好在他们父子本也是哄着陈王出来当那个靶子的,并没有让陈王知晓他们太多计划。
当下比较麻烦的还是温瑜若借萧厉翻了身,必会同他们父子清算,他必须赶紧把自己一家反温瑜的事摘干净,再给二人埋个隐患。
于是他喉间咳着血,气若游丝道:“末将……末将等人也并非是要反公主,而是公主早同朝中大臣们议定,王庭若守不住,她便亲自出城求您宽谅,将过往罪责一己担之,公主甚至一早写下了书信,君侯您应已瞧见了……”
“我等是同齐相政见不合已久,不甘公主废这般大力气保下的陈国落入齐相一党手中,这才反的齐相一党啊……”
萧厉神情冰冷沉戾,严缜所说,他当下无法分辨真假,但温瑜写下那样一封书信,并给了他赠了美人这是不争的事实。
心底那头恶兽再次狂躁起来,他强压着满身戾气,冷眼瞧着刑架上的人:“陈王的王嗣是你找出来的?”
严缜一听这话,便知陈王必是为了活命将什么都招了。
他脸上血和汗混在一起,呼吸因身上的鞭痕灼痛而发沉:“王上……王上身有隐疾,不问朝政已久,从前姜党在朝中只手遮天,太后……太后便欲让公主同姜家子共育一子对外称做王嗣。姜党一倒,公主亲手扶持起了齐党,有孕后虽只诞下一王女,但王女仍颇得王党大臣们拥戴,末将等人是忧心王女也……也同齐相一党有关,这才想着再推出一王嗣,同齐党分庭抗礼。”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陈王是个废人,那么温瑜生下的孩子,生父就另有其人,只不知对方是谁。
他们父子在宫变时,欲除去温瑜的女儿,只留温瑜来控制梁地,也有这个缘由在里边。
毕竟温瑜女儿的生父若是齐相一党的人,那他们将来一切都有可能为旁人做嫁衣。
插在墙上的火把松脂快燃尽,火光越来越小,本就昏沉的刑室更显阒暗,无法再看清萧厉面上这一刻是何神情,只能听出他声线极沉,又极冷:“所以她女儿的父亲,是谁?”
严缜奄奄一息道:“末将当真不知,只是公主素来信重齐相一党的人,这一载里又提拔了不少齐相门下的青年俊杰……”
萧厉一语不发,刑室内的空气有如凝滞,像是潮水一层层漫上来,直叫人呼吸都困难。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做了个手势。
狼骑从刑架上放下跟条死狗无异的严缜,将其拖了出去。
萧厉独自在满是血腥气的刑房内又坐了一阵,直到“咔嚓”一声脆响打破这片沉寂。
是他生生捏碎了那张硬梨木太师椅的扶手-
细雨下了一整个白日,晚间风急,有一扇窗没关严实,殿内那一角的帷幔被吹得飘飞。
温瑜在八角宫灯前,手执一卷静看着。
昭华宫外围了狼骑,她出不去,到了用膳时间点,才会有宫人前来给她送吃食。
在这一片只闻风声和檐下滴水声的寂静中,却又有脚步自殿外庭院中急促行来。
须臾,殿门被叩响:“公主可歇下了?”
是狼骑。
温瑜问:“何事?”
殿外的狼骑答:“君侯有事邀您去议政殿相商。”
温瑜黛眉微蹙,想不通萧厉这个时辰让自己去议政殿是为商议何事,毕竟下午二人的谈话实在是称不上多愉快。
但既是群臣议政的前殿,对方应是有要事才对。
温瑜放下了书卷,朝外淡声道:“稍等。”
片刻后,温瑜身披挡风的孔雀蓝披风打开了寝殿的门,牛毛细雨仍在下着,狼骑半垂着首,不敢多窥天颜一眼,直到温瑜说了句“走吧”,才恭谨地转身带路。
温瑜撑伞踏进了这漫天夜雨铺成的满地湿迹里-
到了议政殿外,却不见外边守着多少狼骑,带路的狼骑让她在殿外稍等,自己进去通报时,温瑜甚至听到了里边传来什么器物砸裂的声音,隐隐还有一句“二哥你别喝了”。
温瑜眉头微微拧起,只是不待她多想,急促的脚步声就从殿内传来。
同那进去通传的狼骑一道出来的还有个魁梧黑汉,络腮胡爬了半张脸,见着温瑜就满脸堆笑唤“嫂嫂”。
温瑜拧起的眉没松——她记得对方,几年前她在通城被萧家收留时,这人曾去过萧家,似乎同萧厉交情不一般。
“听闻君侯有要事寻本宫相商?”她声线在这雨夜里更显清泠。
郑虎抓耳捞腮地“嗯啊”了两声,目光到处瞟就是不敢看温瑜。
萧厉自从天牢回来后,就一句话不说地在这议政殿内喝闷酒,他劝又劝不住,问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唯一能想到的,大抵还是同温瑜有关。
以萧厉的酒量,这么个喝法是要出事的,这才谎称是萧厉有事寻温瑜,赶紧命人去昭华宫把温瑜请了过来。
他有心为萧厉说几句话,可上回见温瑜,好歹还是远远瞧见的,这会儿这么个神妃仙子般的人物就杵在自己跟前,他是连瞧都不敢往温瑜脸上多瞧一眼,就怕自己丑态百出,不小心冒犯了温瑜,丢萧厉的颜面,让温瑜更加瞧不上他们这群泥腿子。
更别提张开平日里那张说惯了粗话的嘴替萧厉说好话,当下只能“嗯嗯啊啊”含糊应了几声后,做出“朝里请”的手势,略有些磕绊地道:“我……我二哥就在里边,您进去就是。”
说罢朝送温瑜过来的狼骑使了个眼色,一并麻溜地离开了。
温瑜瞧着几人的背影,只觉有些怪异,在殿门口迟疑一二后,方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大殿内明烛高燃,将她的影子在入口处便拉得极长,夜风灌进逼出了满室的酒气,温瑜闻着味道,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她抬眼望向坐在高位上的人,对方不知已喝了多少,御台下方全是乱扔的空酒坛。
那太过凌厉的眉眼,以及周身沉郁又隐隐透着暴戾的气息,掩盖了他的醉态,让温瑜一时间也分不清他究竟是清醒的还是醉着的。
她抬脚缓步走近,直至快靠近御台,对方似乎才终于有所察觉,掀起一双沉戾狼眸朝她看来。
殿门没关,偶有闪电的白光照进殿内,将一切都映成一片霜白。
温瑜斗篷垂至鞋尖,面若琼玉,眉目清冷,整个人在闪电的白光里好似一尊玉石雕成的神女玉像,她望着王座上的人道:“萧君这是在庆祝攻下我王庭?”
第227章 “温瑜,记得杀了我。……
萧厉狼眸中的暴戾几乎要滚涌而出, 手中那只酒坛被他生生捏碎,还剩的小半坛酒洒在王座底下,空气中酒气更烈。
他五指也被那碎裂的陶片割出血痕, 整个人却像是全然不觉痛, 眼含猩气看着温瑜, 冷漠的嗓音中难掩沉哑:“你来做什么?”
温瑜注视着他溢血的五指, 眉头不自觉地皱得更紧了些,声线却依旧冷淡:“不是萧君寻本宫有事相商?”
回想着进殿前那络腮胡大将的怪异模样,大抵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后,温瑜转身道:“既无事, 本宫便不打扰萧君了。”
“站住。”
身后传来的声音沉哑又咬字急重,似噙着股莫大的恨意。
温瑜背身停住了脚步。
身后的人道:“替本侯斟酒。”
温瑜没动,只说:“萧君身边缺个端茶倒水的下人,本宫会替萧君传话的。”
各种情绪冲撞在萧厉心头, 几欲撑得他整个胸腔都快炸开, 他忽冷戾道:“你就不想知道本侯在天牢审讯了些什么人么?”
温瑜本欲迈开的步子就那么停下了, 她回身望着萧厉,说:“当日在宫城跪迎你的朝臣, 你随意审,天牢里旁的大臣,别动。”
萧厉微微抬起脸, 阴沉的面上浮出冷笑:“因为他们中有人是公主的姘头是么?”
温瑜久久地看着萧厉,没有说话,最后她像是疲惫了,只平静问出一句:“萧厉,你是不是忘了,我成亲了?”
“当年我出关远赴南陈时, 你难道不知我是要嫁为人妇,同人生儿育女?”
“北境重逢,山庵那一场你我算是你情我愿,我自认也没有亏欠你什么。”
“如今你身边有红颜知己,枕边也惯不缺美人,又何必这般关心我这一昔时故人的床帏之事?更何况裴颂未死,梁、萧两营的结盟还未作罢,你转围我王庭,传出去名声怕是不甚好听。”
她掀眸,无喜无悲地望着坐在上位的人,改换了称呼:“时至今日,本宫仍是愿同萧君和谈的。”
萧厉讽笑出声,紧攥成拳的五指手背青筋隆起,黏腻的鲜血自指缝间溢出,他一双眼眼白部分都已被恨妒烧得熟红,望着温瑜:“公主说的……一点都没错。”
“只是成王败寇的道理,公主该懂的吧?”
温瑜同他那幽戾得带了股疯意的目光对视了两息,终抬脚迈上了御台。
王案已在白日里被陈王掀翻,还未重新放置,好在王座两边的矮几上也可放置茶点酒水。
温瑜见一侧小几上放有黄铜酒樽,边上却并无酒壶,只有蜜瓜大小的酒坛,启了坛封后,给酒樽中满上。
萧厉端过酒樽仰头便灌了下去,随即伸手向温瑜,猩红的眸子满是自毁的疯意:“继续。”
温瑜看到了他握酒樽的手从指缝间滴落的血迹,血腥味和浓郁的酒气混杂在一起,变成了股她也说不清的味道,心头一下子涩堵得慌。
她放下了酒坛,没再继续斟酒,在萧厉侧目欲微讽地开口时,从袖中取出一方手绢,拿下他手中的酒樽,缠在了那不断溢血的伤口上。
萧厉一双眸子瞬间红得更加厉害,微微侧首把头转向别处,死死忍下眼中聚起的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强忍喉间的哑意,冷硬问:“想为你牢里的那些姘头求情?”
温瑜手上动作微顿,打好结后直起身道:“萧君就当是吧。”
她说罢便欲转身离开,却被对方用那只受伤的手死死扼住了手腕。
手绢已被伤口处溢出的血色浸湿,因他用力握死的力道,带着粘稠的湿意紧贴二人肌肤。
几层绢布挡不住他掌心灼烫的温度,没握多久,温瑜便觉腕口似被缠上了一圈烙铁。
她往后微侧着首,等对方开口。
冷风自没关的殿门处灌进,吹得靠前的那排长颈宫灯都扑朔不已。
萧厉五指握得极死,嗓音极沉,又极哑,像是明知可笑,却仍在交出那张支撑他到现在的底牌:“你说过,你喜欢我。”
温瑜心口窒涩更甚,想起他在北境的种种传闻,却是抿紧了唇闭目道:“但人总会变不是么?从前喜欢,现在也可以不……”
最后几字没说话,她猛地被一股巨力扯进了那个满是酒气的怀抱。
对方身上的甲胄冰冷硌人,温瑜肘关被撞得生疼,一声闷哼不及发出,下颚已被对方钳制住。
那张昳丽又轮廓深邃的脸,就在她上方咫尺的距离,面皮绷得死紧,眼神凶狠得像是恨不能将她就这么一口一口撕碎生食了,情绪已然完全失控,恶狠狠威胁她道:“继续说啊,我保证,再从你嘴里听到一个我不喜欢的字,你那姘夫和女儿,我都找出来剁成肉末喂狗!”
温瑜怒目而视,讽笑道:“君侯这是做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允百姓点灯?”
萧厉整个人已彻底被怒火吞噬,纵然听出温瑜是真误会了他身边有人,在这一刻却也说不出解释的话来。
心中的酸楚和痛怒一并撕扯着他,他竭力控制自己的呼吸:“你不要以为我说的是假话。”
温瑜听言,却只当是他默认了,映着憧憧烛火的眸中似淬了冰,忽地尤为用力地扳起萧厉钳制在自己下颚上的手,面上挂着冷笑:“你去。”
“我告诉你,萧厉,你杀了一个我能找第二个,天下好男儿多的是,你杀得完吗……唔……”
她手仍在死命扳着萧厉钳制在她下颚处的五指,后颈却猛地被按死,随即唇上骤痛,反应过来的时候已被夺走了呼吸。
那不是吻,是纯粹的撕咬。
野蛮,愤怒,疯狂。
温瑜推不开,又挣不脱,抬脚去踹,双腿也很快被钳制住。眼中的水泽不知是源于某种名为委屈的情绪还是源于疼痛滚落,混进了二人的吻里,她愤怒得歇斯底里,破口大骂对方。
眼泪的咸味儿在唇齿间化开,压着她吻的人显然也尝到了味道,却只顿了一息,便近乎决绝地在她再次大骂他时顶开她齿关,纠缠,扫荡,似要侵吞她的一切。
温瑜尝到了更多的咸味儿,那份痛苦和委屈似乎不止来源于她。
只是对方强势又强硬,像是已决定了用这样野蛮的方式去攻占和捍卫什么。
这个吻近乎是一场打架。
温瑜唇被碾咬得木痛,发丝被挣得浮乱,身上也出了一层汗,呼吸又沉又急。
一直用力钳制着她的人也没好到哪儿去,对方顺着她挣散的衣襟,从她雪颈一路落下吻去时,温瑜闭目道:“萧厉,别让我恨你。”
萧厉唇还抵着那温热霜白的肌肤,闻言几乎是讽笑出来,微微抬起首,望着温瑜时,眼中的猩色几乎是要溢出来:“一年前是谁先开始的?”
他单手捧住她脸,眼神那么恨又那么痛:“你要下山,我没拦你,是你又回来的,是你招惹我的!”
“你管那叫偿还,管那叫同我两不相欠?”
他突然发狠地咬在了温瑜肩头,温瑜这次没忍住,痛哼出声,单薄骨骼撑起的一片霜白皮肉上,浮起一圈带血的牙印。
萧厉松口的时候,那沉沉聚在他眼中的波,也化作水泽砸了下来。
他神情还是那么狠,说:“温瑜,这是你欠我的。”
温瑜痛得微微发抖,斗篷系带早已一并被挣散,只是因萧厉禁锢着她的腰身,那宽大的料子才没滑落下去。
凌乱的碎发贴在温瑜汗湿的颈侧,形状凹陷明显的锁骨因呼吸而微微起伏,边上就是那个沁出了血迹的牙印。
温瑜缓过劲儿来后,攀着萧厉的肩甲便一口咬在了他颈侧,半点不肯吃亏地回敬了他一个带血的牙印。
萧厉亦是一声闷哼,却是全然没有阻止的意思。
温瑜松口后,气都没喘匀,就又被对方捏着下颚吻住了。
他一身坚甲,她是没处下口,才发狠地咬在了他颈侧。
岂料对方跟个疯子似的,在她回咬完他后,又开始疯狂地吻她。
同之前那个掺杂着愤怒的吻不同,这个吻虽依旧歇斯底里,却又在血腥味里带出了别的东西。
外边电闪雷鸣,冷雨如瓢泼,温瑜又出了一身汗。
冷硬的甲胄和她的披风、外裙纠缠着被丢到了地上。
底下的罗裙被撕裂了,她一直在对方没沾血的指尖发抖,被抵住时,依旧是寸步难行。
萧厉身上滚烫,肩背和手臂肌肉绞紧如岩石。
温瑜双手被反剪至身后,叫他单手就轻易擒住了,空出另一手把着她腰。
从她颈上一路吻至肩头那个牙印,在继续向下吻时,她抖得厉害,几乎坐不住,全靠他那只滚烫的手固定着她腰身。
混乱中他终于在一片泥泞中沉向深处时,温瑜失神不住地发抖,却忽觉颈上冰凉。
混沌的眸色清明时,便见对方不知何时已松了禁锢她双腕的手,而她颈间已扣上一枚内侧打磨光滑的纯金颈圈,颈圈与金链相连,金链的另一端长长地堆坠至王座。
萧厉拥着她稍有动作,锁链便摩擦晃动出声。
温瑜只觉一股恶气直冲脑门,她抬手便拔下自己头上的簪子抵在了萧厉脖颈,寒声道:“你想做什么?解开。”
萧厉轻易就扼住了她那只手腕,用了巧劲儿让她腕上麻疼,簪子落地,重新将她两只手反剪至身后扼住,望向她的一双眸子狠厉幽戾:“我知道你为什么选那群废物。”
“不就是因为陈王是个窝囊废,而你想稳坐这王位?”
“我不比你选定的那群废物强?”
他单手把着她的腰,底下动作极凶,锁链晃动不止:“你想要的一切,我如今都可以给你了,你也没必要再见旁人,同他们委以虚蛇。”
“至于你那些姘夫……”
汗珠子从他眼皮坠下,他力道那么狠,齿间咬字那么重:“我说到做到,一定会将他们一个一个找出来,剁成肉末喂狗!”
温瑜受制于人,气不过极力扑向他,在他肩臂咬了不知多少个牙印,被他钳制住下颚时,冷笑反问他:“那你那些红颜呢?”
萧厉动作突然顿住,酒精发酵的作用让他脑中思索问题变得缓慢,他盯了温瑜许久,像是觉着难以置信,又像是不确定般问道:“温瑜,你这是在吃醋?”
温瑜额前挂着汗,神色冷硬如初:“萧君多虑了,本宫不过是觉着不公平了些,萧君要杀尽本宫枕边人,自己那些枕边人……嗯……”
他动作突然变得极为狠重,温瑜受不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压着她后颈,将人死死摁向自己,醉意慢慢上来的缘故,击溃了他平日里的稳沉,有水泽从那双极致猩红的眼中悄无声息砸落,他恨声说:“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吗?温瑜?”
他的粗鲁把她送上那个极致,自己也狼狈不堪,俯首下来吻她时,不知是说给温瑜听还是说给她自己听:“没关系,很快我就会把你身边也杀得只剩我一人。”
温瑜被他身上的酒气包裹,在这极致的潮闷中,脑袋也有些发晕,感受到他面上的湿迹蹭过自己脸颊,再回想自己听到的那个答案,浑身的刺微收,在精疲力尽中抬手摸了一下萧厉的头。
萧厉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看她,没等温瑜出声,锁链的声音又先一步响了起来。
事情的走向变得尤为糟糕。
那些酒的后劲儿上来,萧厉彻底醉了。
烛火高燃至天明,温瑜也在那张王座上被困了一夜。
天光破晓时,她身上衣物已尽数被汗水浸湿,颈间金链在最后一次哗啦作响后,给她戴上锁链的人垂首同几乎是半晕过去的她额头相抵,望着她绯红的面容,眸底猩色翻滚,还在困兽般喑哑呢喃:“温瑜,我有兵,有权了,嫁我么?”-
温瑜再次醒来,是晚间。
她嗓子疼,被咬破的唇疼,身上也疼,比她从前在外奔逃时还甚。
寝殿内没人,她爬起来想给自己倒杯水喝,一动才发现那锁链的声音仍在,垂眸便见那锁链的另一端拴在了床柱上。
昨夜的记忆回笼,温瑜气得懵了一瞬,他怎么敢的?
这片刻失神间,殿门被人从外边打开,萧厉端着一碗粥进来,见她坐在床边,再自然不过地道:“醒了?你睡了一天,先吃点东西。”
温瑜强忍着没有失态砸东西,只眸中淬火地盯着他:“解开!”
萧厉自动忽视她这句话,走过去拖过一张杌凳在温瑜跟前坐下,搅了搅碗中的粥,舀起一勺喂给她:“是你喜欢的百合薏米粥。”
他颈上的牙印位置显目,衣领根本覆不住,就这般大喇喇地露在外边,无声地昭示着昨夜发生的一切。
温瑜想到自己昨晚后半夜一直唤他,试图让他停下来,但他醉过去后简直是听不见人话,更觉愤怒。
她晕过去后都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寝殿的。
这会儿还能爬起来,都得得益于她生下阿狸后,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就还是每日抽出空闲来练练拳脚功夫强身健体。
她闭上眼强忍气性道:“议政殿……”
萧厉说:“我都处理干净了,送你回来也没人瞧见。”
温瑜完全不想睁眼,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般。
片刻后她继续道:“你给我扣上的东西,解开。”
萧厉不语。
温瑜掀眸,用力一扯他用锁头拴在了床柱上的锁链,冷冷质问:“昨夜是醉了,今日呢?”
萧厉缓缓道:“我从决定来陈国找你时,便命军营里最好的工匠在打造这条锁链了。”
他看过来的眸色,让温瑜自己瞧着都觉心惊。
随即心底升起的便是浓浓的愤怒:“你把我当什么?”
萧厉出乎意料地反问她:“我在你这里又是什么呢?温瑜?”
“当初赶我离开坪州是你一句话,北境山庵一别,连句话都再没有,是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的!这便是你的喜欢吗?”
温瑜抿紧唇,最后说出一句:“对不起。”
在坪州是她践踏了他的心意,在山庵,亦是她不确定他的态度,不知道他最终会不会放她走,为了大局顾虑,选择了不告而别。
她看着他:“在坪州用那样的方式逼你离开,我说过,是我自以为是,是我之过;但山庵一别,我没有向你许诺过会留下,你若记恨,我也可以跟你道歉。”
萧厉胸口有股恶气在翻涌,当初……他都已是准备随她一道走的,他们做了那样的事,为什么她还可以那般无动于衷?
因为只把那当做偿还他情意的手段吗?
如果没有那一别,如果他跟着她回来了,她是不是就不会找别人了?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迄今仍让他耿耿于怀的,也是她说着喜欢,却又把一切都如棋盘上的利益般划分得那般清楚,更像是一笔你来我往的交易。
所以她不觉得她欠了他。
在他这般穷追不舍下,才又给他一句似乎可以两清的道歉。
萧厉垂首片刻后,再抬起头来时,只笑了声:“温瑜,这条链子,我没打错。”
殿外有狼骑拘谨敲门,报了声:“君侯,陈国边境援军抵达王庭了。”
萧厉放下粥碗,在离开前侧首对温瑜道:“你和陈王都在我手上,那群东西翻不起浪来,围了王庭也只敢做个样子,我若是你,这段时日断不会以绝食做胁,拖垮自己的身体。”
温瑜端起他放下的那碗粥,气得本想直接砸他身上,透过开了一半的窗瞧见院中结了稻穗的青稻,又生生忍下了。
在房门重新合上后,她憋屈地喝完粥把碗重重往床边矮几上一放后,就开始研究自己颈上的那条锁链。
拴在床柱上的部分倒是好办,她将床柱砍了就能行动自由。
但她颈上的颈圈,宽足有小指粗,同牢狱里关押犯人的铁镣铐一般,需用钥匙才能打开,否则便是拿硬物砸,因贴合脖颈只留出几指的空隙,都没法砸。
锁链一动又哗啦响,温瑜回想起昨夜的难堪,在殿内没找到锐器,搬了张杌凳试图将其砸断。
但不知工匠是在锻造那锁链时还加了什么东西,温瑜砸得杌凳都裂开了,仍是没把那锁链砸出个缺口来。
她难得有这般烦躁的时候,将杌凳摔远了,精疲力尽躺回床上,大抵是昨夜累狠了,还真让她又合眼睡了过去。
后来半梦半醒间,感觉身后极热,颈后更是有些湿濡,她睡眼朦胧睁开眼,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就被吻住了。
温瑜气得张嘴就咬人,对方唇上破得没一块好肉却也没停下的意思。
一如前夜在议政殿那般混乱。
对方任她抓咬,直到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才在她颈边反咬着住一块嫩肉问:“你的姘夫们有让你这样过吗?”
温瑜在议政殿那夜本还欲同他将话彻底说开的,到现在只闭目不语。
在对方抱她去浴池清洗时,锁链继续作响,方才吐出两字:“解开。”
萧厉吻她面颊,已学会了忽视那两字。
温瑜便不再说话。
他在浴池中清洗时过分了,她就不客气地在他胳膊上又送一口牙印。
往后几日皆是如此,温瑜不再同他闹,饭照吃,闲暇时也自己找书看。
只是突然有一日,她身上毫无征兆地起了大片疹子,尤其是脖颈的地方,被她自己抓伤了多处。
萧厉看到后,死死盯着她,整个人似在压抑什么怒气,随即解开了她颈上的项圈,又命太医来给她看诊。
太医说许是天气炎热导致的热疹,开了内服外敷的药,萧厉亲自给她敷药,她表现出抗拒后,便换了小宫女每日按时来昭华宫替她换药。
只是纵然温瑜起了一身的疹子,萧厉也没有搬出昭华宫的意思。
夜里再同温瑜同榻而眠,他又喜欢抱着温瑜,温瑜以他身上太热了她难受为由,意图将人赶去别处,他一句话不多说在床边打了地铺。
眼见赶不走人,温瑜索性随他了,偶尔狼骑前来通传什么,她还能顺带知晓一些外面的情况。
这天她看书看累了,准备趴在小几上小憩一会儿,一抬头却见窗边本在处理军务的萧厉正眸光深邃又似压抑了什么情绪地望着她,显然是看了她有一会儿,目光中有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隐痛。
温瑜心下烦闷,刺道:“本宫如今这副尊容,难道还让君侯有什么想法不成?”
当天夜里温瑜就为自己白日说出的话后悔了。
她被压在被褥间,身上的汗几乎就没干过,萧厉吻她疹印未消的面颊,吻得尤为细致。
他把殿内烛火挑得那么亮,反折住温瑜双手压过头顶时,她的面容更加一览无余,温瑜自己都受不了用这样一张疹痕未消的脸对着他,偏过脸去,却又被他捏住下颚拨回来,继续在她面上细碎落吻。
唇游离至她颈侧时,触碰到先前被她抓伤的地方结下的淡痂,突然用尖齿覆了上去。
以他动作的狠厉,温瑜都以为颈上会被咬出个牙印时,他却只是衔住那块肉轻轻磨了磨,然后大发慈悲地松了口。
温瑜出了好多汗,受不住的时候,大骂他禽兽。
萧厉在汗涔涔的潮热里,攥着她下颚继续深吻,喘息之际方同她说:“骂得没错,你在雍州顶着这样一张脸时,我就想对你做这样的事了。”
他不清楚她容貌,不清楚她身份,但从那时起,他便喜欢她。
温瑜因他这句话一下子有些失神。
他动作好凶,在结束之际药效发作倒下时,同温瑜说的只有一句:“温瑜,记得杀了我。”
温瑜额前布着细汗,眸子在烛火下清如一口湖泊。
第228章 “将人生擒回来。”……
过了许久, 她推开身上的人起身。
对方中蒙汗药昏睡了过去,五官凌厉冷峻如初,眉心拧着, 唇也抿得极紧, 整个人在昏沉中依旧透着股凶野。
温瑜收回目光, 强忍着身上的不适去了寝殿后方的浴池清洗。
还好药效发作得及时, 不然她今夜怕是走不了了。
这场疹子,是她故意的。
顾奚云所率的梁军已快抵达王庭,她要随青云卫离开王宫,就必须让他解开颈上的锁链。
她自幼一嗅动物皮毛的味道便起风疹, 王宫内还有她的人,送活物到她跟前不行,但送去浣衣局浆洗的衣物,拿回来时沾些猫毛狗毛的气味却不难。
只是她突然起疹, 又挠伤了脖颈, 几乎是把目的明摆到了他跟前。
那天萧厉看她的眼神极凶, 取下她颈上的锁链让太医给她看诊后,温瑜故意又要了名宫女每天来给她换药。
她起疹已让萧厉意识到宫中还有她的人, 他的让步,像是愤怒她为达目的竟可以对自己也下这样的狠手,不敢再将她逼急了, 又像是想借此找出她藏匿于宫中的人马。
两人都清楚彼此的目的,期间一直冷战着,一如猎手间的对决周旋。
萧厉照旧住在昭华宫,和她同吃同睡,但几乎不和她说一句话。
温瑜也不会主动同他说什么,更多的时候只当寝殿内没这么个人。
到了夜里, 对方沉默又强势地拥她入眠,她被对方的气息铺天盖地般包裹,挣扎又被禁锢得不能动弹,她脾性上来,两个人在床榻间挣出了一身汗,最后她大动肝火,以身上的疹子太热不便恢复为由,要萧厉离开她的寝殿。
黑暗中看不清萧厉面上的神情,但他总算是又做了让步,下了床榻,从柜子里扯出一床被子铺地上直接躺了上去,连外殿的软榻都不去。
如此僵持了几日,温瑜放出了无数枚烟雾弹,或是突然想吃什么点心,要吩咐御厨做,或是让前来给她上药的宫女,下次给她带个养神助眠的香囊,亦或是提出殿里常焚的香没了,要添置新的……
她任萧厉大费周章去查,最后又一无所获。
白日里萧厉那般看她,大抵是也发现了她在故意混淆视听。
他没能揪住她藏匿的那些影子,那么就说明她已成功部署了一切,他知道她会离开,但除却将她重新锁住,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把她留住。
温瑜被他那目光看的心下闷堵,没忍住刺了对方那句,却不料又换来了晚间的这顿苦头。
好在蒙汗药是青云卫缝进她送出去浣洗后的衣物里带回来的,她化进水里后,涂在了殿内所有杯盏的内壁,入睡前她亲眼瞧见萧厉用她抹了药的杯子喝过一盏茶水。
因剂量不重,药效发作本没这般快,但二人在床榻间闹了这般久,加速了药物的扩散,也算是阴差阳错帮了温瑜-
深夜里王宫突然走水,天牢那边似也有人劫牢,围守王宫的狼骑只得分头去援。
萧厉在昭华宫时,一贯不准底下狼骑入内,狼骑在外禀报久不见里面人应声,郑虎闻讯赶来后,拍门也没得到回应。
他意识到不妙,破门而入方唤醒了萧厉。
蒙汗药的药效没过,萧厉听着狼骑的禀报,只觉头痛欲裂,他单手按着太阳穴的位置,眼白部分都还布着一层薄红,周身气息沉郁:“封锁王宫各门,今夜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底下狼骑赶紧下去传令。
郑虎见萧厉这般狼狈模样,在狼骑退下后,方迟疑问了句:“是嫂嫂?”
萧厉忍着头疼掀被起身,只冷戾道:“王庭四城门今夜也死守。”
药劲儿未过,他撑床下地时脚步都是虚浮的,取了搭在床头的宽大的墨色外袍披身上,遮住了肩背和手臂上那些暧昧的痕迹,底下只余一条素白中裤。
郑虎看他脚下不稳,伸手想扶他,却被萧厉吼了句:“去啊!”
郑虎知道他是怕温瑜已趁乱出了宫,若是同外边的陈国援军取得了联系,再里应外合趁夜攻破一处城门出了王庭,照二人当下的情况,下次见面只怕真得成仇人。
郑虎忙道:“好好,我先去城门那边传信,保证不让嫂嫂出城,等嫂嫂回来,你们二人好好把话说开……”
郑虎离去后,萧厉强撑着欲去放置盔甲的甲牀处取自己的甲衣,经过边上放衣物的箱笼时,不慎撞倒其中一个箱笼,里边滚出的东西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发出咕噜噜的闷响。
其中一个滚了一圈后还滚回了萧厉脚边。
萧厉撑着边上高些的木质箱笼垂首看去,霎时间整个人僵住,眼中的猩意越聚越多,片刻后连呼吸都有了些发抖。
他缓缓蹲身下去,捡起脚边那个历经一载,色泽已变得极深的圆滚滚的小猫木雕,攥在手中用力摩挲。
是他在去年温瑜离开军营时,刻给她的木雕。
不远处还滚落着小狗、小猪、小狐狸木雕,以及一些用绒布缝制的小动物布偶。
那口箱笼里收着的,似乎是些专为小孩子准备的玩偶。
但是为什么……他雕的那些木偶也会在?
萧厉在这一刻已全然丧失了思考的能力,脑中好一会儿都是浑噩的。
他攥了那枚木雕不知多久,随即突然疯了般翻起殿内所有盛放衣物的箱笼。
温瑜身边的人做事都细致,不同时节不同面料的衣物,都分门别类地替她用箱笼收好,阿狸的衣物,也按时节和月份收拣得井井有条。
只是尚衣局那边替阿狸做的衣物,早已做到了两岁后。
萧厉从那些细细小小的衣物里辨别不出孩子究竟多大,但是他没找到那枚白玉锁,也没找到他最初雕给温瑜的那枚锦鲤木雕。
太多极致的情绪沉甸甸压在萧厉心头,酝成了股酸楚,在这一晚的大起大落里,叫他眼眶灼烫。
他有好多不确定,他有好多为什么。
只有找到温瑜,只有亲自问她,才能得到答案-
青云卫在王宫和天牢制造出混乱时,温瑜便已出了王宫。
一行人刚至青云卫在宫外秘密置下的别院,温瑜便吩咐:“通知城外援军攻城。”
铜雀不太确定:“咱们要连夜出城吗?顾将军的兵马最快也要明日才到,狼骑善战,仅靠城外的边境援军护您和小郡主出逃,怕是不够周全。”
温瑜说:“若不让他知晓‘我’出城了,只怕狼骑今夜就会在王庭掘地三尺找人。”
铜雀明白了温瑜的意思,忙道:“奴这就吩咐下去。”
让援军攻城接应她们出城是假,让萧厉以为温瑜已逃出王庭才是真。
铜雀出门时,又有另一名青云卫抱着啼哭不止的阿狸过来:“往日小郡主哄睡了贯是一觉睡到天明的,今夜不知何故醒了,还哭闹得厉害,想来也是知道公主您来了。”
温瑜将近十日没见过女儿,此刻听见女儿的稚嫩啼哭声,心口也像是被什么捏了一把,道:“把阿狸给我吧。”
她面上风疹还未全消,出宫时用了薄纱覆面。
小阿狸被她抱过去后,纵然看不见娘亲面容,但嗅着那熟悉的味道,原本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是慢慢小了下来,有力的胖手也用力抓住了温瑜一角袖子,瘪着嘴打哭嗝儿,一双水洗过似的黑葡萄大眼还在往下滚泪珠子,嘴里发出稚嫩的咿呀声。
一直负责照料阿狸的青云卫见状不由笑道:“小郡主这是想您了。”
面纱不仅遮住了那些未消的疹印,也遮住了温瑜颈间这些日子就没淡过的痕迹,好在她指间这两日还未被烙上新痕,她用指腹擦去女儿眼角的泪珠,拍着她后背轻哄道:“是娘亲的不是,娘亲不该离开阿狸这么久。”
小阿狸继续打着哭嗝儿,两只手扒紧了温瑜,松了那枚她在睡梦中也要抓着的香囊,里边似装了什么硬物,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温瑜垂眸瞧去时,青云卫已将香囊捡了起来,因着香囊这些日子一直被阿狸抓揉,绳结已松了,现下这一摔,将里边的东西摔出一角。
青云卫瞧见笑道:“小郡主出宫时,一直抓着您这枚香囊,这些日子也是瞧不见这香囊就哭,原来里边是小郡主的木雕,现下见了您,可算是不宝贝这木雕了。”
温瑜接过那枚已有些陈旧的鲤鱼木雕,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从前她把阿狸的摇床放在边上处理政务时,阿狸总喜欢伸手抓她挂在腰间的这枚香囊,后来温瑜一旦不在昭华宫,就会把装着鲤鱼木雕的香囊留给阿狸。
那名青云卫继续道:“可惜当日情况紧急,没能把小郡主旁的木雕玩偶一并带出来。”
温瑜听到这话时微蹙了下眉,她没在摇床内瞧见阿狸的东西,还以为是都被青云卫带走了,她极轻地呢喃了句:“应该不会……”
青云卫没听清,问她:“公主,您说什么?”
温瑜轻轻摇了下头,只说:“没什么。”
他在昭华宫这般久都没发现被收起来的那些木雕,她都出宫了,他应也不会再去翻她殿内的东西-
萧厉在自己掌心划了一刀,疼痛彻底冲散蒙汗药的药性后,他披甲出宫,刚驾马奔至宫门处,就有狼骑前来禀报:“君侯,王庭内有一支女骑同城外援军里应外合突袭东城门,东城门的缺口现下虽是守住了,但还是让那支女骑还是逃出城去了。”
郑虎从远处打马而来,气喘吁吁:“对不住二哥,我赶去各城门传信了,但嫂嫂那边动作太快,我这还没到东城门,就听说东城门被袭了……”
萧厉驭马而立,心口被诸多情绪冲撞着,面色尤为冷沉。
那名狼骑继续道:“探子还探到一支梁军出现在百里地外,瞧着是大梁那边来的援兵。”
郑虎愕然道:“来得这般快?”
从百刃关横穿那片大漠到陈国,少说也是要大半月的,他们攻下王庭不过十日,大梁的援军便到了,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他转头看向萧厉:“二哥,咱们现在咋办?”
温瑜在时,无论围在外边的是陈国边境援军还是大梁援军,他们都有同外边谈和的筹码,无需死战。
现下温瑜不在王庭了,梁、陈两方的援军一旦围死王庭,被困的可就成了他们。
萧厉下令道:“去天牢。”-
陈王再次被从天牢提出来时,远远瞧见萧厉便已开始打哆嗦。
萧厉却是无视了他,径自从他跟前走过。
陈王不明白萧厉提他出来,似乎又不打算再审他什么是为何,在萧厉走远后还扭过头去瞧,被赵有财一巴掌拍在了脑袋上:“老实点,瞎瞧什么呢!”
陈王这才转回了视线。
萧厉出现在关押齐思邈等一干臣子的大牢外时,对面牢门的严国公等人俱是满面惊惶,严国公更是双手紧攥着牢房木栏,愤怒到带了哭腔地质问萧厉:“萧贼,你将我儿怎么样了?你还我儿来!”
未免他们串供,审讯过后的犯人,萧厉命底下人单独关押。
那份惶恐和猜疑滋生得愈烈,他后续再审旁的大臣时,只需稍加恐吓,他们自己就会倒豆子一样把知道的全倒出来。
只是当下他已没什么要审那帮大臣的了。
他在齐思邈等一众臣子惊异的目光里,拔刀劈断了牢门上的锁链,转步离去时只说:“好好效忠你们公主。”
齐思邈和一众同僚及门生们面面相觑。
对面的严国公等人愣愣瞧着这一幕,在萧厉离去后,严国公方声嘶力竭大叫起来:“妖女!那于王上不贞的温氏妖女!”
齐思邈等人抖落手中镣铐,俱是冷然地望着严国公一党的世家大臣们。
从温瑜在大殿上挺身护他们的那一刻起,这陈国王室姓陈还是姓温,就已经不重要了-
萧厉召集狼骑,提着陈王从东城门杀出去时,城外援军怕他们会伤及陈王性命,只能让路任其离去。
等入王庭的狼骑尽数撤走,城外援军追了十几里地后,萧厉才将一路吱哇乱叫的陈王丢下了马背。
援军们救回了陈王,也明白以他们的兵力,在这野外是拖不住狼骑的,只派少部分兵马远远跟着他们做做样子,回头好向上边汇报他们的去向。
萧厉下令急行军,将人甩开一段距离后,驭住缰绳吩咐郑虎道:“老虎,你带弟兄们先往虎峡关撤。”
郑虎忙道:“那二哥你呢?”
萧厉面容在霜白的月色下尤显冷硬:“她出城,必是要去同梁军汇合,我去路上截她。”
郑虎道:“那弟兄们跟你一道去。”
“狼骑尽数出动目标太大,你们往西撤,我带十几精骑去即可。”
萧厉调转马头要走时,郑虎又叫住了他,萧厉回头,就见郑虎摸了摸脑袋,只憋出一句:“二哥,追上嫂嫂了同嫂嫂好好说。”
等萧厉和十几名精骑的身影消失在大漠中后,赵有财有些不是滋味地道:“君侯没点我,我以后还想留在君侯身边呢,是不是没望当君侯亲兵了?”
郑虎给了他脑袋一记,道:“你小子忘了自个儿是我嫂嫂那边的人了?让我嫂嫂看到你跟着我二哥,搞不好一生气我二哥这趟又白追了!”
赵有财捂着被敲的脑袋,恍然大悟后这才又乐呵起来:“原来是这么回事,多谢虎哥!”
郑虎嫌弃道:“瞧着鬼精,论看人眼色,你还不如阿牛呢!”
“敢问阿牛是?”
郑虎拍着自个儿胸膛:“老子兄弟。”
赵有财嘴甜道:“那往后便是小的的牛哥!”
……
远在定州的陶夔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他揉了揉鼻子,望着阴沉下来的天,端起院中晾晒草药的簸箕放到檐下,进屋后蹲在了用药碾子磨药材的陶大夫身旁。
陶大夫驱赶孙儿道:“去去去,别挡着亮光了。”
陶夔就往边上挪了一点,捡着跟小枝在地上画圈,闷了片刻后说:“阿牛想君侯哥了……”
他习惯了管萧厉叫哥,陶大夫每次都纠正他要叫君侯,他索性叫成了君侯哥,萧厉一贯是随他称呼,陶大夫纠正不过来,旁人则更不会置喙他这称呼上的问题,于是他便这么一直叫了下来。
陶大夫道:“君侯进西疆抓裴颂那奸贼去了,可得过上几月才能回来呢。”
院外传来老妇人的唤声:“牛儿,去牡丹坡那边给你宋大哥送个饭。”
陶夔应了声:“来了。”
牡丹埋骨的那座坡,被当地百姓叫做了牡丹坡。
牡丹的死,让萧厉几个干娘也很是难过,同宋钦一样留在这里不肯再走,说她们一把老骨头去了别处也帮不上什么忙,留在这里,萧厉在外也能安心些。
萧厉便让陶大夫爷孙二人也一并留在定州了,他干娘们得知陶夔是萧厉新认的弟弟,人又只有几岁孩童心性,都疼他得紧。
于是陶夔一日里被叫十次,至少有八次都是唤他吃糕饼或糖水。
其余两次则是去山上给宋钦送饭-
青云卫最新的信报递至温瑜案头时,她刚给阿狸喂完米糊糊。
阿狸只有四颗短浅的小牙,但非常热衷于吃各类糊糊,青云卫偶尔给她一块切成小块的梨,她也能抓手里啃半天,虽然啃出一堆印子也不见成功咬下一块果肉去,但她依旧乐此不疲。
只要不是一整天都见不到温瑜,大多时候阿狸都是极好带的,她对什么都新奇,一个人时玩自己的手指头、脚指头也能玩得起劲儿。
负责照料阿狸的青云卫将她抱走后,温瑜翻开信报,略有些意外:“他撤兵了?”
铜雀道:“狼骑明面上是西撤了,但昨夜假扮您出城的青云卫传信回来说,有一队十几骑的狼骑一直在追堵她们。”
她顿了顿,方继续道:“为首者应是萧厉无疑。”
温瑜纤白长指按着那封信报,面纱之下,颈上的伤痂脱落处依旧泛着细微的痒意,提醒着她,他曾给她颈上扣过什么。
她长睫微垂,说:“增派人手,将人生擒回来。”
第229章 “救不救她,便看君侯……
日头正烈, 暑气从地里蒸出,林荫之外的地方,除却被晒得半枯的杂草, 几乎难见活物。
萧厉携狼骑追了一夜连着半个白日, 一众人马皆是疲渴交加, 途经一处溪流, 萧厉当即下令让马儿饮水暂做休整。
狼骑们也伏在水边,捧起水往口中灌了两口后,便取下随身携带的水囊往里边装水。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正饮水的狼骑都警惕起来, 但见奔回的是前去探路的斥侯,这才放下了警惕,继续饮水休整。
“君侯,在前方十里地发现了青云骑, 她们似想渡蓑衣湖走近道同梁军汇合。”
斥侯翻下马背后, 径自奔向萧厉禀报。
萧厉眸光冷冽:“最近的渡口离此处还有多远?”
狼骑答道:“十五里。”
萧厉将自己的水囊扔给了来不及打水的斥侯, 翻身上马:“追!”
狼骑纷纷翻上马背,于山林官道间疾驰而去, 恍若狩猎的群狼倾巢出动。
待快抵达斥侯所说的那处渡口时,从那边吹来的风里,燥热中隐隐带了一股血腥味。
萧厉意识到了什么, 狠抽马鞭喝了声:“驾!”
战马终于狂奔至渡口,却见地上倒伏着数具尸首,有青云卫的,也有一伙船夫打扮的人的,俨然是乔装的刺客。
被青云卫护送的那辆马车则被射成了个筛子,横倒在路边, 拉车的马儿也身中了数箭,身下的血泊都已泅出大片。
萧厉心下骤紧,想也没想,驾马急奔过去,几乎是滚摔下马去看倒在路边的那辆马车。
“温瑜!”
车帘掀开,好在目之所及只有车厢内一些血迹,并无尸首。
萧厉手撑着车门框架起身,呼吸在情绪大起大落之下沉乱,周身的暴戾和阴郁已近乎压制不住。
“君侯,湖上有船。”随后赶来的狼骑眯眼望着远处湖面道。
萧厉抬眼朝湖上看去,看到了那只渐行渐远的篷顶大船,视线扫过渡口,也瞧见了船只靠岸过的新迹。
他面皮紧绷,从马背上取下自己的弓箭,寒声道:“发船追。”
渡口处还停着数只小船,没有篷顶遮蔽,不知风吹日晒了多久,船舷都已有些开裂。
狼骑砍断缆绳后,将那些小船尽数推进了水中。
一只小船只能载四五人,狼骑竭力摇桨试图追上前面的篷顶大船,但从他们出现在岸边时,大船上的人便已注意到了他们。
小船一接近弓箭射程,飞蝗般的箭矢就从大船那边压了过来。
有狼骑为了躲避箭矢,还不慎跌入了水中。
负责摇桨的狼骑冲萧厉道:“君侯,箭矢太密集了,咱们靠近不了。”
萧厉持弓冷冷盯着对面大船上的人,裴沅在看到萧厉时,神色也是一凛,呼喝着船上的人道:“放箭,快放箭!”
萧厉则吩咐狼骑:“继续靠近。”
裴沅会出现在陈国境内,那么裴颂是不是也躲过来了?
温瑜若是落到了他们手上……
他单手持弓,从箭囊内取出数枚长箭搭弦,肘臂紧实的肌理绷紧,拉弓如满月,利箭卷着烈日下的浮浪脱弦而出,对面大船上还在试图放箭的几名弓箭手被这一箭穿体而过,顺势钉在了舱壁上。
更密集的箭网倾扎向了后方船只,射程范围内的狼骑为了躲避箭支,全都跳进了水中。
萧厉身上的甲胄沉重,那玄色的披风漂浮在水面时,裴沅赶紧大喝:“放箭!杀死萧厉者重重有赏!”
飞蝗般的箭矢霎时间全都朝披风浮起处扎去。
只是过了好一会儿,那片水域仍不见血色浮出。
未免船上箭支告罄,裴沅做了个手势,示意持弓弩立在船边的一众部下停下,随即亲自撑臂在船舷处,戒备又忌惮地盯着那漂浮着披风的水域。
却不想大船底下突然扬起了巨大的水花,在船尾处盯着后方水域的裴沅一众人猝不及防,都被这片水花迷了眼,弓弩手情急之下只将手中的弩.箭簌簌一通乱射,全然没个准头。
萧厉同一道潜水过来的狼骑便趁着这间隙,攀着船舷一跃而上,短刀出鞘的刹那,血色喷涌,船尾处数具尸首就那么栽进了水中,将碧色的湖水染得通红。
他先前入水时便扯下了身上的甲胄,漂浮在湖面上的披风不过是个靶子。
裴沅一见萧厉上船便知大事不妙,夺过一名鹰犬手中的弓弩后,一面往后逃一面朝着萧厉放箭。
那些激射来的箭矢被萧厉持短刀斩断,只是短刀能防御的范围毕竟有限,他足尖自地上一挑,长刀入手,就势挽了个刀花,后续射来的箭矢便被更加利落地挡开,深深扎进了船板两侧。
“温瑜在哪儿?”他刀锋直指裴沅,冷声质问。
前方却又有箭支飞射而来,萧厉侧首躲过那支不同于弓弩短箭的利箭,再格刀挡开其他箭矢时,微有异色地瞥了扎进边上木柱震颤不止的箭支一眼。
那箭支极长,不似军中破甲所用的箭,反倒有些像游牧部落狩猎所用的箭。
裴沅趁机逃得更远了些,做了个手势让甲板上的人先上前拖住他。
萧厉目光落在了那几名持弓的弓箭手身上,但见他们开弓时,并不是用梁、陈两地军中惯用的铁扳指压弦法,而是三指开弓,同先前被他杀掉的那队西陵军拉弓手法颇为相似,眸中异色更重。
冷箭簌簌而来,他不退反进,以刀身格挡着那些要命的箭矢疾步往前冲,逼近几名鹰犬后,直接生擒了一人,以对方为肉盾,挡着利箭之余再同旁的鹰犬交手。
在打斗中逼近一名屡屡放冷箭的弓箭手后,他直接挑飞一名鹰犬手中的长刀,以足尖朝那名弓箭手踢了过去。
那名弓箭手发现他意图后还想逃,却终是没躲过那一刀,被扎中后心倒地。
后方的狼骑这会儿终于赶来,一直同萧厉缠斗的鹰犬和不明身份的打手们被尽数拖住。
萧厉正要继续往船舱杀去,船下却突然传来裴沅的声音:“萧厉,菡阳在我手上,你既也同她有仇怨,我替你了结她性命如何?”
萧厉侧首往船下看去,便见裴沅不知何时已带人上了一艘小船,已同大船划出了一段距离,船上除却他和一名鹰犬,还有一名头戴白色帷笠都白衣女子,那女子斗笠上垂下的帷纱一直遮至膝下,全然瞧不清面貌。
裴沅手中的刀就隔着轻纱抵在女子脖颈处,因用了力道下压,溢出的血色沁在雪白帷纱上很是刺目。
那女子受制,一直在小幅度地摇头。
萧厉攥着匕首的手背青筋凸起,冷戾道:“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昔时本侯怎么活剐生烹的俞敬文,一刻钟后就能怎么活剐生烹你这条裴氏走狗!”
裴沅听言却是意味不明笑了起来:“君侯说得真令小人害怕。
“不过君侯既这般在乎温氏女的性命,救不救她,便看君侯了。”
说罢竟是直接将那双手被缚的女子推进了江中。
“温瑜!”
萧厉眸子猩红欲裂,手中匕首猛力掷向裴沅,随即整个人踏着船舷跃入了水中。
裴沅狼狈躲开那柄匕首,看着那匕首“铮”一声扎进船尾隔板处,后怕喝道:“放箭!今日必取这萧氏狼子性命不可!”
他自己也扳开弓弩上的机关,朝着萧厉入水处连放了十余枚短箭。
萧厉这次在水下毫无遮挡,又距射程极近,铺天盖地的箭矢自水面上方激射下来,他竭力往前方游去,仍是避无可避,肩膀很快中了一箭,在水中晕出了血色。
裴沅在船上盯着湖中血色漫开的地方大喝:“在那儿,继续放箭!”
弓弩激射出的短箭继续一茬茬儿地扎入了水中。
“君侯!”大船上的狼骑见势不妙,擅水的也赶紧跳入水中去寻萧厉。
萧厉水性了得,在中了那一箭后,仍是直冲着那被缚双手根本无法浮起的白衣女子而去。
那女子不识水性,在水下口鼻并用呼吸,呼出了大片大片的气泡。
好在她落水的地方离裴沅他们的船只不远,萧厉借着船身的遮掩,继续下沉去救人,那女子头上的帷笠在落水时便掉了,现下完全溺水过去,口鼻处没再呼出大片气泡遮掩面部,萧厉方瞧清她不是温瑜。
浑身紧绷的神经骤松,萧厉这才觉得肩头的箭伤一阵阵麻疼起来。
擅水性的狼骑追来,见萧厉一直在下沉,以为他是体力不支,试图将他带远些后浮出水面。
萧厉对着狼骑一指那被绑了双手沉湖的女子。
狼骑会意去救那女子。
萧厉自己则继续朝裴沅他们所乘的那只小船游去。
裴沅端着弓弩神色阴冷地盯了水面好一会儿,大片血水搅浑了水面,但就是没见尸首浮起来。
大船上手持大弓,身背箭囊的一中年男子用部族语同他喊了什么。
裴沅听不懂那人的话,他身侧的鹰犬翻译道:“都尉,普尔什部的人说此行没抓到菡阳,未免她们逃去同梁军汇合,我们该继续去追了,不应再在这里浪费时间。”
他们先前在渡口伏击那队试图坐船的青云骑,只是没料到马车里戴着帷笠的那女子也功夫了得,俨然只是个替身,发现遇伏后,她们当机立断弃马车而逃。
他们分出了部分人马去继续追,剩下的人马则选择乘船走捷道,去前方路口继续拦截那支青云骑。
却不料大船行在湖上,被同样追那队青云卫的萧厉一行人看到了,以为他们成功截杀了青云卫,咬上他们要人来了。
裴沅想起几次在萧厉手中死里逃生,神情便难掩阴鸷,骂道:“他们懂个屁!今日不宰了那头狼,来日还会再有这样的时机?”
第230章 “我们又见面了,萧君……
他持弩继续警惕盯着水下, 大船已经靠岸,甲板上的中年男子神情不善地有用部族语喊了几句什么,随即带着鹰犬以外的人先行下了船。
裴沅又等了片刻, 水下仍是毫无动静, 他神情难看, 有些不信邪萧厉一行人能在水下藏这般久, 心下躁郁之际,却听得后方靠岸的水草处有了细微水声。
一丝狞笑自裴沅脸上浮起,他手中弓弩当即朝着那边连发出数枚短箭,只可惜距离较远, 应是没射中,水面也没见血色浮起。
裴沅勒令划桨的鹰犬:“追!”
鹰犬以桨压在船尾转动船头,正要将船往那边水草处划去,却不防船桨下方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
那名鹰犬只来得及惊喝一声, 整个人就被拽到了水下。
原本端着弓弩对着远处水草丛的裴沅赶紧回首后看, 却被鹰犬入水溅起的水花扬了满脸, 他连忙扣动机关弩朝着水下簌簌放箭,直至水面浮起了大片血色方才停下。
但仍是不见尸首浮起来, 裴沅有心继续放箭,奈何机关弩的箭槽已空。
他一面警惕地继续盯着水面,一面取出箭囊内的短箭往箭槽内装, 朝岸上大喊:“萧厉躲在我船下,快放箭!”
岸上和还没下大船的鹰犬都赶紧取出弓弩瞄准了他船下的那片水域。
只是不等他们放箭,船身就被大力一撞,裴沅几乎站不稳,试图往箭槽内装的短箭也被晃出了大半去。
裴沅神情惊骇,下一瞬只觉自己小腿一紧, 随即也被一股巨力带得跌至了水中。
裴沅一跟着落水,岸边和大船上的鹰犬们都不敢再放箭,只惊惶大呼:“都尉!”
先前落水的那名鹰犬的尸首也缓缓从染血的湖水中浮了起来。
萧厉以一枚从水中捡到的短箭抵在裴沅脖颈处,用他挡在身前往岸边凫去,湿发凌乱地散落在他眼前,那双眸子却是幽沉凶戾如初,冷冷对岸上那群鹰犬道:“交出菡阳。”
鹰犬们面面相觑,被萧厉用箭矢抵着的裴沅则对着下属们打眼色道:“快!快!把菡阳公主交给他!”
鹰犬们只得佯装去大船上提人。
先前下船的那中年男子,则在后方高处拉弓瞄准了擒着裴沅的萧厉。
萧厉似有所觉,抬眼朝那中年男子看去时,那支在烈日下闪着寒光的箭已离弦朝着他飞射过来。
与此同时,被萧厉擒住的裴沅身形一矮,在水下以身体用力撞击萧厉,试图萧厉往箭矢飞来的那边绊去。
萧厉抵在裴沅脖颈处的那枚短箭当即用力扎下,纵然裴沅及时躲开了致命的脖颈,却仍是被险些扎穿肩胛骨的那一箭逼出了惨叫。
那支飞来的长箭则被萧厉死死攥在了掌心,只是他指缝间有血水滴落,俨然是那一箭力道极盛,将他掌心擦破了才被攥住。
那中年男子瞧见萧厉徒手接住了他射出的那一箭,也不禁面露异色。
萧厉反手便将那支长箭也用力扎进了裴沅后背,裴沅再次发出一声痛叫,在混乱中摸出藏在筒靴里的匕首试图朝萧厉刺去,却又被萧厉折断了手骨。
裴沅痛得颈上青筋都绷了起来,满面狰狞。
萧厉肩膀处中的那一箭,箭尾被折断,衣物上的血色已在水中被冲去了大半,他面色苍白沉戾:“菡阳在哪儿?”
“在……在……”
裴沅痛得面上全是冷汗,眼神里却仍藏着一股狠劲儿,只是突然间他再次惨叫起来。
萧厉用力继续拧他被折断的那条手臂,狠声问:“ 在哪儿?”
裴沅终于痛得说了实话:“不在这里,我们没抓到她……”
那中年男子瞧着萧厉,说了句“附离”,随即再次开弓对准了萧厉,跟着他的下属们也纷纷拉开了手中弓箭。
鹰犬见状连忙大叫:“我们都尉还在那里!不可放箭!”
懂两族语言的那名鹰犬死了,两方人马当下交流困难。
但那中年男子看出鹰犬们似想阻拦他们放箭,终用生涩的官话开口:“那是附离,狼。”
说罢扬手对身后的下属们做了个放箭的手势。
渡口后方的官道却传来了尤为密集的马蹄声,震得渡口处的沙石都隐隐颤动。
那中年男子回头看了一眼后方官道,就见蜿蜒长道上飘着烈火一般醒目的“梁”字旗。
底下人马神情惊惶地用部族语同那男子说了什么。
那男子盯紧萧厉放了两箭后,呼喝了声什么,便携自己的人马往另一侧官道先行撤去。
还在岸边的鹰犬们犹豫一番后,也跟着撤离。
梁军队伍很快抵达,顾奚云吩咐副将带领一队人马继续去追,自己则驱马走向了渡口,看着拖死狗一般拖着裴沅上岸、自己身上也沾着大片血色的萧厉,开口:“北境萧君,真是久仰大名。”
她收到的急报是萧厉带兵围了王庭,当下开口,不免也带了些火药味。
萧厉缓缓抬起一双猩红欲裂的眼,问出的只有一句:“温瑜呢?”
那被狼骑从湖中救起的女子,这会儿清醒过来后,当下跪在岸边朝湖心哀哭不止:“夫君……夫君呐……”
她见顾奚云带兵着甲,应是当大官的,当即又朝顾奚云哭道:“将军为我和夫君做主啊,我们夫妻掌着渡船做点小本生意,哪料到会被一伙贼人劫了船,还杀了我夫君……”
随顾奚云一道来的青云骑在辨认渡口处一些鹰犬的尸首后,朝顾奚云道:“是先前突袭我们的那伙人。”-
狼骑撤走,王庭重新恢复了秩序。
温瑜回宫时得知萧厉在离开前专程放出了被关押的齐思邈等一干大臣,还颇为意外,等进了寝殿看到那些被翻过的箱笼,视线触及摆在案上的那些木雕,按了按额角,嗓音轻得似一声叹息:“还是被他看到了啊。”
她安顿好阿狸,换了身衣物后去议政殿,同齐思邈等一干大臣商议着处理这些时日里积攒下的政务。
“西境牧将军那边传回信报,称已查明先前屠了周边诸部的那几支陈军,乃是西陵军假扮的。”
“先前入境的各部使臣现都暂居王庭驿馆,指认以他们各部名义入境的那队骑兵,是有巴什叶部首领做保,诓骗他们,此番前往王庭是为护卫公主您周全。”
此言一出,在场朝臣们都议论纷纷,纵然这场王庭浩劫已过去,但是被围王庭之辱,还因内乱闹出绑君主献降的丑事,还是让所有陈国臣子都觉难堪。
当下便有朝臣道:“莫不是这巴什叶部同那姓萧的同流合污?”
“听闻那巴什叶部首领也在王庭,不若传他当堂对质!”
“对!当堂对公!公主待他们各部不薄,他们怎能勾结外敌害公主!”
方明达出列道:“巴什叶部首领现正候在殿外。”
温瑜对萧厉携狼骑围了王庭,也有诸多不解之处,只是先前被困无从彻查,当下颔了首道:“宣。”
不多时,巴什叶部首领便被带到了大殿上。
他情绪很是激动,萧厉攻下王庭的这段时日,他们一并入境的各部使臣提出要见温瑜,但都被萧厉身边那懂得些他们各部语言的亲兵找各式各样的理由给回绝了。
他们这才意识到萧厉这是软禁了温瑜,明白过来自己无意中成了帮凶。
狼骑撤走后,巴什叶部首领便主动找上了齐思邈等人,试图说明情况。
当下见着温瑜,他右手握拳放至左胸前一礼后,就急着用不太流利的官话道:“公主明鉴,臣……臣也是被骗了。”
他磕磕绊绊地说起他阖族被那支西陵军杀害,被萧厉救下后的诸多事宜。
说到最后方十分悔恨地道:“我等当真以为他围王庭,是为从西陵细作手中,救出公主。”
群臣不禁议论纷纷,有人低声道:“笑话?我陈国怎会有西陵细作?”
但先前羯吉部就出现过西陵细作一事,前边不久严氏父子和朝中世家大臣又才一起篡过权,于是大多数臣子还是不敢把话说得太死。
温瑜听完这桩事的始末后,面上依旧看不出情绪,只问道:“我此前收到普尔什部的传信,他们声称他们族人被一支陈军屠戮过半,酋长也死在了那支陈军手中,你们没联系上普尔什部?”
巴什叶部首领听言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情绪过激之下甚至用他们自己的部族语叽里咕噜说了一堆。
温瑜微蹙了眉,朝中懂巴什叶部语言的臣子代为翻译道:“巴什叶部首领说,她妻子就是普尔什部酋长的女儿,他们被……被萧厉救下后,当即就赶去普尔什部报信了,但是到时就见整个部落已被屠尽,酋长也身死,这才转去联合其余各部。随萧厉一道入王庭来,既是为护卫公主您周全,也是希望公主您借兵给他们巴什叶部,他们也要寻西陵复仇。”
温瑜问:“首领确定普尔什部已全族被屠?”
巴什叶部首领露出茫然的神色。
温瑜拿出那封最初青云卫送回的普尔什部的责问信件,示意立在边上的李太监将信拿与了巴什叶部首领。
巴什叶部首领看完那信后,忽神情激动地道:“是巴丹!是巴丹!”
他又连说了一串巴什叶语。
先前译话的臣子再次道:“巴什叶部首领说,巴丹是普尔什部酋长的弟弟,普尔什部的第一勇士,应是他带着部分族人逃了出去。”
温瑜眸子微敛,在这瞬息间想明白了西陵这出毒计的用意。
就算假扮成陈军的那些西陵军没能杀光各大部族,却也能借着这桩血仇,让他们从此同陈国决裂。
他道:“首领历经万苦来援我王庭,有心了,此事原委我已知晓,回头必会替首领和遇袭各族讨个公道,首领可先回驿馆歇息。”
巴什叶部首领无尽感激地将手放在胸前朝温瑜一礼后方才退下。
温瑜又交代了些急需处理的要政,眼看时辰已不早,宣布下朝后,只留了齐思邈等几位肱骨大臣移步御书房继续议事。
到了御书房后,齐思邈便道:“公主是为西陵细作一事?”
萧厉对温瑜的态度,从他撤兵当日还专程去放齐思邈一干大臣,便可见一斑。
齐思邈从前虽是王党大臣,但深知陈国能走到今日,一切都多亏了温瑜,温瑜待陈国百姓和他们这些臣子如何,他也是看在眼里的。
若没了温瑜,整个陈国还能不能支撑下去都未可知。
萧厉围王庭,也算是变相地帮着他们将严氏父子和心有不轨的世家大臣们一网打尽。
同萧营后续是敌是友,还需看两边主上的意思。
是以他当下只字未提后续如何讨伐萧厉一事,只提了温瑜在朝堂上未继续议下去的西陵细作一事。
温瑜浅淡眸中渗着冷意,说:“本宫想过逼那群一直蛀着陈国的腐根之虫太狠后,他们会狗急跳墙。但勾结外敌,属实是出乎本宫意料。”
齐思邈等一干臣子垂首不语。
陈国千疮百孔成这般,乃是朝中腐朽多时所致,他们觉着心惊、心寒之余,也同样觉着难堪。
如若说如今的大梁是温瑜以一肩之力挑起来的,那么他们陈国也差不了多少了。
“昔时出了羯吉细作一事后,本宫严定法令,试图以公平消去羯吉部多年的怨恨。”温瑜从长案后起身,推开窗让沉闷的御书房透透气。
“但挑起这世间纷乱的,除却不公,还有过剩的贪婪。”她闭了闭眼,似不愿再多言,只道:“王庭细作一事,便交与齐相去查了。”
说是还需去查,但狼骑围王庭的当日,严家父子和一众世家大臣便缺席朝议,已然是先她们一步知晓了王庭被困是怎么回事,也都以为萧厉是借那些部族潜入王庭后报复温瑜,并自信禁军能撑到援军至,才有胆子发动那场宫变。
当下他们都还被困牢中,要想拿到确凿证据,无论是审讯还是搜查府邸都再方便不过。
但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才不会造成极大的恐慌,或是把还在战时的陈国拖垮,就需要有人去把控那个度了。
齐思邈是陈国老臣,对朝中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再清楚不过,在朝堂和民间威望也高,由他亲自来办这事最合适不过。
他当下朝着温瑜一揖:“老臣定不辱命。”
“公主!”铜雀疾步入内,面色明显有异,顾不得书房内还有齐思邈等一干老臣在,快步行至温瑜耳边耳语几句后,温瑜眸子微敛,随即吩咐齐思邈等一干大臣:“诸位爱卿退下吧。”
齐思邈等人揖手告退后,她才问:“他如何?”
铜雀道:“被裴氏鹰犬和普尔什人围困在蓑衣湖东岸渡口,身上中了一箭,已被顾将军的人马救下。”
温瑜眉心微拧:“裴颂的人马和普尔什人一道混进了陈国?”
铜雀低下头道:“王庭被围这段时日,边境各关抽调了过半人马来援,民间百姓知您被缚献降,愤者不知几何,甚至有打着救您的旗号反当地官府的,整个陈国境内都颇为混乱,想来裴氏鹰犬和普尔什人便是趁乱混进关的。”
温瑜似思索了片刻,问:“落网的普尔什人中可有一叫巴丹的?”
铜雀摇头:“顾将军派兵去追那伙人,但还是叫那头目跑掉了,不过萧厉生擒了裴沅,顾将军正在审裴颂的下落。”
温瑜忽问了句:“他伤势可重?”
铜雀愣了愣,心说温瑜怎知裴沅受了伤?
转念一想才觉出不对,才反应过来问的是萧厉,忙道:“那一箭伤在后肩,军医瞧过了,是皮肉伤,没伤到骨头。”
温瑜没再说什么。
她踱步回案前坐下,低喃:“青云卫在蓑衣湖时遇伏,那伙人专攻马车……”
再次掀眸时,她眸中的柔和一层层褪去,只剩锐意:“这是冲我来的。”
铜雀一怔,随即意识到当日那队青云卫是为佯装掩护温瑜出城,那伙人却只想下死手。
她再想到今日朝堂上巴什叶部首领澄明的一切,顿时大惊失色:“普尔什部是那支伪装成陈军的西陵军屠的,普尔什人现下却同裴氏鹰犬一道来王庭刺杀您……
“那支西陵军会不会同裴颂有什么关系?”
比温瑜没作答,只吩咐了句:“秘宣巴什叶部首领。”-
王庭之危已解除,顾奚云所率的梁军不用再没日没夜急行军,当天夜里于野外扎营时,温瑜突然随一队青云骑亲至,把顾奚云都吓了一跳。
她拎着只筒靴边穿边从帐内蹦出来:“你怎么突然过来了?有伙人白日里追杀你,我还没把人抓完呢!”
温瑜身披雪色斗篷,伸手扶住顾奚云,说:“进帐说。”
重新进了大帐,顾奚云给温瑜一面倒茶水一面道:“到底怎么回事。”
二人私下里一贯是没有君臣的样子的。
温瑜道:“裴颂很有可能投向了西陵。”
顾奚云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水就那么呛住了,她咳嗽完面色难看道:“这狗贼真是从前给敖党当狗当惯了,现下是哪儿收容他,他就认谁为主!”
她气愤完纳罕道:“不过他们是怎么出关的?尤其是那姓萧的,他带着大批兵马,纵是蒙混出关都不可能放行吧?”
温瑜说:“我已收到了范将军那边送来的信报,他是疑心裴颂出了虎峡关,以捉拿裴颂为由携大军出的关。虎峡关守将杨朔早年曾在秦彝手底下做过事,他公然拿话堵杨朔,言不放他大军出关,是不是因杨朔已私放了裴颂出关,才惧他出关追裴颂。杨朔受制于秦彝旧部的身份,不得已放了大军出关。”
顾奚云听得眼皮一跳:“他倒是真敢!西陵正同陈国交战,他这个时候率兵出关,也不怕被西陵当做咱们派去从后方突袭他们的援军给灭了。”
温瑜未置一词。
顾奚云想到另一桩事,突然皱了眉:“那裴颂出现在关外,到底同杨朔有没有干系?”
话刚出口,她便自己否定了:“也不对,杨朔若是转投裴颂,何不直接助裴颂在西疆起势,哪还用得着放他出关。”
温瑜依旧未语,眸子微敛不知在想什么。
顾奚云见她不说话,也只当她是头疼当下的局势,毕竟裴颂一旦和西陵联手,再想取那狗贼性命可就难了。
她问:“阿鱼,你现下打算怎么办?”
温瑜说:“西陵军扮做陈军屠了普尔什部,现下普尔什部被离间,未免他们继续在陈国境内作乱,我后续也需各部助力,须同他们现下的首领解开这桩误会。”
她缓缓抬眸:“来的路上我已故意泄露了行踪,只需请君入瓮。”
顾奚云明白了温瑜的意图,当即道:“交给我。”
她急步准备出帐时,脚下却又忽地一顿,稍作犹豫后回过头看向温瑜:“那个……那姓萧的在蓑衣湖渡口被我抓住了,你要见见吗?”
温瑜身上披风未解,因面上疹印还未全消,带着面纱,整个人在帐中昏黄的烛火下,也清冷如天山雪、云中月,她出乎意料地答了句:“好啊,我带了件东西给他,让青云卫随你去提人吧。”
她表现得再平静不过,顾奚云却莫名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随即一想,不管那家伙出于何缘由围的王庭,终归是藐视温瑜的威信,温瑜想给他些教训也是情理之中。
她唤了自己的亲兵来,让对方带青云卫去提萧厉,自己则下去部署旁事-
帐内只剩温瑜一人,她垂眸静看了顾奚云方才倒给她的那盏茶水片刻,帐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进去!”锁链声轻响,随温瑜从王庭过来的青云卫推搡着一人步入中军帐。
几乎是瞬间,温瑜便感受到一道沉沉落至自己身上的幽灼视线,像是要生生在她身上烫出两个洞来。
她缓缓抬眸,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被押入帐的人。
对方面色因受伤而显得有些苍白,整个人周身的气息却冷戾强横如初。
他生得过于高大、强壮,纵然肩头还包着染血的纱布,但那异于常人的体格,还是将那一丝受伤的弱态给掩了下去。
尤其是看向她的一双眼睛,不驯,不羁,炽热,又幽沉。
仿佛在赤裸裸地说着两个字:他的。
连带着颈间那刚被扣上的厚重黑铁项圈,似乎都一下子没了威慑力。
青云卫押着要他跪下,但他一身骨头极硬,任她们怎么下压他双肩,他都没肯屈膝。
温瑜做了个手势,示意青云卫退下。
她再开口时,语气却称得上温和:“我们又见面了,萧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