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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鸾 团子来袭 25895 字 2个月前

话至此处,昭白神色忽微不可见地一变。

温瑜自发现裴沅和鹰犬出现在陈国境内后,便给梁地内也传了急信去,让范远带能克服冷障的将士们先行深入西疆。

毕竟裴颂和其鹰犬能出现在陈国,就说明他们必是从虎峡关出去的。

那究竟是他们瞒过了虎峡关出关的搜查,还是虎峡关杨朔此人有异,便不好说了。

现下西陵打的陈国退守戈勒城,又分出大军往北去……若是杨朔早已倒戈裴颂,那三万西陵军经虎峡关入梁地,则大梁危矣!

届时莫说陈国无援,只怕才经历两几载苦战的大梁自身都难保。

昭白面沉如霜地折身疾步而去。

赵有财不知其中缘由,只觉着自己方才之举给萧厉和狼骑都丢了人,想找补一二,便冲着昭白的背影喊道:“小爷深明大义,先行告知了你们军情,你们大可去查证真假,回头别忘了放了咱们君侯,否则……否则咱们还潜伏在王庭的其他弟兄也不是吃素的!”

他随郑虎一道行军至横湖,发现了西陵军那边的动向后,郑虎便派他们回来寻萧厉报信,他们从当日在蓑衣湖边侥幸逃生的狼骑口中方得知,萧厉意外遇险落到了温瑜手中,这才又打上了劫天牢救人的主意。

昭白回看赵有财一眼,赵有财立马禁了声。

昭白吩咐左右:“关着他们便是了,莫要苛待。”

随即继续往刑房疾步而去。

赵有财以为是自己那番喊话起了作用,在昭白和青云卫都走远后,挺直了些腰杆冲随他一道被关押的狼骑们道:“瞧见没,怕了。”-

昭白再次回到刑房,一把揪起两侧琵琶骨刚被铁索穿刺、气若游丝的人,一双凌寒的眸子如淬火光:“挑起陈国和大漠各部的矛盾,将陈军逼得退守戈勒城后,彻底断了陈军在大漠的耳目,裴颂再联合西陵军北上,你们打着双管齐下,攻打陈国之余,也从虎峡谷攻入梁地的主意是不是?杨朔归顺了裴颂?”

裴沅口中外溢着鲜血,听得昭白这番愤怒质问,唇却是吃力勾了起来,虚弱到几乎用气音,却仍是恶意地一字一顿道:“昭白统领……英明,这都让……统领查到了……”

昭白面色难看至极,无暇再交代如何处置他,疾步出了天牢-

漆黑的天幕雨如瓢泼。

西陵中军帐内,西陵公主赫伊双腿交叠而坐,翘起的皮靴几乎直指撑膝半跪的裴颂下颚,她五官极为明艳又极为深邃,凌厉中透着从未加以掩饰过的野心。

“你说虎峡关内有你的人马,只要本公主借兵与你,届时里应外合,便能夺取虎峡关,攻入迦什神山庇佑的中原。鉴于你呈了大梁传国玉玺于本公主,又助本公主将陈军逼得退守至戈勒城,本公主姑且信你一回。”

赫伊锋利的眼尾挑起,审视着半跪在自己跟前的中原将军,她骨架宽大,肤色也极深,靠着刀戟同她的兄弟、叔伯们厮杀坐到如今这位置,身上没有半分寻常女子的纤弱,那戴着臂钏的胳膊上,能清晰地瞧见肌理微隆的弧度,是抡得动刀斧的健硕。

“西陵朝臣们不会允许一个毫无根基的中原败犬统率我西陵儿郎,本公主给你本公主第三任驸马的身份。三万大军已往虎峡关开拔而去,驸马可千万别让本公主失望。”

她声线里似含了笑意,却刻意加重了最后一句话中的“驸马”二字,指节一下一下轻点着裴颂献上的传国玉玺,警告般漫不经心笑着道:“本公主的前两任丈夫让本公主再看不到他们的可用之处,所以他们死了,驸马生得这般俊俏,本公主希望驸马活得久些。”

裴颂单膝点地,右手置于左胸前,明明已被折辱至此,唇边却仍挂着抹似再虔诚、仰慕不过的笑:“颂甘为公主所驱使,若是没能替公主打下中原,颂愿埋骨于迦什山终年不化的冻土,永世不入轮回。”

赫伊身居高位,听惯了这样的表忠之言,只轻蔑又玩味地轻扯了下唇角:“说起来,本公主很是好奇,温氏虽覆驸马一族,但驸马也是梁人,此番入关,驸马就不怕背负千古骂名?”

裴颂唇边的笑多了些血腥气:“家父为大梁朝尽了一辈子的忠,不也担了个蓄意谋反的千古罪名?颂自秦家含冤、阖族下狱那一日起,便不是梁人了。此番入关,梁人生死,与颂何干?他们若顽固不化,颂杀他们,无非也是替公主杀些不通教化的猪羊罢了。”

这个回答让赫伊很是满意,她微微坐直些许,身子前倾捏住了裴颂下巴,端详着这张中原男儿特有的清隽面孔,忽地笑开:“本公主等着驸马立下此战功,成为我西陵第一勇士,去吧。”

裴颂面上神情不变,谦逊垂首告退时,目光在赫伊放于矮几一侧的玉玺上一扫而过。

走出大帐后,候在外边的鹰犬立马撑伞跟上了他脚步。

只是裴颂脚下大步流星,雨天道滑又不好走,鹰犬脚下慢了半步,便让裴颂身上被雨水淋湿了。

鹰犬忙垂首告罪该死,裴颂周身气息沉郁,一语不发,只取了帕子用力擦拭自己下颌。

途经一处三脚架火盆时,将那帕子扔了进去,注意到黑暗中又道影子遁去,眸底深藏了一份阴鸷与厌恶,又行了一段距离方寒声问:“裴沅那边可有传消息回来?”

替他撑伞的鹰犬答:“好些天没传回过消息了。”

顿了顿,不太确定地问:“主子,都尉那边……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裴颂顿住脚步,在夜雨里望着陈国的方向,神色冷漠得全然不像是在议论一替自己出生入死、情同手足的下属:“即便是刺杀菡阳失败,落到了菡阳手中,无非也是被审出杨朔是本司徒的人。”

冰冷的恶意自他垂覆的长睫下溢出:“他杨朔不是想做梁臣么?本司徒倒想瞧瞧,通敌叛国的名声扣于他杨朔头上了,他杨氏一族还如何做梁臣!”-

一道影子掀帘进了中军帐,附耳同赫伊说了什么。

赫伊把玩着手上那尊雕刻着五爪真龙的传国玉玺,听言后只不以为意微勾了勾唇角:“无妨,仇恨是这世间最牢固的枷锁,只要还有对大梁的仇恨在,他便是本公主座下最凶的那头恶犬。他若当真表现得对本公主百般俯首贴耳了,本公主才当警惕。”

说罢,虎豹般的眸尾微抬:“他在虎峡关的人马,兴许是虎峡关守关大将杨朔,兴许不是,让尼鲁入关后警醒些。”

尼鲁是此番会随裴颂一道前往虎峡关的西陵大将。

影子退下后,赫伊单手托起那尊传国玉玺凝望着,眼底显露出的是野潮一般蓬勃的野心:“中原?”-

陈国,王宫。

天将明未明,雨声未歇,檐下水滴成线,在风雨中飘摇了一夜的铁马静垂于檐角,只余雨珠还沿着铜铃往下垂落。

昭白罕见地焦躁,敲响了宫殿的大门。

温瑜一贯眠浅,只是昨夜疲乏,在第二道敲门声克制地响起时,方掀动了眼皮。

内殿角落留着一盏起夜的宫灯,照得纱帐内一切都是暖黄朦胧一片。

她拨开横在腰间的铁臂,披衣遮住一身除却脖颈以上干净,脖颈以下不堪入目的痕迹起身。

每日朝会后,她还需私下召集大臣们议政,如今这时节,颈上落了痕迹,她没法遮掩,不允他在颈上留痕,他便在旁的地方变本加厉。

第236章 “那就好好做你坐拥四……

温瑜合拢衣襟, 乌黑柔亮的长发乖顺地披散在身后,除了面上瞧着有几分少觉的疲乏,旁的再看不出分毫异样。

行至外殿打开殿门, 昭白因事态紧急, 也没顾上困惑今夜殿中何故没有宫人值守, 急忙禀报道:

“公主, 抓到一批夜劫天牢的狼骑,他们声称在横湖探得三万西陵军往北而去,奴严审裴沅后问出,裴颂是要带这三万西陵军北上取虎峡关!杨朔是他的人!”

温瑜眉峰一蹙, 面上的困倦瞬间淡了下去,乌静的眸中似短暂思索一二后,沉静吩咐道:“急召齐相、司空畏、卢毅、贺章、赵盛鸣等诸位大臣进宫。”

昭白从审出这消息后,心口便一直狂跳至现在, 手心黏腻的冷汗更是没干过。

狼骑在横湖发现了西陵军的行军踪迹, 说明西陵军是早就动身了的, 算算狼骑折回王庭所需的时日,这期间西陵军不知又往北行进了多远。

当下陈国的兵马被打得退守至戈勒城, 继续固守尚且艰难,莫说派兵去截这支西陵军,且即便是还有兵马可派, 怕也追不上了。

更要命的在于,裴沅招供虎峡关守关大将杨朔是裴颂的人。

纵然温瑜在陈国境内发现鹰犬踪迹后,便已传信回关内,让范远带兵深入西疆提防杨朔。

可信儿传回梁地还需时日,大梁疆域辽阔,西疆的地形和气候又对南境将士们极为不利, 范远即便是得到消息后就动身,也不可能比西陵军先抵达虎峡关。

届时若是倒戈裴颂的杨朔和西陵军一道在西疆伏击范远,这场败仗和虎峡关易主的消息一经传出,必会在梁地引起极大的恐慌。

而西陵军一入虎峡关,往东再无任何地势屏障可阻挡他们……

昭白光是想着这些,额角的青筋在底下血脉涌动时,便一直重重拍打着太阳穴。

毫不夸张地说,这是场比三年前裴颂造反攻入洛都的那场国祸更甚的祸事!

当下见温瑜如此沉着,她才跟着定了几分神,但得了吩咐后,旁的仍是一句都顾不上再多问,折身便急匆匆下去传口谕。

随着得了令赶去各府传信的青云卫如晨燕般奔出王宫,东西雁翅楼上灯火虽还未熄,东方的天际却已浮起一线鱼肚白-

宫人们伺候温瑜更衣梳洗完,青云卫进殿来通报说齐相等人已到御书房时,

去偏殿看完阿狸的萧厉回来,却并不说话,只抱臂倚在殿内挂了珠帘的雕花月门处,望着镜中的温瑜。

铜雀替温瑜簪好发间的最后一枚大钗,透过铜镜往后瞧了一眼,看出他是有话想单独对温瑜说,同前来通报的青云卫打了个眼色后,带着宫人们先一道退了下去。

殿中再无旁人,萧厉这才开口:“我带狼骑去追那支西陵军。”

温瑜坐在梳妆镜前没有回头,只说:“梁地援军和各方边境守备军现都在王庭,我会同大臣们相商出一妥善解决之策。”

她身上那一身玄金两色交织的繁复朝服和发间的琳琅大钗,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两人昨夜所有的柔软和相依都隔绝了去。

萧厉察觉了,微微抿紧了些唇,望着她的背影道:“边境陈军被困死在戈勒城,王庭虽有援军,此刻发兵焉还能追上那支西陵军?”

这句话落后,久未再听见温瑜出言。

萧厉看着那道华服之下冷漠绷紧的纤薄背脊,沉默了一息后继续道:“我让老虎带狼骑先行离开王庭时,给他们下的令是往虎峡关撤。他们在横湖发现了那支往虎峡关去的西陵军,必会一路尾随留下记号,我带人快马加鞭追上去不是难事。”

温瑜终于回过首看他,点了朝妆的面容平静到冷漠,威仪之中却似乎又藏匿着另一股隐秘的火气:“追上了,然后呢?”

她冷冷同他对视着,质问:“你手中的狼骑有多少人马?西陵又有多少人马?”

不用萧厉回话,她替他答道:“往虎峡关去的西陵军是三万,围守在陈国西境的还有七万!杨朔若真是裴颂的人,那虎峡关的天险对那三万西陵军就形同虚设,你带着不足万人的狼骑追上他们能做什么?

“去枉送性命?”

狼骑夹在两拨西陵军中间,单是牵制前往虎峡关的那支西陵军,人数上悬殊就已讨不着好,若是被后方攻打陈国西境的西陵军得到了消息,另抽调出人马去围堵他们,哪还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这局面已不是九死一生,而是十死无生。

温瑜在冷声质问完他那番话后,起身就要朝外走去。

却在经过萧厉身侧时,被他一把拉住了肘弯,萧厉道:“狼骑都是可以一当十的好儿郎,阿鱼,我想试试。”

“为了你,也为了大梁。”

不知哪个字眼激怒了温瑜,她突然一把挥开萧厉握在她肘关的手,侧首冷冷盯着他道:“萧厉,我答应同你成亲,也可以反悔,你现在还不是我的什么人。

“敕封的文书你没接,你也不是我大梁的臣将。

“我不需要你替我做什么,大梁亦不需要!

“虎峡关若失,西疆若陷,那都是我温瑜无能,即便名臭青史,也有我一人担之!无需你带着万千儿郎用性命去填,将这页史书染些血色,徒换后世一声悲壮!”

说完这句,她便要疾步继续朝外走去,却不妨萧厉突然伸臂,横过她肩颈从后面将她牢牢抱住。

那窄袖下因肘臂微曲而隆起的肌理弧度和手背凸起的青筋,无不昭示着主人此刻的心境。

萧厉下颌就抵在温瑜肩窝处,感受着掌下那一臂就能牢牢揽住的单薄身形,握在温瑜肩头的手不自觉更加重了些力道,面容冷毅,眼底浸着隐忍、沉锐的疼,都泛起了微猩,呼吸紊乱,却又一语不发。

过了许久,他才说:“可是怎么办呢,温瑜,即便是要烂在青史里,我也想我的名字同你写在一处。

“你献祭自己一次又一次才守下的河山,怎么可以被异族宵小夺去?

“我同你说过的,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永远不会让你再落到昔时于北境遇险的那等境地。

“陈国和大梁的大臣们不是不满我攻王庭么,我率狼骑牵制西陵军,解了虎峡关之围,此事便能揭过了,日后你再说同我成亲,他们还有何反对之词?

“不可以说话不算话,你答应了同我成亲就是答应了。”

他眸中猩涩重了一分,只很快又被他压制下去,用力握紧温瑜单薄肩臂道:“我此去也并非是为逞勇,杨朔是否是裴颂的人还没有确凿证据,此若又是裴颂的离间计,届时西陵军攻虎峡关,我提前弄出动静,便可让关内警觉。

“再者,以陈大人和范将军的警惕,知我迫杨朔放狼骑出关后,兴许已提前往虎峡关进军,即便杨朔真已倒戈裴颂,我多拖个一日半日,便能为范将军他们行军再争取个一日半日。”

温瑜感受着身后之人紧拥自己的力道,紧闭双眼,忍下满目涩疼。

她贯着温姓,复仇、重整这片河山是她的宿命。

所以她可以为了这片河山去死,她也早从得知父母兄侄死讯南下之时,便已做好了准备。

但背负这样宿命的,只她一人就好。

她不想、也不愿让他陪自己走一样的路!

温瑜咽下喉间针刺般的哑意,再次掀眸时,尽管竭力克制,却还是没能压下里边泛起的胭色,她一把拨开萧厉禁锢住自己肩头的手,回首望着他冷漠又几近凶狠地道:“所以你是要去赌杨朔没有叛变,赌梁地大军提前发往了西疆这微乎其微的可能?”

萧厉沉默地同她对视着,许久后道:“到了这一步,即便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唯有去赌,阿鱼你比我更清楚的。”

温瑜罕见失态地冲他吼了句:“我不清楚!”

说罢转过身重新闭上双目,冷漠道:“我说了,你不是我的臣将,你不需要……”

萧厉说:“现在是了。”

他在她身后以梁地将礼屈膝半跪了下去:“萧厉,愿奉温氏菡阳为君,北境二十四州,此后皆为梁土,燕云三万狼骑,皆为梁骑。”

“请吾主准允末将携狼骑赶赴虎峡关御敌。”

温瑜回首怔怔地看着他,那张强撑冷硬的假面,被一道她自己都不知的急促滚下的泪迹划出了裂痕。

北境在魏岐山推出王宛真这位前晋假公主,宣称要做回晋臣后,便一直被魏营中人称做晋地,只不过魏营这两载变故颇多,北境百姓们当了几十载的梁人,这场乱世征伐又还未落下帷幕,便也无人在意北境之地在魏营内部的更名换姓。

一日前,他尚以此做胁,逼自己同他成亲。

如今,为了一场同送死无异的出征,却向自己称臣。

温瑜已很久没体会这样心如绞割的滋味,那眼中水泽仓促滚砸而下后,却依旧没能带走心口的窒痛分毫。

她说:“我若是不应呢?”

萧厉再次沉默了下来,几息后道:“萧厉在是北境之主前,先是梁人。西疆若陷,不知多少梁地百姓要再受战祸之苦,北境百姓亦不会得安生,萧厉既掌着兵,即便是死,也该为梁地所有百姓搏一搏。”

他看向温瑜的目光深沉、窒痛、又柔软,眼中的猩红几乎要慢慢凝成血一样的深色。

曾几何时,他以为温瑜心中只有百姓,只有天下。

可如今,他也看到了她的恐惧,看到她因为那万分之一的渺茫可能,不敢让自己用性命去赌,歇斯底里到要同自己撇清一切关系。

原来他亦是她最软的那一寸肋。

原来他的月亮,也一直都照着他。

他说百姓,说掌兵之职,不再说是为她去赴这场十死无生的战局。他知道,如若是温瑜自己,她一定会去。

他用她的方式代她去护这片河山。

又一道水迹因温瑜微侧着首的姿势,从她眼角划过她鼻梁仓促滚落,她只觉呼吸时胸腔内都有了绵密的痛意,面上神情依旧冷漠,却又有着渐渐皲裂开来的痛苦自那份冷硬中浮出,她说:“好,你去,但你要是死在虎峡关,就不要怪我食言……”

萧厉半跪在那里,掌心几乎快要攥出血来,答:“自然。”

眼前视物已近模糊,温瑜发狠地道:“天底下多的是好男儿,萧厉,你死了我也不会记得你多久的,无需多少时日我便会再瞧上旁的儿郎……”

后面的话她没能再说出口,也因为视线的模糊,没能瞧见半跪在两步开外的人是如何起身,用青筋暴起的手攥着她肩膀,将她推搡后退数步抵在了雕花月门处。

对方将她牢牢锁在雕花月门和双臂间,不知是因为怒气还是因为痛苦,抑或是两者兼有之,胸腔用力起伏的弧度和呼吸的粗沉,都比以往更甚。

她被笼罩在这熟悉的滚烫呼吸里,却只觉眼窝酸灼不堪,别过脸不愿看他,又被他攥住下颚拨了回去。

那只因常年握兵刃而布了茧子的手,捏在她下颚的力道极大,都让她生出了疼意,看向她的眸子那么红,目光又那么凶狠,说出的话却极轻:“那就好好做你坐拥四海的王女,不要再想起我。”

唇被吻住的时候,温瑜眼前已完全被不受她控制的泪泽覆没。

萧厉已竭力去温柔,碾压她唇瓣的力道却仍是极重,在苦咸的味道里,将她的一切都侵吞入腹。

彼此痛涩的呼吸相缠,一如这早已纠缠不清的宿命。

结束时他用粗粝的指腹擦去她面上湿迹,说:“不过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说罢最后深深看了温瑜一眼,背身就要朝外走去,却又被温瑜叫住:“萧厉!”

他顿住了脚步,却没敢再回头。

温瑜望着那道一如初见时颀长高大的背影,说:“阿兄送我离开洛都时,说他会来接我回家。

“阿兄食言了。”

她眼中胭色一层层加重,却依旧一瞬不瞬地望着那道背影:“退了虎峡关之敌后,你来接我回大梁。

“不可以食言。”——

作者有话说:之前的剧情没变,往后写了两千字,本来该是这一章剧情写完的,因为卡文今天才把这段剧情推过去,所以这部分内容还是放到这章来,也算是给宝子们这两天辛苦等更的一点点福利~祝大家五一快乐~

这本开文以来,真的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鼓励、包容和陪伴,最后的尾声了卡得非常厉害,三次元事务也繁杂,希望大家以后还是按之前说过的,每晚10点后没有更新就不要等了,作者没法预估什么时候能把这段剧情卡过去,只能向大家保证写出一个它该有的结尾。

我一直都比作为读者的大家更希望尽快写完这本,但很多时候都是有心无力,这个脆皮身体不能像以前一样支撑我肆无忌惮熬夜了,连载期间让我倒下过很多次,最近的一次是17号凌晨修完文,当天晚上就因为老毛病去了医院,安排的住院因为一早定好的其他事务行程不能更改所以后延了,期间向大家请假到25号更文,但其实24号就已经扛不住进了医院,到目前还在挂水。

前面没提,是因为觉得在大家等更情绪最重的时候,说自己身体怎么怎么,好像卖惨让大家忍下坏情绪一样,可能还会让部分朋友觉得这又是作者拖更的借口,所以我也想过不要跟大家说自己三次元的事,大家认识我,是因为我写过的故事,而不是先知道我这个笔名,让一个故事圆满落幕,才是我对大家的负责,也是跟大家这场短暂相识后告别的终点。

但是我目前的状态确实支撑不了一个稳定频率的更新了,未免大家等得心急,我觉得还是该跟大家说一下原因。

虽然都在说不要自证,但如果六子没有划开肠子,大概还是被认定吃了两碗粉,所以就诊记录还是会发到微博。

希望大家现生都平安、健康、快乐[红心]

第237章 殊途同归

萧厉步出昭华宫殿门时, 铜雀带着人隔了一段距离远远候在阶下。

见着他眼中未退的猩色,铜雀微微一怔,随即似意识到了什么, 并未出言, 只在萧厉走下石阶时带着青云卫自动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萧厉离开后, 铜雀也没有即刻进殿去, 等了片刻后,方抬手叩响殿门。

里边传来温瑜沉哑的一声“进来”。

铜雀推门进殿,透过隔开内外殿的那道垂了珠帘的雕花月门,见温瑜一如自己退出去前那般坐于梳妆镜前。

她恭谨地唤了一声:“公主。”

背身的姿势, 她瞧不见温瑜这一刻面上是何神情,只听得对方清沉微哑地吩咐:“传令下去,放了暂扣于天牢的狼骑,让他们随萧厉一道秘密出宫。”

铜雀应了声, 出去吩咐青云卫时, 温瑜方看向镜中重点过朝妆的自己。

除却眼下还布着极淡的一层薄红, 叫人不知是少眠还是旁的什么缘由所致,这张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异样。

温瑜乌睫垂覆。

先前在她说出那话后, 萧厉背身只向她答了一个“好”字-

铜雀传了消息下去后,天牢附近的守卫被青云卫清退,赵有财和一众狼骑被放出, 随萧厉一道出宫时,正好碰上带着一队青云卫路过的昭白。

赵有财和狼骑们都记得昭白,当下见着她,虽知对方应不是敌,但还是不自觉地警惕起来。

转凉的秋风吹过树梢,狭道两侧泛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至众人脚下。

依命随萧厉一道前来释放狼骑的青云卫朝着昭白颔首见礼:“统领。”

昭白没有应声。

萧厉带着狼骑从昭白及一众青云卫身侧走过时, 昭白方目视前方说出一句:“多谢了。”

萧厉脚步微顿,同样没有侧目,只答:“我也是为了北境。 ”

待萧厉一行人走远后,昭白方回首看向他们,那双总是噙着霜意的冷锐眸中,多了些微复杂。

“统领?”先前唤昭白的青云卫再次出声。

昭白收回视线,说:“走吧。”-

赵有财跟在萧厉身后,走在冗长的宫道上,忍不住道:“君侯,您是不知道方才那女人有多凶,咱们此去拦截那队西陵军,本就是为了帮大梁,您怎么能说是为了北境呢?虎峡关守不住,那也还有整个西疆顶在前边,有咱北境什么事?您就该让公主身边的人都知道,您就是为了公主才……”

萧厉浅唤了声亲卫的名字,狼骑中立马走出两人将赵有财架到后边去了。

赵有财急得不行,但又怕再说下去触了萧厉霉头,还是识时务地把剩下的话全咽回了肚子里。

在队伍最后边被两名狼骑押着走时,赵有财才有些委屈地小声嘀咕:“我这不给君侯出主意么,怎地君侯还不乐意……”

狼骑中无一人回他。

萧厉带着狼骑走过疏影横斜的宫墙,步出宫门时,温瑜身着金玄两色交织的朝服,头簪琳琅大钗,正一步步走上御书房前的汉白玉石阶。

秋风过境,整个王宫都桐叶纷飞-

御书房内,被匆忙传召入宫的大臣们纷纷朝温瑜揖拜:“参见公主。”

温瑜在御台的长案后落座,抬手道:“众爱卿平身,事出从急,这些繁文缛节就免了。”

“召诸位来此的缘由,想必诸位也知了。”

此言一出,立马就有大臣道:“公主,西陵派出三万精兵发往虎峡关的消息可属实?”

温瑜道:“牧将军被西陵军逼得退守戈勒城后,我们便失去了在大漠里的耳目,这消息是欲取道虎峡关重回梁地的狼骑送来的,狼骑希望同我们合作。”

她眸子微垂:“也算是为先前围王庭一事致歉,他们会咬紧前往虎峡关的那支西陵军,为梁军赶赴虎峡关多争取些时间。”

那名大臣立马道:“公主莫要轻信这些花言巧语,那萧氏子狡诈,先前尚且哄骗同我陈国交好的各部族,借他们的名义瞒过入关搜查,兵临王庭,此番指不定又是同西陵军勾结,背地里有什么阴谋!”

温瑜看向那位大臣:“戈勒城外新增了数万西陵军,为的就是截断陈国去援虎峡关的路,而今戈勒城也的确守得万分艰难,发不出一兵一卒去援。本宫召集诸位,亦是为共商如何牵制戈勒城外的西陵军,让他们在发现狼骑侵扰后,不至再增派人马从后方去截杀。需豁出性命去搏的是狼骑,陈军只需牵制,敢问爱卿这是何阴谋?”

先前萧厉围王庭,让不少陈国大臣心下都颇为芥蒂,是以在得知消息是狼骑送回的,下意识地觉得肯定又是不怀好心。

此刻经温瑜这么一说,那名大臣自知自己先前之言不占理,当下也不再说话。

旁边的大臣接话道:“公主所言极是,若只需咱们往戈勒城增派兵马,那自是可的。但他萧厉此举,若说是为之前围我王庭致歉,未免有些顺杆往上爬了些!”

那名臣子哼了声:“需借道虎峡关重回梁地的是他萧营,是我陈国给他萧营行了方便!”

温瑜闭目道:“卢爱卿。”

刚才说话的大臣也知自己那番言语全然没考虑虎峡关和大梁,把梁、陈两方分得再清楚不过,甚至没考虑温瑜这位两地共主,就差说萧厉帮大梁并非是给他们陈国人情了。

两地既要归一,这话极犯忌讳,在温瑜唤他名号后,他便垂首不再言语。

温瑜问:“可知如今西陵围在戈勒城外的兵马是多少?”

那名大臣答:“七万。”

温瑜掀眸:“陈国在西境已失多少城地?爱卿是觉得仅凭陈国之力,后续能独自阻下这七万虎狼师的进犯吗?”

那名大臣自知羞愧,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温瑜环视在场所有陈国大臣:“狼骑无需急于这一时回梁地,他们游荡在关外逐牧而居,择机重返亦可。是大敌当前,狼骑愿偿昔时之过,与梁、陈两营重新建交,共御外敌,此战……狼骑无异是十死无生。”

她掩下眸中的悲意:“诸位自然可当狼骑此举帮的只是大梁,致歉亦只对本宫,但本宫需敬告诸位的是,虎峡关若失,西疆必陷,梁地战火再起,自顾不暇之际,不会再有余力助陈国。

“西陵七万大军屯于戈勒城外,亦不可能因梁地破开了虎峡关这个口子,就放弃继续进军陈地。

“大梁不再是陈国的退路,本宫只问诸位,西陵步步紧逼时,尔等还能带着陈地百姓们退往何处?”

这番话砸下来,在场大臣们俱觉无颜。

陈国最初就是为了躲避西陵的蚕食,才想借这桩姻亲重回关内,要是关内也成了西陵之地,那他们陈国被彻底包圆了,覆灭也是早晚的事。

一直未语、却再清楚局势不过的齐思邈带着殿内大臣们跪了下去:“臣等惭愧。”

温瑜似疲惫了,只道:“本宫言尽于此,唯愿诸位暂且放下昔时成见,齐心抵御外敌。”

齐思邈道:“陈国和大梁结盟迄今,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无论到了何境地,都需继续扶持下去方为上策。

“狼骑既大义拖住了发向虎峡关的西陵军,那我陈国无论如何,也会尽力拖住戈勒城外的西陵军。只是西陵蛰伏多年,为着这一战,怕是筹谋已久,即便戈勒城外的兵马被牵制了,难保他们不会再从西陵境内往虎峡关发兵……”

温瑜说:“本宫已有应对之策,今日召诸位来此,也是为交代诸位本宫离开王庭后的诸多事宜。”

臣子们一听温瑜要离开王庭,不免慌了神,忙问:“公主您要去何处?”

温瑜道:“虎峡关即便失守,西陵也还需费些功夫才能将梁、陈两地尽收囊中,但若是本宫亲赴戈勒城督战,生擒本宫的利远胜强攻下虎峡关,西陵必会倾全军之力来伐。狼骑不会被前后堵截,就又多了一分牵制住那三万西陵军的可能,可为关内赶赴虎峡关的梁军争取更多时间。”

这是她在听到昭白的急报后,便想到的唯一有几率化解这场危机的法子。

不同的是,那时萧厉还不在她的计划里。

是他强势闯入这场与她殊途同归的献祭。

齐思邈几乎是在温瑜话落便急急道出一句:“万万不可!”

他苦心劝道:“公主您的安危关系着两国动荡与否,怎可涉此险境?您若是有什么闪失……臣等万死难辞其咎啊!”

温瑜似主意已定,平和道:“本宫若是坐视西陵继续入侵梁、陈两地,方是愧对诸位和百姓对本宫的拥护。本宫会立下诏书,本宫此去若有什么闪失,尔等便拥吾女阿狸为君,携百姓退往梁地。本宫临行前亦会往梁地去信一封,言明此事。”

她目光逐一扫过跪在下方的大臣,叹息般道:“瑜无能,届时驱逐外敌,便靠诸位爱卿了。”

一句话让下方大臣们全都红了眼。

温瑜这分明是又一次舍她自己,去最大程度地保梁、陈两国了。

若是当真解了虎峡关之围,那么梁地就安全了,西陵继续进犯陈国守不住时,他们便可从百刃关迁回梁地。

虽说北境还未称臣,但萧厉和狼骑也一道死在了虎峡关外,整个北境刚易主就再次群龙无首,即便不归顺温氏,也已成不了气候。

反之南境和关中之地有温瑜这数载积攒下的名望,大梁旧臣们和昔日的长廉王旧党必然会拥护温瑜诞下的这唯一血脉,紧靠着这支血脉和他们这群老东西撑着,梁、陈两营就散不了。

假以时日,驱逐西陵,夺回失地也并非无望。

但就算虎峡关陷了,他们力尽于此,也没能改写这笔天命。

这位梁、陈两国的公主亲守国门,死于社稷,其壮烈也能激起两地臣民的战意,西陵今后再想夺下任何一城,皆需踏过满城百姓的尸骨。

他们的公主啊,说着自己无能,舍这一身血骨也护不住他们的时候,却又还要赋他们以甲。

大臣们泪水潸然,不禁悲哭出声:“公主啊……”——

作者有话说:被一些字句困住了,翻来覆去修改了很久,没能准点更非常抱歉,本章留评给大家红包补偿(系统统一发放)

第238章 “被献给他的菡阳呢?……

这场议政结束后, 温瑜留了齐思邈、司空畏等几位信得过的陈国老臣,又召了顾奚云、杨宝琳等几名梁地女官前来一道做见证,提笔于锦帛上写下自己前往戈勒城若出意外则传位于阿狸的诏书。

大殿内气氛凝重, 她在锦帛上写下最后一字后, 取了自己的玉印于帛旨下角落章。

顾奚云忍着眼中渐重的红意别过了脸去, 她知道温瑜此举意味着什么。

不管是陈国还是大梁, 国库都已被外戚和奸党蛀空多时,这几载里又战祸不休,裴颂不在乎梁地百姓的死活,从百姓骨头缝里能榨出一点油脂是一点, 温瑜却是要所有百姓都能活下去。

是以面对军需上的巨大消耗、从裴颂手上夺回城地的满目疮痍,纵然她颁布了不少惠民政令,重视农桑,又大力推行关外贸易, 却也几乎是拆东墙补西墙地在支撑。

本以为洛都之战后, 这场燃了几载的战火便能熄下去, 民间得以休养生息,却又来了一个西陵。

这仗再打下去, 每失一地,民怨都只会再重上一分。

尤其是陈国,底下的百姓们不懂朝堂上那些利益往来, 不会明白陈国前面发兵大梁,既是为还当年长廉王借兵给陈国的恩,也是为了借机重返梁地。

当西陵强势进犯,大梁失了虎峡关又自身难保时,陈国百姓叫有心人一煽动,怕是只会认为他们陈国如今国力不支, 全是前几年大力扶持梁地所致。

温瑜为陈国所做诸多,也都成了是为拿陈国的一切去给大梁做基石。

梁、陈两国的盟谊一旦在民怨下被摧毁,只会更方便西陵逐个击破。

裴颂和西陵试图将温瑜逼进这场进退维谷的僵局,慢慢熬死她。

她偏不遂他们意入这场局,选了这玉石俱焚的方式,以她自己作饵,也要拼个鱼死网破。

她若胜,西陵便再没有攻入梁地的可能。

她若败,也破坏了裴颂和西陵瓦解梁、陈盟谊的计划,将两地百姓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让西陵往后想取梁、陈两地任何一城都寸步难行。

但顾奚云只觉着难过。

为了挽救这将倾的山河,长廉王父子已将自己的性命填了进去,现在轮到温瑜舍命去填这山河崩裂的巨壑了。

如若没有发生这一切,如若长廉王当年顺利登基,温瑜作为大梁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要愁的,大抵只是怎么在朝堂上舌战群儒,让朝中古板守旧的老臣们同意在太学增设女学,科举上增设女科……

可这世间没有如果,这支离破碎的万里河山,早就担在了她荷梗一样只折不弯的单薄的肩背上。

杨宝琳看着温瑜将玉印放回印托上,亦是泪流满面。

在场唯一平静的是温瑜,她抬眸看向齐思邈,说:“本宫此去,若有不测,尔等便依此诏行事。”

齐思邈满面沉痛地揖手颤声应道:“臣……遵旨。”

温瑜起身,拖着织锦的裙摆步下台阶,将帛旨交与他。

齐思邈捧出双手来接,温瑜却未即刻松手,她长睫微覆,似缓了一息道:“吾女尚幼,将来若性情顽劣,唯望诸位辅佐多担待些。她若志不在这庙堂、担不起这山河……诸位亦可和梁地余太傅、陈大人等肱骨大臣商议,另立明主,瞒天过海送她远离这高殿,当个富贵闲人便好。”

杨宝琳听言难抑哀恸,喉间溢出了细微的哽声。

齐思邈面上的沉痛也更甚,他何尝不明白,这是温瑜为人母,对女儿仅有的一点私心。

裴颂若不死,西陵若未驱逐,这仇恨和责任就会一直延续下去。

然高处不胜寒,两国共主的位置也并非是那般好坐的。

她说女儿若志不在庙堂、担不起山河可另立明主,这不是责怪,而是疼惜。

她准许女儿放下仇恨和责任,去当个普通人。

齐思邈眼中隐有泪光闪烁,躬身接下那帛旨,说:“老臣……谨记公主嘱托。”

温瑜深深望了他一眼,所有未尽之言,皆藏于那沉凝的目光中,随即折身缓步回到案后,取了先前一并写好的一封书信封蜡,看向杨宝琳道:

“本宫前往戈勒城后,陈国会先选出一批大臣,和现居王庭的梁地女官们一道护送郡主回百刃关,表姊你亲将此信交与余太傅,太傅看过信后,自知该如何做。”

杨宝琳哽咽应声接过信件。

温瑜这才看向一众心腹臣子道:“本宫亲往戈壁勒城,护送郡主回梁地,皆还需诸多部署,诸位先行下去安排吧。”

臣子们朝着温瑜揖拜后,都满面沉重地出了御书房,只有顾奚云还一直留在原地。

她眉心微蹙着,等四下无人后便道:“公主……”-

西陵王帐。

赫伊姿态懒散地坐在虎皮大椅上,着皮制军靴的双脚搭在前方矮几处,拿着裴颂前边送上的玉玺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玩着,听下方小将禀报前线动向。

“公主,戈勒城内的陈军已被我们围死,彻底切断了同大漠的联系,但尼鲁将军那边传信回来,说他们遇上一支骑兵,这些日子一直尾随突袭他们,甚至利用大漠里变幻莫测的气候和复杂地形,险些将将士们带进沙暴里……”

赫伊抛玉玺的手微顿,一双锋利且威慑感十足的眸子缓缓抬起:“哪来的骑兵?共有多少人马?尼鲁是大漠里的鹰,怎么没嗅到风沙里的危险,带将士们涉险?”

面对这一连串的逼问,小将在那目光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额前也开始慢慢浸出汗来,恭谨回话道:

“斥侯几经查证,发现是先前出现在横湖的那支梁人骑兵,人数暂且还没摸清,他们在梁地打的旗号是萧,似乎并不服菡阳统率,前边也攻入过王庭,后似因王庭援军至,这才撤兵了。那支骑兵中似也有熟悉大漠气候和地形之人,他们行军又很是诡谲,时不时侵扰我们的军队,几次三番想烧掉我们的粮草,尼鲁将军就是为了夺回被他们劫走的粮草,才险些带着将士们追进了沙暴里。”

赫伊听完这些,指节敲击着虎皮大椅的扶手,神情不甚明朗:“在北魏骸骨之上诞生的北萧?本公主听过这支兵马的名号。驸马还在梁地时,大梁那位小公主便曾拉拢过他们一起对抗驸马。他们如今是再次联手了么?

赫伊眼神变得危险:“本公主很是好奇,哈图将军既说已彻底切断戈勒城同大漠的联系,远在王庭的那位小公主,是如何得知本公主往虎峡关发兵了的?”

黄豆大小的汗珠子从小将鬓角滑落,他忙道:“末将愿向拉提日朗起誓,往虎峡关行军的消息,不可能是戈勒城内的陈军发现后报往陈王庭的!且听闻那萧营首领同菡阳有旧怨,故而陈王在他围王都后,便交出菡阳向他献降了,正是有此大仇在,这支萧营骑兵才会在梁地援军抵达王庭后,便望风而逃的啊!必不会事先联手!”

拉提日朗是他们西陵的建国君主,向这位君主起誓,便代表所说之言不会有任何一句假话。

他所言又在理,赫伊豹眸中的凌锐收了些,纳罕道:“那支骑兵同咱们发往虎峡关的大军撞上,莫非当真是巧合?”

她放下手中玉玺,起身看向高挂于帅座后的地形舆图,锁定了从陈王庭到虎峡关的路线,眯眸道:“夺下王庭后发现守不住,欲原路折返从虎峡关重回梁地,途中和那三万大军撞上的么?”

至于为何屡屡突袭,赫伊唯一能想到的便是那支骑兵意识到了那三万西陵军是要去攻打虎峡关的,身为梁人,自然不会坐视不理,这才几次三番找他们麻烦。

小将生怕赫伊再怪罪于自己,忙道:“应是如此!”

赫伊沉思片刻后,忽道:“萧营首领带着兵马跑了,被献给他的菡阳呢?”

小将一怔,随即也意识到了什么,神色陡然激动了起来,赫伊眼底亦全是玩味和兴奋,当即吩咐道:“传信给尼鲁,不惜一切代价,围剿那支骑兵,抓住他们首领!若发现女流,一律送回王帐!”

小将连忙应是,转身就要朝外走,却又被赫伊叫住。

她从案上的令箭筒里取了枚调兵令箭扔与那小将,道:“以防万一,再增派两万人马,从后方截断那支骑兵的退路。”

小将接住后,朝赫伊一礼就要退下,帐帘却被人先一步掀开,赫伊的亲兵疾步入内禀报道:“公主,前线传回消息,菡阳带着两万梁军亲临戈勒城来督战了!”

赫伊抬起一双虎豹般的眸子,皱了皱眉后,忽嗤笑起来:“偏在这时候?

“还真是有掩耳盗铃之嫌。”

亲兵听得一头雾水,赫伊却也没有多解释什么的意思,只吩咐道:“ 让人叫阵,本公主倒要亲去瞧瞧!”

亲兵出去传令后,那小将也欲出帐,却被赫伊再次叫住。

小将问:“公主还有何吩咐?”

赫伊道:“先传信给尼鲁,增派兵马一事暂且搁置,等本公主回来后再做决议。”

菡阳如此大张旗鼓地出现在戈勒城,她第一反应便是有诈。

一番思虑后却又觉着,这就算是王庭大臣们为了掩盖他们失了主君而想出的昏招,来的是个冒牌货,在她攻下戈勒城后,她也会让其成为“真的”。

届时无论王庭大臣们如何澄清都不重要了,天下人只会知晓她是在戈勒城生擒的菡阳!——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239章 “二哥,你别胡来啊!……

小将不知赫伊为何突然改主意, 却也不敢多问,颔首恭谨应下。

赫伊披上披风,大步掀帘出帐, 眉眼一片锋锐。

那队梁人骑兵只敢突袭尼鲁他们, 就说明对方在人数上绝对不占优势, 她下令让尼鲁以三万大军反剿那支骑兵, 若无意外,足够让对方有去无回-

戈勒城。

角声呜呜,黄沙和烟尘弥漫,西陵大军如黄蚁般压向城下。

赫伊一身耀金战甲, 高居于套了鎏金甲的战马背上,同色的软缎披风长长拖曳于身后,她抬起一双野性与野心交织的眼看向远处那三丈余高的城楼。

那位从王庭赶至这边城的公主,着玄朱两色的织锦朝服立于城楼垛口处, 左右两侧分站着守关大将牧有良和一名着梁制战甲的女将, 后方陈国的玄凤旗和大梁的苍龙赤云旗在西风中猎猎招展。

落日的余晖洒在旌旗上, 炽烈欲燃,好似在宣告着梁、陈两国的气数未尽。

隔得太远, 赫伊并不能看清那位公主的真容,但那份威仪和从容,让她眯了眯眸子。

她会高兴这亲临戈勒城的, 是真的菡阳。

却并不喜对方像是早已将一切尽控于掌中的那份镇定雍容。

曾经她为了学习汉人的兵法,专程请过一名中原夫子。

那夫子不喜她的锋芒毕露,总说“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她在学完一切杀那老头时,都只觉那老头聒噪。

今日于城下这般远远一瞥, 却忽明白了“君子藏器于身”是为何意,也正因如此,她才突然在桀骜里,平生出一股烦躁。

能肩挑起梁、陈两国的小公主,果然并不娇弱,兴许还有着过人的手腕。

但无论如何,都已没有意义。

赫伊远远望向温瑜的目光,从忌惮变为了嗤笑。

如果来这戈勒城的真是菡阳……那屡屡骚扰尼鲁他们的那支梁人骑兵的动机,也就不难猜测了——不外乎是为拖延时间,给虎峡关那边争取胜算。

梁女是如何这般快得到他们发兵虎峡关的消息,又即刻同萧营化干戈为玉帛的,赫伊已懒得去深究。

她只知道,对方胆敢亲来这边城,就是同自缚送死无异!

臂下的血脉开始贲张,她握着缰绳的手紧了又松,只觉全身的骨骼都在叫嚣,迫切地渴望一场杀戮同鲜血的洗礼。

赫伊盯着远处城楼,缓缓拔出了自己腰间的长剑:“攻城!”

战鼓擂响,厮杀声如海潮回荡着撞向对面城楼。

城楼上,牧有良当即喝道:“弓弩手准备!”

守在城楼垛口处的陈军将士们纷纷装箭上槽,顾奚云抚掌两记,一道上城楼的梁军将士们也持驽守在了垛口后,只等陈军将士们退下来装箭就顶上去。

牧有良转身朝温瑜抱拳道:“公主,您亲临戈勒城,军中上下已是士气大振,城楼上流箭无眼,公主且先回避,等末将捷报!”

温瑜道:“将军只管督战,不必顾虑本宫。”

她说这话时,带着青云卫寸步不离紧跟她的昭白朝牧有良浅一颔首。

温瑜神情温和,视线掠向下方嘶吼冲杀而来的西陵军,同样没有分毫色变,只吩咐一旁的顾奚云道:“奚云,此战,你跟牧将军多学着些。”

顾奚云颔首应是。

话已至此,牧有良也知温瑜是要亲自看看西陵的打法,他朝着顾奚云抱拳算是见过礼了。

顾奚云抱拳回他一礼。

她此番带着两万梁地援军随温瑜一道前来,要同戈勒城的陈军融合好一致对外,就得先熟悉他们的作战方式以及主帅那边的调令-

这一仗赫伊许是冲着生擒温瑜来的,攻势极猛,从日薄西山一直打到日出东方,陈军因温瑜亲至重拾士气又有梁地援军帮衬,一夜鏖战,才总算是艰难守住了城门。

以车轮战攻城的西陵军在这一宿同样耗得精疲力尽,赫伊在晨曦里下令鸣金收兵时,在如潮水般撤去的大军中,驭马回首看了一眼城楼上的温瑜。

自东方升起的初阳耀眼,让她没能直视那位只用两载有余,就备受梁、陈两国臣民拥戴的梁地公主。

赫伊并不害怕失败的滋味,曾经挡在她跟前的也是无数荆棘沟壑,她都握着刀斧一一厮杀了出去。

如今也一样。

这堵挡下她的残破石墙,终会在她的刀斧和千军万马之下变成断壁残垣的!

赫伊攥紧缰绳,调转马头离去。

温瑜在城楼上目视赫伊带着军队远去,城楼上的将士们都在欢呼。

他们丢了戈勒城外的所有绿洲,退守戈勒城至今,还从未打过一场像样的胜仗。

今日这场胜仗,总算是将先前被打散的战意重凝了起来。

牧有良督战一夜,此刻却全然不见疲乏,难掩激动地朝温瑜抱拳道:“此战能胜,都是托公主的福啊……”

温瑜同样一夜未眠,眼下熬得微有红意,相比牧有良面上的欣喜,她面色却可以用凝重来形容:“昨夜鏖战,牧将军和众将士都辛苦了,只是现下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牧有良听出温瑜话中有异,面上喜色微收-

初阳已升高,赫伊回到王帐,一脚踹翻了几案,于左右伺候的亲卫们个个屏气凝声。

赫伊落座于虎皮大椅上,两手抵在膝关,颔首撑额似乎思索了片刻后道:“传信回王都,将剩下的兵马尽数发往戈勒城。”

亲兵们相视一眼,都听出此策不妥来,欲劝道:“公主……”

赫伊抬起首来,连唇线都显锋利的唇抿得极紧:“我主意已定,无需多言。”

一名亲兵冒死劝道:“公主,切不可因今日之败冒进,那梁女亲临戈勒城,保不齐是有什么阴谋……”

赫伊难掩戾气地喝道:“阴谋就是他们在拖延时间,试图扭转虎峡关战局!”

几名亲卫一愣,随即道:“那您还……”

赫伊面皮绷紧,垂在膝关的手也紧握成了拳,深色的肌肤上,可以清晰地窥见肌肉纹理的走向,她道:“他们若是已事先通知虎峡关有叛将,尼鲁和驸马又被绊住多时,便不能太寄望靠虎峡关打开大梁的门户。但是生擒了他们梁地的公主可以!”-

戈勒城议政厅。

牧有良望着舆图,总算是明白了温瑜在城楼上为何会说出那样一番话来。

“西陵如今围城的兵马是七万,王都还能调派的兵马应还有三万,届时十万大军压境,戈勒城内陈军已剩不到一万,加上随公主而来的两万梁军,也不过三万出头……”

饶是久经沙场,面对这兵力上的悬殊,牧有良面上也见了难色:

“戈勒城怕是守不住,但败退至戈勒城,在大漠里成了个瞎子,未能及时发现西陵往虎峡关发兵的动向,末将实在是万死难辞其咎。只要能多拖上一日,末将即便是带着将士们用一身血骨去填,也会多阻西陵一刻……”

门外传来“哐当”一声大响。

牧有良厉声喝道:“是谁!”

随温瑜一道在内的昭白和顾奚云也瞬间锐利抬眸朝外扫去。

房门打开,外间一清桀少年捡起从臂弯掉落在地的头盔和一摞文书,闷声答道:“父亲,是我。”

此子温瑜有些印象,对方曾在年前因军粮拨不下来回王庭过,知晓是那些世家蛀虫作祟,甚至直接闯到当时同她叫板的谏议大夫刘光令府上,将人痛殴了一顿。

牧有良见来人是儿子,面上的厉色这才收了些,只是语气仍不见缓和:“你怎在门外?”

牧少霆拿着手上文书进门,说:“我来送将士们伤亡情况的军报。”

牧有良惧在温瑜跟前失礼,不便教训儿子,道:“放桌上就出去吧。”

牧少霆将那摞文书放于案头后,却在转身欲出门时背身道:“末将知公主爱民如子,但能被公主爱惜的,是只有梁地子民么?为救虎峡关,便要拿我陈国整个戈勒城作饵?戈勒城失守,我陈地会枉死的那些百姓便不算人命?”

最后扭脸看向温瑜的那个眼神,遍布红意,不服,不忿。

随即大步往外而去,牧有良气得大声喝令让他站住,他置若罔闻,最后操起案上的竹简朝他后背砸去,自是砸了个空。

牧有良咬牙切齿地让一旁的亲兵赶紧去将牧少霆给绑回来,他自己则折腰抱拳朝温瑜深拜了下去:“望公主息怒,犬子无知,胡言冲撞了公主,末将下去非将他剥皮抽筋不可!”

温瑜面上不见半分怒意,亦没有被曲解误会的神伤,整个人平静到像是牧少霆方才那番话不是对她说的:“少将军也是护底下百姓心切,得将如此,本公主当欣慰才是。”-

牧少霆离开了议政厅,憋着一肚子气沿连廊闷头往前走:“梁女就是梁女,真到了取舍之际,舍的全是我陈地百姓……”

斜刺里伸出一条腿来,牧少霆正在气头上,没注意脚下,被绊得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哪个不长眼的狗奴才……”

牧少霆龇牙咧嘴地正准备爬起来,就发现一双沾着未干血渍的军靴站到了自己跟前。

他抬眼一看,见是跟在那梁女身边的女将,只觉被对方愚弄,恼羞至极,撑地便爬了起来,只是还不及质问对方,对方一道冷且锐的眸光便削了过来,抱臂冷声道:“你当你们陈国的那些大臣,终同意公主携大军来此,是还没有牧小将军你爱惜底下百姓?”

牧少霆冷笑:“谁知道梁女许了他们什么好处……”

话音还未落,牧少霆便觉自己喉间抵上了一抹冰凉。

顾奚云长枪直指他咽喉:“小子,看在你年少,今日我不取你性命,但若让我听到你再辱公主一句,”

她缓缓侧眸扫向对方,没再说后文,手中长枪偏离了方向猛地一刺,那长枪便狠狠扎进了一旁的廊柱。

牧少霆被她这手霸道的枪法震住,一时竟忘了做声。

顾奚云抽枪离去时冷冷道:“王庭上下,最对得起尔陈国百姓的,便是我家公主。”

牧少霆立在原地,那股屈辱和愤怒再次自心间升起,他喝道:“昨日一战死了多少人你们是看不到吗?你们为了保你们大梁的虎峡关,把西陵军全引来戈勒城,我陈军男儿可尽战死,但城破之后,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又要如何自处?”

顾奚云顿住脚步,拄枪回首看向那满脸义愤的少年,说:“公主就是为护梁、陈两地所有百姓,才会涉险亲来此地。

“戈勒城若破,死的也不仅是你陈国将士,我等随公主而来的两万梁军将士,亦会埋骨于此!”

牧少霆听懂她话中的意思,她们不会退,那就是一旦城破温瑜也不会退。

他年轻的面上,一时间分不清是窘迫还是羞愧,被这些复杂的情绪攫取了心神,不由继续喝问道:“公主凭什么觉着她亲来戈勒城,就能护两地百姓?”

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出的话仍像是质问,他咬紧了牙又说了句:“为将者可亡于阵前,但君主不该!”

顾奚云垂眸:“对公主而言,两地百姓就是比她自己重要,就这么简单。”

她在重新迈步离去前道:“你若也想护尔陈国戈勒城之后的百姓,那就死守戈勒城,至少守一月。”

牧少霆刚想反驳西陵十万大军压境,戈勒城能守上十日都足以载入青史了,一月要怎么守?

但自幼在军中长大,还是练就了他一些敏感的神经。

不多不少,恰是一月,菡阳公主拖足这个时限,是还有别的什么部署么?-

与此同时,戈勒城议政厅内,牧有良朝着温瑜深深一拜:“末将明白了,末将以性命作保,此后一月,关在人在!”-

大漠里一起沙暴,天就黄蒙蒙一片,除却朝暮,已不甚能分清旁的时刻。

郑虎带着将士们往马尾上绑完沙棘枝,看着远处慢慢盖过来的黄沙,走过去同在地上画了简易舆图思索的萧厉道:“有财传信回来,有一队西陵兵咬钩追上来了,这回得可让那些西陵蛮子有来无回!”

萧厉问:“打的什么旗?”

郑虎知道他突袭西陵军多日,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杀裴颂,答道:“不是‘裴’字旗,也没见鹰犬,应不是裴颂那厮。那狗贼如今惜命得很,一直龟缩在西陵军主力军中,就没见他漏过脸。”

萧厉抹掉地上的舆图起身,说:“老虎你去接应有财,将那支西陵军兜远些。”

郑虎眼见他扯掉身上外袍,从沙地上捡起了件从前边杀死的西陵军身上扒下的战甲,跟他待在一块的狼骑们不知何时也已全换上了西陵军的甲胄。

郑虎眼皮一跳,忙道:“二哥,你别胡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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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狼,是梁地北方的狼……

萧厉穿上带血的西陵军甲衣, 拔出插在一旁沙地里的长刀,初升旭日的红光照在他脸上:“拖不住这三万西陵军,杀了裴颂, 断了西陵军同关内细作的联系, 一样可阻西陵军入关。”

他看向北方的目光, 幽冷, 沉肃。

郑虎那一肚子的话,瞬间全堵在了喉咙眼里。

此番一道出关的狼骑只有几千,要在地形和气候都复杂莫测的大漠里拖住三万西陵军,狼骑全把命填进去了也不一定能做到。

但虎峡关一失, 往后西陵便可在梁地长驱直入,才经几载战火的大梁,没了迦什山这道天然屏障,那简直是狼群进了羊窝。

所以即便是死, 他们也必须来截这三万西陵军。

前边几次侵扰, 萧厉为了不暴露狼骑兵力, 让将士们在马尾绑上沙棘,将西陵军引向埋伏地带时, 对方若觉出有异想回撤,将士们便从后方围去截断退路。

沙棘拖在地上,随战马急奔而扬起大片大片的黄沙, 被引去的西陵军以为是狼骑主力军压来,情急之下只得继续往前奔,故而正中埋伏。

只是对方兵马有三万之巨,这样诱敌次数多了,必会被识破,一旦被西陵那边摸清他们兵力, 届时危险的就成了他们。

且西陵那边似乎也清楚他们几番扰骚的缘由,主力军一直在紧急行军,从未停下过。

萧厉决定兵行险招,就是想在西陵彻底摸清他们的兵力前,扮做此番被狼骑引走的那一小队西陵军,直接深入敌腹去一不做二不休杀了裴颂。

郑虎知道自己是劝不住萧厉了,挫败地叹了口气后,望向被五花大绑在枯树下那名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的西陵小将,道:“无怪二哥你审出他们接头的旗语后还要留这孙子性命,原是打的这主意……”-

西陵军帐内,气氛颇有些剑拔弩张。

裴颂望着坐在上方主位的西陵大将尼鲁,面上难掩怒意和阴沉:“将军的意思是,公主要放弃唾手可得的虎峡关,去追几番侵扰大军的那群宵小?”

尼鲁看向裴颂的眼神极为轻蔑,他们西陵崇尚武勇,裴颂生得一副清隽俊秀的相貌,纵然是同赫伊达成了合作才取得的驸马名号,但在尼鲁看来,这里边也不乏有卖弄色相之嫌。

毕竟赫伊在男女之事上一向不避讳,过往的驸马虽只有两位,情人却不知几何。

当下面对裴颂的质问,尼鲁将赫伊命人送来的信件拍至案前,整个人懒洋洋往后一靠,神情嘲弄地道:“有公主亲笔信在此,裴驸马还怀疑本将军伪造谕令不成?”

跟着裴颂的鹰犬们不曾受过这等羞辱,变了脸色欲同尼鲁“理论”,被裴颂抬手止住。

他看尼鲁一眼,上前拿起桌上的信件,看完后神情方愈渐阴沉。

尼鲁见状,却似极为快意,皮笑肉不笑问:“如何?驸马可信了?”

裴颂说:“这是梁女的奸计,公主和将军莫要被其给骗了。”

他放下那封信:“梁女明显是为了保虎峡关,才用不知什么法子说动了那姓萧的继续给她当狗,梁女必不可能在那队骑兵中。我等还是全速行军,尽快赶往虎峡关打开这大梁门户,方可叫那梁女圈套落空。”

尼鲁眼皮微抬,下巴轻努:“驸马这是在质疑公主的决策?”

裴颂垂首道了句:“颂不敢。”

又说:“颂只是在想,如若梁女真在姓萧的手上,姓萧的若要阻我等入关,大可携梁女先行入关,接手虎峡关拔除颂的人马后,据关而守才是。

“但现下那支神出鬼没的骑兵,不急着赶路,反一直阻挠我等行军,可见要么是梁女不在他们手上,要么……就是姓萧的已带梁女先行赶往虎峡关了,故意留兵在此阻挠我等。”

尼鲁面上原本的轻蔑淡了下去,神情凝重起来,似在思索裴颂所说这些的可能性。

裴颂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适时继续道:“当然,公主谕令不可违,以防万一,将军也可兵分两路,派一队人马去围剿那支骑兵,剩下的人马随颂继续紧急行军赶赴虎峡关,如此双管齐下,总不至误公主的事。”

尼鲁明显被裴颂说动,沉吟几许后道:“驸马所言在理,那就依驸马之计行事……”

裴颂唇边似见了笑,这一刻面上的神情甚至可以称之为温和:“那颂便带着半数大军先继续赶路了。”

尼鲁想着出发前赫伊特意交代过他,裴颂迄今没说他在关内的帮手是谁,虎峡关又是连接西陵和梁地的重要关口,入关后必须盯紧裴颂,当下也不敢让他独自带着一万五千兵马前去,道:“驸马初来军中,还有诸多不熟悉之处,我让努格尔随驸马一道去,我亲去围剿那支骑兵,最迟三日后便也会赶赴虎峡关。”

裴颂谈何听不出这话语中对自己的提防,但他依旧只是挽唇笑笑,恭维一句:“将军思虑周到。”

垂覆的眼底藏了多少暗色,便无人瞧得清了-

裴颂和副将努格尔前脚带着半数兵马继续行军,后脚便又有一支西陵军狼狈奔回营地。

他们身上的甲胄残破不堪,满身血迹,为首的小将被底下人用砍下的树枝和布衣邦成的简易担架抬着,一看就是才经历完一场恶战。

大营门口的守卫远远同他们打了旗语,这队残兵也飞快地回了旗语,守卫头子一见旗语无误,赶紧下令让底下人抬开了拦在营地门口的拒马。

那队西陵军一进营地大门,立马就有小将围上去问:“怎么回事?”

看清担架上抬的人后,有人惊喝道:“是乌萨!”

边上那糊了满脸血迹与沙土的小卒身形高大,半分不逊他们西陵勇士的体格,略显喘息地用西陵语道:“我们将军有紧急军情要亲自上报……”

因呼吸极为不稳,断句上的生涩也就被轻易掩盖了过去。

前来接应的小将喝问:“何事不能由我等代禀?”

那小卒看不清样貌却有着十分深邃的五官,略显迟疑道:“事关驸马……”

他这般一说,边上的人便懂其中利害了。

裴颂突然成了赫伊的第三任驸马,还成了他们军中的监军,这背后必是有诸多他们不知晓的缘由的。

他甚至此番攻打虎峡关,都还需裴颂在虎峡关的内应相助。

但半道上突然杀出了那么一支来去无影,又叫人摸不清人数多少的骑兵,委实是诡异。

如若问题是出在裴颂身上,那他们这三万大军的虎峡关之行就危险了。

那小将面色难看地道了句:“坏了,驸马已带着一万五千人马先行往虎峡关去了啊!”

话落又忙催促自己身后的亲兵:“速去将军帐中传信!就说乌萨有关乎驸马的紧急军情要禀!”

身后的亲兵不敢耽搁,忙去尼鲁帐中传信。

一众西陵兵将都被这消息震得慌了神,无人注意到那小卒在听闻裴颂已带兵继续往虎峡关去时,眼底似有冰冷异色一闪而过。

尼鲁正急于找那支骑兵的踪迹,一听说前边去追击那队骑兵的军队回来了,且带回了事关裴颂的重要军情,忙放下手边的事务,亲自赶了过去。

军医还未至,尼鲁在营地大门处见到浑身是血躺在担架上的心腹爱将时,面皮抽动了下,痛惜大喝爱将的名讳:“乌萨!”

喊话间已大步朝担架前走去,蹲身欲去握自己心腹爱将的手,那本奄奄一息的小将在听到尼鲁的喊声后,竟吃力睁开了眼,似乎用尽全力才朝他摇了一下头。

多年征战沙场练就处的警惕让他瞬间止住了身形,手往腰间的刀摸去时,身形也在快速后退,只有眼尾余光朝站在边上的人削了去,张嘴欲喝声将人拿下。

只是连那小卒的模样都还未瞧清,一抹冷银色便已朝他抹了去,因他及早便开始撤身,这才得以险险躲过,但腰间的革带仍是被对方那寒冽悍猛的刀风削断。

尼鲁两臂掩覆于衣物下的汗毛霎时间根根竖起,全然顾不上思考,只凭着身体的本能反应,将拔出鞘的佩刀横于身前,但听得“铛”一声刺耳的锐响,虎口震麻,这才接下来了对方极快又劈下的第二刀。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瞬息之间,萧厉狼眸狠戾,以刀锋锉着相抵的刃口,斜滑擦起火星要继续朝尼鲁斩去时,尼鲁的亲兵和周遭小将们终于反应过来,一窝蜂朝萧厉围了去。

萧厉身后那些“伤痕累累”的“西陵残军”,也瞬间不病弱了,拔刀同真正的西陵军们混战做一团。

人群中有人大喊:附离来了!”

“狼,是梁地北方的狼!”

尼鲁在亲兵簇拥下得以短暂脱险,握兵刃的手依旧震麻着,被削断的革带从腰袢滑落,掉至脚边,尼鲁瞥了一眼,神情尤为难看。

底下亲兵也惊魂未定,频频往后往后望着凶神般厮杀着还在往这边逼近的萧厉。

纵然他们是以好战闻名的西陵虎狼士,这一刻却都升起了股没来由的惧意,仿佛杀过来的已不是一同他们同样有着血肉之躯的凡人,而是什么怪物。

有亲兵大喝:“快掩护将军离去!”

“牵马来!”

纵是觉着耻辱和不甘,但尼鲁好歹是没丧失理智,知道当下不宜同对方争这一时之勇,他们只有这不到千余人,他们大军包抄过来,很快就能围死他们。

他由亲兵簇拥着往回奔走,岂料萧厉已发现了他们的意图,在那亲兵大喝时,朝尼鲁投来凶戾逼人的一眼,紧握着被血水浸润的刀柄,以刀锋压着人墙推进。

后方的惨呼引得尼鲁回首看去,同萧厉视线对上的刹那,他只觉自己像是已被一头暴戾的猛兽锁死。

对方手中长刀一劈一砍,围住他的人群便如同剥笋衣般几层层锐减。

虽不愿承认,但尼鲁这一刻就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恐惧,他扭过头只想快些离开此处,可前方营地里,听到这边厮杀动静涌来的西陵兵卒们又阻挡了他的去路。

狼骑们显然也都知晓“擒贼先擒王”,不管西陵兵卒朝他们怎么冲击,他们都死死围在萧厉周遭,帮着萧厉清理阻挡西陵兵卒,整支队伍就如一个锥子般,以萧厉为那个锥尖,锐不可当地朝前刺去。

为了阻挡这支队伍,护着尼鲁撤退的亲兵们不断分出人手朝后杀去,却仍是见效甚微。

兵戈相撞声和厮杀声在四下喧嚣,尼鲁神经一度紧绷到了临界点,他在往回奔走时,不断用手拨开从后方冲来的挡道小卒,甚至气急败坏喝道:“滚开!都滚开!别挡道!”

日影高挂在穹顶,照得远处沙丘似有浮光。

像是有什么预感般,尼鲁忽地停住了脚步。

在他身后不远处,萧厉提着沥血的长刀朝他步步逼近。

层层叠叠的西陵军还在从营地后方围过来,应是能把扮做伤兵潜入营地的这队梁营兵马彻底围死的,可是军阵中很快出现了一个口子。

萧厉生擒尼鲁,高居于马背上以长刀抵着对方脖子,让围在外围的西陵军们自发地让出了一条道来。

他先前抹在脸上的血迹未干,遮去了样貌上的俊逸,却更显凶锐。

西陵小将们带着底下兵卒一面退,一面继续围萧厉一众人,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萧厉手中刀锋下压,冷喝:“传信与裴颂,撤军!”

尼鲁虽受制于人,可被生擒的屈辱还是让他忍不住出言讥讽:“我等皆为公主效命,萧君擒了驸马威胁于我,兴许还有用,擒我威胁驸马,可是打错算盘了!”

萧厉并不理会他,刀锋顺着尼鲁肩颈一挑,就是一块皮肉被生削下来。

尼鲁当着所有西陵将士的面,生生忍下了这一记剜肉之痛,只是瞬间面白如纸,齿关都险些被咬碎。

萧厉环视众人,冷戾开口:“本侯在梁地时,可活剐生烹他裴营谋士,今日便也能活剐了尔等主将!去与裴颂传信!”

尼鲁没再吭声,底下小将们也不敢再等他继续表态,识时务地赶紧命人催马去追裴颂-

裴颂带兵行出十几里地,传信兵快马加鞭追随,禀了尼鲁被生擒,让他们回撤救援一事。

副将努格尔当即就慌了神,忙对裴颂道:“驸马,将军遇险,我等速速回去救将军!”

裴颂稳坐马背上,乌睫微垂,语气极尽疏冷地道:“此乃梁人细作,故意传这些子虚乌有的消息,是为祸乱我军心,斩!”

随着他话音落下,立马有鹰犬奔出,努格尔制止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出,那名传信兵已人头落地。

鲜血洒在沙地上,甚是刺目。

努格尔怔怔尚未回过神来,裴颂已调转马头下令继续行军。

努格尔下颌绷紧,怒而一扯缰绳拍马追上裴颂,喝道:“驸马你这是要置尼鲁将军的生死于不顾?届时公主问起,驸马要如何交代?”

裴颂尤为平静地朝他投去一瞥:“将军给你我的军令是往虎峡关行军,副将这是要为一细作递来的虚假军情违抗军令么?”

努格尔怒不可遏:“这分明是我西陵将士,何来细作?”

他面皮涨红,目眦欲裂,显然也清楚裴颂就是不想回去救尼鲁。

裴颂睫稍垂下懒散又愚弄的眸光,冷漠道:“军中既不可能出现细作,尼鲁将军又岂会中这样的蠢计?”

用这话将努格尔堵得哑口无言后,他朝后吩咐:“继续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