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你不如姜彧”……
篝火在夜色里噼里啪啦燃烧着, 一阵风吹来,火光歪斜伏地,远处林稍的积雪也簌簌掉下一片。
萧厉坐在火堆旁, 甲衣半解, 袒露着一臂, 用牙齿咬着纱布的一端, 手握另一端,往胳膊上那道一指长、血迹发暗的伤口上缠。
张淮端着一碗药汁,同郑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从营地另一边走过来。
萧厉略侧过首问:“底下将士们伤亡情况如何?”
张淮坐下后摇头,说:“此番三营的将士们伤得颇重, 咱们这些天又一直在风雪里追着蛮子跑,不少将士都染上了风寒。”
萧厉包扎好伤口后穿上甲衣,道:“明日换二营的将士随我继续追敌,老虎带三营的将士回驻地修整。”
郑虎听后却是道:“明儿我带二营的人去追, 二哥你都接连两晚没合过眼了, 回去好好歇歇吧。”
张淮也劝道:“州君这几日几乎是连轴转一样往各大战场跑, 那蛮子分明是有意突袭一处便换地方,咱们虽留守中线, 可也经不住各大边防营一遇蛮子就往咱们这儿递信儿求援。”
他映着火光的面色不太好看:“这分明是想跑死咱们。”
守着燕勒山防线的,一直都是魏岐山麾下的嫡系兵马,但狼骑毕竟精贵, 其威势又在于应对蛮子的主力骑兵,也没法分散投放到各处兵防营去。
上一次守关险胜后,蛮子继续采取了那样的战术,分成了不知多少股支队,沿线扰骚燕勒山山脉各处的边防营。
谁也无法预料蛮子趁夜色的袭营,哪次是真哪次是假, 狼骑又是北魏最大的底牌,不能用来这般奔路消耗。
驻扎在中线的数万义军就成了去验证蛮子袭营真假的最佳选择。
凡有兵防营告急,信儿一送到义军驻地,义军就得即刻派出人马过去。
且派出去的人马只能多,不能少,否则真遇上蛮子强攻,根本堵不住缺口撑到狼骑过来支援。
萧厉麾下的义军现有三万,他暂且将人马分做了十营,每有兵防营告急,就派遣一营兵马过去,三千人马足以暂且顶住一个豁口。
但饶是如此,每日同时离营的兵马还是有四五支,且往往是他们还没赶到求援的边防营驻地,另一处边防驻地就又来报急,说蛮子转道去攻他们了。
前去支援的义军有时整天整夜都是在赶路,被蛮子戏耍着于各处驻地间奔波,别说将士们受不了,马也禁不住这般耗,几日下来,军中已是人马具疲。
萧厉接过张淮递来的药仰头喝了个干净,用手背一揩唇角,道:“就是不能再被蛮子这么绕下去,才得转守为攻,主动出击,这支蛮军我已盯了两日了,对方狡猾得紧,不可掉以轻心。”
张淮叹道:“州君也得以自己的身体为重,再这么熬下去,便是个铁打的人也受不住,魏侯的嫡系都未必有州君这般拼命。”
萧厉却是道:“等这次再击退蛮子,我就向魏侯请辞。”
张淮和郑虎闻言都是一惊,但郑虎很快便应了声:“我都听二哥的,二哥去哪儿我去哪儿!”
张淮则是道:“州君是为菡阳公主一事?”
他保下了温瑜,如论如何都是对魏岐山不忠,眼下魏岐山或许已对他心有怀疑,只是出于多方考量,又没有确凿的证据,才未发难。
萧厉沉默了一息后,道:“不全是。”
柴禾炸燃后的一点火星飞到了他衣物上,被他捻灭,他道:“我初时确实是想出人头地,不愿再受制于人,方在通州拉起了一支兵马。后来入伍的弟兄越来越多,但究其缘由,不过是大伙儿都想守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护着家人,再挣出个前程来。”
“南境伐裴的三方联军结盟破裂,梁军败走,我们通州军成了南境最大的势力,未免通州被裴氏大军围攻,我借袁放之故,让弟兄们先行北上避祸。幽州一战后,咱们在北境站稳脚跟,往后每一次抵御关外蛮族,弟兄们也都是跟着我冲杀在最前边。”
他漆黑的瞳孔里映着火光,一双眸子愈显沉寂:“但似乎只要我一日没学会当一条听话的狗,朔边侯的忌惮便一日不会打消。”
说到此处,郑虎也颇有些愤愤不平:“可不,咱们刚从幽州战场立功下来后,不让咱们再去打蛮子,改让咱们驱散境内裴军,咱们也没异议,可朔边侯又安排了魏平津那崽种和魏昂过来拉拢另几路义军首领,要不是那魏昂还是个知进退的,老子锤了他们魏营那狗屁少君不知道多少回了。”
他虽迟钝,但对整个形势也不是全无感知,膈应道:“上回成功帮守燕勒山防线后,如今各大边防营再逢敌袭,便只管往咱们义军驻地递信儿,老子真好奇从前没咱们义军的时候,他们北魏到底是怎么守的防线。”
张淮叹了口气道:“朔边侯此举,的确有敲打的意思在里边。他器重州君不假,但州君两次立功,将魏营诸多老将的风头都盖了下去,朔边侯如今又负伤退居后方养伤,几番铺路欲把独子推到前线来收揽军心。只可惜在幽州时,那魏平津便已丢人现眼了一次,在州君军中,又因林校尉一事,再次颜面尽失,还于义军中失了声望。”
他看向萧厉道:“无论何时,功高震主都是大忌,便是为了他魏氏颜面,朔边侯此番也需让州君跌个跟头。”
郑虎不禁气愤道:“那军师你当时还劝二哥留下来?”
张淮道:“为何不留?诚如我当日所说,关乎北境存亡的两场仗是州君打下来的,从杂军到不输北魏正规军多少的义军也是州君训出来的,更有咱们多少通州弟兄埋骨北境?咱们出人出力帮他魏营至此,岂能因一时的小不忍而乱大谋?”
郑虎急道:“咱们伏低做小,就为了往后一直受他魏营的鸟气?他们那狗屁少君,把咱们当人看了吗?”
张淮浅一抬眸:“郑将军觉着,朔边侯一去,魏营上下又有多少人会服他们那位少君?”
郑虎明白张淮的谋划后,鸡皮疙瘩都窜了一背,忙看向萧厉。
萧厉却道:“我对他魏氏基业没兴趣。”
他说罢便欲起身离去。
张淮叫住他道:“州君,现下可不是讲道义的时候,再者,真要论道义,也是他北魏欠咱们诸多!”
他细数道:“他魏岐山麾下大将袁放是您救的,本已守不住的幽州是您起死回生帮他们守住的,前一次蛮子声东击西,引走魏军主力,欲翻过燕勒山攻蔚州,也是您带着弟兄们将蛮子堵回去的。魏岐山为何忌惮于您,您当真不明白吗?”
北境的头狼已老了,新的头狼带着狼群踏足了他的地盘,却又帮着守护他的领地。
老去的头狼需要年轻头狼的力量,却也害怕对方将自己取而代之。
所以才在初见萧厉时,便格外迫切地想同他成为“一家人”。
萧厉侧脸映着火光,另半边脸隐在了夜色中,嗓音有些沉:“我带着弟兄们从通州走出,是为避祸。但仗只要一直打,便一直会死人,今日或许是这家阿嬷没了儿子,明日便是那家阿嫂没了丈夫。我在行伍中的时日尚短,不知如何做好一个统帅,唯有尽量让他们在每一场仗里都活下来,带他们奔一个好前程。堂堂正正死在战场上的,是英雄,但这般疲于奔路后死在蛮子手上,便是我对不住他们。”
“除却菡阳一事,我自认对朔边侯问心无愧,此番堵杀那几支蛮军后,便也算是为此事赔罪。我自请离去,愿留在魏军中的弟兄,往后也不会再因我之故一并被猜忌。”
郑虎乐道:“军中上下谁还不清楚他们少君那德行?二哥你都不留在魏营了,谁还留在这受那鸟气?”
张淮却是起身对着萧厉一揖道:“淮没跟错人,州君有此心性,必不会止步于此。”
萧厉没再接话,大步走远。
松林间一片寒寂,他抱了一捆草料,亲自喂给自己拴在树下的马儿后,摸着马颈说了句:“这几日苦了你了。”
通体乌黑的马儿打了个响鼻,埋首吃起草料。
树梢有薄雪抖落,随即一柄闪着寒光的长剑架上了萧厉脖颈:“放了公主。”
昭白神色冷漠。
萧厉没有同对方动手的意思,将粘在窄袖上的几根枯草叶也摘下扔给了马儿,方道:“萧某听不懂阁下在说什么。”
昭白隐怒道:“少装蒜!”
她另一手扬出了那枚穿着红线的白玉锁,压着嗓音冷喝道:“当日劫走公主的不是你还能是何人?”
温瑜从他军中离开,被人赠了白玉锁给腹中孩子,除却萧厉,昭白的确是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不等萧厉出言,她又低喝道:“你若仍是记恨当初那一箭之仇,大可冲我来,是我没管束好青云卫,让青云卫中出了叛徒,对你放了毒箭。公主本是为了保护你,才特命我带人去截你回坪州,你既在雍州碰到过周随,应知公主一直命他在暗中打探你娘的消息!”
萧厉听到她提起萧蕙娘,俊逸冷漠的脸上,却是浮起一抹讥讽的冷笑:“你们当初要抓萧某回坪州,不是为查证萧某是否乃细作?命周随在雍州打探消息,不也是为了验证裴颂所言的真假?”
他转过身来,昭白手中的长剑在他颈侧割出浅痕、溢出了血色,他也视若无物,面上丝毫没有发怒的意思,周身却恍若滚荡着火山喷发前的浓烟,狼一样凶锐的眸中,盛满凌寒霜意:“你梁营中人,从怀疑萧某是细作那一刻起,就不配再站在萧某跟前说话。”
昭白知道必然是他劫走了温瑜,只是带人蹲守了好几天,发现他一直在燕勒山追击蛮子,全然没去过旁的地方,实在是不知他将温瑜藏去了何处,才在今日寻机来逼问他藏温瑜的地点。
萧厉这话一出来,她不禁怒道:“你身上疑点的确颇多,有何不能怀疑的?公主便是信任你,也得给底下的臣子们一个交代。你以为你给公主的孩子赠个破玉锁就是深情大度?”
她冷冷告诫:“公主只是答应了姜太后愿同姜彧生个孩子,他便可为了公主去死,天底下愿为公主而死的男儿也多了去了,你这点深情又算得了什么?你别以为利用公主对你的那点愧疚和情义,就能逼迫公主做什么!”
萧厉眸中的神色那一刻当真是冷极——
作者有话说:萧獾:不干了,想跟鱼鱼走。
昭·鱼宝毒唯·白(抱臂嫌弃):你在我家公主的追求者里排得上号吗?
第162章 愤怒
他寒声问:“你们公主为何要同姜彧共育子嗣?”
昭白看他一眼, 冷冷道:“陈国被太后和姜党把控,公主急于成为他们陈国的摄政长公主,回来主持大局, 姜党自要索要好处。”
她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 理由倒是足够充分。
陈国已拥温瑜为长公主, 承认他们陈王乃大梁驸马, 那么将来继承两国国祚的,就必须得是温瑜的孩子。
姜家要想保住荣华富贵,按寻常方式给陈王身边塞女儿,让姜家女生下陈王子嗣已无用, 还不如直接让温瑜生下姜家嗣,如此方可一劳永逸。
只是传出去惊世骇俗了些。
昭白并不怕这叫萧厉知晓后,会成为他们魏营抨击温瑜的点。
毕竟只是她空口凭说的东西,又没有确凿证据。
让她意外的, 却是萧厉听完后, 神色堪称森冷地问出一句:“陈王呢?”
昭白初时没太明白萧厉话中的意思, 仔细一琢磨,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姜家胆敢提出如此无礼的要求, 陈王为何没制止。
昭白回道:“陈王患疾不理朝政已久,陈国现是姜太后垂帘听政。”
她这是隐晦地表示陈王如今在陈国没实权,早被太后和姜家架空了。
亲口告诉他陈王有隐疾不能人道, 这有损温瑜颜面的事,昭白自是不可能做。
让他知晓温瑜会同旁人有嗣,在昭白看来反而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毕竟梁成祖的亲姊湘城大长公主,当年可是养了面首无数,相传朝中不少武将也是其入幕之宾。
长廉王当初若是顺利登基,温瑜作为长廉王唯一的女儿, 她要想养面首那也不在话下。
萧厉若是安分些,昭白对他的敌意也不会那般盛,毕竟先前冤枉了萧厉,又害他险些身死,她心中本也是有愧的。
但他如今既已入魏营,那便是要同她们梁营为敌,此番又扣住温瑜不放,不知是打的什么主意,怕他对温瑜不利,她心中那点愧疚才被怒意冲散了。
他从在坪州时看温瑜的眼神,就绝不是下位者对上位者该有的目光。
他只是在忍耐,在克制。
昭白嗅得出他看温瑜的眼神里的危险味道。
他分明是想把她们大梁明珠一样闪耀的公主,摁在爪下一点点连骨带皮地嚼碎了吞下去。
那是僭越!
事到如今,他眼里的危险意味比之从前只更甚,昭白才更怕他对温瑜做出什么来。
只不知何故,对面的人在听完她那番解释后,先前都还不甚明显的怒意,这一刻却是如硝烟余烬般从周身溢出,他唇角勾起的笑意极冷,近乎嘲讽,但更多的却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你们梁营,帮着你们公主嫁了个好夫婿。”
他说完那话后,直接无视了昭白架在他颈上的长剑,转步就要离开。
昭白犹如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心中一半是愤怒,一半是亲眼见着温瑜一步步走到如今这局面的自责和心疼,只是她目光很快又坚定了起来,剑锋用力下压了一分,冷喝道:“公主想要的一切,都会自己去夺回,不需要个狗屁夫婿护在她身前。他南陈能被公主选中,靠的也是他南陈的兵马,而非陈王!”
她这次压下的剑锋比之先前更深,萧厉颈侧已有明显的血珠溢出,下滑后泅进了衣领里。
昭白盯着他的背影冷冷道:“你最好永远都和公主仇视敌对,否则就凭你困公主之举,你也永远比不上姜彧!裴颂于你有着杀母之仇,你尚同他势不两立,他于公主有着灭门之仇,你当公主被你困着又是何心境?”
她说完这几句,便收剑回鞘,踩着积雪闷头往回走。
萧厉凌厉的面容隐匿在树影下的暗色中,叫人看不神情,只周身气息冷沉:“因为她是大梁公主,因为她身上淌着温氏的血,所以你们就理所当然觉着她该担起一切,该走最难的路是么?反正她聪颖,反正她坚韧,反正她从不言苦说累,又无所无能,次次运筹帷幄都能让你们梁营起死回生。”
昭白止住脚步正欲愤怒反驳什么,却听他继续道:“可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不是大梁公主的身份,她也不是什么都会,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她只是为了当好你们的公主,才做成了那般。你们凭什么被她周密无缺的谋划护着,就觉着她天生铜皮铁骨,不需要任何回护?”
昭白被他这番话刺得哑然,萧厉则已踩着积雪走远。
最终昭白愤怒地一拳侧砸在了树上,树上积雪簌簌而落,她有些难堪地闭上了眼-
萧厉回到营地,却是再无任何睡意,他让守夜的哨兵回营休息,自己替他守夜。
在火堆旁坐下后,望着火光一直出神。
其实从最初抓到温瑜时,他就没想好究竟要拿她怎么办。
恨她在与他共经了那么多次生死后,仍是怀疑他,最后甚至狠心杀他么?
恨的。
只是从远远认出她,放箭将她从裴十五手中救下的那一刻,他脑中冒出的第一想法却是:怎么才能帮她瞒过魏昂?
他不知道魏昂认不认得她,也不知她有没有应对的手段。
但他若是出现在她跟前,她必然明白她的一切伪装都是瞒不过他的。
所以他让魏昂自己去审讯,是为避嫌后边更好地帮她隐瞒身份,也是想看她如何应对,他再见机行事帮她。
又恨她,又没想好如何处置她时,他本是不愿见她的。
果不其然,因为愤怒她怀着身孕还不要命去抢姜彧头颅而见她后,方寸大乱的是他自己。
他是想质问她怀着身孕为何还那般不惜命的,看到她那般欣喜又难过地望着自己时,到嘴边的话却变成了声讨当初那一箭。
他想问她,她十里红妆嫁往南陈时,知道他死在那支毒箭上裸骨荒野,心中可曾有过一丝愧疚?
最终他仅剩的尊严没准他问出口。
她曾那般厌恶他对她的心思,视其为困扰,知道他死了,她大抵只会是觉着除去了一个潜在的细作,顺带解决了一个麻烦吧。
他无数次提起这一箭之仇,是想告诉自己死心,不要再对她存有任何幻想,也是想从她那里得到一个尘埃落定的答案,这样他就可以更加坚定也更加理所当然地去恨她了。
爱慕这位大梁贵女如同身陷沼泽,他见识过她的绝情和狠心了,该爬出来了。
可她那么难过,又那么愧疚。
一度让他分不清到底是曾经亲口说出的厌恶是真,还是这一刻的愧疚是真。
她太聪明,又太会洞察人心,他当真分不清。
只是即便她曾真的下令杀过他,他也舍不得伤她。
萧厉觉得自己可能病了,得了一靠近那位大梁公主就理智和原则全无的病。
明知底下是深渊,可只要她站在那里,他就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跃下去。
痛苦和麻木周而复始,折磨得他整个人好似已被蛀成了一具空壳。
理智撕扯着他,让他不要再去见她了,身体却时常整夜整夜地在山包上坐着,望着关押她的那座军帐失眠。
他好像病得更重了。
她曾经到底是不是真的想杀她他也不在乎了。
反正她在他手上。
反正她欠他,他想把她藏去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这样不管她对他是憎恶也好,仇恨也罢,她就都摆脱不了他。
只是偶尔清醒,他的骄傲还是不允许他这般做。
母亲用了十几载教他做一个正直的好人,他不能把自己变成这副不堪的模样。
所以最后他决定放走温瑜。
她走得远远的了,他再也看不见了,他的病就会好起来的。
可她又在他眼皮子底下受了伤。
如果放她出去,还不如被他圈着安全,他为什么不继续圈着她呢?
她还怀着孩子,要是孩子没了,她会很难过。
只是到头来,孩子也是假的。
她带着他曾刻给他的木雕,同他说喜欢他。
萧厉几乎想笑,她为了离开,当真是口不择言了。
她怎么可以说喜欢他呢?
她可以在旁的事情上骗他的,但这件不行。
他已经没什么能被骗走的了,这颗被踏得七零八碎的真心,一直流着脓血未曾结痂,经不起任何踩踏了。
魏岐山没拿到她,裴颂的人也不确定她的去向,梁营又否认了她在北境,南境的战局,至少可稳到开春。
他会放她离开的,只是不是现在。
继续留她在山庵里,是让她养伤,或许也是想看看,她后续还能怎么骗他。
只是她的护卫今夜若不来找他,他都不知她义无反顾要嫁的那个陈王,是这样一个孬种。
她还答应同姜彧共育一个孩子?
难怪,难怪她不顾自己性命也要去抢回姜彧人头,难怪每次他一提起姜彧,她就那般难过。
她怎么还能说喜欢他?
还是说,这样的欺骗也早成了她手段的一部分?
一根要被加进火堆里的粗木枝在萧厉手中被折做了两截。
木柴扔进火堆里后,撞出火星无数,被凛冽寒风吹得四飞。
萧厉下颌在火光里绷紧,漆黑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焰火,恍若眸子深处也跟着滚起了赤浆。
他还是愤怒。
愤怒温瑜的欺骗,愤怒她机关算尽却嫁了那样一个人,也愤怒他们梁营中人竟把这一切当做理所当然。
她嫁了个无能的丈夫,需要同外戚委曲求全共育一个子嗣才能拿到权利,她的护卫和臣子们凭什么觉得这一切都是她该去“争抢”的。
就因为她一直都把他们护在自己身后吗?
第163章 “我的东西,须得一直……
天明时雪停了。
郑虎睡眼惺忪钻出帐子, 见萧厉坐在一堆快燃尽的篝火前,揉了揉眼后,“哎哟”一声叫了出来:“我滴个亲娘哎, 二哥你这又是一宿没合眼?”
这一嗓子嚎得刚出帐的张淮也侧目望了过去, 眉心微皱。
萧厉下颌有淡青色的胡茬冒出, 冷峻的面上稍有疲色, 一双眼却沉锐异常,像是蛰伏等了猎物一宿的野狼。
他抬脚拂去地上用枯枝画出的简要地图,起身扣上臂缚道:“半刻钟前斥侯已回来报过那支蛮军的行踪,铲雪埋了火堆, 二营的人马同我去追击。”
郑虎忙上前道:“不成不成,二哥你这都连着三天没咋合过眼了,我替你去!”
萧厉只拍了郑虎肩头一记:“带着三营的弟兄们回驻地休整,剿了那支蛮军, 咱们后边才能睡个安生觉。”
郑虎却仍是不放心, 见劝不动萧厉, 便道:“我跟着二哥走这一趟好了,让军师带着三营的弟兄们先回去!”
张淮也出声道:“郑将军此言在理, 蛮子狡猾,他同州君一道去,遇上什么也好有个照应。”
萧厉略一思量, 颔首允了。
底下将士们草草啃了两块面饼,铲雪灭了火堆,很快收帐拔营。
萧厉翻上自己的战马,带着麾下一众人扬蹄而去,马鞍一侧的穗子在凛冽寒风里一前一后晃荡,变成了山庵窗前迎风而动的细蔑帘穗子。
温瑜坐在窗前, 手执棋子,神色沉静地落子于棋盘上。
风吹动那襟口处滚边的白毛领,玉雕般的容颜,恍惚间也同挂在灰檐下的冰棱一般,多了股清冷和剔透。
公孙三娘在院外假山处看着这副凭窗对弈的美人图,“嘶”了声同不远处的院门守卫道:“她都这样自己同自己下棋多少天了,都不会腻的吗?”
那侍卫不说话,也没甚表情,继续执锐两眼望着院外。
公孙三娘觉得无趣极了,撇撇嘴道:“忘了,你们都是宋钦那木头留下的人,一个个的,也都是根木头。”
抬眼看天,似想起了什么,又忍不住嘀咕道:“那夜那个俊俏小郎君也是,后边仅有的两次都是夜里来,门都不进,就在院里望妻石一样杵一阵,人都没见着又走了,也不知他大老远巴巴地跑这一趟图什么。”
月洞门小径尽头有军士提着一食盒过来,公孙三娘打住了嘀咕,放下抱胸的双手,伸手接过道:“给我吧。”
山庵里留了一小队人马,用于护卫她们安全。
不知是不是宋钦刻意交代过什么,反正公孙三娘这些天是已经习惯了这些人跟个哑巴一样,不是必要的话就不说。
她拎着食盒“咔吱”“咔吱”踩着积雪进了院中,厢房门都还没进,就冲坐窗前的温瑜道:“娘子,给您送午饭来了。”
庵里的米粮菜蔬是一早就备好的,他们自己做就行,公孙三娘看过厨房那边的存货,至少还够他们吃半个月。
等公孙三娘进了屋,在里边的桌子上搁下了食盒,开始一样一样地往外端菜肴,温瑜眸光也未从棋盘上挪开过,只清冷地溢出一声“嗯”。
公孙三娘再看她坐在窗边,身上好似笼了一层朦胧光晕的侧影,只觉不怪那年轻郎君每次纵然只在院子里站半宿,也要来看她。
这么个雪雕玉砌般的美人,叫她瞧着,她也迷糊啊。
公孙三娘走过去时,温瑜所有的注意力仍在棋盘上,似在凝神沉思着什么,纤白指尖夹着一枚白玉似的棋子,久未落下,那指尖竟是比棋子还莹润几分。
公孙三娘瞧了一会儿,没从黑白两色棋子厮杀的棋盘上看出什么来,不禁问道:“娘子在瞧什么?”
温瑜似乎终于找到了落子处,两指夹着那枚白子落于棋盘线格处,半垂的黑睫浓密,尾部微微上翘,底下一双眸子幽若清潭:“观棋,观心。”
也观这天下。
公孙三娘闻言微微一怔,她虽不知温瑜身份,但这些天观察下来,也察觉到了对方气度非凡,想来身份必不简单。
她笑了笑,状似无意道:“我猜娘子来历非凡,那些个军士在山上设防严密,是在防着寻娘子的人吧?”
温瑜于棋盘上又落下一枚黑子,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听闻女侠是镖师?”
公孙三娘笑道:“算是个来钱快的营生,接完娘子这一单,我倒是能清闲一段时日了。”
温瑜道:“看来女侠也想早些下山。”
公孙三娘伸了个懒腰道:“谁想被关在这鸟不拉屎的地儿啊,我可没娘子你这心性,这些天不仅刀锈了,骨头也快跟着生锈了。”
温瑜说:“既如此,女侠若在山间看到有白羽雀,可否帮我绑上个信儿,此事不会有旁人知晓,我也必有重谢。”
青云卫间联络用的不是普通信鸽,而是白羽雀。
公孙三娘笑着回绝道:“那可不成,娘子日后若是愿照拂生意,三娘乐意之致,但这单生意还没完,三娘还是得守道上的道义和规矩,否则以后我这张脸,在绿林也没地儿搁了。”
温瑜平和道:“是我冒昧。”
公孙三娘觑了她一会儿,突然道:“娘子想离开这儿还不简单,那俊俏郎君明显是倾慕娘子,娘子给他些好脸色,同他成一段露水姻缘,他可不就什么都听娘子的了?”
温瑜似皱了皱眉,清冷的面上恍若冷月笼辉,道:“我同他有些误会,昔时或许有些情谊,但如今他对我应是憎怨居多,何来倾慕?”
公孙三娘咋舌道:“那我倒是头一回见憎怨个人,每到深更半夜才赶路跑去看对方,连面都不见,只在房外站半宿又走的。”
大抵是看在那一袋碎金的份上,这二人容貌又实在是登对,公孙三娘忍不住继续道:“我对男人一向是没什么好话的,但瞧着那位郎君隔几晚又这么跑一趟,怪替他累的。他那样子与其说是拉不下脸来见娘子,倒不如说是不敢见娘子。这么个俊俏郎君,身板结实,也不像是个空架子,同他成一段风月事不亏,娘子又何必死心眼儿?”
温瑜指尖要落的下一子,在手中滞了些许,再落于棋盘上时,方道:“我成亲了,他也有大好前程,无须纠缠。”
公孙三娘有点替她可惜地问:“娘子同夫婿感情甚笃?”
温瑜未作回答。
公孙三娘便从她的沉默里知晓了答案,当即“嗐”了声道:“那不就得了,那位郎君瞧着虽有些凶,但挺敬着娘子的,娘子还怕同他成了事,日后叫他作胁不成?”
她颇有些怒其不争般道:“男人们在外边沾花惹草的风月事,咱们女人自然也做得,娘子瞧着也不是那拧巴人啊?”
温瑜说:“他终是要成亲的。”
公孙三娘以为她是过不去心中那道坎儿,怕对不住对方将来要娶的姑娘,道:“等到他成亲那会儿,再同他断了呗。”
说罢大马金刀直接撑手坐到了另一侧的窗台上,以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劝道:“也别觉着男人这东西有多长情,真到了那时候,指不定他也已为了旁的娘子要死要活了,哪还会继续纠缠?所以这男人呐,还是常换常新才好。”
她说到此处,有一下没一下拨起了细蔑窗上的穗子:“这么些年,我认识的男人里,也就跟在那俏郎君身边的那块木头人品还成。只是这样的男人也烦得紧,理起男女那点事,温吞得要死。有眼睛的都瞧得出他喜欢雍城醉红楼里那位花魁娘子,可他瞧着人家身边尽是些达官显贵的恩客想替她赎身,就不敢承认自己那份心思,还总说是为了位同乡姑娘才一直孑然一身的。他都这么说了,人家那花魁娘子纵然心里有他,也不肯再低这个头等他了不是?”
棋局的思路乱了,温瑜微拢了下眉心,将黑子放回了棋篓里,平淡道:“我的东西,须得一直是我的。”
公孙三娘险些一头栽进窗外的雪堆里。
好不容易攀着窗沿方才稳住身形,再看拢了袖开始收拾棋局、恍若神妃仙子般的人儿,她愣是没能再憋出一句话来。
该说什么呢?
这位看起来柔和清冷的娘子,她还当她是受三规五常所训,所以才不打算同那郎君纠缠。
哪料人家性子其实霸道得很。
对方那话明明说得那般平静,可饶是她,也莫名地从脊骨生出了股战栗感。
那已经不是情人间的吃味告诫,反而透着股上位者对自己所属物的圈定意味。
公孙三娘咳嗽了好几声方道:“那个……就当寻段时间的乐子呗?”
温瑜已将最后一枚棋子收入棋篓中,纤长五指轻拢上竹编的篓盖,抬起一双清凌眸子:“人各有志,我志,不在此。”
公孙三娘正有些纳罕,院外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朝着外边一扭头便见一名披甲守卫疾步而来,进了月洞门便抱拳道:“山上有异,劳请女侠带那位夫人入地窖躲一躲。”
第164章 “本宫也不甘心”……
公孙三娘神色当即一变, 问:“发生什么事了?”
那守卫头子略有些踌躇,似觉着不便说,院外却又有甲士急奔而来, 甲衣上沾着血, 急报道:“报——那群流民已经攻破防线, 正往山门而来!”
那守卫头子面色难看, 匆匆对公孙三娘抱拳说了句“劳烦女侠”后,便把着腰间的佩剑疾步离去。
公孙三娘背上了自己一宽一窄的两柄大刀,朝温瑜做出“请”的手势:“娘子随我来。”
温瑜似在沉思着什么,抬起眼时冲她轻轻摇了下头:“山庵就这么大, 来者若是敌,藏进地窖也躲不了多久。”
她离开军营那日尚有裴颂的鹰犬混在流民中前来劫人,此番找到这处山庵攻上来的,温瑜也不敢确定就是昭白她们。
公孙三娘也觉着对方若是来找温瑜的, 那么肯定得将整个山庵掘地三尺, 地窖怕是很快得被发现, 想了想道:“那娘子先随我躲去后山。”
她带着温瑜往山庵的后门走,留守院外的两名守卫知她们要出去, 赶去禀了那护卫头子后,也同她们一并前去。
只是一行人方出后山门不久,还没进林子里, 公孙三娘目力过人,似发现了什么,指尖突然弹出一枚石子,远处覆着积雪的灌木丛里就传出了一声闷哼。
两名守卫急奔过去,很快将躲在里边的一名流民打扮的人反锁住双臂,押了出来。
其中一名守卫喝问他:“你们是什么人?”
那人扭着脸不肯回话。
那名守卫给了他一个耳光, 他才往地上唾了口,骂了句什么。
公孙三娘和两名守卫都没听清他的骂话,戴着斗篷站在后方的温瑜眉心却是微微一蹙,在两名守卫准备继续逼问对方时,清冷出声:“你是南陈人?”
南陈避出关外多年,受当地民风影响,口音便也同关内人有了些许不同。
那人方才骂的,分明是一句南陈的土话。
对方似也没料到会有人这般快识破了他的身份,略带审视地朝温瑜看来,但宽大的斗篷兜帽遮住了温瑜大半的面容,他只能瞧出说话的是名女子,具体样貌就看不清了。
公孙三娘和另两名守卫听得温瑜之言,公孙三娘不知她身份,尚没什么反应,另两名守卫却是突然紧张了起来。
只是温瑜说出的下一句却是:“窦建良麾下的?”
那人看温瑜的异色更重,两名守卫见状则纷纷变了脸色,比之先前的紧张,这会儿明显已称得上是惊骇。
温瑜远远睨着那人,知自己猜对了。
那波流民明知此地有魏军驻守,还要攻上来,显然不是普通百姓。
而姜彧亲自挑选出的精兵中都出过叛徒,目前还没逮出幕后的元凶,昭白她们若要营救她,必不可能再安排南陈的人同行。
此人身为南陈人,却混在这流民队伍里,温瑜唯一能想到的,便是被窦建良带着叛投了裴颂的那支陈军。
毕竟大梁和陈国反攻裴颂的战线在南境,陈国的兵卒当前不可能出现在北境。
她在那陈卒惊疑的面色里,沉静继续问:“尔等为何会出现在北境?攻来这山庵,又意欲何为?”
她还在萧厉军中时,凭着那两名仆妇在外打探到的消息,也知北境的裴军当前已全部撤离,似要全力攻打南境。
义军驻地每次发兵,也都是为打蛮子。
此刻却有这样一支裴颂的兵马伪装成流民流窜在北魏境内,委实是蹊跷。
两名守卫明显已把温瑜当做了主心骨,当即拔刀抵着那名陈卒,喝道:“回话!”
那名陈卒倒也硬气,很快想好托词否认道:“俺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俺只是住在山下,上山来捡点柴禾……”
一名守卫直接给了他一脚:“北地口音都不带一点,还好意思说自己住山下?”
那名陈卒嘴硬道:“俺是逃难过来的……”
公孙三娘活动了一番自己手腕,不耐道:“让我来问。”
不消片刻,那名陈卒便只剩半口气躺雪地里,一名守卫有些颓然地和公孙三娘守着温瑜,在原地等候。
另一名斥侯出身的守卫前去林子里查探一番后,如山猫般踩着草丛间雪稍化开些的地方赶回,尽量不留下任何脚印。
他躲回几人藏身的大石块后面,喘息着道:“后山那边的确也埋伏了不少人,估摸着是在等这名斥侯探信儿回去。”
公孙三娘审完那名陈军斥侯后,对方就把知道的一切都招了。
他们的确是窦建良麾下的兵马,扮做流民滞留在北境,只是得到了上边的指示,具体要做什么,他们也不清楚。
今日会攻这山庵,也是他们从山间借道时,叫守在山庵外的一名斥侯发现了。
上边的将领惧行踪暴露,派人去追杀那名斥侯,这才发现山庵里还留守着一支魏军,好在人数不多,便想着干脆一锅端了省事。
留守的另一名守卫强自镇定道:“林间地形复杂,咱们的斥侯熟悉这边地形,定能成功赶回营地报信带援兵来的。”
温瑜却是笃定道:“裴营在秘密谋划什么,用这样的方式在北境藏匿的兵马还不知几何,对方为了几许隐藏行踪,必会赶尽杀绝。”
两名守卫脸色灰败,但也都带着点豁出去了的意味。
公孙三娘倒是皱了皱眉,坦然同温瑜道:“这同我答应接这镖时说的不一样,我能护娘子一二,便护,届时若是大军倾轧过来,我都自顾不暇了,抛下娘子还请勿怪。”
温瑜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那名半死不活的陈卒:“窦建良可在此行军中?”
那陈卒本不欲答话,公孙三娘一脚踏上他胸口,他嘴角又开始往外溢血沫,终痛苦答出一声:“在……”
温瑜对几人道:“回山庵。”
几人虽不知她的用意,但后山已全是陈军的埋伏,也只能先避回庵堂死守了。
其中一名守卫扛起了那半死不活的陈卒,匆匆再赶回庵堂时,迎面遇上那守卫头子,他颇有些焦头烂额:“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两名守卫把那名陈卒往地上一放,喘得同拉风箱一般,摇头说:“后山……也全是陈军的伏兵!”
二人几下说清原委,这下守卫头子面色也有了些灰败,但还是很快喝道:“咱们的人已赶去营地报信,死守前后山门,撑到援军来,夫人躲去地……”
“点狼烟。”温瑜音色清沉而平静,听起来比那守卫头子还要镇定。
“不成!”那守卫头子想也没想就拒绝,温瑜是被秘密藏到此地的,狼烟一点,就不只是萧厉那边的人会知晓,魏岐山那边也会发现异常。
若是第一时间赶来的不是萧厉,而是魏岐山手底下的人,那就糟了。
温瑜只平和望着对方:“接下来听我的,我尽量保你们性命。”-
窦建良已带人攻至山庵大门处,忽见山庵内升起直上天际的狼烟时,几乎是恨得咬牙切齿,喝道:“快!进庵灭了狼烟!”
底下一群做流民打扮的陈军撞开山门,不知是不是在山前已杀了大片守军的缘故,此番进庵倒是容易得多。
窦建良差人去灭狼烟,又见余下的守军虽一直在退,却都是退向了一处庵堂。
他料想这支魏营兵马应不会无缘无故驻扎在此地,莫不是有哪位魏营重臣的家眷在此礼佛?
这么一想,心下不由兴奋起来。
那些世家大族的家眷,去庙里礼佛十天半月不归是常态,他杀了底下那些杂虫,再手握这么个人质,此行不仅不会暴露行踪,反而可能是一桩意外之功。
他带着人攻进那座庵堂,一脚踹开紧闭的大门,瞧见那跪在佛前身披雪白斗篷、乌发如云的女子背影时,只觉对方好似个玉人儿,都还未瞧见其容貌,便已让他整颗心都酥了起来。
他大步入内,欣喜喝道:“美人儿……”
庵堂内礼佛的女子似被惊扰,终于掀开了那双鸾鸟般轻阖的眸子,无喜无悲微微侧目,朝后投来一瞥。
窦建良不自觉咽了口唾沫,那一刻当真是眼都看直了,膝头发软得直甘愿跪在这天人般的美人儿跟前。
只是对方望向他的眸光实在是冷峭,宛若天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且眸中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不像个柔弱可欺的可人儿,反似那周身晕着华光高贵不容进犯的神女。
不知何故,模样……隐隐还有些眼熟?
“窦氏贼子,见了本宫,焉还不跪?”对方清沉开口,眉目刚冷含威,竟是有股说不出的逼人气势。
窦建良如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对着那沁凉的眼神,这下是彻底清醒了。
他不自觉磕绊起来:“王……王后?”
他同姜彧交接,负责带兵前往大梁南境组成盟军共同对付裴颂时,只在点将台上远远瞧过观礼的温瑜一眼,是以对温瑜的样貌并不熟悉。
但那股入坠冰窟的压迫感,错不了。
窦建良眼神都清澈了起来。
他是喜美人,可这样手握王权的美人,世间没几个嫌命长的敢肖想。
温瑜搭着公孙三娘的小臂起身,云锦的披帛从她臂弯垂落,期间精致的绣纹在两侧烛火下闪着微光。
她于一旁的太师椅上落座,端起一盏刚沏好的清茶,长眸睥睨:“尓今该唤本宫长公主。”
这会儿功夫,窦建良已从初时的惊骇中回过神来,暗自盘算着自己此行所带兵马不少,整座山庵已在他掌控之中,当即也不惧温瑜了,笑道:“没想到娘娘被困北境的传闻不假。”
他还是用王后的敬称来称呼温瑜,显然未把温瑜的施压放在眼中。
温瑜刮着清茶冷冷一笑:“你我皆在魏岐山算计之中,论境遇,窦将军也不比本宫好到哪儿去。”
窦建良从她这话中听出了些机锋,眼神打量着温瑜:“不知娘娘这话是何意?”
温瑜浅饮一口清茶后放下茶盏,也不看对面的人,只道:“裴颂在密谋什么?”
窦建良几欲变脸色,只是好歹城府够深,这才佯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道:“窦某听不懂娘娘在说什么。”
温瑜唇边噙了抹讥诮的冷笑:“无妨,他魏岐山用本宫这个饵,已钓出了你这个裴颂的马脚不是?等将军落到魏岐山手中,马家梁的新仇旧恨,他北魏倒是可以一并清算了。”
窦建良脸色几变,终于还是有些克制不住了,明显也觉出这山庵的诡异来:温瑜就在魏军手上,魏岐山那头却并未对外昭示,反而顺着梁营那边说擒到的只是一姜彧侍妾。
他稍加琢磨,倒也想明白了其中利害关系。
南境的梁、陈两军正在压着裴颂打,此时若是爆出温瑜在他手上,于南境的战况不利。
若是让裴颂在南境得胜,转过来继续攻打北境,魏岐山此举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只不知温瑜口中的饵又是何意。
窦建良定了定心神,笑道:“娘娘无需诈窦某,窦某此行带回娘娘,的确是大功一件。”
温瑜用愚不可及的眼神冷瞥他一眼,似懒得再废口舌。
窦建良纵然心中不甚有底,却也害怕这是温瑜的计,没肯露怯,吩咐底下人道:“将这庵里庵外都仔细搜一遍,不可放过任何一活口。”
说罢又对着温瑜做出了“请”的手势:“娘娘,请吧。”
温瑜平淡吩咐公孙三娘:“无需收拾细软,就这么走吧。”
路过窦建良身侧时,依然是眸子都没侧半分,只神色间带了些微看戏的嘲弄。
她这副置身事外的模样,让窦建良心中那股不安感愈盛。
这山庵的每一处不合理也都在他思索间被无限放大。
是了,魏岐山即便是为了不影响南境的战局,才暂且关着她的,但不应该直接将她软禁在军中,以防万一吗?
为何要挑选这么一处偏僻山庵,留守的兵力也只有百来人?
窦建良心口一记一记地沉跳,额角也慢慢浸出汗来,在温瑜就快跨出庵堂时,终于出声:“我等此番行军轻便,行伍间也无适合娘娘所用的衣物,为免委屈了娘娘,娘娘还是带几身衣物为好。”
温瑜却只浅浅一扯唇角,不以为意道:“不必了,都还未下山就又得折回来,带行囊多麻烦?”
窦建良不知是不是信了她的话,面上慢慢已有了些掩饰不住的阴沉。
狼烟先前已燃了起来,他虽下令命人去追杀那几个报信的斥侯了,但这若是个局,附近必然还有魏氏大军暗伏。
看到狼烟,很快就会围拢过来。
他招来自己一名亲兵,吩咐道:“把底下斥侯都散出去,有异即刻来报。”
那名亲兵得令跑出去后,他继续阴沉又忌惮地盯着温瑜。
温瑜神色轻蔑依旧:“怎么?窦将军是在想着,一会儿魏岐山大军真要围过来了,拿本宫做胁,能不能逃出生天?”
她像是讥讽又像是自嘲地一笑:“本宫若能死在裴氏兵马手上,那可是他魏岐山求之不得的,届时将军能被他魏氏宣扬出去的重罪,也又多了一桩。”
窦建良心性已不稳,勉强维持着镇定道:“娘娘这话窦某委实是听不明白,魏岐山任娘娘遇害,就不怕影响南境战局?”
温瑜回身逆着光影,侧颜悲悯得好似一尊石刻的神像:“本宫如今是死是活,不全凭他魏氏一句话吗?等南境战事见了分晓,天下无需本宫这个梁、陈两营的摄政公主之际,本宫之死,总得有个说法不是?”
她这话说得好像是已预见了自己必死的结局。
窦建良心中更为慌乱,脑中飞快地辩证着她那番话的真假。
到最后发现那并不像谎话时,只让他自己心境更崩了些。
温瑜在魏岐山手上,魏岐山还真不能轻易杀她,毕竟如今的天下还是梁臣居多,她长廉王一脉,又甚得民心。
魏岐山若为了复晋而杀温瑜,必然会被天下人诟病。
所以温瑜如果必死,那也绝不能是死在他们魏氏手上。
温瑜大抵是觉苍凉,她略含讥嘲地问窦建良:“尓作为我陈国将领,不顾阖族被抄也要叛投裴颂时,可想过今日?裴颂许了你什么?让你连妻儿双亲也可弃之?”
她顿了顿,方继续道:“你妻入狱时,已有孕。”
窦建良闻听此言,再想起自己被逼入裴营一事,也是愤懑又痛苦,直接大吼了一声,抄起案上的香炉狠砸在了地上:“我对不住十娘!”
温瑜眸子浅抬:“你是姜相举荐的人,本宫在陈国听政此事时,便觉有诸多蹊跷,姜相一党撇清关系放言可将你阖族抄斩,但本宫不信他姜家无辜,力保你族人,当前还关押于大狱中。现你告诉本宫,你于马家梁坑杀魏军,同他姜家究竟有没有干系?”
窦建良猛地抬头,眼中似乎又升起了些许希望,但随即又黯淡了下去,不动声色觑了眼温瑜的神色,露出抹苦笑道:“多谢娘娘大恩,但娘娘觉着,窦某说出实情,他魏岐山就能放过窦某一二么?”
温瑜没有即刻答话,她双手交拢于身前,转望向外边的雪色,眼中似有锐意:“本宫也不甘心,大仇未报,怎可受困于此。”
她回看向窦建良:“你若当真不是有心主使马家梁一案叛投裴颂……”
她语调略有迟疑,似在思考他究竟可不可信,最终豁出去一般道:“本宫有法子保你此番全身而退,但你今后需为本宫所用。”
窦建良似大喜,忙朝着温瑜揖身一拜,道:“末将本就是陈国臣子,若不是被逼入裴营,又岂会为他裴贼做事?此番也是不愿在南境同昔日袍泽兵戎相向,这才来的北境。公主肯为末将翻案,末将感激不尽,今后只为公主马首是瞻!”
第165章 落网
温瑜道:“那你如实道来, 马家梁一役,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窦建良避开了同温瑜对视,道:“此事说来话长, 公主既肯替末将翻案, 末将此番若能救出公主, 自是将公主送回梁营去。趁那魏营人马还未前来, 我等还是即刻动身,万一能成功出逃自是再好不过,末将路上同公主细说此事。”
温瑜冷峭一笑:“你把魏岐山当做了什么人?真当他只会派这点兵力在此守着本宫?下山不过是让你手底下那些人白送性命!”
说完这番笃定之言,她再睥眼睨向窦建良:“你不拿出确凿的证据来, 又叫本宫如何相信马家梁一役,并非是你主使?”
窦建良急道:“末将此行是有军务在身,能叫娘娘信服的证据,暂且不在末将身上……”
温瑜面色骤冷:“你愚弄本宫?”
窦建良连道不敢, 他又看了温瑜两眼, 确定她面上除了隐怒, 并无旁的情绪,不像是弄虚作假在诈他, 赔罪道:“末将告知公主马家梁一役的始末后,公主自会有判断,只是末将和底下这么多将士的身家性命都得靠公主作保, 末将还是想先知道公主的法子。”
温瑜冷嗤:“你这是信不过本宫?”
窦建良忙又赔罪了一番,方道:“末将只是想为底下将士求一个安稳,望公主体恤。”
温瑜收回目光道:“罢了,你这般为底下将士着想,本宫若执意不说,倒成了本宫的不是了。”
窦建良直道不敢。
温瑜问:“魏营中, 可有认得你之人?”
窦建良思索着温瑜问此话的用意,答道:“末将曾在攻打锦州时,同他魏营中的袁放共事过。”
只是袁放麾下部将早已被他在马家梁尽数坑杀,只剩百十来个亲兵命大随他一道逃了出去。
不过这话他自是不敢对温瑜说。
温瑜浅蹙了下眉,似思索了一番道:“你回头同你底下亲兵换身衣物,藏到队伍中去。”
窦建良正有些不解,温瑜已抬眸朝他看来:“魏军杀来,尔等假扮成是来营救本宫的陈军将士,本宫会以性命做胁,逼迫他们放尔等离去。”
窦建良大喜过望,忙道:“公主此计甚妙!早闻公主谋略过人,末将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他说着便迈步要往庵堂外去:“事不宜迟,那我们即刻动身!”
温瑜立在原地,却没有挪动脚步的意思。
窦建良回看向她,这才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懊恼道:“瞧我,这可真是欣喜过头了,险些忘了要禀与公主的事。”
温瑜没做声,公孙三娘将那张太师椅搬了过来,温瑜便重新坐下,平心静气地饮着茶水,等着他解释。
窦建良则是受了万般委屈一般,沉痛道:“马家梁一役,末将是当真冤枉!起因是他魏军粮草告罄,但当时南北两境的各条要道都叫裴颂把持着,北境那边运送不了粮仓过来,魏军便想向梁营借粮。”
他两手的手心和手背重重一搭,叹道:“公主也知,梁营当前用于支撑的粮草,那可都是南陈作为嫁妆先行送过去的,公主您又允诺过这些粮草只是暂存于梁营,后续也是用于入关的陈军的。范帅同末将相商时,末将自是不敢独自同意这借粮之举,正迟疑要不要递信回陈国,问询姜相此事可行与否时,军中斥侯又发现了一支裴军的运粮队。”
他掩去了裴营谋士俞文敬曾去投奔他献计谋害魏军,又是他将那支运粮队的消息故意放出去的诸多细节,以一副受害的口吻道:
“彼时那锦州的裴贼兵马已是强.弩之末,只要截断粮草,就能彻底困死他们,也可解魏军的燃眉之急。我等便由范帅做主,定下一看似劫粮,实则是借此伏击将锦州裴军,将其一举击溃的计策。”
“范帅负责带梁军佯攻锦州,袁放带魏军劫粮,如此便可让锦州裴军确信我等当真是为劫粮,前往追击。末将则率陈军伏击在马家梁的峡口,只等裴军追来,便断其后路。”
马家梁一役事发后的诸多细节,温瑜早已从梁营那边写来的战报里知晓,她指尖轻叩着茶盏,不耐一抬眸道:“将军尽说这些本宫已从战报上知晓的东西作甚?”
窦建良面色正有些讪讪的,便听她道:“将军既不会抓着重点说,便由本宫来问吧。”
窦建良心下顿时有些没底,让他自己编说,他好歹还能把事件梳理一遍圆谎,让温瑜来问,以她的敏锐,弄不好会被她套了话去。
他想说些什么推拒,温瑜却已将手中的茶盏交与了公孙三娘,轻描淡写地问出了第一个问题:“袁放为何亲口指认将军带着陈军埋伏于山上,却不曾出兵相援?”
窦建良当即露出一副悲切得快要哭出来了的神情道:“这都怪末将在战前递信将此事告与了姜相,姜相来信让末将于马家梁伏击时,晚些出兵,使其魏军与裴军相斗重创后再出手,如此便可削弱魏军……”
“荒唐!”温瑜声线清沉,抬掌拍在了太师椅扶手上:“大敌未灭,便行此内斗之举,他姜氏好大的胆子!”
窦建良屈膝跪了下去,抱拳恳切道:“末将……当真只是听命行事,也怕魏军兵力折损太狠,回头朔边侯会怪罪,是以在裴军进入峡口一刻钟后,便率陈军将士们冲杀了出去,但岂料我们三方兵马都对裴军兵力估算有误,原以为只会有两万裴军前来追击,可进入峡口的裴军足足有五万……”
他似极为悲怆又难堪地低下了头:“袁放已被裴军围死,天又黑,末将带着底下两万将士冲杀了好一阵,都没能找到他,为免底下将士再平添伤亡,末将只能先行撤军……”
温瑜搁在太师椅扶手上的左臂微抬,窦建良见状不由打住了后边的话。
温瑜问:“将军既有姜党递过来的信件在手,事发后,为何弃自己妻儿双亲于不顾,也不揭发他姜家?”
窦建良面上神色稍滞,很快又悲戚道:“公主有所不知,这信,是姜相身边的人亲自送来的,末将看完后,需得当着对方的面将信烧了,否则便是末将对姜相不忠了……”
温瑜眸子微眯:“也就是说,将军手上,并无指认姜相的确凿证据?”
窦建良似也十分惧怕温瑜不信他,忙道:“有!有!和那封信一并被送来的,还有两片金叶,上边都烙着姜家的徽印。”
温瑜按了按额角,神情冷漠:“看来窦将军对于如何离开此处,是早有万全之策了,才如此戏耍本宫。”
窦建良一听这话,面上大慌,有些悲愤地道:“末将所言,当真句句是真,若没有姜相首肯,末将岂敢擅自做这等决定?”
他以拳锤膝,几欲涕泪:“只恨末将被逼入裴营,如今即便声称一切都是姜相指使,也无人再信末将所言啊……”
温瑜目光平静地望着他,继续问:“只因马家梁一役,你笃定姜相会拿你当弃子,便叛投裴营,还在范元帅率我梁军撤兵之际,以毒箭伤他?”
窦建良似悲恸过度,一味地喘息,没即刻接话,缓了一会儿方才痛苦万分般道:“裴氏那奸贼,曾派底下一谋士假装叛投于末将,末将瞧不上那人才干,将人赶走了,可马家梁一役后,那奸贼竟递信来,逼末将杀范帅转投他裴营,否则就对外称末将同他裴营早有勾结,故意同他们联手坑杀的魏军!”
窦建良这次是真红着眼哭了出来:“前有姜相推罪与末将,后有裴氏贼子如此害我,末将……这下真是百口莫辩了,终只能一错再错啊!”
恰是这时,庵堂外有窦建良的亲兵急奔而来:“将军,山下有魏军——”
那名亲兵还未迈入殿内,从大开的殿门外瞧见窦建良涕泪跪着,而温瑜则端坐于一旁的太师椅上,一时惊愕得失了声,没敢再迈步进来,似也不知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窦建良被亲兵瞧见自己这副模样,面上有些挂不住,想起身但温瑜又没发话。
他只顾打量温瑜神色去了,便也没注意到站在温瑜身后的公孙三娘像是不动声色地舒了一口气。
温瑜侧目瞥了庵堂外进退两难的窦建良亲兵一眼,道:“如此,本宫姑且先信将军一回,今日先助将军脱困,他日本宫回到南陈,再同将军做局让他姜氏伏诛,洗清将军身上的冤屈,将军起来吧。”
窦建良这才连忙起身,但山下真有魏军围来,想安然离开此处还得靠温瑜,他还是得把表面上的礼做足,躬身抱拳道:“公主于末将,无异于有再造之恩,今后末将任凭公主差遣!”
温瑜神色凝重,望着他仿佛是在做什么孤注一掷的赌注般道:“本宫能否离开此处,还得靠将军。”
她从发间拔下一根金簪递与窦建良:“将军此行离去后,拿这簪子去梁营寻陈巍或李洵,他们自会信将军,告知他们本宫被困之地,叫他们周密谋划后再来营救。”
窦建良双手接过金簪后连忙道谢,又言必不负所托。
出了庵堂后,他才问那亲兵:“山下情况如何?”
亲兵磕磕绊绊答道:“有……有大批魏军从四面以包抄之势围住了整座山。”
窦建良光是听着便觉头皮发麻,同时也暗自庆幸,自己赌对了,从温瑜那里哄来一道免死金牌。
他看向温瑜,温瑜只平静朝他一颔首,说:“本宫助将军下山。”-
雪天路不好走,温瑜身上的裙琚又繁复,窦建良命底下将士砍青竹做了抬简易步辇,由四名将士将其抬着走下山道。
公孙三娘作为温瑜的“婢子”,一路跟在步辇旁,用尽了自己毕生的力气去控制面部表情,才没露出什么异常来。
走至半山腰时,便和一路急行上山的魏军碰上了。
山道和竹林间放眼望去,全是黑压压的披甲军士,手中持着弓.弩,那箭槽上闪着寒芒的箭矢如同黑夜里蝙蝠洞的无数双眼睛,看得人胆寒。
整条下山的道都被封得死死的。
大抵是瞧见温瑜就坐在打头的步辇上,才没放箭。
温瑜目光平静地望着对面拦路的魏军,小臂微抬,抬着步辇的几名陈军将士便将其小心地放到了地上。
窦建良扮做普通流民跟在后边,他的一名亲兵站在步辇的另一侧,扮起这支军队的头儿。
公孙三娘不动声色偷瞥了他们一眼,尽职尽责扮起自己的婢女,上前让温瑜搭着她的手臂起身,她目光则在对面的魏军里睃巡着,找宋钦和萧厉。
好不容易在人群里瞧见了宋钦,则开始拼命地往窦建良所在方位打眼色。
温瑜则拔出了一直握在手中的匕首,她只披着披风,并未戴兜帽,是以将匕首刃抵上自己脖颈时,足以叫周遭人看的清清楚楚。
她目光遥遥望着竹林中的一处,清沉开口:“本宫知今日是逃不出你魏氏之手了,放前来营救本宫的将士们回去,否则本宫今日自缢于此,且看你们朔边侯他日如何同天下人交代!”
宋钦目光似微微往竹林某处侧了一侧,最后抬手示意底下将士们收起了弩,让出山道,退至两侧竹林
温瑜继续以匕首抵着自己脖颈,对后方的陈军们说了句:“走。”
目光却是望着窦建良的。
窦建良知道温瑜这是在告诫他要守信,见对面领头的魏军将领自己瞧着眼生得紧,想来对方应也不识得自己才对,方放心了许多。
行经温瑜身侧时,他压低嗓音道:“劳公主同行,送我等至山下。”
温瑜平静半垂下眸子,以匕首抵着脖颈,跟着他们一道往山下走。
窦建良落后她几步,两眼在盯紧宋钦动向之余,也不住地在竹林间睃巡着,耳朵更是用到了极致,一直在警惕着林间有无弓弦拉紧的声音。
这个距离,既不会让人怀疑到他头上,一旦有变,他又能瞬间挟持住温瑜。
在途经驾马的宋钦身侧时,窦建良更是戒备到浑身的每一根汗毛都几乎竖了起来。
好不容易走了过去,窦建良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竹林间松弦的细微震响和利箭的破空声,还是激得他几乎立马两指成爪扑向温瑜,欲擒她锁喉。
只是已来不及了。
那支箭携着啸冷风声的雁领箭,宛如一道白日流星狠贯向了他。
强悍的力道带得他根本没法稳住身形,整个人好似被尖锥陨石撞了一记,贯倒在地时,那支远胜于普通羽箭的长短的雁领箭只剩个箭尾还留在他胸腔外。
箭头已穿透他后背,再扎破山道坚硬如铁的冻土,将他整个人如钉鱼尾般钉住。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窦建良的亲兵们反应过来后,分为两拨,一拨来救他,一拨人还要去拿温瑜,可跟在温瑜身侧那身形高大异于常人的婢女,却直接抢了他一名亲兵的刀,砍人就跟切瓜砍菜一样利索。
两侧竹林间的魏军也曾包抄之势围了上来。
宋钦更是赶在窦建良的亲兵将其救走前,驾马过来横刀抵住了他脖颈,大喝:“贼首已落网,尔等休要再做垂死之挣!”
窦建良的亲兵们见他被擒,不敢再妄动,底下将士们更是群龙无首,在宋钦的呼喝声惶然里放下了兵刃。
窦建良还没从那阵锥心之痛中缓过神来,嘴角溢着血,死死盯着竹林中方才那支箭飞来的方向。
但见竹林中的黑甲军士纷纷让出一条道来,有道挺拔又异常高大的人影逆着光缓步走来,军靴上沾着斑驳血渍,甲衣上也沾着大片暗色的血迹,青筋凸起的手中拎着张玄铁大弓。
他目光再上移,看清那人的脸,窦建良只觉这漫天冰雪的凉意,似乎也顺着那一箭侵进了肺里,惊怒之下,吃力举起一手指向对方:“是你……”
裴颂打瓦窑堡时,派他前去清理杂军,他曾同此人交过手。
只是对方半个眼神都没往这边瞥来,狼一样凶狠裹挟着戾气的眸子,至始至终都只紧锁着一处。
窦建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瞧见了在方才的动乱中,雪白披风上被溅到了些许血迹的温瑜。
那位大梁公主不愧有着第一美人之称,立于他死去的几名亲兵晕出的血泊中,风吹着她的衣发,好似这血色中开出的一朵冰昙。
只明显同那人相识,也正望着对方——
作者有话说:窦建良:搞诈骗被人反诈骗了……
第166章 “你对所有人都是这样……
郑虎跟在萧厉身后, 踩着雪泥深一脚浅一脚走出,身上甲胄也是血渍斑斑,同宋钦发牢骚道:“这可真是没一天安生日子, 我才同二哥一道杀完那队蛮子呢, 回营囫囵觉都还没睡上一个, 就收着信儿这边出了事, 得亏这伙贼兵动作不快,叫咱们赶上了……”
他瞧见宋钦神色不太对劲儿,正有些困惑,宋钦冲他打了个眼色。
郑虎先前被走在前边的萧厉挡着了视线, 这一错身才瞧见萧厉和温瑜远远相视无言的模样。
他麻溜禁了声,接过萧厉手上那张大弓道:“那个……二哥我帮你拿着!”
只那弓实在是沉,郑虎接过后两手几乎是瞬间被拉得往下一坠,他赶紧用了些力道方才拿稳了, 从牙缝里小声同宋钦挤出几个字:“这弓怎么这么沉……”
萧厉抬脚缓步走向温瑜。
温瑜瞧着他这刚从战场上下来杀伐之气未退的模样, 视线触及他衣襟上的血迹, 微蹙了蹙眉,在他走近后道:“山上剩下的那些守卫我让他们藏进了地窖里, 窦建良带着陈军扮做流民潜伏在北境,应是裴颂还有什么阴谋,你可将此兵动异向报与魏岐山, 但此人先别杀,我还有事要问……”
“受伤了?”萧厉沉哑打断她。
他眉眼间还沾着上一场恶战溅到的星点血渍,目光一寸一寸地在她沾血的披风上睃巡,眼中布着太久没休息浮起的血丝,让他面上冷硬的神情,都在这疲乏里失了些往日的凶性。
温瑜微微一怔, 再想回答时,已被他握住了一只手,他还在一寸一寸底审视她身上的每一道血迹,似想弄清她身上究竟有没有伤口。
温瑜下意识挣了一下,没能挣脱,当着这么多将士的面不愿闹得太难看,也就随他去了,道:“没有受伤,不是我的血。”
“那就好。”萧厉神色似乎松动了几分。
温瑜还想继续方才的话题:“我怕赶去报信的斥侯遭了毒手,命人点了狼烟震慑他们,境内若有其他魏军瞧见,你可借此将裴颂的阴谋透出……”
“温瑜。”萧厉突然低低叫她。
温瑜打住了话头,同他疲惫又隐忍着什么的目光对上,有一瞬她觉得萧厉似乎很想抱她,但不知是不是怕他自己那一身满是血污的甲衣太脏,于是又克制住了,只用力攥紧了她手腕,同她说:“我好累,想睡会儿。”
他像是许久都没合过眼了,脸上干涸的血迹和汗渍泥污混在一起,纵然还是坚毅,纵然还是强硬,整个人却像是龟裂又遭风雨侵蚀的岩山。
哪怕最终崩毁成一堆碎石,也不肯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弱态来。
他只看着她,问:“睡醒了,还能看到你吗?”
温瑜抿紧了唇。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点狼烟,不仅是为震慑窦建良,也是为给境内还在寻她的梁营人马信号。
为稳住窦建良,她做戏做了全套,给枚不知所谓的金簪让对方去梁营报信,不过是为让窦建良以为自己当真寄望于他。
马家梁一役,究竟是他一人所为还是有姜家首肯,他尚拿不出证据来,仅凭他一面之词,温瑜自也不可能就托大信他。
保住自己不受制于窦建良,再借狼烟和各处营地大规模的调兵动向,让梁营人马注意到这处山庵,才是她的目的。
那截手腕已被攥得有些发疼,仿佛从此有了个什么烙印在上边一般。
温瑜迟迟给不出他答复。
远处瞧着二人的郑虎,见萧厉捏着温瑜手腕,还当两人早已重归于好,有心让温瑜心疼萧厉一二,扯着嗓门道:“嫂嫂,我二哥他三天三夜没合过眼了,一回到营地听说您这边出事了,马背都没下就又转道往这边来了!”
温瑜被那“嫂嫂”刺得心口似被划了一道浅痕,终于看向萧厉开口:“你无需亲自来的。”
萧厉沉默地望着她,他那一瞬的目光,沉得让温瑜没法同他对视。
他甲衣肩吞处沾着一片方才在竹林里沾上的枯竹叶,温瑜避开他的目光,抬手想帮忙摘去,只是手还没触上他肩甲,他攥着她的那只手却突然发力,温瑜被他扯得跌进了他那个满是血腥气的怀抱。
后背被按上一只有力的大掌,她抬起的那只手,腕口被压得抵在了他肩甲处。
这是一个结结实实,又极为用力的拥抱。
萧厉两臂收拢,那只手将她腰身箍得那么紧,甲衣上的血污将她那件雪白的披风蹭出一片狼藉,埋首在她披风的毛领和半绾的乌发间,竭力呼吸着,气息那么沉,又那么重,像是负伤的野兽,满是痛苦和绝望的意味。
再不甘,也拿她没了任何办法。
温瑜被压得侧脸贴在了他冰冷的胸甲上,耳边能听到的,除了风声,就只剩隔着一层甲衣传来的他震荡的心跳声,恍若谁擂的一支闷鼓。
她心口没来由升起一股涩意来。
这好像是她同他之间,唯一一个真正的拥抱。
耳边响起萧厉极度压抑,痛苦得发狠的嗓音:“你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狠心的么?”
他离她那么近,说话间呼出的热气都尽数在她耳廓,亲昵得好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按在她后背的那只手也那么用力,抓得披风都起了褶皱,像是要穿透那层衣料,再穿透血肉和骨骼,紧紧攥住她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来问一句她到底有没有真心。
只是他说的却是:“我不会再喜欢你了,温瑜。”
紧箍在她腰间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甚至还在越箍越紧。
温瑜忍受着后背的痛意,方觉心口的疼被抵散了些。
她搁在萧厉肩膀处的那只手,缓缓握成了拳,竭力克制着所有情绪,很轻,又很平静地“嗯”了一声。
萧厉的呼吸声更重了些,明明是他在抱着她,这一刻却仿佛当真成了一座崩塌的岩山,全靠温瑜支撑着,才能站在这不知何时又盛起来的风雪里。
他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方在她耳边痛苦又凶狠地继续低语:“我也会和别的女人成亲,和她生儿育女。”
呼吸间全是温瑜身上的味道和她的发香,心口那么闷,那么胀,又那么尖锐地在叫嚣着疼。
萧厉觉得自己快像是快炸开了。
炸成一滩血污烂肉洒在这天地间,她会不会痛?会不会多看他一眼?
温瑜沉默了许久,说出的仍是一个极轻的“好”字。
好。
那个字像是击溃了萧厉最后一丝希翼,他沉沉闭上了红得锥心的双目,再次掀眸时,所有的情绪似乎都已被他压了下去。
他松开紧箍着温瑜的双臂,后退一步说:“你走吧。”
温瑜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却是转步朝被他先前那支箭钉在了地上的窦建良走去。
萧厉那支箭瞄准的是窦建良右胸,此刻大抵是血迹堵住了伤口,箭孔处渗出的血色倒是没那么触目惊心,反倒是他嘴角一直在溢血,不知是不是被那一箭刺伤了旁的脏器。
温瑜半蹲在了他身前,说:“你应知你自己活不了了,但你妻儿双亲和所有族人,的确还关在南陈大牢里,你如实告与我,马家梁一役,姜家究竟有没有参与。若是有,又有何证据在。通敌叛国是诛九族的大罪,若确不是你一人所为,你窦氏至少不会被九族尽诛。”
事到如今,窦建良又如何不知自己先前是中了温瑜的计。
他眼中似有不甘,却也明白自己命数已至,定定望着一个方向,眼中滚下浊泪来:“是我……是我利欲熏心,中了……中了他裴贼的奸计。”
他吃力地将俞敬文是如何设计让自己谋划了马家梁一案的始末说清后,像是想求一个什么保证般望着温瑜,吐字间全是吸气声:“这计谋是……是我提出的不……不假,却……却也是姜相首……首肯的,那两片金……金叶,就是首……首肯的意思。他若不给我这……金叶,我……我也不敢行此……此掉……掉脑袋的事。”
温瑜沉静问:“没有那封信,也没有姜家的亲信是么?”
窦建良艰难地点了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