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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鸾 团子来袭 22915 字 2个月前

温瑜又问:“那两片金叶现在何处?”

窦建良颤巍巍地从怀中摸了出来。

他竟是一直都带在身上。

温瑜接过后用一方手帕包好,朝他道:“是你的罪责,本宫不会替你减一分;非你的罪过,本宫也不会给你多加一毫。你一手策划了马家梁坑杀魏军的毒计,黄泉下两万冤死的将士都在等着鸣冤,窦建良,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但你献计后是听姜家之命行事,也不至九族抄斩,本宫会保你五服之外的族人。”

说完这些,温瑜起身,看向公孙三娘道:“这些日子,承蒙女侠照顾了。”

公孙三娘从知道她身份时,就已震惊不已,随即又觉着难怪,只是当时情况紧急,她才不敢惊骇太久,亲眼见着温瑜是如何把窦建良耍得团团转的后,对温瑜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此刻被温瑜道谢,她忙说不敢。

温瑜道:“女侠上一单生意应是了了,我想请女侠护我一程,这桩生意女侠可接?”

公孙三娘瞄了萧厉一眼后,爽快道:“接啊。”

温瑜说:“酬金等到同我的人汇合后,我再付与女侠。”

说罢她大步走至萧厉跟前,平静提出自己的诉求:“我助萧州君不费一兵一卒捉拿了窦建良此贼,萧州君在魏岐山那里又可以立一大功,我以此要州君两匹快马,不逾矩吧?”

萧厉死死地盯着她,眼睛有些发红,最后仍是吩咐郑虎:“老虎,给她两匹马。”

郑虎万万没料到事情是这么个走向,急道:“不是,二哥……”

萧厉却像是愤怒得已压制不住火气了般喝道:“给她!”

温瑜披风和衣裙上都还满是方才和他那个拥抱沾上的血迹,眼神沉静又带着些许决绝地同萧厉对视着。

郑虎很快牵了两匹战马过来。

温瑜翻上马背后,没再看任何人,直接冒着大雪扬鞭而去。

公孙三娘也很快打马追了上去。

萧厉像是终于撑不住了般,突然吐出一口血来。

他接连三天没合眼过,追击那支蛮军时,又引发了旧伤,撑到现在已是极限。

郑虎、宋钦等人被吓了一跳,叫着“二哥”、“州君”忙围上了前去。

萧厉呼吸着侵入肺里的冰冷空气,想说一句自己没事,跟前却又有马蹄急踏而来。

温瑜翻下马背,停驻在了他身前。

萧厉用手背擦去唇边的血迹,不愿叫她瞧见自己这一刻的狼狈,冷硬问:“不是要走?”

温瑜说:“天快黑了,让我给青云卫传个信。”

她盯着他:“等你这一觉睡醒,我再走。”——

作者有话说:这只獾子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反话[托腮]——

下一章是定时11号晚八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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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在更早之前,她就是喜……

萧厉气急攻心, 又旧伤复发吐了血,当下一众人回了山庵先行安置。

温瑜也是看到底下人把陶大夫用竹辇抬上来给萧厉把脉,陶夔趴在床边, 一会儿哭着鼻子唤萧厉, 一会儿又眼巴巴地看着她, 才知萧厉此行竟是把他们爷孙二人也带来了。

宋钦在一旁解释:“陶军医是自己人, 州君怕公主落在贼子手上有什么闪失,这才命人将陶军医一并带了过来。”

温瑜看着躺在床榻上,面上冷硬依旧,视线却一瞬不瞬锁着自己的萧厉, 心下忽就低低地一叹。

她说:“我去寻纸墨给青云卫修书一封。”

离开那间厢房后,温瑜方觉心口的呼吸顺畅了些。

他的爱恨,就跟他这个人一样,莽撞, 直烈, 凶横, 不给人任何退路。

她也的确不够铁石心肠,所以没法在看见他吐血倒地后, 狠心继续扬鞭离去。

温瑜行得远了些后,坐在了连廊的美人靠处,就这么吹着冷风, 看着暮色里的纷纷细雪发了会儿呆。

“娘子原在此处,我听说娘子在寻笔墨纸砚,正拿了要给娘子呢!”

公孙三娘用托盘端着文房四宝从回廊另一头走来,话说完了,似乎才想起温瑜如今的身份,笑道:“瞧我, 叫顺了口,一时竟没能将称呼改过来,如今该唤娘子为公主了。”

温瑜回过神,说:“不过一称呼,这也非是宫廷,无需讲究。”

公孙三娘本就是绿林中人,性子没那般拘束,见温瑜还是同之前一样随和,也就放松了些,道:“那我便还是唤娘子了,这文房四宝拿去何处?”

温瑜这会儿心下正纷乱着,吹吹冷风反而让思绪清楚些,见前方一角亭子里已燃了灯,里边也置有桌椅,遂道:“就去前边亭子里吧。”

二人并行走着。

公孙三娘瞧出她有心事,笑问:“娘子是还在苦恼那俏郎君的事?”

温瑜未语。

这在公孙三娘瞧着便似默认了,她不无唏嘘道:“那郎君忙于战事三天三夜未眠,一听说娘子有难又急赶过来,等到娘子执意离开了才撑不住倒下,是叫人瞧得怪不忍心的。”

说着眼神便瞟向了温瑜:“娘子先前说他总要和旁的姑娘成亲的,但我瞧着,怕是叫他为娘子去死,他都不带眨一下眼的。他是魏将又如何,娘子贵为公主,将人拐回去不就得了?”

已行至亭中,亭子四侧的灯笼在暮色里晕着一片暖黄昏光。

温瑜没接话,将袖子微微捋起,似想提笔写书信,可视线触及袖口那些在萧厉甲衣上蹭到的斑驳血迹时,目光又微微凝滞了两息,方岔开话题道:“我的人应已赶到这山附近了,信写好后,劳女侠替我送一趟。”

公孙三娘听出她是不想再谈此事,识趣地应了声,没再继续说下去。

温瑜很快在纸上落笔,她被困这般久,昭白她们必定担心,梁营那边虽用她在坪州的名号强撑着,底下诸多事务,也都有李洵、陈巍他们可代为处理。

但姜彧身死的消息一传回陈国,他们稳内的同时,还得应对陈国那边的施压,支撑得必然也艰难。

眼下她从窦建良那儿得到了姜家的把柄,后续或许能应对姜家对姜彧之死的反扑。

只是两片金叶还不足指认姜家,否则窦建良当初也不会被当了弃子后只能顺势转投裴颂,她在回大梁前已从姜党身边撬动了方明达这颗棋子,她需要让青云卫尽快传信回南陈,秘密让此人助她查证此事。

不管事成与否,总归是个法子。

另一桩最为紧要之事,则是揪出陈国通敌的那个叛徒……

信写好后,温瑜封上蜡交与公孙三娘,又教了她一声短促的哨音,告知她若有人回以两声尖锐的雀啼哨音,便是她的人。

她道:“让她们先在山下等我,我将山上这些私事处理完了,自会下山去同她们汇合。”

公孙三娘爽快应了声,揣上信封便离去了。

亭内只剩温瑜一人,她坐在石桌旁,望着自己袖口的血污又失神了片刻,方才回房换了一身干净衣物。

在去看萧厉前,她先去厨房看了一圈,陶大夫已煎好药,便让她帮忙给萧厉端过去了。

陶夔本想跟着一道去,被陶大夫给按住了。

温瑜也是回去路上,才听说窦建良被抬上山后,放在前庵里望着佛像,没多久就咽了气。

她到萧厉房门前时,正听见宋钦在同他禀说此事:“我审了他潜伏于北境的目的,只是并未问出太多东西来,他弥留之际自言只是得到的军令如此,想来是裴颂那边也在防着他。”

萧厉靠坐在床头,他似沐浴过,已洗去一身血污,换了件干净袍子,绞得半干的发披散着,没了血迹遮掩,那张带着疲色和病色的脸,苍白又俊逸,只是在昏黄烛火下,依旧显着几分凶性。

他掩唇低咳了两声,说:“这等被威逼利诱引入他裴营的叛贼,想来裴颂自己也知信不得。”

宋钦已看到了端着汤药出现在门口的温瑜,打住话头道:“州君先前已离营追击了数日的蛮子,又成功灭掉一支屡屡在燕勒山骚扰的蛮军,此番更有窦建良尸首为证,负伤在此休养,想来魏昂也不会生疑。我便先带人回去复命了。”

萧厉也看到了温瑜,他没再应声算是默许了。

宋钦出门时,朝温瑜颔首了一礼,方才离去。

温瑜端着药碗入内,并未再多问关于他们军务上的问题,只道:“陶大夫说了,喝了这药,便好好睡上一觉。”

她坐在床边的杌凳上,纤白长指握着汤匙在深褐色的药汁里搅了搅,舀起一勺来喂向他唇边。

萧厉原本视线乌沉地盯着她,此时却微侧开了些脸,似不愿让她觉着自己在用这副病弱模样换她同情,说:“我自己来。”

温瑜看他一眼,倒也没多说什么,从善如流放回了汤匙,将药碗递了过去。

萧厉接过后一扬脖喝了个干净,温瑜接过碗,帮他放到了一旁的桌上。

萧厉盯着她的背影,唇线抿紧,道:“只是旧伤复发,死不了,你不用特意留下。”

温瑜回身看他,眉心似蹙了蹙,最后只道:“我说了,天太黑了,明日青云卫自会来接我走。”

萧厉便不说话了,轮廓在烛光里显得有些冷硬,像是终于鼓足勇气、别扭想讨要一颗糖的孩童,被拒后倔强地告诉自己,其实也并不想很要那颗糖。

温瑜走过去,手握住了他身后软枕的一角,好脾气地道:“睡吧,你再这么熬下去,身体得熬坏的。”

萧厉的确很累了,几夜未眠又一直在追着敌军,经历几场恶战和奔袭后强撑到现在,他整个脑仁儿都是胀痛的,头好似被人用斧子劈开过一般。

那碗药或许是有安神作用,让他思绪也慢慢变得有些混沌。

只是他仍舍不得睡去,取下靠枕躺下后,视线依旧如蛛网般笼黏着温瑜。

温瑜叹了口气,坐到杌凳上同他道:“你睡,我不走。”

萧厉没做声,脸转向床里,手却伸出床沿,抓住了她垂下的一角大袖。

温瑜不禁默了一会儿。

萧厉性情极硬,断了骨头都不会示弱的人,今晚……却好像有些过分地黏人?

她盯着他抓在自己袖上的那只结了不少伤痂的手看了一会儿,两手主动拢了上去,准备将其放回被褥中。

只是在与之接触的那一刹,才发现他整只手都灼烫惊人。

萧厉也发现了她主动握自己的手,只是身上疲乏得厉害,头也昏沉,刚转过头来,还不及问话,前额便又覆上了一只微凉细腻的手。

他睁开被烧得有些发红的眼,就看到温瑜微蹙着眉同他说:“你起热症了。”

“我去找陶大夫。”温瑜收回搭在他额前探温的手,便欲朝外走去。

萧厉却用力扼住了她先前主动握上他的那只手,因为这番动作,牵扯得脑仁愈发钝痛起来。

他用另一手按着胀痛的额角,明明已虚弱至此,却还是语气有些强硬地同她道:“我没事,睡一觉就好。”

只嗓音已沙哑了下来。

攥在她腕上的掌心也灼烫,好似一块烙铁,圈得极紧。

仿佛是怕她一去就不回。

温瑜眉心拧得紧紧的,微沉了些语气道:“我说了不会走就不会走,明白了吗?你现在起热证了,需要看大夫。”

萧厉握在她腕上的手依旧没松,眼帘垂覆,那张同世家贵族子弟相比也毫不逊色的俊颜上,终于有了些病中的弱态,说:“我刚喝了药,陶大夫过来也不可能立马给我开药,我自己躺会儿就好。”

温瑜略懂一些药理,知道他这话说得倒是没错,一时拿他没了法子,看向屋角放脸盆的架子,道:“那你松手,我去拧帕子给你敷着。”

萧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知道她不会离开这间屋子,方才松了手。

那铜盆中正好还有一盆先前备下给他擦洗用的清水,此刻虽凉了些,用来给他敷着散热却是再好不过。

温瑜直接将铜盆端过来放在了脚踏处,她挽起了袖子,帮他拧干帕子给他敷在前额时,发现他不知何时又抓住了她垂落在床边的一角衣带。

温瑜是当真无奈了起来,索性也就由他去了。

如此反复几次后,萧厉因高热和药劲儿,还有几日堆叠下来的疲惫,倒是很快真的睡沉了过去,只是依旧抓着她那角衣带没松手。

温瑜最后一次给他敷完额头,探了探他额头发现没先前那般烫后,终于松了口气。

她望着他烧得有些薄红的面颊,回想起的却是自己同他一道被裴颂的鹰犬们逼下山崖的那次。

那时他在山洞里病了,还不像这般手中总想抓着什么东西,但有任何东西靠近他,他都会主动依偎过去。

像是知道自己在病中,于是终于可以放心地依偎着什么人了一般。

他陷在梦魇里,初时唤着“娘”,后来一声声大汗淋漓隐忍地唤着的,只剩“温瑜”两个字。

在陶大夫爷孙上山采药途经那里前,她们已被困了一夜连着大半个白天。

冷的时候就一起拢在那件防寒的披风里,她侧脸贴着他滚烫的胸膛,听着他胸腔里震荡着,从喉间溢出她的名字。

她那时是当真觉着,她们可能要一起死在那里了。

但她好像并没有多害怕。

那一整壶药,都是她一点点喂给他的。

他总是习惯性地从她那里汲取药汁,没有药汁了,也固执地缠着她,初时她在惊慌之下咬了他,后来便也如今日他总要抓着她一角衣物这般,随他去了。

她好像,总是拿他没办法。

亦或许,在更早之前,她就是喜欢他的。

只是后来在忻州的那家客栈时,便已决定要放过他了,却还是被迫纠缠到了今日。

公孙三娘那番话又在温瑜耳畔回响。

她静静看了萧厉一会儿,伸手轻扳他五指,想把自己拿截衣带从他掌心取出,去对面的软榻上歇着陪他。

却不妨被他在睡梦中也似察觉到了什么一般,五指在被扳开时本能地重新抓握,于是牢牢攥住了她的手。

有了前一次“失去”的经历,这次他攥得格外的紧。

温瑜缓了一会儿,等他呼吸重新平稳了,再试着去扳,没扳动。

怕吵醒了他,便也只能由他握着了。

屋外风饕雪虐,屋内只有桌上一豆灯火徐徐燃着。

温瑜在这静谧里,慢慢也滋生出了困意,任萧厉抓着自己那只手,挨着床边坐着,背靠床柱,合目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大抵是觉着冷,把萧厉往里挤了挤,顺带把他的被子也扯了一角过来——

作者有话说:情节没写到[郁闷托腮],本章继续给宝子们发红包,下章见~

第168章 他可能真的是想撕碎她……

萧厉这一觉睡得极沉, 大抵是累狠了,难得什么梦都没做。

醒来时望着昏黄烛光里的陌生床帐,鼻息间似乎还萦绕着股熟悉又陌生的清淡香气。

他脑子混沌了一会儿, 方才侧首往边上看去。

温瑜靠着软枕和床柱, 头朝外歪着睡着了。

从他的角度, 只能瞧见她一段微侧的纤长雪颈和半张如玉的面颊。

睫羽轻拢在眼睑, 尾端微微上翘,像是细小的墨蝶栖歇在眼下。

细长的银色流苏耳坠因这侧偏的姿势,搭在她颈侧,耳后散落下来的几丝墨发, 也缱绻地贴在那暖瓷温玉一般的肌肤上。

萧厉突然连呼吸都不敢了,唯恐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他定定地望着温瑜许久,想撑肘起床时,才发现自己手中还攥着什么。

这细微的动静, 也惊醒了浅眠的温瑜。

她眸中还是一片困懵之色, 只下意识地将手伸过来覆在了他额前, 发现他额头已不再滚烫,方喃语道:“热症退了……”

待思绪清明几分, 发现自己守他守得太累了,靠床头睡着了,顿觉不妥。

正想起身离开, 右手连着大半个臂膀霎时间却似电击般麻痛,脚因为一半搭在床沿,一半才在脚踏上,也麻了。

温瑜闷哼了声皱紧眉头,一时不敢动弹。

被褥因萧厉方才起身的动作往下滑落了些许,他瞥见自己只着中衣的左臂, 几乎是压着温瑜整条小臂攥着她五指的。

桌上的沙漏已过子时。

她右臂被这般压了三个多时辰,必是僵麻了。

意识到这点,他忙松开了紧握着温瑜的手,便见她整个手背都被捏出了一圈指印,这可真是跟什么烙印一般了。

“抱歉。”他彻底坐了起来,领口因为先前温瑜给他敷额头时,也顺带用帕子给他颈周擦拭过,略有些松散,露出了底下小片健硕的肌理和被昭白用剑压出的那道浅痕。

见温瑜因身上的僵麻神色似有些痛苦,结着伤痂的长指便隔着衣物,帮她在肘关和碗口处的穴位处不轻不重揉着。

本就松散的领口,因这番动作被扯开得更甚了些,他未束的长发也垂落些许下来,脸上少了疲色,眉眼稍垂,唇总是习惯性地抿着,还是凶,却耐不住好看。

大抵是因所躺的地方是床,两人间的距离又算不得远,纵然谁都没有逾越之处,可在那轻纱帷幔笼罩之下,彼此之间的呼吸都清晰可闻,他指腹又还在她手臂的穴位处揉按着,总还是有些说不出的暧昧。

温瑜试图岔开话题,没敢继续盯着萧厉的脸,视线也不宜继续往下,便落在了他颈侧那道还未结痂的新伤处,问:“颈上的伤怎么回事?”

她先前给他擦拭时便瞧见了。

那不似寻常的划伤。

口子中间深,两侧浅,分明是被锐器割的。

但以他的身手和如今的身份,能将锐物架到他颈上,瞧着又并不是真正要伤他的人,温瑜想不出来。

萧厉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沉默了下来,继续帮她按了一会儿,方开口道:“我可以理解为,公主这是在关心我吗?”

温瑜转开目光,说:“随便问问。”

腿上那阵蹿电般的僵麻已过去,她欲抽手起身:“已好了。”

萧厉却按住了她臂弯间的披帛。

感觉到身后的拉扯,温瑜微蹙了眉回首看他。

烛火的昏光透过轻纱床幔再落于萧厉脸上,让他轮廓更显英俊深邃,眉宇间的那股凶和锐,也都浸在了这片暗色里,带着股隐忍意味极强的侵略性。

压在她披帛上的手,也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他抿紧唇问:“你先前说喜欢我,是不是真的?”

温瑜没料到他是问这个,眉眼映着烛光,眸色显得极淡:“你觉着是真,便是真。你觉着是假,那便是假。”

萧厉抬起眸来直视着她,眸光黑而锐:“我若当真了呢?”

这下轮到温瑜微微一怔后,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她道:“从前的事,于我而言,已是过去了。将真相告知与你,也是愧于当初,不该践踏你的心意。”

萧厉按在她披帛上的力道变大,抓得那绸缎都起了皱,周身锐意更甚,唇边噙了抹薄笑问:“什么意思?”

他死死盯着温瑜:“因为觉得自己曾经做错了事,心里愧疚?所以轻飘飘来道一句歉,一切就可以揭过?”

温瑜声线依旧平静:“我说过,在我能力范围内,你可以索要一切补偿。”

萧厉撑着床榻上的那只手臂慢慢浮起青筋,大敞的襟口下,也能瞧见身上肌理在一寸寸慢慢绷紧,他像是忍受不了什么了一般,冷锐到近乎质问地道:“不是喜欢我么?那就继续喜欢啊。”

温瑜只微皱了眉看着他,问:“你确定?”

萧厉眸色微猩地盯着她,因为压抑着什么情绪,呼吸有些沉:“不是要赔偿?我曾经那么喜欢你,你还我啊。”

温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微俯下身,纤白五指固定住他下颚,温润微凉的唇印上了他的。

萧厉浑身紧绷如铁石,垂在身侧的两手青筋暴凸,颈下的青筋都隆起了一条,在温瑜细碎的吻继续落于他面颊上时,他一把拽住温瑜的手将她拉开些许,恶狠狠道:“我不是要这个!”

他身上已经烫起来了,呼出的气息都是灼人的,不敢再碰温瑜分毫,隔着衣物攥在她小臂上的手,力道已失控得有些没了轻重。

他在喘息:“敢不敢把你的心给我?我要你的心。”

温瑜只平静地睨着他,眼尾微扬,那么清冷的人,却在这一刻给人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的冷不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更像是一层叫人摸不着头脑的云雾,叫人很清楚地知道是拘不住她的,却又在纵容着外来者的这一场探寻。

她语调依旧清泠,似困惑地问:“用刀剑剜么?那可不行。”

萧厉能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血都在急速流动冲撞着血管,撞得他心口钝疼,浑身却好似快烧起来。

她怎么可以这样?

她从前也是这么对陈王、对姜彧的么?

脑中仅存的那点理智,在这隐秘却燎原的妒火里,慢慢被焚烧殆尽了。

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将人一把扯入怀中,紧扣着她的后脑控诉发泄般压吻了回去。

这个吻很凶,说是饿狼进食也不为过。

又像是迫切地想拔除她身上曾被别的男人留下的什么印记。

温瑜慢慢地有些受不住了,唇齿已被扫荡了个彻底,他却还在往更深的地方探寻,这是一场真真正正的侵略。

温瑜这才知他前两次的吻,竟还算是十分克制的。

她很快呼吸不过来了,来不及吞咽的涎水也从唇角溢出,手用力推搡他肩膀,却被擒住压向了床榻间。

温瑜挣得鬓发凌乱,白瓷般的面上也浮起了薄红,还是逃不开他的钳制。

她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又做错了事。

后面发生的一切都很混乱,因为缺氧的缘故,温瑜意识都变得很朦胧。

萧厉终于松开她,她得以呼喘的时候,唇周都已红了。

乌发间的金簪已脱落下来一支,其余的也松松地坠着。

萧厉很快又亲了下来,没动她衣物,只捉住了她一只手,从他自己松散的衣襟里探了进去,带着她沿着胸肌起伏明显的胸膛一路往下,抚上腰腹块垒分明的紧实肌理。

温瑜身上已经很热了,可掌下所接触到的肌理更是烫得惊人,她五指蜷缩着想收回,却被萧厉强硬地按着不让。

他很喜欢亲她,总是亲得她呼吸不过来,再大发慈悲般放她喘息一二,又继续压上来。

温瑜觉得自己今夜可能得先死在他这没完没了的绵密亲吻里了。

衣襟被蹭散,他终于放过她已红肿的唇,转而沿着她面颊细碎地温至鬓角,再落至耳廓,最后被他连着那流苏耳坠一并咬住耳垂时,温瑜眼睛都红了。

她感觉他真的是想将她拆吞入腹。

挣不开,也逃不掉。

萧厉看到了温瑜晕着一层浅红的眸子里浮起的水色。

他心中没有升起半分怜惜,血液里反而有更加暴戾的东西在躁动。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就这么生吞了她?

吞下去,就是他一个人的了。

身体里升起前所未有的的感觉,他好像一片干涸已久的裂土,明明在这场甘霖大雨里已经很满足了,却仍是觉得不够。

有没有什么汪洋巨浪,可以将他一举淹没,溺死?

她浑身对他好像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终于松开那被他噬咬得可怜的耳垂,继续轻吻着往下时,又克制不住地将她那截纤弱的雪颈、单薄的肩臂,都吮咬出红痕来。

我的。

他盯着那些印记,如是想。

温瑜因难捱而推拒抵到了他下颚处的手,也被他按住吮着纤白的五指细细噬咬,将先前捏出后消散的红痕,用另一种方式重新烙了回去。

温瑜被他咬得吸气,身上却似过电般麻疼时。

薄红的眼底晕着水色,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可能真的是想撕碎她——

作者有话说:给审核大大磕头了,审核大大辛苦了~

还有2000字内容,宝子们plq找找吧,因为不是纯粹的颜色,主要还是有两个人一些情绪上的东西,看了可能更能理解后文情感走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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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文案也不是剧情有变动哈,只是觉得没必要剧透太多,想让文案精简一点,那两句话够概括獾和鱼的大概感情经历了~

第169章 “温瑜,哪有你这样的……

温瑜昨夜吃够了苦头, 天将明时终于被抱回软榻间合眼睡去。

萧厉帮她绞干了头发,又俯身亲了她好一会儿,她眼都已睁不开了, 在睡意迷蒙间浅蹙着眉, 只下意识地用指尖都烙满吻痕和淡红牙印的纤白五指去抵着他。

这一晚委实是被欺负狠了。

肩颈上也遍布红痕和咬痕。

因为躲不开他绵密的亲吻, 最后索性转过身把脸整个半埋进了绣花软枕里, 呼吸绵沉,只留一个后脑勺给萧厉。

明显不合身的宽大里衣套在她身上,因这转身被蹭得滑落些许,露出乌发遮掩下的一截雪颈和半个吻痕密布惨不忍睹的肩膀。

后肩处有个牙印咬得尤为深, 甚至见了星点血印。

萧厉呼吸又烫了起来,却也知道不能再过了,他隔着被子拥住她,埋首在她肩窝处蹭了蹭, 又细细啄吻了一番她后肩那个牙印, 方松开她。

床榻上一片狼藉, 已凌乱得不能看了。

萧厉从架子上取了件自己的外袍披上,未系束带的中衣下, 他那一身痕迹也不轻。

除却满肩被抓出的红痕,颈侧和前肩也有两个牙印,是真的深到见血。

一个是他抱温瑜进汤池给她清理时, 被她咬的。

一个是他克制不住,在汤池里再次将人彻彻底底侵占了一遍,又在她后肩咬出那个牙印时,她半点不肯吃亏地还在他前肩的。

萧厉出乎意料地觉得很满足。

那个牙印与之相对的后肩,就是那道险些要了他命的箭疤。

两个印记,都是她留给他的。

不管她曾经是不是真的想杀他, 他都早一败涂地到不想追究了。

现在她承认喜欢他,就够了。

萧厉将脏污的床褥和被她扯断的那片床帐卷起来一并放进了脏衣篓子里,又从柜子里翻找出了新的重新铺上。

收拾脚踏上二人的衣物时,借着烛火,他发现先前混乱中那条被两人压在身下的披帛上沾有血迹。

他皱了下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把温瑜弄伤了。

幼时跟着萧蕙娘一起生活在醉红楼时,他知道楼里的姑娘们,每逢被老鸨推出去第一次接客,第二天换下来让楼里的婆子们洗的床褥就总是有血迹的。

但也有一些江湖莽汉来楼里寻快活,楼里纵是风月老场的姑娘们,也不太乐意接待这类人,他甚至听姑娘们抱怨过说那些莽汉太粗鲁将她们弄伤了。

那样的情况里,姑娘们换下来的床褥上也是有血迹的。

温瑜……好像是受伤了?

他最后一次给她清洗时,她都意识不清了,他碰她,她还是躲着呓语喊疼。

萧厉捏着那披帛沉默了一会儿,一并将其收进了脏衣篓子里。

连着被褥将温瑜抱回床上,又放下只剩一半的床帐给她挡着些风后,他走出院门吩咐守在外边的甲士煮些柔软的肉粥过来。

随即又回到房间,进了后边暗室,想找找有没有可用的药膏。

这处山庵是前不久裴颂打进北境后,才被废弃的,原作为当地官员豢养家妓侍奉权贵的场所,必少不得备这些药膏。

萧厉幼时,花楼里的姑娘们受了伤,给银子差他去药铺帮忙买过那类药膏,萧厉记得那隔着盒子都能闻到的清凉药味。

他端着烛台在壁龛间搜寻了一遭,果真让他找到了一盒上边还贴着油纸封条,显然是从未用过的药膏。

拧开盒盖后闻了闻,确认无误后,萧厉便灭了烛台出了暗室。

温瑜睡得很沉,察觉到有清凉侵袭上来,并且还在往里探时,她在困倦到极致的昏沉间,只能无措地低喃警告:“萧厉……”

萧厉俯首亲了亲她,嗓音沉哑:“弄伤你了,别动,是给你上药。”

好不容易上完了药,萧厉埋首在她脖颈间,呼吸灼烫地沉喘了好一会儿,方才微红着眼去暗室的汤池里洗净手。

房外传来敲门声,是公孙三娘送粥过来了。

房门一开,公孙三娘觑着萧厉颈侧那个牙印,约莫又闻到了屋内什么味道,十分克制地揶揄一笑后,将盛着两碗鸡丝粥的托盘递了过去。

萧厉就站在门边,高大的身形将屋内一切都挡了个严实,不允人窥探分毫,饱食餍足一顿后,眉宇间的沉煞淡了些,可那双狼眸里,凶性依在,迫得人连他那张过分俊逸的脸都不敢多看。

他接过托盘后道:“午时前别再让人来打扰。”

公孙三娘十分了然地道:“放心,下午之前,一只苍蝇都不可能飞进这院子里。”

回到房内,萧厉挂起那半面床帐,坐在床边将温瑜托抱起来,让她倚着自己,用汤匙舀了肉粥吹凉后再送至她唇边:“阿鱼,吃些东西再睡。”

温瑜实在是困,眼皮沉得根本掀不开,几乎是靠着他喂完那大半碗粥的。

吃不下了她就把头把侧向另一边,萧厉将她放回床铺上,她便卷着被子再次睡沉了。

萧厉草草吃完剩下的粥,脱下外袍重新躺回去后,将人圈禁自己怀中,啄吻那红痕遍布的后颈时,温瑜瑟缩了下想躲,却被他严严实实圈在了怀中。

萧厉昨夜只睡了三个多时辰,这会儿也有些困,只是这样抱着温瑜,他仍觉着跟梦境一般,不敢睡过去。

他在她颈侧和肩头落下细密的吻,缱绻又喑哑地唤她“阿鱼”。

大抵是世间知道她这个小名,又还会如此唤她的人不多了,温瑜纵是睡沉了,听见“阿鱼”两个字,还是会迷迷糊糊地回应,只叫人听不清她在应什么。

萧厉更紧地将人圈在了自己肩臂和胸膛间,又吻了吻她发顶,方用这堪称刺猬卷着什么宝物抱腹的姿势,下颌抵着她发顶慢慢合上双目。

阿鱼是他的。

但菡阳还不是。

争抢菡阳的人很多,他只有成为最强的那个,才能将她夺回来。

他嫉妒每一个得到过她的男人,他也会将他们剁成肉酱扔去山里喂野狼。

但她是不是第一次,他不在乎。

他已经错过了她人生里的很多第一次,他只想要她的以后。

反正碰过她的人都死了,往后她就会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人的。

他会比她曾经有过的男人们都强-

温瑜这一觉睡到了下午方醒,因为一直被萧厉圈着,他身上又烫,她醒来时闷了一身的汗。

萧厉一条死沉的胳膊还横过她腰身搭着,温瑜想挪动他胳膊,都觉两臂酸软无力。

昨夜他太过了,将她抱起时,她无处着力,手在他肩颈处攀了太久。

思及此处,心中不仅有了几分隐秘的气恼,推他胳膊的力道也就更大了些。

萧厉被她这番动作弄醒,眼都还没睁开,就靠着另一条手臂本能地将人捞回了怀中,在她脸上和颈侧胡乱亲了亲,嗓音带着些刚醒的哑:“醒了?”

温瑜没法去看自己惨不忍睹的肩臂,身下有些奇异的凉,让她皱紧了眉。

昨夜混沌的记忆回笼,温瑜不禁抬手按了按额角。

她清醒后便又恢复了那副清冷不可进犯的模样,似乎也不习惯同萧厉这样过分越界的亲昵,微蹙着眉心说:“我要沐浴。”

是她起的头,她自然也没有后悔一说。

只是……不习惯。

而且……太过了些。

过到让温瑜总觉得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决定。

她忍着全身的酸痛起身,拢紧那件宽大的里衣,脚刚一下地就险些跌倒在毡毯上。

萧厉长臂往后一捞,她便稳稳落入了他怀中。

他下颌微微有些绷紧,似也发现了温瑜醒来后又在无形地跟他划清界限。

直接将人抵在床边狠亲了一顿,亲到温瑜面上和眼中的清冷重新被绯色所取代,才将人一把抱起说:“青楼里的姑娘常骂那些恩客提上裤子不认人,温瑜,你才从我床上起来呢,就要翻脸不认人了?”

没人对温瑜说过这样粗俗的话,她眸中似有愠怒,可被人轻轻松松抱起,对方掌心更是极为危险地在她腰肢处把着,她终也意识到现在不是能伸的时,只抿紧了些唇,一言未发。

萧厉转开石牌带她走进了暗室,点燃壁龛上的烛台,将人放进了汤泉中。

温瑜一入池子就自动靠到了另一侧边上,微拢着衣襟没看萧厉,原本清泠的声线因昨夜哭了太久有些哑,变成了另一种清沉:“劳烦唤一下三娘,让她去房里帮我取身衣物过来。”

萧厉乌沉的眸子锁着她,非但没出去,反而直接迈步淌进了池子里。

在温瑜错愣完想躲之际,以绝对的力量和速度优势逼近,再度将人按在了石壁上。

他眼里噙着几分被人用完就丢弃的火气和薄笑,高挺的鼻梁几乎要触上温瑜的,幽沉的眸子里向她昭显着再明显不过的侵略欲和占有欲:“正好我也还没尽兴,既然你忘了昨晚同我做过什么,那我们就再做一遍。”

他的眼神实在是太过吓人。

有一瞬温瑜甚至觉得自己像是被他摁在了爪下残忍撕扯的猎物。

她蹙眉急急想唤他,让他冷静下来,只是很快被扣住下颚夺去了呼吸。

依旧是熟悉的让她缓不过气来的绵吻,不凶残,却霸道得不容她拒绝。

她在水里站不住,他便将她抱起,温瑜真的怕了那个姿势,急忙攀住他脖颈,有些失态地凶唤了声他的名字。

萧厉在她唇上亲了亲,凶野的笑里带着几分痞气,似挺喜欢她这样动怒叫他,而不再是用那副对任何人都平静无波的面孔对着他,说:“在呢。”

温瑜气结,她头一次意识到,这人脸皮竟这般厚。

他将她放坐在了汤泉边缘沿着石壁凿出的一半石台上,两手撑着石台圈住她,继续吻她。

温瑜身后就是石壁,她根本无处可躲。

好在那石壁常年被这汤泉池水浸着,又有热气萦绕,并不凉。

萧厉在她身前亲到最后,温瑜咬紧了牙关也捱不住,终是又跟昨夜一样啜泣出声。

她在旁的事上一贯鲜少哭的,所有的眼泪好像都留在了这里。

萧厉也不好受,撑在石台上的双臂青筋浮起,身上肌肉绞紧,最后只能从她胸前抬起头来,把头抵在她肩膀处沉沉喘.息,热汗沿着鬓角从他脸侧慢慢滑落。

他先前说那话只是气闷她醒来后同自己疏离的样子,故意吓她。

但如今不上不下难捱的却是他自己。

他又在她肩膀上轻咬了一下,拿她没法子般叹息道:“温瑜,哪有你这样的?”

不敢再碰她,却又不甘心这么放过她。

他沿着她肩膀继续亲下去,最后借着洗干净药膏的由头,一并吻了下去。

她哭得跟昨晚一样发抖,但他一点也没怜惜。

离开暗室后,温瑜被他绞干了发,换了身衣物坐在窗前的榻上,神色微恹,依旧没什么精力。

没过多久公孙三娘过来,她让对方帮忙给青云卫传个信,说可以上山来接她了。

萧厉自从暗室出来后,神色却变得有些古怪起来,帮她取来了衣物擦干头发人就没了影。

过了会儿回来,撞见公孙三娘离去,大抵明白她吩咐了什么,走过来拥着她,将下巴抵在她肩窝处,却又一句话不说。

温瑜实在是疲乏得紧,没精力再应付他,索性趴在小几上闭目假寐,等他自己出声。

但萧厉只是亲了亲她垂落在颈边的乌发,并未再闹她。

温瑜想到自己原本的打算,掀开了些眸子,正欲主动问萧厉些什么,外间却又有人急步而来,停留在门外有些克制地唤了声:“州君!”

第170章 是他执意要的。 不怪……

萧厉看了一眼怀里闭目浅寐的温瑜, 动作极轻地起了身。

来人是张淮。

他这一路走来有些急,气息不匀,见了萧厉, 瞥见他颈侧那个明晃晃的牙印, 眉心似皱了皱, 顾全礼仪一揖后道:“敢问州君是打算随菡阳公主回梁营?”

萧厉思绪似还落在旁的什么事上, 闻言似什么隐秘心事被道破一般,抬起了黑眸:“何出此言?”

张淮道:“州君若无此意便好……”

萧厉下意识回首看了一眼依旧伏在软榻上小憩的温瑜,见她似又睡沉了,怕吵醒了她, 微拧了眉头示意张淮打住话头,压低嗓音道:“去后庵说。”

房门被他带上,二人行远,屋内倚着小几浅眠的温瑜方掀开了眸子。

那双清月一般的眸中乌沉温静, 一丝情绪也瞧不出。

她是准备问萧厉要不要随自己一起走的, 不过现在看来不用了。

让他就这么舍弃在北境辛苦打拼下的一切, 对他而言确实也不公了些。

且不管是对他有知遇之恩的魏岐山,还是底下随他拼命的弟兄们, 他也需给他们一个交代。

没关系。

属于她的,终有一日,她会回来带走的-

已出了院门, 张淮方落后萧厉半步,边行边道:

“时局正乱,最得民心的,不外乎是前梁和魏岐山要复的前晋这两方势力,前梁已用毒箭害过州君,是他们对州君不义。魏岐山现虽忌惮州君, 却也对州君倚仗诸多,州君若是离魏回前梁,且不提底下弟兄在前梁阵营里,能不能有在北魏这边受器重,单是州君你,也会身陷囹圄。”

他叹道:“州君若是想自立门户,仅凭先前那些缘由,也可说一句是同他魏岐山理念不合,凭着州君对他北魏几番有恩,魏岐山明面上至少不会以此为难州君,否则便是他北魏的不是。”

“但州君若回梁营,魏二公子在幽州之战庆功宴上诬构与州君的那些罪名,在他们北魏便成立了。”

张淮神色复杂地道:“昔时马家梁一役后,裴颂散播不利梁营的谣言,意图彻底击垮梁营,北魏尚那般推波助澜。州君若不再为北魏所用,返回梁营,魏岐山……必也不会再顾念旧情。”

梁营和魏营,初时还能因魏岐山是梁臣,两方又要共伐裴颂而结盟。

但有了马家梁一役的由头,魏岐山又已做回晋臣,梁、魏两营,必有一争,所以也容不得萧厉重新成为梁将。

届时北魏会不会放出萧厉乃是梁营派过去的细作的流言,再按给萧厉几桩污名,借此打击梁营也未可知。

张淮作为萧厉的谋士,自然凡事以萧厉和他们手中这支通州军的利益为重。

他端详着萧厉神色,落下最后一记重锤:“况且他梁营,昔时能疑心州君,便置州君于死地,州君焉知往后此事不会重演?”

月洞门尽头一树梅枝被昨夜的积雪压断,断枝处也早覆上了一层薄雪,只余那将开未开的红梅还在寒风里吐着艳蕊。

萧厉深邃冷沉的眉眼浸在这漫天雪色的寒风里,只说:“我有分寸。”

张淮揖手道:“州君若是为雄心壮志,便是一条绝路淮也随州君走;但若是为儿女私情,淮恳请州君三思!要是因州君之故,使得梁营又多了一个被魏营抨击的点,淮恐梁营为大局所顾,不会重用州君啊!”

萧厉神色冷沉,没再接话。

张淮所言,的确是他顾虑的一个点。

他于温瑜用处不大了,她还会要他吗?

他不愿回去,也是因不愿他们二人的开始和结束都继续由温瑜说了算。

他若为她的臣将,他便只能同过去一样,想见她一面都只能拿军务做由头,更多的时候还得等着她召见。

以温瑜的狠心和绝情,哪天她觉得是时候了,断掉他们二人间的这段关系也不无可能。

毕竟她嫁了陈王,也能同意和姜彧共育一个孩子不是么?

再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死乞白赖将这段关系维系了下去,将来天下大定,她温瑜仍同陈王是夫妻。

他又算什么?

他想要的,一直都是独占。

旁人别想再碰她一片衣角。

只是今日下午暗室内发生的事,又让他突然不确定一些事了。

温瑜身上没有伤口,那披帛上的血迹血是从何而来?

她同陈王不是成婚已久么?

他不在乎那血所代表的东西,但这里边显露出来的,温瑜同陈王的关系、在陈国的境遇,他在乎。

他以为她举步维艰,只有靠着委身世家子弟才能换得在陈国的权利时,是不想再放她回去的。

毕竟她委身旁人是为了夺权与裴颂斗,那如今的他也可以。

不若就被他圈禁起来,她的血海深仇,他替她一并报好了。

至于那见鬼的复梁,她为此做的已经够多了,前梁的臣子们爱找谁复找谁复。

若是她自己执意想,那他就替她去复。

可在被昭白质问后枯坐的那一夜,他想着昭白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想着姜彧的死,想着温瑜每次听自己提到姜彧便有些难过的模样,以及那药物所致的孕脉。

纵然心底戾气横生,却也清楚地意识到,以温瑜的聪明和魄力,答应这一切,未必就是全然任人宰割。

她十之八.九也有自己的谋划。

且昭白有一点说得没错,这天底下倾慕她的俊杰,的确如过江之鲫。

姜彧看她的眼神,他从很久之前就知道并不坦荡,那样带着审视和征服意味的目光,他至今想起,仍会有股所有物被人觊觎的烧心怒意和敌视。

曾几何时,他一直觉着姜彧是要败在自己手上的。

一如在坪州时败给他的那场沙盘推演。

他会让温瑜知道,谁才是最强的。

只是姜彧死了。

还为她而死。

他不知道在南陈的那些个日日夜夜,姜彧是不是也同曾经的自己一样,以臣子的名义守着温瑜,接近温瑜。

亦不知温瑜对姜彧抱有的又是何种感情。

或许同对自己无二。

她瞧着冷心冷情,不会做出任何不利于大局的决定,但只要不越界太过,她又总是心软。

这是温瑜自己都不知道的一个弱点。

把握着这样一个界限围在她身边的,死了一个姜彧,或许还有李彧、周彧。

他不想成为这些等着她去可怜、施舍爱意的人里的一个。

这些念头没日没夜地折磨着他,只有在追击蛮军时,所有的戾气似乎才通过杀戮找到了一个发泄口,让他脑中得以短暂的清净。

那段时日里他总是逃避见温瑜,就在于不敢惹急了她,怕她彻底生厌,又不甘这么放她离开。

她总想同他两清。

——两清一别,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连以仇恨的名义再去找她讨要什么都做不到。

昨夜失控同温瑜做到那一步,也有太多隐秘的嫉妒和对她的怨愤在里边的缘故。

他知道温瑜要走的,也知道从她那里讨要一颗真心是要不到的。

他害怕她用来对付自己的手段,也曾这样用在别人身上过。

那一瞬焚烧理智的妒火和再也压制不住的占有欲,让他只想将她揉碎、蚕食。

可如果……只有他一人对温瑜做到了这地步呢?

她对旁人,或许也并非是像对他这么纵容的。

下午在汤泉里的这个认知,像是一把大锤,彻底砸烂了他脑中那扇名为理智的门。

完完全全是他的。

这个念头光是想想,就足够让他甘愿自陷流沙窒亡。

他几度想开口问温瑜的。

却又终没问出口。

他不确定温瑜对他的心思,也不想从她那里听到任何让他如遭凌迟的答复。

他自己知道一切就好。

但也因为这份“特殊”,他动摇了。

反正他已决定了要脱离魏营,他想要自己的权势,想给娘报仇,也想要温瑜。

现在温瑜已经是他的了。

他一边守着她,一边找裴颂报仇就是了。

至于她名义上那个驸马陈王,后面再想法子除掉即可。

这个设想的诱惑太大,只要温瑜不再以君的身份压着他,同他说断就断。

回去……回到她身边。

守着她,独绝一切阿猫阿狗靠近,为什么不可以?

萧厉唇线抿紧,看着折身冲自己揖手再不肯起的张淮,像是做了什么孤注一掷的决定:“往后……”

“州君!”月洞门那头又有人急步而来,有些慌张地道:“那……那位姑娘走了!”

萧厉面色骤沉。

那甲士被他那一身寒煞之气给吓着,忙道:“您昨日下令允了她离开,属下等……也不敢阻拦。”

张淮却似松了一口气般,对萧厉道:“公主比您清醒。州君,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萧厉冷峻的面上如覆霜雪,一语未发,转身大步朝回走-

禅房内早已人去屋空。

萧厉推开房门,看着那挂在床架外围只剩半面的床幔,和他出门前温瑜小憩的软榻,有些自讽地扯了下唇角。

他以为,他们的关系已经不一样了。

原来在她那里,并没有。

她同他做的这一切,也都只为了“偿还”他向她索要的那份喜欢是么?

难怪……难怪醒来后就一副要同他划清界限的清冷模样。

他为了那点施舍下来的甜头,已经打算什么都不顾地跟她走了,但她从来没打算为他改变任何决定。

颈侧和前肩被她咬出的牙印还泛着细微的刺痛,戾气和怨怒在胸腔里乱蹿,激得喉头再次涌上腥甜,被萧厉生忍了回去。

他眸子有些发猩地望着那因风飘荡的床帐,撑在门边的手,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都同他做了那样的事了,为什么连问一句他愿不愿回梁营都不肯?

因为至始至终都没想过同他这样纠缠后还会有什么是吗?

在军营时他说气话让她取悦自己,她也是如此。

她想做的,就只有同他两清么?

凭什么啊,温瑜!

他还奢望着这次随她回去后,她不会再一人决断他们这段感情的开始和结束。

而今看来,一切都是个笑话!

萧厉在这满室寒寂里,沉沉闭上了眼。

郑虎闻讯而来,见萧厉这副模样,心里也不太好受,出声道:“二哥,你要心里实在难过,就再去把嫂嫂追回来吧……”

“不去。”萧厉声线冷漠至极。

他缓缓掀开双目,抬手擦去唇边没能咽下去的一丝血色,黑眸沉戾:“走了便走了。”

他该长记性的。

很早之前就明白,不能寄望于她的心软和怜悯不是么?

想得到她,只有成为最强的那方枭主,方能让她屈服-

温瑜忍着身上的不适,和公孙三娘一路驾马急行,终在半山腰处和昭白等人碰上。

公孙三娘几番回首看山巅那林荫隐映间依稀还可瞧见的古刹,心中纳罕。

心说这娘子突然决定不等她的人马上山接就走也就罢了,怎地那宝贝她同宝贝眼珠子似的俏郎君,过了这般久,也不见追下来。

明明前不久两人瞧着还好好的。

温瑜自是不知她所想,昭白和铜雀都十分担忧她,远远瞧见她,便催马叫着“公主”急急迎了上来。

温瑜安抚她们一二后,调转马头看向公孙三娘:“这些日子劳烦女侠了,这是先前许诺女侠的酬劳。”

昭白催马上前,将一鼓鼓的钱袋交与了公孙三娘。

同是练家子,公孙三娘自是一眼就看出眼前这一身黑白文武袖袍的姑娘极不简单,朝着对方点头致意后,昭白也回她浅一颔首。

公孙三娘接过钱袋掂了掂,依旧用从前对温瑜的称呼道:“娘子出手阔绰,只是娘子这桩生意,我都没做什么,拿娘子这般多钱财,委实受之有愧。”

她笑笑将那袋金豆子抛回给昭白:“钱我就不收了,只当同娘子交个朋友。”

温瑜道:“是瑜之幸,女侠若倦了江湖,愿入府为宾,瑜亦虚席以待。”

公孙三娘笑道:“多谢娘子抬举,但我是个粗野人,习惯了绿林里的自在,只等天下安定下来,置个宅子养几个戏班的俊俏小生逍遥度日了。”

温瑜对此似并不意外,说:“女侠是个洒脱人。”

公孙三娘意有所指道:“像娘子这等谋大事者自是不能洒脱,但到天下大定时,还是盼着娘子随性些过。”

言罢一拍马行远,背对温瑜摆手道:“走了!”

温瑜望着公孙三娘行远的背影,抬眸看了眼苍翠林荫间覆雪的山巅,白纱覆面,遮掩了她面上神情,再垂眸时,一切情绪都已了无痕迹。

昭白看出温瑜整个人疲乏异常,还当是她这些时日被困过得不好,心中对萧厉已有了些怨怼,只是未显,只道:“公主,外边风大,进马车吧。”

温瑜搀着她的手翻下马背时,因身上的酸痛和一路骑马的颠簸,落地时险些没能站稳,幸得昭白将她及时扶住了。

但她纵然戴了围脖,又以白纱遮面,可昭白在扶她时,瞥见她手背和指间都遍布的红痕和细小牙印,还是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那一瞬昭白身上的怒意几乎到了外显的地步,只是顾忌着周遭人多方才没做声。

搀扶温瑜上了马车,让铜雀押军注意着些周遭动向后,昭白钻进马车就寒着脸道:“他敢欺辱您?我杀了他!”

温瑜太累了,本是疲乏地闭目靠着马车坐榻上的软枕,闻声掀开了眸子,望着昭白温和而平静地道:“是我选定了他。”

昭白浅愣了下,这还是她头一次听温瑜如此明确地表明对谁的心意。

知道温瑜不是被强迫的后,她身上怒意散了些,却仍是气道:“您金尊玉贵,他怎可弄伤您?还让您骑马下山?”

将汤婆子递到温瑜手中让她暖手时,抿紧唇问出了又一个让她愤怒的问题:“他呢?还要继续留在魏营给魏岐山卖命?”

温瑜没有即刻回答。

昭白只觉脑子一炸,心疼温瑜之余,火气不禁又冒了上来:“我当日就该一剑劈了他,只会说些漂亮话的家伙!”

温瑜从她话中捕捉到了些什么,回想起萧厉颈上那道浅痕,问:“你见过他?”

昭白如实道:“奴寻不到您,去逼问过他您的下落。”

“他颈上的划痕,和你有关?”

昭白听出温瑜有维护萧厉之意,愈发愤怒,断定他必是用那张脸迷惑了自家公主,生硬道:“奴担心公主的安危,公主若因此怪奴,奴领罚。”

说罢屈膝半跪了下去。

温瑜似乎浅叹了声,伸手摸了摸昭白的发。

这个动作让原本垂首的昭白一愣,抬起头来见温瑜依旧目光温和而从容地望着自己,有那么一瞬,身上甚至有了几分已故王妃的影子,昭白眼中微有涩意,竭力绷紧了脸,再次仓促垂下了头去。

她和琦夜虽是死士,但王妃曾也把她们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的。

温瑜没有生气,也丝毫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只说:“我知这段时日你们都担心坏了,当日也是事出有因。但往后莫要这般敌视他了,他是我选中的人,阿昭你不信他,还不信我么?”

昭白咬了咬牙道:“可他如今……”

温瑜说:“是我们做错了事,让他去了魏营的,瓦窑堡一役他帮了我们,此番仍帮了我们,他也有他的部下、袍泽需面对,阿昭,我们不能再强求他什么。”

昭白攥紧了双拳,仍是有些心疼温瑜:“那您……”

温瑜平静道:“重整大局要紧,我同他的事,日后再论。”

话落,不待昭白再说什么,已问起政事:“让陈巍在南境全力反攻裴颂的消息,可递回梁营了?”

她昨日让公孙三娘帮忙送出去的信上,洋洋洒洒写了诸多她能想到的需要及时处理的要事,这便是其中一桩。

她倒也不怕公孙三娘会偷看,她同青云卫间传信有诸多密语和代称,看似寻常的一句话,不知她们密语代指的人,根本看不懂信上真正说的是什么。

在山庵遇到窦建良,虽险,却也让她窥见了扳回全局的转机。

窦建良是得到裴颂那头的密令,秘密潜伏于北境,显然裴颂针对魏营还有什么阴谋。

但以裴颂对窦建良的信任程度,肯定不会只让窦建良手上的陈军去完成此事。

他必还有旁的兵马也潜伏在北境。

那他裴营全力在南境同梁、陈两营开战的兵力定然不实,这正是她们全力反攻的绝佳时机。

昭白见温瑜当真无半分神伤的模样,方彻底放心下来,道:“已让一批白羽雀送信回去了。”

长廉王府从前为送信而驯养的白羽雀,比信鸽更为不起眼,送信不易叫人截获,速度比起信鸽却有过之而无不及,真正的日飞八百里不在话下。

温瑜似思索了番什么,乌睫微垂,说:“再给此番前去接回姜彧尸首的梁营使臣传信,让他们回程时放出些风声,称姜彧没死,尸首是假的。”

昭白很快会意:“您要揪出南陈那边的细作?”

温瑜只道:“这次尽可能多留些活口,务必要审出幕后指使者是谁。”

昭白应声:“奴明白。”

南陈人马中有细作,而一旦姜彧没死的消息放出去,他们必然会前去确认带回去的姜彧尸首,好给他们背后的主子传信。

她们提前布防,届时就能来个瓮中捉鳖。

昭白看得出温瑜神色实在是倦怠,也不敢再过多叨扰温瑜,得了吩咐后便退出马车,让温瑜歇息。

车帘重新落下后,温瑜看着重新挂回自己腰间的荷包失了会儿神,方才靠着软枕阖上了眸子。

改变主意和公孙三娘驾马提前离开,是她突然不知要怎么同萧厉道别。

且听到他同他部下的对话后,她也不确定他还会不会守信放她走。

时局不等人,她已不能再被困下去了。

她同他之间纵然是需要再开诚布公地好好谈谈,也需是在她脱离他掌控之后。

只是他应该是没有后悔余地的。

在他声称要自己继续喜欢他时,她就给过他反悔的机会了。

是他执意要的。

不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