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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鸾 团子来袭 25167 字 2个月前

第151章 “你没做错。”

当晚被怒意和妒意冲昏头后说出的话, 今叫她原封不动送还给了他。

萧厉方知百转回肠是个什么滋味儿。

他眸中的欲色像是海面起啸后,终将藏于底下的冰山显露出的一角,却又被那三字摧出无尽难堪, 仿佛他今日的纠缠, 是多可笑一般。

萧厉神色难看, 迎着温瑜愠怒的目光, 抿紧了还在往外渗血的薄唇,欲说什么,帐外却传来了亲兵的传唤:“州君,军师那边有急事唤。”

他对外声线冷沉地说了句“知道了”后, 微一侧首,似还想继续同温瑜说方才的话。

但顿了顿后,终是没开口,转身大步走向了帐外。

直到他掀帐离开, 温瑜防备的姿态才松懈了下来。

唇上依旧刺痛, 她又用手揩了两记。

两名仆妇匆匆进帐来时, 她刚重新找了条面巾给自己戴上,微乱的发髻都还未及整理。

二人见她这模样, 猜测她必是被欺负了,怕她想不开,却也不敢多问, 只小心翼翼地试图说些旁的事分散她注意力。

温瑜却道:“我没事,二位婶子去忙吧。”

她声音太过沉静,神色间也丝毫没有良家妇人被欺辱后的悲愤和委屈,说完便重新翻起了那卷游记,姿态清冷,似乎先前当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一时间倒是让两个仆妇有些面面相觑。

温瑜眸光落在书页上, 只是很久都没再看进一个字。

萧厉会来找她兴师问罪,她半点都不意外。

毕竟那身云锦制成的衣物,从一开始交到她手上时,她便知道那料子的来源不简单。

所有锦缎中,以云锦为贵,而云锦之中,又以妆花为首。

作为从前只供给宫中的东西,她母亲仅有的两匹,还是昔年太后赏下的。

萧厉用来给她缝制冬衣的,却是贵中之贵的妆花锦。

今日两个仆妇误打误撞拿了那件云锦披风给她,又恰巧遇上魏岐山女儿来这营地,对方看到她身上的披风料子变了脸色,追问她这披风是哪来的,温瑜便知她离开此处的契机来了。

——那妆花锦是魏岐山赏下来的。

魏岐山有意招萧厉为婿,那位县主瞧着又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她故意说了那番仿佛同萧厉有什么牵扯的话,以对方高傲的性情,知晓魏岐山要给她指婚的是这样一个人,必会告去魏岐山跟前。

魏岐山纵是不信萧厉会被女色所“惑”,以防万一,定还是会命人将自己从这军中接走。

而一旦离开了这铁桶般的军营,她的人就有的是法子将她救走。

这便是温瑜在确定魏嘉敏身份后那瞬息间的谋划。

从那晚相谈不欢而散后,她就一直猜不透萧厉想做什么。

他和萧蕙娘都曾对她有恩,诬他为细作毒杀他,她心中更是有愧,若有可选择的余地,她自然不愿同萧厉走到全然对立的局面去。

但对方不肯接受她所提出的一切赔罪和解之法,似乎恨极了她,却又未将她交与魏岐山,只一意孤行将她“圈禁”起来。

不管这是源于恨,还是他的口是心非,等到纸包不住火的那日,迎接他们二人的都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她走了魏嘉敏这步棋,用魏岐山来强逼他将自己交出去,不管萧厉对她是恨是怨,都比最后叫魏岐山发现他私藏自己好。

毕竟真要有那兵戎相见的一日,她会给萧厉留一条退路,发现他曾有过不忠之迹的魏岐山却不一定会。

而且这事发生在梁、陈两营的使者来索要自己之前,魏岐山必会让那名见过自己的魏将亲自盯着自己被送走,萧厉没法找暗中操作用个替身将自己换出去。

她若一直隐忍不动,等到梁、陈两营的使者来要人,萧厉送个替身出去,两营的使者即便不认,魏岐山出于北魏的利益考量,也会帮着萧厉“证实”被送回去的人就是自己。

届时萧厉再同魏岐山坦言他就是瞧上了一“姜彧侍妾”,或是同魏岐山打马虎眼,魏岐山为了手中这员猛将,也只能不追究,她可就当真被萧厉困住了。

但萧厉激怒之下,会做出那样的事,委实是温瑜没料到的。

唇上依旧火辣辣的钝疼,仿佛真是被狼狗啃过一般。

温瑜眸中愠色加重,盯着书册看了两息,仍看不进一个字后,她抬手合上了书页-

萧厉在长案上摊开舆图,张淮说:“斥侯在盘口关外打探到的裴军动向,他们押着这些时日从北境百姓那里劫来的粮草,似在大批运往南境。”

萧厉问:“裴军在北境的兵力全都撤走了?”

张淮道:“接连数日都没再瞧见境内有裴军出没。”

郑虎在边上端着茶碗插话道:“这不正好?虽说是不能打裴狗了,但咱们可以专心打蛮子,也省得被牵着两头跑。”

萧厉想了会儿,却还是道:“让探子继续盯紧裴军那边的动向,各州境的巡视也不可落下。”

张淮应完是,看了一眼萧厉下唇上明显的伤痕,似有些困惑地道:“州君这是吃什么东西给咬到了?”

萧厉刚端起茶碗,“嗯”了声后便只顾喝茶。

张淮却道:“怎吃得这般急,将下外唇都给咬伤了?”

萧厉猝不及防呛咳到,放下茶碗,以手掩在唇边咳了好一阵子。

边上的郑虎一脸憨直地帮他顺起背:“诶,二哥怎茶水也喝得这般急,慢点喝慢点喝。”

宋钦在一旁捧着茶碗默默喝了口茶。

等咳嗽终于缓下去,萧厉抬眸看向张淮,对方人畜无害地一笑,转移了话题:“听闻今日魏侯千金来军中闹了不快?”

郑虎和宋钦二人今日在萧厉走后,继续盯着演武场那边,没亲眼瞧见中军帐那边发生了什么,但魏嘉敏骑马山擅闯军营重地,抽打一众将士,最后要扬言要那些将士给她的马陪葬的消息早就在军中传开了。

郑虎当即一脸晦气道:“那可真是个被纵得没边儿的活祖宗,纵马抽了守内营的将士们一顿不够,还要他们脑袋呢!魏侯竟还想给二哥做媒,二哥真要将人娶过门了,只怕咱们军营这些弟兄不够叫她杀的!”

他话音刚落,帐外忽有军士急跑来禀报:“州君!林校尉的腿叫监军身边的郎将给纵马踏断了!”

帐内几人皆是一惊。

林校尉便是今日上午阻魏嘉敏的那名小将。

萧厉和宋钦、张淮等人赶到时,便见他抱着自己的腿在一片雪化后泥泞的地上疯狂打滚嚎叫。

魏平津则带着一众魏府亲兵神情倨傲地坐于马背上。

那小将已在地上蹭得满脸都是泥,双目血红,见了萧厉,只从喉间有些痛苦地唤出一声:“州君……”

萧厉面沉如霜,当即吩咐底下人:“速取担架将人抬去找军医。”

立马有人跑去找担架。

魏平津高居于马背上,则半分歉意不见地笑着同萧厉道:“我的人替我传信急于策马,不曾想这位将军半道蹿出来,他没能勒住缰绳,叫马踏伤了这位将军,这点小钱拿给这位将军养伤,还望州君勿要见怪。”

他说着从披风下取出一鼓鼓的钱袋,指尖一松,钱袋砸落在满地泥泞里。

他这俨然是来替他妹妹报上午那射马之仇的。

郑虎恨得咬牙切齿,当即就要上前,叫宋钦按住了肩膀。

在场所有义军将士也都面露愤懑之色,眼中煞气甚至盖过了这一刻风雪的寒意。

但魏平津显然不觉着他们能拿自己怎样,面对他们的仇视,也只是略显讥诮地一勾唇角,俨然只把他们当做脚下蝼蚁。

他说完那话后,调转马头便欲走,却听见萧厉问:“纵马者何人?”

魏平津回过头,新仇旧恨叠加在一起,只觉这还是自己头一回这般彻底地下萧厉脸面,心中大快,颇为挑衅了看他一眼后,以眼神示意了自己侧后方那名骑马的小胡子郎将出列。

那名小胡子郎将萧厉有印象,对方貌似是一直跟在魏平津身边的人。

他大抵是觉有魏平津作保,也丝毫不惧萧厉,驾马跨步而出后,装腔做调地对着萧厉一抱拳道:“对不住了萧州君,雪天路滑,这位将军又是从军帐夹道间突然冲出来的,末将没来得及勒住马。”

担架还没取来,那名小将痛得以后脑勺砸地,嗓音也已痛吟到嘶哑,几乎已没力气再说话,听得此言,一双眼里却仍是迸出了极致的痛苦和仇恨,像是不能生啖那名郎将的肉,显然实情并非那郎将所说。

萧厉平静对那郎将道:“过来。”

那名郎将听萧厉这反常的语气,心中还是没来由地有些惧怕,拿眼看向了魏平津。

此举引得魏平津隐怒,自己的人在众将面前仿佛怕了他萧厉一般,这于他而言无异于是羞辱,他不耐道:“萧州君唤你过去,你就过去便是。”

那名郎将虽仍是迟疑,但想着最差不过被萧厉抽一鞭子,对方还能当着魏平津的面杀了他不成?

这般一思量,心中的底气倒是足了,驭马走向萧厉,在距萧厉三步开外时停下,也没下马的意思,佯装恭敬道:“不知萧州君唤末将……啊——”

一句话未说完,他却猛地惨叫了声,腿上霎时间血如注涌,在战马受惊扬蹄的嘶鸣声里,身体失衡一头栽下了马去。

满地打滚的惨叫声,远比被马匹踏断了腿的那名小将瘆人:“我的腿……我的腿……少君我的腿……”

他目光凄厉地看向自己那落入泥泞中的断腿,可马儿受惊一通乱踏,宋钦虽及时上前驭住了马,那条断腿却还是在烂泥中被马蹄踏了好几脚,那场面委实有些血腥。

那名郎将自己都瞧得胃里泛酸,不远处的魏平津早已是脸色煞白,几欲干呕。

“你……你竟敢……”他手指萧厉,本欲指责,可目光触及对方那双冰冷又狠戾的眸子,魏平津只觉自己好似被阎王盯了一眼,霎时间从头凉到脚,浑身发软,脑袋也发晕。

他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后面的话再没能说出口。

那是源于对死亡本能的恐惧。

——方才几乎没人看清萧厉是如何出手的,那名郎将就已被生生削断了一条腿哀嚎坠地。

按理说刀势这般猛烈,削断那郎将的腿后,余力再怎么也得将那匹马开膛破腹,可他就是收住了,甚至连固定那一侧马鞍的革带都没落下划痕。

萧厉收起手上长刀,殷红血迹沿着雪亮的刀锋一路蜿蜒淌至刀尖,一滴一滴坠进泥地里,晕出淡淡的胭脂色。

他将刀交还与被自己抽走佩刀的那名亲卫时,对方神情仍是懵的,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萧厉侧眸看他一眼,他方如梦初醒般僵硬地伸出手去接。

“州君!”远处魏昂打马而来,面上神情惊惶到可以说是魂飞魄散,俨然是刚得了消息赶来的。

本是欲来劝和二人,可在看到倒在地上的那名通州小将和生生被削断一条腿的魏营郎将时,魏昂似也知自己来迟了,整个人都愣住,一时间竟不知再作何言。

萧厉并未理会魏昂,他还完刀,抬眸看向了魏平津,那张年轻又英俊森寒的脸上,带着远胜过他这个年纪的威严和肃杀:“我会向朔边侯请辞,往后此人再闯我通州军营,以袭营论处!”

底下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将士们当即爆发出了大快人心的呼喝声。

魏平津和底下一众人被那海潮一样的呼喝声所吓到,纷纷驾马后退了数步。

可这整片营地都是义军驻扎地,他们退也无处可退,一时间神色都有些惊惶。

魏昂亦是胆战心惊,忙朝萧厉喝道:“州君不可!州君不可啊!”

萧厉却已不愿再听他多言,转过身往回走时道:“送客。”

底下的甲士们当即交戟拦了魏昂的去路。

魏昂只能眼睁睁看着萧厉带着一众亲随走远,受伤的那名义军小将要被底下军士用担架抬着跟了上去。

他颓然转过身,看向那还在抱退痛吟的郎将和一脸仿佛才知自己闯下了祸事般的魏平津,当真是气得话都险些说不出来:“少君!您都做了些什么事啊!”

魏平津面上有些难堪,垂首了片刻,却又很快喝道:“敏敏在他军中被无礼对待,还被射杀了爱马,去我那儿后哭得眼都肿了,我替敏敏讨个公道有何不可?”

再回想起萧厉方才之举,他心下更是窝火,用力一指萧厉离开的方向,大喝:“他姓萧的既敢说出这番话来,分明是狼子野心,早有反意!我要传信一封告与父亲,让他派袁叔或廖叔带兵过来诛拿此子!”

那些还未散去的义军将士们,没得萧厉军令虽不敢对他们动手,但听了魏平津这话,面上明显敌意更重,更有甚者,直接冲着几人狠啐“呸”了声。

魏平津像是得到了什么证实般,指着他们冲魏昂喊:“你看你看!”

魏昂脑门上的青筋几乎已不够跳的,他冲魏平津喝了声:“够了!”

这些义军尚未完全归拢魏营,几场大战下来都以萧厉马首是瞻,今日魏平津兄妹欺辱义军将士在前,萧厉回护,心寒撂下狠话,他又给人强按上个早有反意的名头。

这任谁听了不心寒?

他却也没有再劝魏平津的心思了,难堪地将头扭做一边,认命般道:“……写信告知侯爷此事吧。”-

陶大夫得了消息急忙赶来时,那名小将刚被抬至中军帐。

陶大夫摸着他的腿骨替他检查伤势,小将虽是咬着木棍,却仍是痛得面目狰狞,身上汗如出浆,痛苦以手肘击地,边上好些个将士一齐帮忙按着他手脚,都险些按不住。

“忍着些,忍着些……”陶大夫这般宽慰着,待检查完他全身伤势后,神情却并不轻松,看着萧厉摇了下头,说:“骨头都被踏碎了,这条腿是不行了,最严重的是胸腹处那道踏伤,从脉象上看已致脏器破损出血。”

萧厉脸色寒峻,帐内其他部将听到这么个结果,面上愤懑之余,也尤为不忍。

这多半是救不回来了。

那小将松了咬在嘴里的木棍,定定地望着帐顶,哭得熟红的一双眼,从眼角再次滚下热泪,似有好多不甘,但他只是望向了萧厉,有些哽咽地道:“对不住……州君,末将给您惹了祸事……”

萧厉走过去,半蹲下握住了他垂着担架一侧的那只满是泥垢的手,同他道:“你没做错。”

听到萧厉这话,小将咧着嘴似乎想哭,却因太痛了,只能发出细微的抽气声。

萧厉问他:“你叫林安是不是?我记得你,是我的西营校尉,我有个弟弟,也叫小安。你家中还有什么人?”

小将眼中涌泪,断断续续答道:“我娘,还有个十二岁的弟弟,五岁的妹妹……”

萧厉帮他擦了泪,说:“往后她们便也是我娘,我的弟弟妹妹,我替你照料她们,你好好养伤。”

小将涌泪更甚,轻吸着气应好。

底下将士将他抬去伤兵营时,萧厉在陶大夫出门前道:“他若熬不过来了,您给他多用些麻沸散吧,让他走前别那么疼。”

陶大夫明了,沉默地点了下头。

张淮在陶大夫出门后问:“州君是真打算就此脱离魏营了?”

萧厉还没说话,郑虎已是气红了一双眼重重一拍桌子:“那不然还要继续受这鸟气么?看看林校尉!他们魏家少君把咱们当人了么?”

张淮道:“我知今日之事,诸位将军必是气愤至极,底下将士们心中也有怒,但越是这个时候越不可意气用事,需看看更长远的利益。”

郑虎气急道:“都这时候了,还看个屁的利益!”

张淮知他就是这么个性子,明白他正在气头上,也没同他争执,只看向萧厉道:“今日错在他魏氏兄妹,此行径不仅是让咱们通州军寒心,也是寒了旁的几路义军的心,今日他魏氏能如此对咱们,他日便也可这般对其他义军。”

“此举是变相地帮咱们把所有义军都凝聚到了一块,但州君素日里对底下将士爱护有加,没让他们在魏营嫡系兵马那里受过什么气,仅凭林校尉的惨遇,还不足以让那几路义军冒着同北魏为敌的风险彻底归向咱们。朔边侯是器重州君不假,却也惧州君气候大成,方派了魏昂这颗钉子一直钉在咱们军中,掌握州君的一切动向。眼下正是咱们能同魏侯谈条件的时候!”

张淮见萧厉仍是没作声,继续劝道:“脱离魏营,时机还未到。咱们当前的境地,便恰似数月前梁营的境地。那梁营的菡阳公主,也的确是个人物,在马家梁、瓦窑堡两场诛心之战后,又顶着裴颂散播出去的窃国骂名,尚能沉住气去问责陈王庭谈条件,终拿到了他陈国的摄政之权,带着陈军杀回梁地。咱们何不也抓着魏氏兄妹的这个错处,去让他魏营让步?”

他环视帐内众人:“北境两场至关重要的守境之战,是州君带着弟兄们刀口舔血打下来的,那另一万五的义军,也是州君一手操练出来的,诸位真要就甘心咱们如此拼死拼活,白白替他魏营做得嫁衣?咱们就此离去,他北魏若是不甘放虎归山,两军兵戎相向,咱们军中会死的,可不只是一个林校尉那样的好儿郎!”

帐内部将都面露不甘和愤愤之色,郑虎也怄气将头扭做了一边。

张淮这才对着萧厉一揖:“淮恳请州君看看朔边侯那边知晓此事后的表态再做最后定夺。”——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萧獾同学:我要反。

张淮:不!你不想!

萧獾同学:我学的魏岐山。

张淮:你别!你学学你家公主!

第152章 木雕

魏嘉敏走进魏岐山书房时, 只差没将自己衣角捏出朵花儿来。

她垂着头,没敢看披着厚氅坐在书案后的魏岐山,佯装不知将她唤过来是为何事:“爹爹您找我?”

上方没传来魏岐山的话音, 魏嘉敏捏着自己腰间的穗子站了一会儿, 有些受不住这样的低气压, 一抬眼, 却发现魏岐山正冷冷盯着她,当真把她吓了一跳。

爹爹对她一向疼爱,从来都是有求必应,还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魏嘉敏心中害怕, 试图撒娇蒙混过去,娇气埋怨道:“爹爹怎这般看着敏敏……”

“你在义军营中做了什么,你心里没数?”魏岐山消瘦下来轮廓更显粗犷深邃的一张脸,尤为冷沉。

魏嘉敏还是头一次见魏岐山这般, 半是委屈半是害怕, 眼泪当即就掉出来了:“我……我……”

“不许哭。”魏岐山丝毫没有缓和辞色的迹象。

魏嘉敏强忍哽咽, 身躯微微发抖,只用一双泪眼朦胧的眼倔强地盯着魏岐山。

瞧见她这模样, 魏岐山眼中到底还是划过一丝不忍,但此番若还不教训她,将来她骄纵成性, 闯下更大的祸事来,才是害了她。

魏岐山依旧冷着脸道:“怪我平日里对你纵性太过,才惯得你半分不知深浅,竟去别人军营里纵马伤人!还敢让那孽障替你出头!”

魏嘉敏顿时哭得更加伤心难过了些,眼中的倔强和委屈之意也更浓。

照顾她的嬷嬷说,她这样哭的时候, 像极了大夫人,又说,她不像她娘亲的孩子,倒是更像大夫人生的一般。

后来她也发现了,只要她用这样委屈又倔强的神情哭,魏岐山就会心软下来,基本上是对她百依百顺。

魏嘉敏没见过她爹爹那位在三十五年前就自戕而去的原配夫人,从前好奇问过嬷嬷大夫人长什么样,嬷嬷说,她娘的样貌就有九分像大夫人,但没有大夫人的神韵,瞧着便只似七分了。

她的模样虽算不上同大夫人特别相像,但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同大夫人年轻的时候却是如出一辙。

魏嘉敏并不喜欢自己爹爹和那位大夫人的故事,却还是断断续续从嬷嬷口中知道了她爹爹与那位大夫人,是青梅竹马,感情甚笃。

又知道了那位大夫人虽为晋末贵女,性情却尤为刚烈,喜穿胡服,喜骑烈马,喜收集各式各样的佩刀。

娘亲不喜那位大夫人,但又常让她做胡服打扮。

魏嘉敏发现这样魏岐山对她更为疼爱也更为关注,慢慢的,便也习惯把自己往嬷嬷描述出的那个模糊影子里套。

此刻她便哭得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哽咽说出自己同兄长回蔚州路上便串好的话:“非是敏敏故意在军中纵马,而是敏敏当日在营地里看到了一个穿着云锦披风的女子,那披风花色同爹爹您赏给萧厉的那两匹云锦一模一样。”

“他萧厉拒您赏赐的侍女时,尚义正言辞说要替亡母守孝,又说军中定下军规不可带女子入营,他需以身作则方能服众。敏敏觉着奇怪,便想追上去看看,哪料他军中的小将却突然凶横带人冲出来阻拦敏敏,敏敏是一时情急,才没控住马撞伤了人,可他们霸道至极,竟然直接射杀了您送给敏敏的那匹枣红马……”

提起枣红马,魏嘉敏是真难过,哭得叫一个伤心欲绝。

魏昂并不知魏嘉敏遇见了温瑜一事,禀与魏岐山时,也就未提及。

此刻听了魏嘉敏所言,魏岐山只一抬眼皮道:“萧厉便是当真私藏了个女子在军中,擅闯军营重地那也是你有错在先。”

魏嘉敏急忙争辩道:“那女子不是一般人,是姜彧那侍妾!爹爹莫要被那奸猾武夫装出的一副忠义相给骗了!他将您赏给他的云锦拿给那女子做披风,底下将士们又阻我去见那女子,必然是他二人有首尾,怕叫我发现了!”

魏岐山一听那女子是姜彧侍妾,神色方才凝重了几分,却依旧叫人瞧不出深浅问:“你又没见过姜彧那侍妾,如何认得她?”

魏嘉敏解释道:“女儿被射杀了枣红马后,痛心去打那拦路的小将时,从他口中逼问出来的。”

她说到此处顿了顿,一边揩泪一边哽咽:“哥哥会气不过,冲去军中替敏敏讨回公道,也是因着射杀枣红马时,害得敏敏从马背上摔下去,跌了一身的伤,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方才能下地。”

她越说越痛心:“那萧厉仗着自己立了两次大功,又得爹爹您器重,同袁叔、廖叔、昂叔他们也交好,在军中无法无天,全然不把我和哥哥放在眼里。爹爹您平日里对哥哥那般凶,都不知他在军中已被那姓萧的排挤得没有自己的营帐,只能带着亲兵们在临近荒村里将就着住吧?”

魏平津吃不下行伍中的苦,带着亲兵们在临近镇上安置宅子的事,不是什么大事儿,魏岐山若不问,魏昂自然也不能主动去告自家少君这个黑状。

是以魏岐山还真不知魏平津平日里没住在军中。

但他对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多少还是了解几分,决计不可能是魏嘉敏说的那般。

他身形往椅背上靠了靠,沉了脸色,看着女儿问:“你是说,你袁叔、廖叔他们都帮着萧厉欺负你和你二哥?魏昂就在萧厉军中,见萧厉如此排挤你二哥,也从未劝阻过?”

魏嘉敏哭一滞,她是想说萧厉居功自傲,又暗结党派排挤她兄长来着,毕竟当权者最忌讳这个。

但经魏岐山这么一问,她才猛地意识到自己那话也暗指袁放、廖江、魏昂都对魏岐山不忠。

魏嘉敏话说出口时在真没想这么多,一时哑住了,眸中噙泪,“我”了半天,终是没能“我”出个下文来。

再看魏岐山冷沉的脸色,魏嘉敏这回是真怕了,膝头一软便跪了下去,眼泪掉得跟滚豆子似的:“敏敏知错了,敏敏不是要故意撒谎的,敏敏……敏敏只是太讨厌那姓萧的了。他就是个卑鄙又狡诈的武夫,在您跟前装得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拿着母丧拒您指婚,又拒您送的婢子,装作多孝顺,实则却浪荡成性,同一有孕妇人都不清不楚!敏敏……敏敏是气那姓萧的如此欺骗爹爹啊!”

她呜呜哭了起来:“而今全军上下都在传您要招那姓萧的给敏敏当夫婿,他做出这样的事来,爹爹你让敏敏的脸往哪儿搁?”

魏岐山算是知道了女儿真正委屈的节点在何处。

再看女儿哭得肝肠寸断的模样,他心中便也软了几分,毕竟是他这么多年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孩子。

他问:“此事有多少人知晓?”

魏嘉敏哭得太狠了,这会儿还没缓过来,鼻腔吸着气道:“敏敏怕叫别人知晓了笑话,只告诉了哥哥。”

魏岐山看女儿一眼,道:“所以你们兄妹二人,只是因着杀马之仇,又未经查证觉着那萧厉同姜彧侍妾暗有首尾,叫你失了颜面,便命人纵马踏死了拦你的那校尉?”

魏嘉敏跪在地上,指尖几乎已要把紧捏的那角衣料攥出个洞来,她泪眼朦胧道:“我……我是觉着萧厉他对爹爹不敬,找哥哥哭了一遭,后面的事我全都不知道……”

魏岐山打量女儿几许,终于出声:“行了,你回去吧。”

魏嘉敏有些难以置信魏岐山竟没再继续追问,就这么让她走了。

但又怕自己露馅,不敢再多留,最终还是抹着眼泪,做出一副仍旧委屈的模样,小声啜泣着出了书房。

待她离去后,魏岐山方吩咐常随:“魏贤,即日起,让县主再不得出院落,叫她从《三字经》开始抄背,从前教她读的书,识的道理,她既一概都不记得了,那就从头再学过。”

魏贤知道,这些年,侯爷是一直把县主当做他自己和大夫人的孩子在养的,平日里有多宠着,今通过这场祸事知道县主原本的性情后,心中便有多失望。

县主出生前,大公子便已去了。

若说二公子还因早年魏岐山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大公子身上而心中不平,那县主当真是集侯爷万千宠爱于一身长大的。

他不敢过多置喙,应了声“是”退出去传话后,再回来时,便见魏岐山闭目坐在书案后,似一座寂芜的荒山,说:“这些日子我老是梦见川儿和他娘。”

魏贤道:“可能是大公子和夫人的忌日都快到了,您日有所思,夜里才有了所梦。”

那母子俩,都是大雪的时候去的。

魏岐山睁开眼时,眼中带了点血丝,他掩唇低咳说:“等复了晋,我就能去见她们母子了。”

魏贤吓得跪在了地上,忙说:“侯爷身体康泰,大夫也说侯爷近日气色好转了许多,侯爷莫要一想到夫人和大公子,就生此悲意!兴许他们就是泉下有知了,才频来入侯爷梦的!”

魏岐山却是浅笑着说:“复了晋,我才有脸去见川儿他娘,如今这天下还是三分,灭了裴颂,还需再同长廉王家那个女娃斗个输赢,路长着呢,你怕什么?”

魏贤神色这才缓和了些,双手交叠抵额触地:“侯爷必能光复大晋,彪炳千秋。”

魏岐山没接魏贤这话,又咳嗽了两声,方吩咐道:“唤魏昂来见我,再把那逆子也叫来。”

不多时,魏昂便被找了过来,魏岐山问起他当日可曾见过温瑜一事,魏昂一脸茫然:“当日末将随萧州君在演武场看底下将士们比武,得了消息赶过去时,并未见着姜彧侍妾,县主全程也未提一字,只闹着说那小将杀了您送她的马,要那小将和底下拦路的一干将士偿命。”

他有些为难地道:“当时那般多义军将士看着,末将怕县主那些话寒了将士们的心,故竭力劝阻了,只是未曾料到,县主去见了少君后,少君会那般冲动行事……”

魏岐山问:“那逆子没住在营中?”

魏昂便膝头触地跪了下去:“是末将失职未能劝住少君,请侯爷责罚。”

魏岐山问:“他住在何处?”

魏昂垂首迟疑道:“桐县井水巷的一处别院,夫人还派了少君的乳母前去照料少君饮食起居。”

魏岐山平日里鲜少管内宅之事,未负伤前又一直在前线征战,还真不知府上一个奶妈子的去向,闻言已是重重一掌拍在了太师椅扶手上,怒道:“此子当真是毁于妇人之手!”

恰在此时,魏贤又从外边进来传话:“侯爷,夫人那边传话来说,少君从昨夜回来便因风寒起了高热,现病得下不得床来。”

魏岐山急火攻心,被气得又掩唇咳嗽了好一阵,方才道:“取戒鞭来,我亲去请那孽障!”-

魏平津躺在暖炕上,吃了两口魏夫人亲自喂来的燕窝,便将脸扭做了一边。

魏夫人用调羹搅拌着碗中燕窝心疼道:“我的儿啊,你都瘦了,再吃些吧。”

魏平津道:“没胃口。”

他枕着软枕,语气中不乏埋怨:“父亲一向都把他底下那些部将看得比我重要得多,此番那性萧的气焰如此猖狂,他的人那般欺负敏敏,我只让底下人踏伤他一名校尉,他便敢当着我的面削断我的人一条腿,让我在所有将士前颜面尽失,还放言要离开我魏营。”

他气闷道:“父亲不打压此子也就罢了,方才召见完敏敏,竟将敏敏都禁了足,我称病想来也是躲不过父亲这顿罚的。”

魏夫人把燕窝碗往边上矮几上重重一放,喝道:“他敢!今日我就坐在这里,他若再不分青红皂白罚你,我同他拼命!”

话音方落,门外便有婆子仓惶跑进报信:“夫人!侯爷取了戒鞭往这边来了!”

魏平津一听那两字,回想起从前挨罚的经历,便还觉浑身皮肉抽疼,忙从床上蹿起来。

魏夫人也是急昏了头,忙道:“快快,要不你先避出去!”

魏平津跳下床正一面穿衣一面往外走呢,刚行至院中却同魏岐山碰了个正着,魏岐山挥鞭就要往他身上抽:“孽障!让你去军中历练,你竟躲去别院享乐,还给我惹出这般大的祸事!”

魏夫人忙扑到儿子身前,死死护着儿子,一面哭一面道:“你打!连着我一块打死好了!反正这么些年,你心中也只有你那亡妻和你那长子,你那长子没死前,你正眼看过我的津儿一眼吗?”

魏岐山冷冷呵斥左右:“将这愚妇给我扯开!”

仆妇们要上前去拉走魏夫人,魏夫人却死抱着儿子不松手,发髻散了也不顾,歇斯底里道:“别碰我,再碰我我一头撞死在这假山上!”

仆妇们便也不敢再去拉扯。

魏平津则是万分悲切地唤了声:“母亲。”

魏夫人一面护着儿子一面死盯着魏岐山道:“别怕别怕,娘在。”

魏岐山面皮抽动,曲起鞭子直指魏平津问魏夫人:“你还惯着这逆子,你知他闯了什么祸事吗?”

魏夫人出言讥讽:“无非是又得罪了你哪位爱将,你那般信重你手底下那些人,可知他们背地里将你一双儿女当主子了吗?”

一道跟过来的魏昂很是尴尬,全程都垂着首不敢多言。

魏岐山怒道:“他自己德行有亏,半分无容人之量,哪有当少君的样子?”

魏夫人忍着泪骂道:“是是是,我的津儿就是这般一无是处,半分比不得你那长子,连你半路收的个义子也比不上,你不若撤了他的少君之位,一并给你那义子好了。我也不愿他娶个戏子出身的儿媳进门,你让你那些心肝大将和义子继承你的大业便是了!”

魏岐山突然狠一甩鞭抽在了假山石上,那砌起的假山石景都轰然塌落一块下来,吓得在场所有人心头俱是一抖。

魏岐山冷冷望着儿子道:“他若一直是这副德行,我的确不如多收几个义子,从中挑选合适的人选继承大业。”

他说罢转身就要走,魏夫人也是仗着魏岐山再无旁的子嗣才敢说那话,但见魏岐山似真要放弃魏平津了,一时间又被气哭,闹着要一头碰死,几个仆妇一直在边上拉着她相劝。

魏平津心里也没底,跪下一路膝行追上去,扯住魏岐山的袍角:“父亲!父亲!儿子知错了。”

但魏岐山未再发一言,冷瞥儿子一眼后,将袍子从他手中拽了出来。

眼见魏岐山走远,魏昂也不敢多留,行礼退出院落时,方提点魏平津一句:“公子,侯爷正在气头上,您好好向侯爷认错等侯爷气消吧。”-

等袁放得了信来魏府见魏岐山时,便见魏平津跪在书房台阶下方。

对于发生了什么,他来的路上已略有耳闻,路过魏平津身侧时,便也未做停留。

魏平津感受着书房来来往往的人路过,还有府上下人偶尔经过的打量,十指紧攥成拳握在身侧,难堪地垂着头,不发一言。

袁放进了书房,便见魏昂、魏贤也都在。

他朝着坐在上方的魏岐山一抱拳:“侯爷,您寻末将?”

魏岐山问:“敏敏说她在萧厉营中看到姜彧那侍妾穿着我赏与萧厉的云锦,你有何看法?”

这事同袁放听闻的有所不同,他心下一惊,问:“侯爷您是觉着,萧州君突然请辞,是为保那女子?”

魏岐山不语,他便只能看向了同自己交好的魏昂,魏昂也是一脸愁苦,显然对此事并不知情。

袁放思索一二,很快抱拳道:“末将觉着此事兴许存有什么误会,一来,只有县主在当时见到了姜彧那侍妾,并无旁人再可作证;二来,即便此事是真,您赏与萧厉的千金,他都全分给了底下将士们,那些绸缎,也不无可能是顺势分出去的。”

他将身形又折了几分:“萧厉此人,重情重义,至诚至性,侯爷您见过他,应知此人秉性。各路义军会如此信服他,也不仅是他武艺高强,有勇有谋,更在于此人人品贵重,他会因底下将士被如此对待心生离意,末将是信的。”

魏岐山将萧厉那封请辞的信递与魏贤,示意他拿给袁放,说:“他在信中言,裴颂大军已尽数退出北境,燕云十六州只剩关外蛮族之胁,他通州军已无用武之地,自请回通州于南境伐裴颂。”

袁放看完信,有些难堪地站了一会儿,只觉是自己劝恩人来北境,却又没照拂好对方。

他道:“侯爷,您瞧不出萧州君这是心寒了么?”

魏岐山道:“我若是瞧不出,那逆子现会跪在外边?”

袁放一时猜不透魏岐山的心思,问:“那侯爷您此行唤末将前来是?”

魏岐山道:“我亲自提笔致歉书一封,你带着那逆子去向萧厉赔罪,往后那逆子也不必再随军担监军一职了。但南陈使者已至我蔚州,你此行,顺带将姜彧那侍妾接过来。”

袁放跟了魏岐山多年,瞬间就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萧厉那头安抚是必然要安抚的,撤走魏平津,那魏昂往后也就不必再随行于萧厉军中,相当于是此后会给他绝对的信任,萧厉对手上那数万义军,也就有了绝对的用兵自由。

魏岐山迄今或许是仍对那女子身份存疑,但眼下时机合适,借南陈使者到来之故接走那女子,便也不算是怀疑萧厉。

届时再将那女子交还给南陈使者前,还能让见过菡阳公主的微臣见那女子,辨别一二,消去他心头最后一份疑虑。

这的确是最为稳妥的解决法子了。

袁放抱拳道:“末将领命。”-

陶夔自从不被允许去见温瑜后,憋闷了好些天。

他一直想堵萧厉,但萧厉军务繁忙,时常外出,他轻易堵不到人,陶大夫那头又怕他惹祸,一直将人圈在身边。

今日可算是让陶夔找着机会堵到了萧厉,他进帐后便跟个受气包一样有些委屈地道:“阿牛想去给大姐姐送药。”

萧厉难得没忙军务,而是坐在矮几后,拿着刻刀凝神雕刻着什么。

陶夔走进一瞧,才发现他又在刻木雕,矮几上已落了一堆碎木屑,他刻好最后一刀后,吹去上边多余的灰屑,方说出一句:“你去送就是。”

陶夔瓮声瓮气道:“他们拦我。”

萧厉说:“今日不会拦了。”

他拉开边上一矮柜的抽屉,将刚刻好的狐狸木雕放了进去。

陶夔眼尖地瞧见那抽屉里已放了许多雕好的木雕,圆滚滚的小猫、小鸟、小兔子都有,最边上还有一只胖墩墩的小老虎。

这可不是一日半日就能雕出来的,应是用了好些时日才攒下的。

陶夔愣了一下,突然捧出挂在自己腰间的木雕小狗,指着那小虎木雕有些急眼地控诉道:“州君……骗人,你说不会雕老虎的!”

萧厉刚准备合上抽屉,听到这话,才想起在陶家村那会儿,这傻小子让自己雕个老虎,被他拒绝说不会给雕了个小狗。

他说:“最近刚学的。”

陶夔还真被他给忽悠过去了,摩挲了自己手上的小狗木雕一会儿,眼巴巴地问:“那……那个老虎木雕,能送给阿牛吗?”

萧厉正在用锉刀一点点将那些木雕玩偶打磨光滑,听到后,缓缓道:“这个有主了,你要,以后我给你重新雕个。”

陶夔闷声问:“大哥哥都雕给谁的啊?”

萧厉在小猫木雕上浅锉了一下,用拇指抹去被锉出的灰屑,神情很专注,又带着点陶夔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难过,但又很平和,他说:“给你大姐姐腹中未出世的孩子。”

陶夔听后愣了愣,面上那点不高兴便散了去,再看自己手上的小狗木雕时,犹豫了一会儿,从腰间解了下来,放至了案头,说:“那阿牛不要了,阿牛的小狗也送给大姐姐的小娃娃。”-

再次见到陶夔来送安胎药,温瑜心下还挺困惑的。

萧厉都软禁了她这般久,突然又肯让陶夔过来找她,她一时也猜不透萧厉的心思。

陶夔见了她倒是很高兴,乖乖坐在火盆旁,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温瑜这才知道,萧厉不在营中的时候,陶夔基本上都在陶大夫那儿煎药,又听他说了前阵子营地里死了个校尉的事。

知道是那日拦魏嘉敏的校尉后,温瑜眸色一凝,问:“魏家二公子为何要他性命?”

说起这事,陶夔情绪也尤为低落:“虎哥说,因为他杀了马……”

想了想,又一截一截地扯着手上枯草补充道:“魏家县主的。”

当日温瑜隔得虽远,但那位县主擅闯中军帐附近,被那名校尉射马拦下她还是瞧清了的。

她原还担心是自己的原因给那名小将带去了杀身之祸,得知是此缘由后,心中忽涌上无尽复杂。

陶夔见她久不说话,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大姐姐怎么了?”

温瑜轻轻摇了下头,说:“没事。”

陶夔却突然道:“大姐姐在为林校尉难过是不是?”

温瑜缓了下,说:“是,也不是。”

陶夔问:“那大姐姐在想什么?”

温瑜望着炭盆燃得太旺燎起的一点焰光道:“我在想,这天底下,若不是必不可打的仗,就可以不打,所有的将军和将士,要么能衣锦还乡,要么能堂堂正正死在战场上,而不是阴谋诡谲和强权里就好了。”

她这话,太过深奥,陶夔听不懂,抓了一下头。

温瑜笑笑,换了个通俗易懂些的说法:“我想这天下太平。”

这下陶夔能听懂了,他高兴道:“阿牛也想。”

他习惯性地想去摸挂在自己腰间的木雕小狗完,没摸到,才想起已经把木雕小狗给萧厉了。

陶夔看了一眼温瑜腹部,更加开心起来,似想告诉她什么,想起萧厉的交代,又及时止住了嘴。

不过瞥向温瑜腰间,没看到那枚鲤鱼木雕,还是困惑起来:“大姐姐的小鱼木雕呢?”

第153章 用那一眼,在好好地同……

温瑜没预料到陶夔会突然问起这个, 她微怔了下,回道:“放在家中了。”

陶夔闻言,似有些失落。

等他离去后, 温瑜行至床边, 从软枕底下取出了那装着鲤鱼木雕的荷包, 垂眸略有些失神地摩挲了一下。

算算日子, 魏岐山那边派来找萧厉要她的人,应已快至军中了。

她和萧厉,自他那天的孟浪之举后,又是再未见过。

这鲤鱼木雕, 她一直都带着的,只是来到这军营里的第一晚见到萧厉,怕他发现自己还留着这木雕,才藏到了枕头下边。

帐帘外传来两个仆妇的说话声, 温瑜在她们二人进帐前, 重新将荷包放回了枕头底下。

两个仆妇抬着浣洗过的一盆衣物进来, 用木杆支在炭盆旁烘着,议论道:“不知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我们方才在河边洗衣,瞧着又是好大一队人马来了军中。”

温瑜刚准备拿起一册游记打发时间,闻言不禁问道:“打的什么旗?”

瘦仆妇“嗐”了声道:“我们不识字, 不认得那旗上写的什么,不过瞧着旗的颜色是同咱们营地里的不一样。”

胖仆妇接话道:“对对,是黑底红边的旗。”

黑底红边,正是北魏的旗。

温瑜前些日子出帐时观察过,萧厉的义军中,只有主旗打的魏字旗, 底下各营打的依旧是他们自己的义军旗。

但眼下既来了一队北魏兵马,十有八.九,应就是魏岐山派来的了。

鬼使神差的,温瑜突然就明白萧厉今日为何准允陶夔来见她了。

北魏兵马到来,自是有斥侯提前报信与他的。

他是也知道留不住自己了,特意让陶夔来同她道别的吗?-

营地大门外,袁放翻下马背,对着萧厉热切地一抱拳:“恩公别来无恙!”

萧厉带着麾下一众部将立于营地大门前,两侧拒马被呈外八字挪开,身后旌旗在寒风猎猎招展。

他同袁放交情不错,固然是因着前一次魏平津的跋扈之举同北魏闹僵,此刻亦礼节性地回了一礼:“袁将军远道而来辛苦。”

袁放心中似有无尽感慨,道:“我此番是带着侯爷的亲笔书信,亲自来向恩公赔罪的,可否进帐细说?”

萧厉目光扫过跟在他后边的魏平津时,魏平津面上似有些难堪,但气焰已全然不复先前嚣张,垂首避开了同他对视。

今日风雪盛,大营门口的确不是说话的地方。

萧厉收回目光后,抬手做出“请”的手势,跟在他身后的一众部将也自发地让出一条道来。

袁放这才带着魏平津、魏昂等人跟着进了营地。

到中军帐后,袁放取出魏岐山的亲笔信呈给萧厉,有些惭愧地道:“县主纵马擅闯军营重地,伤了军中将士,侯爷知晓后,责问县主,便禁了县主的足。少君管教底下人不严,让其纵马踏得州君麾下重将身亡,侯爷亦十分震怒,已撤了少君监军一职,并命少君亲自前来向州君赔罪。”

他说罢看向魏平津。

魏平津被帐内众将盯着,尽量不去看坐在上方的萧厉,僵硬如提线木偶般折腰揖手了下去,近乎一字一顿地道:“平津为底下人纵马一事,向萧州君赔罪。”

袁放示意跟在后面的几名手捧托盘的魏将掀开了红布,再次朝着萧厉一抱拳道:“侯爷爱兵如子,林校尉身亡,侯爷亦十分痛心,特命将这一百两纹银拿与其家眷,为其料理后事。被县主纵马伤到的那些将士,亦各得十两纹银用于养伤。”

郑虎等一干将领见他们拿出银两,当即从鼻孔里溢出不满的呼气声。

袁放忙道:“钱财是小,但逝者已矣,侯爷的一番心意,是希望妥善安置林校尉家眷。”

萧厉看着手上魏岐山亲笔写的信件,并未出言。

但见那略有些泛黄的纸页上写着:

“怀瑾吾儿,见字如晤。为父初闻那不孝子女行此劣事,甚怒之,亦明了吾儿之愤,今已严惩那不孝子女,愿慰吾儿一二。吾儿于信中言,裴贼南退,北境已安,尔于为父已无用,欲追裴贼南去,为父见字欲泣。吾儿虽非我骨血,但为父早视汝同亲子无异,他日那逆子如不知悔改,为父衣钵,吾儿承之。”

袁放和魏昂是知道那信上写了什么的,是以此刻都在打量着萧厉神色。

但萧厉面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收起那信后,看向魏平津:“需要少君赔罪的,非是萧某。林校尉的灵堂就设于军中,少君可去替林校尉上柱香。”

魏平津维持着揖手的姿势,面上屈辱,几乎将牙关咬碎,终于极致隐忍地吐出一个“好”字。

袁放和魏昂则都勉强松了口气,好在魏平津此次总算是顾全了大局-

天上愁云惨淡,大雪纷扬如鹅毛,西营停灵柩的大帐前挂着白幡,冥纸和大雪都被风刮得四下飘飞,地上还有不少被踩进了雪泥里的。

义军将士们都整齐站列在帐外空地上,看着魏平津持香在林安灵前拜了几拜,闷涩道:“御下无方,是吾之过,唯愿林校尉泉下安息。”

在场不少义军将士眼中虽仍是有郁愤之色,但都挺直了背脊。

——萧厉让这位不可一世的北魏少君向他们低了头。

从此,他们义军,在他们北魏也是有尊严的,再不是可被呼来喝去的杂军-

魏平津上完香后,大抵是觉着颜面有失,借口身体不适,便闷头躲回了候在营地外的马车上。

袁放同萧厉一道往回走时,则道:“少君同公主大婚在即,而今正在筹备婚典的诸多事宜,我此番也不能久留,否则必是要同恩公把酒长叙一番的。”

萧厉道:“自是以公务为重,等到少君大婚,席上还能再叙不是?”

袁放哈哈大笑:“上回你有伤在身,我同老廖也不好意思灌你,下次可得真正好好喝一场了。”

萧厉面上也含了笑:“乐意之至。”

袁放便又拍了拍萧厉肩膀,说心里话般道:“侯爷是当真极喜恩公,恩公莫要因少君那些事,往心里去。”

萧厉道:“既已揭过,便无需再提了。”

袁放这才笑着称是,又道:“梁营和南陈的使者也已到了蔚州,正在同侯爷商谈接回姜彧尸首和他那有孕侍妾的条件,我此行,还需将其尸首和侍妾一并带回去。”

先前的赔罪中,他们只字未提魏嘉敏见过温瑜一事,为的就是不要再生任何嫌隙。

毕竟如果萧厉真同对方有什么,他们将人带走,便已绝了所有后患,对于魏嘉敏擅闯营地的真正缘由,萧厉自己心知肚明就行,也算是他们魏营不动声色的一处让步。

萧厉听后,只道:“姜彧尸首我命人一直以寒冰封着,并未腐坏。其侍妾也在营中,将军一并接走便是。”

袁放听他如此痛快,心中甚喜,愈发觉着那云锦披风一事,必是魏嘉敏冤枉了他。

他道:“往后营中有任何难处,恩公只管开口。”

他说的是粮饷和兵器配给上的调度。

义军现在用的兵器甲胄,自然还是没法同北魏嫡系兵马比。

萧厉说:“将军既如此说了,萧某倒真还有个不情之请。”

袁放一听,顿觉着可能不是普通的兵械那般简单,道:“恩公说便是。”

一点雪沫落在了萧厉眼睫处,他微垂了下眼,道:“都说北魏的根基是侯爷手中那支狼骑,先前幽州一战,萧某也见识过了狼骑所用的战马,的确是普通马种远不可比的,义军中能不能也引进一批狼骑所用的战马?”

袁放摇头失笑起来:“恩公可真是一眼就瞧见了北境的金疙瘩,不过这我还真做不了主,需得请示过侯爷才行。狼骑中的每匹战马,都称得上是百里挑一,每死掉一匹,就得从北境各大有名的马场再筛选过来一匹。而且狼骑真正厉害之处,也不仅在马,更在于狼骑营的那些儿郎,他们个个都是驯马的好手,平日里照料马儿,也远比照料他们自个儿还精细,一场仗下来,他们能饿着,马儿都不能饿着。可以说,狼骑营的战马若不在狼骑营的儿郎手中,那战力也得大打折扣。”

萧厉一听,便知其中深浅了,道:“那便不必了,除了侯爷,整个大梁境内,想来也无人再养得起这样一支骑兵。”

袁放摇了下头道:“烧钱呐,北境每年军需的大头,都是用在了养护狼骑上。今年战火不绝,又没有朝廷拨款,仅靠北境各州勒紧裤腰带节省出来的那点钱,更难了,前些日子老廖还在同侯爷说,要不要消减狼骑人数。但消减下来,应对裴贼之流的关内军还行,面对在马背上长大的关外蛮子,那可就只有被追着打的份。眼下只能盼着用姜彧尸首和他那侍妾,从梁营和南陈咬下块肥肉来。”

萧厉没再接话,于鹅毛大雪中远远望向了软禁温瑜的那所军帐-

让温瑜随北魏兵马去蔚州的消息,传来得远比她预计的快。

索性她在萧厉营中住的这些时日,并未攒下什么东西。

两个仆妇帮她收拾好了细软,又有营中将士将她的东西一一搬至马车上。

两个仆妇是不与她同去的,温瑜同二人好生道别后,拢上面纱披上斗篷,由几名将士的引领着朝外走去。

马车停驻在中军帐营地范围外可供车马行驶的道上,温瑜戴着斗篷的兜帽,还是觉着今日风雪大得迷眼。

她隔着很远便看到了和几名魏将一道站在马车边上的萧厉,几名魏将似在同他说什么,面上带笑,热络中透着几分恭敬。

发现她前来,才暂且打住了话头。

萧厉掀眸,也看见了她。

隔得太远,温瑜瞧不清他幽黑眸中是何神色。

她平静地同他对视了一眼,什么情绪都没露出,但颇像是用那一眼,在好好地同他道别。

随即便敛了眸光,只看着自己脚下三步开外的雪地,跟着引路的将士走向马车。

第154章 “赠汝嗣,周岁礼。”……

魏昂站在萧厉边上, 他是从温瑜被抓以来,唯一见过她的魏将。

只是先前温瑜患了风疹,他便也没见过温瑜真容, 但她那双清月泠波般的眸子, 但凡瞧见过, 就不会认错。

此番魏岐山命他跟着袁放一道来, 也有让他确认此女子有无被萧厉调换的意思在里边。

当下第一眼见着温瑜,魏昂便知是她无疑。

但蒙着面就认出人,自己同对方又只有过几面之缘,先前对方还出着风疹, 这说辞旁人怕是不会信。

为了少生事端,魏昂便还是唤住温瑜道:“还请姜小夫人揭面示人一二。”

温瑜顿住脚步,她离开坪州时,因还在李垚和尉迟跋丧期, 她所带的衣物便也都极为素净。

今日穿的这身她箱笼里原本的衣物, 便是一身素白, 只用银线勾出了些缠枝花鬘的绣纹,乍一眼瞧着, 倒像是孝服一般。

在一片铁甲森严的守卫中,甚是扎眼。

她眸子似一口笼着蒙蒙寒雾的湖泊,清而冽, 如漾着泠泠细波般扫过在场众人后,缓缓抬手揭下了脸上面纱。

寒风依旧在吹,但雪在那一刻似乎落得极为慢,以至沾上她长睫后,她每轻扇一次睫羽,底下的眸子便似湖泊泛起了涟漪。

连天地都为之静了一瞬。

言语无法形容那张脸能给人带来的震憾, 所有人都只有一个想法,野史中所说的君王为之涂炭生灵开战的美人,大抵便是这般模样了。

袁放和魏昂都齐齐看得愣住,回过神后,不约而同地觉着,萧厉会把魏岐山赏的云锦拿给她做衣物,可能……也不乏有此女容貌太过蛊惑人心的缘由在里边?

而且这样的倾国绝色,会被姜彧随军带着,当真是半点也不足为奇了。

“可以了么?”温瑜声线清凌。

魏昂赶紧咳嗽两声:“夫人上车吧。”

温瑜纤长莹白若冰玉的五指这才重新拢上面纱,抬眸时,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萧厉,却发现他一直都在看着自己。

神情淡漠,只眸色极浓,极深,让人几乎不敢去探视。

很显然,他早就料到了今日的结果。

只不知是在继续仇恨她,还是释然接受了一切。

为免叫人生疑,温瑜不敢多看,那一瞥,也只是眼尾的余光的轻轻一缠,便收回了视线,提起裙摆步上马车。

马车外的兵卒将木质的车马掩上后,便彻底隔绝了她同外边的视线。

车外,袁放对着萧厉一抱拳道:“叨扰恩公,我等便启程了。”

萧厉眼前还浮现着温瑜最后那寒湖生波般的一瞥,他黑眸乌沉,略一颔首后,嗓音平稳沉静如初:“我伤势未愈,就不远送了,一路安顺。”

已翻上马背的魏昂也遥遥冲萧厉抱了一抱拳,随即一行人带着马车往大营外离去。

萧厉只沉默地看着那辆用铁板加固过的马车碾着一地雪泥驶远。

张淮和宋钦、郑虎几人站在他身后,郑虎还在呆愣中没回过神来,喃喃道:“我滴个乖乖,二哥这相好长得也忒好看了,真跟那天上的仙女儿一样……”

宋钦皱着眉头没作声。

张淮若有所思,却是说起了和此事全然无关的另一桩事:“朔边侯那信,写得高明,说是将来他儿子若还是这副德行,让州君承他衣钵,实则却是以退为进,变相地在说不可僭越啊。”

郑虎“啊”了一声,“还有这层意思在里边?”

张淮道:“他既没废他儿子的少君之位,又许给州君这么一个空口之诺,你觉着换做一般臣子当如何?”

郑虎想了想道:“自是感激涕零,表明自己绝无取代之心,只会竭力尽忠。”

张淮便笑了笑:“这不就是朔边侯真正的目的?”

郑虎反应过来后,也狠吃了一惊,忍不住啐了口道:“这一肚子弯弯肠子,谁绕得过来啊,得亏军师你脑子好使,不然我还真以为朔边侯是真心实意把二哥当亲儿子对待的呢!”

张淮摇头失笑。

萧厉却是在彻底看不见马车后,侧首瞥向了宋钦:“人手都安排好了?”

宋钦道:“几百人出营目标太大,亦被察觉,我提前让弟兄们守去三十里亭的必经之路上了。”

萧厉点了下头,说:“过去汇合。”

说罢便转身往营地走去。

郑虎见宋钦跟着萧厉一道走后,一脸茫然就要去追:“诶,大哥二哥你们这是干啥去啊?”

张淮将他一把按住了:“郑将军便留在军中吧,今日州君留帐养伤,宋将军带人去各村落帮着修缮叫大雪压垮的屋舍了,若突逢急事,还得将军帮着应对一二不是?”

郑虎越听越糊涂:“不是?军师你说的这些,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啊?”

张淮微微一噎,终究是放弃了同他打哑谜,有些无奈地道:“你当咱们州君心心念念的那女子是个简单人物?”

张淮回想方才的惊鸿一瞥,笃定道:“她既敢让魏岐山信任的那两名重将瞧见她容貌,必是已断定她自己不会去蔚州。”-

马车内,温瑜借着宽大的斗篷遮掩,褪下了自己那身素白锦衣,她底下所穿的,却是一身从仆妇那里换来的寻常农妇衣裳。

初被抓来那会儿,护送她的那队梁军近乎全军覆没,分散而逃的另几路梁军又已赶不过来,她担心魏营里有识得自己的将领,情况危急之下,才利用风疹对容貌做了遮掩。

但她被软禁已过去这般久,梁营那边得了消息,安排过来的营救人马,必早已盯着军营了,只是碍于囤积在此处的乃数万大军,才一直没动作。

而今魏军改带她去蔚州,那么梁营的人必不会放过这劫走她的绝好机会。

有云锦披风的事在前,她预料到了带走她前,魏营的人肯定会确认她身份。

但若继续用风疹遮掩容貌,她从被抓至今已过去近一月,风疹一直没好,只会叫人生疑,觉着她是故意在遮掩什么。

若是让那两名魏将警惕起来,怀疑起了她身份,路上加强防护,反不利于梁营那边的人劫走她。

所以温瑜终选择了以真面目示人。

她打开箱笼,欲将自己那身衣物放回去时,却发现里边多了个她没见过的小匣子。

温瑜心中怪异,取出打开褡扣一看。

瞧见里边的东西时,她眸光一下子顿住。

是一盒木雕。

小猫,小狗,兔子,老虎……那下刀雕刻的纹理和手法,都极为眼熟。

温瑜想起上车前同萧厉那几乎称不上对视的一瞥,心口突然像是被一口大钟撞上一般狠狠一颤,随即升起了一股绵涩,指尖缓缓抚过那些木雕。

这是他给她的?

为什么?

他不是恨她么?

温瑜在这一刻心乱如麻,见匣子边角处还有一封折起的信笺和另一枚单独的小锦盒,她取出一看,见锦盒里装着一枚白玉雕成的长命锁。

而那信上所提墨迹甚少,只有几字:“赠汝嗣,周岁礼。”

短短六字,却似绵刺,一下子扎进了胸腔那团跳动的血肉里最柔软的一寸。

让她接下来的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绵疼。

温瑜用力揉紧纸页,在眼眶渐红前闭上了双目,很久都没再睁开。

她也将他雕给她的木鲤留在了他军营中。

魏岐山有意招他为婿,她明白他们二人终将各为其营、往后已少不得兵戎相见。

还他木雕,是终下定了决心斩断两人间的最后一份羁绊。

他赠她这些,也是同样的意思吧?

唯有放下,才可释然。

也只有释然了,才能真心祝愿不是?

温瑜想笑,但是那一刻眼中的泪还是夺眶而出。

她告诉自己,这样很好。

他们这样身在权力漩涡中心的人,本就不该有情。

此后,她继续做她的复国公主。

来日再见,他或许已是北魏驸马。

把前尘了断个干净,放下所有,才是对的。

这也是她一直所期盼的。

她会真心祝愿他。

这一刻这般难过,大抵只是因为从当初赶他离开坪州,到如今的再见,他们都再没能好好说过一句话。

她想,她该同他好好道个别的。

同那个在雪天里从人牙子手中拦鞭阻她受一顿毒打,将仅有的偏屋让与她睡,又从无数次刀口下将她救下的青年,好好说一声再见。

此行若成功离开北境,他们再遇,或许是三年五载,或许是十年八载,亦或许是此生都再无重逢的可能。

他终将会为人父,她也会真正为人母。

他大抵不会再恨她,但若同子女提起她,想起的,或许还是她曾对他很坏很坏。

那一页信纸已然被温瑜揉烂了。

大颗大颗的水泽从她眼中砸落,将面纱都擦出道道湿迹。

她无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又说了一句“再见”-

萧厉一身常服翻上马背,同宋钦并行,身后远远跟着数名亲兵。

宋钦见本就寡言的人,今日沉默愈甚,出言问道:“想好了没,此去到底是去保驾护航,还是将人劫回来?”

萧厉在大半月前就已让他派人暗中盯着近期内涌入周边村镇的流民们了。

只不知那些一直盯着他们军营动向的人,是梁营的还是裴营的,亦或说是两者皆有。

但趁今日劫人是板上钉钉的事。

不过为了以防那支魏军能太快向他们此处的驻地求援,不管是梁营还是裴营的人马,应都会选择过了三十里亭后再动手。

萧厉早让他带人去踩过点,周边地势他们皆已熟悉。

真要动起手来,他们还是能占些优势。

寒风凛冽,萧厉额前的碎发被吹得乱飞,他眉宇间压着股比这寒风更为迫人的冷戾:“看她信任的那些人本事如何了。”

话说到这份上,宋钦便明了了。

梁营的人若是能将人劫走,那他们自然是作壁上观。

若是没能,就轮到他们去劫人。

但以梁营对温瑜的重视,后者的可能性几乎是微乎其微了。

宋钦沉默了一会儿,忽道:“不是说不甘心么?”

萧厉抬眼看向覆着薄雪的远山,过了会儿收回视线,整个人瞧着似格外淡然,只是握缰绳的那只手,力道已大得指骨泛白。

他声线平稳:“大哥不也说了,牡丹阿姊心若不在你这里,她又有更好的去处,你也没法留她么?”

眼前浮现的,却是那日温瑜愠怒用力揩唇说出“没意思”三字的模样。

她不喜欢他。

从来都不。

他已竭力克制不去见她,却还是觉着自己快被逼疯了。

他不知道这份克制还能维持多久。

但他亦有自己的骄傲。

他不想毁了她,也不想再看自己变成那副被嫉妒和不甘支使,他自己都憎恶厌倦的样子。

只要离她远远的,一切就都会恢复原样。

他会带着弟兄们好好挣前程,也会杀裴颂给他娘报仇。

她带着她的王嗣回南陈继续做她的摄政长公主。

他建功立业后,也娶妻生子就是……个屁!

那一瞬胸口升起的戾气几乎是要将他整个人都撕为两半,然后藏在他身体里的那头狰狞的野兽便可以就此挣脱而出。

温瑜,温瑜。

每念一遍这个名字,心脏便似被箍紧了一分,渐渐让他连呼吸都困难。

萧厉一手死死撑着马背,他觉得自己像是要喘不过气来,又像是整个身体都快被胸腔里那股戾气冲得炸开。

心底那头野兽在狰狞地蛊惑他:杀过去,把她夺回来!藏起来!

脑中便也跟着嗡嗡作响,被那极致的不甘、愤怒和得到她的欲望摧得理智也在渐渐坍塌。

宋钦驭着马往前走,唇边略有些苦笑,似正想同萧厉说什么,却突然发现他神色不太对劲儿,像是在忍着什么巨大的痛苦一般,于马背上半撑起了身体,整个背脊绷紧得像是一块岗岩。

宋钦面色微变,驭马往回走两步,忙问:“你怎了?”

萧厉用力呼吸了两口风雪中冰冷的空气,方找回几分理智,但一双眼已被血色充得有些发红了,他道:“雪天伤口有些疼,这一趟,大哥替我去吧。”

他若去了,他怕自己当真克制不住于乱局中将她抢回来。

这一次她若再落到他手上,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是他劫走了她,也无人再有任何理由来向他讨要她。

宋钦无需他多言,已然明白了一切,驾马过去拍拍他肩,说:“回去好好养伤,一切交给大哥。”

萧厉停马在道旁没再动,跟着后方的几名亲兵都已跟随宋钦越过他去时,远处茫茫大雪里却又有两人策马追来,远远朝他唤着:“州君留步!”

宋钦等人见状,便也驭马驻足往回望了来。

来者是陶夔和跟着张淮身边的一名亲兵。

两人顶着风雪一路急追而来,喉间都被刺得够呛,勒住马后,更是一时间话都说不出。

萧厉眼中猩气未退,瞧着还有些吓人:“军中出了变故?”

那名亲兵忙摇头,忍着肺里寒气侵袭道:“陶校尉闹着要去追姜小夫人,军师没法,只得让我带他来找您。”

萧厉看向陶夔。

陶夔也在大口大口喘气,眼眶也是红的,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急红的。

他伸手递给萧厉一物,嗓音不知是不是气没喘匀的原因,听起来有些哽:“大姐姐她……骗人,她说木雕在……家里,她明明带着的……”

萧厉接过被他将系绳攥得汗津津的荷包,打开看清里边的东西后,除了眼中猩意更重,好一会儿面上都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动来。

“在哪里找到的?”他问。

陶夔瘪着嘴,眼眶通红,很难过的模样:“你们都骗阿牛,大姐姐今天要走……你才准阿牛去看她……”

那名亲兵赶紧帮忙解释道:“陶校尉听说姜小夫人走了,去她帐中,在桌上发现的,照料姜小夫人的两名农妇说,是姜小夫人说不要了放在那里的。”——

作者有话说:本文又名《一只獾子同学是如何变疯的》

第155章 “继续找!”

马车平缓行驶在官道上, 温瑜暗自估算着从离营到现在,马车驶出的距离。

为了防止驻地里的援兵很快追上来,不管是梁营劫她的人, 还是裴颂那边得了消息, 不死心想来杀她的人, 应都会选择在远离驻地后动手。

现这支魏军似乎已行军近三十里地, 按理说,不管是那一边的人马,都该动手了才是。

她刚思及此处,马车就猛地一顿。

幸得温瑜早有防备, 一手及时抓住了固定在车壁处放灯盏的铜铸把手,另一手紧护着怀中那一尺长的木匣,里边的东西才没像堆放在后方的那些箱笼、木匣一样受震颠簸掉落。

随即两面车壁都响起砸冰雹一样的“砰砰”声,力道极大, 将那浇筑了铁水的车壁都扎出了道道尖锐的凸痕。

是箭矢。

从没有铁板防护的木窗射进的弩.箭, 更是入木三寸扎进车厢底板, 箭尾颤动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