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霜寒
杨远亭似猜到了她此行的目的, 神色变得更冷了些,一甩大袖道:“无需拿你们那套臭不可闻的治世之论来劝我,我杨氏不掺和你们这些俗不可耐的权阀之争!你外祖父若还在世, 最后悔的应就是让你母亲嫁了他温氏!”
他作为一家之长, 鲜少露出这副盛怒之态, 若是叫府上其他人瞧见了, 必定惊惧不已。
但温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从画作上移开目光,转眸看向杨远亭,眼底毫无波澜,全然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审视:“山川湖海、清风明月论了个遍, 就是不论民生,不议疾苦,好生可笑的清谈之道!生在世家大族,享着商铺百间、良田千顷的祖业, 舅舅自是可闭上眼睛, 封上耳朵做那高高在上的世外仙人, 畅谈‘不为而治’。”
温瑜笑笑:“外祖父当年为藏拙避祸,韬光养晦于书院推行的清谈, 舅舅守着嵩崖书院和这间净室十余载,竟都不解其苦心,还将其奉为圭臬, 不知外祖父泉下有知,作何想。”
杨远亭对温瑜的印象还停留在两年前,下意识觉着她还是那个纵然身藏反骨、却依旧带着些许天真烂漫的王府少女,一番脾性发作完,对方答话却依旧不温不火,久居上位的气势更是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抨击学问之言更是戳到了他痛处,心中不由愈发生出了股权威被挑衅的羞恼。
他喝道:“少在我这里舌灿莲花!你若是来劝说我杨氏归顺于你的,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立在门口抱剑的昭白抬眸朝他看去一眼,拇指紧扣着剑柄与剑鞘的相接处。
温瑜眸色渐冷,道:“本宫最是艰难的时候,都不曾求到你杨家来,当初那封信,也是为着母亲的缘故方写,保你阖府全族。今本宫在南境拥兵数万,天下也有的是心境清明的仕子为我大梁执笔著书,更不缺尔嵩崖书院一派伪清流。若非本宫母亲出身于尔杨氏,尔杨家始终为本宫母族,你当本宫会在这乱局中亲来恒州?”
“你!”杨远亭手指温瑜,气得直哆嗦。
昭白拇指推着寒剑出鞘了半寸,冷沉道:“放肆!”
杨远亭怔怔收回手,书房里明烛高燃,他却觉着好像有巨大的暗影从温瑜身后展开,那双冰冷昳丽的眸子里,外溢着帝女的杀伐和威仪。
他终于意识到,站在他跟前的,不是凭着一身血脉被旧臣们拥立起来的娇弱公主,而是提着王剑从尸山血海里一步步搏杀登上高位的王姬。
温瑜没再理会杨远亭,重新带上了斗篷的兜帽往外走:“魏岐山做回晋臣,尔杨氏一族留在北地必会遭逢祸端,本宫大军就在城外,今夜遣散家仆,收拾细软,天明随本宫出城尚来得及。”
她快走到门口时,身后杨远亭忽喝道:“你不来恒州,纵然他魏岐山做回晋臣,我杨氏一样无虞!”
温瑜脚步微顿,兜帽掩盖了她面上神情,她道:“本宫说过了,本宫来此,只是为着本宫母亲。你杨氏既已做出抉择,天明本宫就会离开,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本宫来过。往后你杨氏荣辱兴衰,也同本宫无半分干系!”
昭白正要替她开门,却已有人从外边闯了进来。
“父亲!而今时局多艰,魏、裴两军又征伐不休,我等留在恒州,才是那砧上鱼肉,任人宰割啊!”
闯进来跪在了杨远亭跟前的是一名青年,正是杨远亭之子杨毕筠。
杨远亭似觉丢脸,想找戒尺打儿子一顿,环视之下没看到,索性扬起巴掌便往儿子背上打,喝道:“你给我起来!魏侯仁义!我杨氏又不问权争,他有何可为难我杨氏?”
杨毕筠还在凄声哀求,温瑜已没心思继续听这对父子的争执,在昭白撑开伞后,步出了书房。
守在门外的铜雀见她们二人出来,知道事情谈得不顺,没吱声,跟在了温瑜后面一道离开。
一行人行至前院,守在院门处的姜彧见她们过来,刚要迎上来,垂花门后却又传来了喊声:“公主留步!”
温瑜在伞下微侧过首,便见杨毕筠冒雪一路急奔而来,到了跟前,他匆匆一揖礼后,方才忍着寒气入肺的刺痛,喘息着道:“公主千里迢迢赴恒州接应,杨家感激不尽。明日我杨府一百三十余口人,随公主一道赴往南境。”
温瑜浅皱了下眉,从前她和杨府一众表兄妹的关系也算得上亲厚,当下并未迁怒于他,只道:“你父亲……”
杨毕筠忙又是一揖:“母亲和宝琳已灌了父亲安神汤,明日午时前,他都不会醒来。”
说到此处,他面上有些难堪:“祖父去后,嵩崖书院年况愈下,父亲又是个古板守旧的性子,这些年愈发钻牛角尖,我们也劝过他多回,只是他性情太过顽固。今日得罪公主之处,筠代为在此向公主赔罪了。”
说罢腰身又折了一个度。
垂花门后的湖心廊亭里,有两人打着灯笼仓促寻往这边来,昏黄灯影照出裙琚上一片玲珑穗子,是温瑜的舅母和表姐。
二人约莫是怕追不上温瑜,才抄了湖心亭那边的近路,眼下虽是见着了,却只能隔着荷塘两两相望,怕隔太远唤人叫左邻右舍察觉,亦不敢出声,只不住地拿着帕子拭泪,遥遥冲温瑜一墩身,满眼歉意。
温瑜看到表姐和舅母,想起从前随母亲一道来恒州的光景,心下不由软了几分,她从定州折返后转道来恒州,为的也从来不是母亲的兄长,而是母亲的所有族人。
杨远亭顽固腐朽,这偌大一族的人,却还由不得他来决定去送命与否。
温瑜对杨毕筠道:“表兄起来吧,都是一家人,我是以商队的身份入的城,明日最迟辰时就要出城,遣散家仆收拾细软都还需时间,表兄且先去安排吧。”
杨毕筠听到她唤自己这声表兄,整个人才算松下一口气来,抬首时眼中隐约可见红意,多少少年时的情意,也在洛都和奉阳的变故后,隔开了天堑,他道:“多谢公主,小人先下去部署。”
他匆匆折回去部署,姜彧站在几步开外,眯眸瞧了他的背影一会儿-
夜寒霜重,郑虎踩着一地松针从林间走出时,不甚撞到一片雾凇的枝丫,那冰棱瞬间落了他一脖颈,冻得他赶紧用手扫脖子不住地吸气。
不远处的火堆旁,萧厉、宋钦、张淮三人围坐在一起。
萧厉用烧了半截的树枝在地上简略画了地形图,同二人商议明日围剿裴军的战术。
郑虎走进坐下后,烤起自己被雪水浸湿的半截裤腿,埋怨道:“这可真不是给人干的活儿,咱们这大雪夜还睡在野地里,他魏二公子倒好,舒舒服服窝在城中的温柔乡,战报上倒是好意思腆着个脸加名字。”
先前的幽州一战让魏军又涨回了些士气,近来蛮子攻城不狠,萧厉手上这三万义军,便没被安排去守城,而是被魏岐山指派来收复被裴颂夺去的失地。
魏平津也被扔了过来当监军,说是让他跟着萧厉历练一番。
张淮翻动着热灰里的烤地薯道:“朔边侯找回的那位前晋公主还不知是真是假,但瞧着,是要做他魏府儿媳了,将来那位魏二公子是君。不管朔边侯表现得多不待见这个儿子,但该铺的路,还是一段没落地给他铺了,为了让他在军中积攒些人脉,先前让他跟着廖将军在幽州守城,此番又跟着州君一道收复失地。”
郑虎想了想魏平津先前在幽州战场的那副做派,便觉着牙疼,突然唏嘘道:“这朔边侯任谁评说都是一代雄主,可惜生了这么个狗儿子。”
张淮将几个已熟的烤地薯从灰堆中拨出来,分给几人笑笑:“这有什么?太平年间,坐在龙椅上的纵然是头猪,百官也照旧恭恭敬敬朝拜。”
郑虎将地薯在手上左右倒腾着防烫,咧嘴道:“还得是会投胎好。”
宋钦扳开手上地薯,也不顾烫咬了一口道:“我寻思着朔边侯让儿子跟来,怕是不止为蹭军功。”
张淮道:“眼下各路义军虽尽归州君麾下,但人心还未齐整,若是指派州君一人前来收复失地,数场战役下来,这三万义军必会被州君凝成一块铁板。让魏平津跟来,是为动摇各路义军首领,让他们知道,还有条捷径可走。”
义军首领们最初向萧厉示好,是因在幽州时没被魏军瞧上眼,想寻个依附。
但眼下,魏岐山似乎也有意拉拢那些义军了。
宋钦道:“三万义军直属于州君,还是让朔边侯放心不下啊。”
几人看向萧厉,他似没听见几人的谈话,还看着地上简略几笔画出的地形图,道:“裴军这几日的行迹不太对劲儿。”
几人都知当前的战事才是最要紧的,霎时围拢了些。
萧厉用小枝将裴军这几日的撤兵路线粗略描了一遍,说:“他们一味退避,并不同我们交锋,引着我们一路往南,已快出燕云十六州边境。”
张淮看着萧厉在地上杵出的他们所在位置的小点到北面各大边防营的距离,神色当下也凝重了起来:“调虎离山?”
萧厉不置可否,道:“不能再被他们引着往南跑了。”
宋钦说:“但裴贼一路都在抢掠所经地百姓的钱粮,咱们的任务又是追击裴军、收复失地,此时打道折返,有违军令不说,裴军要是屠戮了几个村落城池,咱们后边可得被问罪。”
郑虎气得站了起来:“他奶奶个熊的,这裴贼是早有预谋啊!”
张淮敛眉道:“如此看来,蛮子近期会发动突袭,倒是基本上能确定了。”
萧厉沉思了片刻,道:“八百里加急传信给各地边防营,蔚州也去信一封。明日只点两支轻骑继续追击裴军,大军暂留此地待命。”
议事毕,众人各自回了军帐歇息。
次日午时,萧厉正带着一队轻骑追击一支裴军,派出斥侯前去盯那支裴军的异动方向后,斥侯却回来禀报道:“州君,那支裴军突然不再往南,转道直奔恒州去了!”
宋钦同萧厉同行,听到这消息也是大为不解:“裴军这行军动向愈发叫人看不懂了,恒州也不是燕云十六州的范畴,他们去做什么?”
萧厉对北境燕云十六州外的地势还不甚熟悉,问:“那恒州是何地?”
底下有知道的将领答:“好像是长廉王妃母族在那边,奉阳一陷,他们就投了朔边侯,以防裴颂清算。”
宋钦一听就想通了其中关窍,同萧厉道:“坏了!”
萧厉眸色也微微变了变,他轻掣缰绳:“去恒州。”-
温瑜携杨府众人出城和留守于城外的梁军汇合后,正依原计划南行。
但大军开拔后不久,斥侯就发现后方有魏军追了上来。
温瑜自问出城时没出过任何纰漏,杨府众人是在天明前就接到了驿站的,怕叫城门处的守卫察觉她们“商队”人数一夕之间增了太多,底下人还分批扮做了普通百姓出城。
若说是魏岐山对外宣称做回晋臣后,怕杨家人逃出恒州,派了人盯守,昨日她进杨府前,昭白已带人在杨府周遭暗中观察了数个时辰,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之处。
她问那斥侯:“魏军是如何觉察的风声?”
斥侯答:“据闻是今晨有一队匪寇去了杨府抢掠,城中魏军去杨府擒拿,这才发现杨府已空无一人,那队匪寇武艺了得,现已出了城,魏军正兵分两路,一面追那队匪寇一面追杨府众人。”
温瑜蹙眉:“匪寇?”
恒州城内大户颇多,便是有匪寇进城,也不可能目的明确地直奔杨府,这队匪寇,来头实在是蹊跷。
她扬手示意那斥侯退下后,紧蹙的眉心依旧未展开。
昭白道:“在魏岐山宣称做回晋臣的这个节骨眼,杨府若遭逢变故,任谁都会觉着同他魏岐山脱不了干系。”
温瑜眸色清沉:“既能送魏岐山一桩污名,又能彻底挑起梁、魏两营的仇恨,裴颂这一出祸水东引好算计。”
昭白看了一眼奉阳的方向道:“算算时日,去劫鸿恩寺的青云卫应已动手了,只不知成功救出世子妃和大臣们了没。那队匪寇若也是裴颂的鹰犬所扮,他们此番的目的是杨府众人,只怕不会轻易罢休。”
明面上有北魏追兵,暗地里却还有裴氏的毒虫,她们此番回程怕是不会太容易了。
温瑜稍作思忖道:“召姜彧过来,两千人马的目标太大,我们需分散行军。”
不远处的马车中,杨远亭已醒了过来,只是杨夫人怕他这老顽固路上又闹事,索性叫人用绸带将他绑了,又用巾帕堵了嘴。
初时杨远亭还目怒圆睁,一幅恨不能吃了妻子和一双儿女的模样,听到马车外温瑜和斥侯的谈话声后,他挣扎的力道才小了下来,嘴里也没唔唔了。
杨毕筠坐在对面的软垫上,一面为阖府人捡回了一条命庆幸,一面又止不住地后怕,杨夫人母女则是已完全白了脸。
杨夫人再看丈夫时,不禁含泪埋怨道:“这么些年,你一贯是这副脾性,在身家性命的大事上,也非要带着阖府人都陪你送了命才满意?”
杨远亭似觉难堪,闭上了眼。
杨毕筠想到父亲昨夜对温瑜说了那般多过分的话,如今裴、魏两方又都已盯上他们,他们往后唯有仰仗温瑜,更觉羞愧难堪了些,道:
“我知父亲是觉杨家不问政事,以魏侯的人品,不会为难我们杨家,但已身在局中,很多时候,不是我等想置身事外,便能置身事外的。姑姑生前是长廉王妃,逝后是被追封的大梁文惠皇后,公主身上更是流着我杨氏一脉的血,只要我杨家还有一分挑动天下权阀的用处,那柄屠刀就终是悬在我杨府众人头颅之上的,唯有公主,才会真正护我们杨家上下周全。”
他看向杨远亭,屈膝跪了下去:“父亲,您回头向公主赔礼致个歉吧,否则我杨府上下,有何脸面受公主此等大惠?”
杨远亭一直没做声,杨远亭膝行两步,取下了塞在他口中的巾帕。
岂料杨远亭说出的第一句话,仍是负气之言:“早知如此,父亲就不该把云缨嫁与他温氏……”
杨夫人不等长子说话,直接抢过巾帕,又严严实实给他嘴堵上了,她攥着绢帕指着杨远亭,泪涟涟道:“这一路都别再让他说话了!”
说罢埋首到女儿肩头哭了起来-
杨家马车上的这出变故,温瑜自是不知的。
她召见姜彧后,下令将两千义军分作数股,走不同的道潜回南境。
目标太大,又是在北境范畴,极易叫魏军一网兜住。
在是否和杨府众人同行上,昭白和姜彧倒是一致劝阻,当下魏军和裴颂的人马还不知温瑜也在北境,是以目标只是杨府众人,派遣出来的兵力也有限。
真要叫他们逃出北境了,对裴、魏两方来说也不是特别大的损失。
但若是温瑜在北境的消息被走漏了风声,无论是裴颂还是魏岐山,必然都会倾尽全力搜捕,是以她和杨府众人同行,于她、于杨府众人,才都是最危险的。
商定了甩掉追兵的法子后,温瑜去见过杨夫人和一对表兄姊后,便同他们分道而行。
杨毕筠为不给温瑜添麻烦,也为了保母亲、妹妹和一众族人,更是提出他单独跟着一队义军去做诱饵。
温瑜自是不允,但杨毕筠主意已定,对着温瑜揖手道:“公主千里迢迢赶来搭救,杨家上下已是感激不尽,如今事有变故,万不能将公主也卷入险境。再者,筠此番涉险,更多的也是为了杨家。”
他们杨氏若一直没离开恒州还好,既私离恒州,便是在梁、魏两营做了选择,再被抓回去,可不会有从前的礼遇了,是当真会变成北魏威胁温瑜的筹码。
二人正僵持之际,一旁的车帘撩起,杨夫人红着眼对温瑜道:“公主,您就让他去吧,他是杨家长子,阖府有难,理应他站出去,缩头缩尾,乃是枉为大丈夫,更是愧对曾经读的那些圣贤书,谈何做族中子弟的表率?”
杨毕筠再次对着温瑜一揖,恳切道:“望公主成全。”
温瑜又如何不知,他做此决定,是希望舍他一人引走追兵,保她和杨家所有人安全回到南境,若真遭逢了不测,自己也能念着他今日之举,不计较杨远亭那些冒犯之言,凡事护他们杨家一分。
权势当真是个能让周遭一切都变得陌生的东西。
两年前他和宝琳表姐唤自己表妹的情形恍若还在昨日,如今阖府上下却也都只恭恭敬敬唤她一声公主了。
温瑜心中忽升起了无尽的涩然,她转过头去,吩咐昭白:“调六名青云卫与表哥。”
她唤的还是一声“表哥”。
杨毕筠望着她转身的背影,慢慢浸红了眼眶,再次一揖道:“多谢公主。”
温瑜没再回头-
分头行军后,队伍轻便了不少,行军速度也快了许多。
临近中午,温瑜下令让赶了一上午路的将士们在道旁暂歇。
昭白出去找水源取水却迟迟未归,温瑜正准备差人去查看一二时,却听得马车外传来了喧哗声。
她掀帘一看,便见昭白拖死狗一样拖着一名生死不知的陈军将士回到营地,扬鞭便朝同南陈将士们聚在一处的姜彧抽了过去:“叛徒!”
姜彧反应极快,身形及时后仰躲过了昭白那猎猎生风的一鞭,只是还不及站定,昭白第二鞭已又抡了过去,他再次侧身避开后,长剑尚不及拔出,以剑鞘抵住了昭白压过去的剑锋,俊秀的眉峰拧起,强压着怒气一脸莫名道:“你发什么疯?”
因为窦建良叛变一事,南陈将士们北上的这大半月里,私底下同梁军也多有摩擦,此刻两边人马都拿起了兵刃对峙,矛盾一触及分。
昭白冷冷吐出两字:“装蒜!”
手腕陡转,剑锋还欲再度劈下时,身后传来温瑜清沉的喝止:“住手!”
昭白眼见温瑜由铜雀搀扶着下了马车,这才收了剑,带着一众青云卫和梁卒将温瑜护在了身后。
她剑锋仍是向着姜彧一众人,寒声道:“他们陈军是叛徒,将公主您在北境的消息泄露了出去。”
此言一出,温瑜和在场所有将士皆是一惊。
姜彧则变了脸,清逸的眉眼间全是怒意,喝道:“少血口喷人!”
昭白转眸看向他,拧开水壶,倒出里边的冷水尽数浇在了那名被她拖回来的陈军小卒脸上,随即又扔下了背上的箭囊。
那箭囊的样式,是陈军中的制式,看样子是从那名陈军小卒手上夺去的。
摔在地上时,里边的箭支和几枚布条也一并抖落了出来。
姜彧在看到那布条时,眉心不由狠狠一跳,蹲身捡起其中一条,展开便见上边用朱砂赫然写了“菡阳公主随军”几字。
昭白冷冷道:“我去找水源时,见你军中这名小卒行迹鬼祟,便暗中跟踪了一段,发现他折回前面路过的岔道口,用箭将这布条钉在了道旁的树上,再往前的路口,也都有此物做标记!”
那名小卒在这片刻功夫,已低吟着慢慢转醒。
昭白道:“他落到我手上时,还欲咬毒囊自尽,被我卸了下颌。”
姜彧看着那名小卒,眼神称得上沉痛和隐怒,随军的两千人马中,有一千都是他亲自挑选出来的南陈精锐,全是曾经跟着他上战场出生入死的儿郎。
他直接一拳砸在了那名小卒下颌,生生给他脱臼的下颌骨砸回了原位,再一把拽起他领口喝问:“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那名小卒口鼻都在流血,却是地痞无赖般望着姜彧笑了起来:“统领您这话问得……不是统领您吩咐小的吗?”
温瑜闻此,眼尾微抬。
姜彧直接又一拳砸在了他面门上,直将门牙都给砸飞出去一颗。
他泄愤一般连砸数拳,将人砸得再无任何生气后,才转过身,带着身后的百十名南陈将士,单膝点地跪在了温瑜跟前,神情阴郁:“是末将办事不力,叫队伍里混进了杂虫,请公主责罚。”
从那名小卒说出是他指使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着了道了。
温瑜问:“姜统领当真毫不知情?”
姜彧自嘲一笑:“末将此行的任务是护卫公主周全,公主若遇险,末将必先把自己的性命豁出去,末将为何要自寻死路?”
温瑜道:“可姜统领的人马里出现了叛徒,本宫无法确定这样的事还会不会发生。”
远处有斥侯驾马急奔而来,快至跟前时滚下马背,神色堪称惊惶地道:“报——今早出城的那支魏军正全速往这边追来,距此已不过十五里地!往东二十里地还有一支裴军也在往这边靠拢!”
在场所有人神情都难看了起来。
山野间呼啸而过的寒风吹动温瑜鬓发和坠着细碎金叶的步摇,她手脚一片冰凉,长睫垂覆,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沉静。
姜彧所带的南陈精锐里有细作,他自己在今日前甚至从未察觉过,那问题就变得有些棘手了。
能越过太后和姜家,将钉子埋到姜彧身边,且不知是只有那一个,还是有藏得更深的,这幕后黑手,在南陈只怕也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但她和姜彧无论是落到裴军手上还是魏军手中,对南陈都是百害而无一利。
对方仍是这般做了,只能说明让南陈失势,他能获得的利益才更多。
电光火石间,温瑜一下子想到了自己先前劝南陈资政大夫齐思邈拥护自己的那番话。
一直都对南陈虎视眈眈的,可不就是西陵?
南陈朝堂上,已有了同西陵暗中勾结的臣子么?
北上的这一路都隐忍未动,是因先前她们行军都避开了裴军驻军地,魏岐山又还未放出要做回晋臣的话来?
此番转道恒州来接杨府众人,才叫他们找到了机会?
“公主先行,末将带着陈军将士们在此断后!”
温瑜的沉思,叫姜彧这一声打断。
她抬眸朝对方看去,姜彧眼中滚着戾郁和隐愤同她对视,显然是她想到的那些,他也意识到了。
既不能确保他的人马里再无细作,那就将梁、陈两边的将士们彻底分开。
他率陈军断后,梁军将士和青云卫护卫温瑜继续南行。
昭白从一开始就选择当着众人的面把事情闹大,打的约莫也是这主意。
温瑜和姜彧对视两息后道:“本宫在前路等姜统领。”
事态紧急,半分再耽搁不得,她折身回马车上,昭白当即下令全速行军。
铜雀则一边脱自己身上的薄袄一边道:“公主,您同奴婢换身衣物。”
温瑜却道:“我必须不在此行队伍中。”
铜雀和昭白先是一怔,随即便明白了温瑜话中的意思。
她随大军北上的消息,纵是有细作透露了出去,他们梁、陈两方也必须咬死了没有这回事,否则她要真有什么意外,不仅对梁、陈两营的士气打击巨大,还会影响到南境的战况。
所以即便是为了温瑜的安全考量,也不能有人扮做她去引走敌军,不然就是被裴、魏两方拿到把柄。
温瑜继续道:“传信回梁营,让他们对外宣称本宫一直在崇圣寺,为老师和尉迟将军的丧礼办法会,不曾出过坪州。”
“至于南陈细作递出去的消息,则称是为了救走杨府众人,故意放出去引走追兵的假消息。”
现在有了她这个明面上的靶子,杨毕筠和杨府众人应是能安全抵达南境的了。
昭白和铜雀都短暂地一愣,震惊于她在这等要命的情形下,还能如此清晰里思索出对大局最有利的应对之法。
反应过来后,昭白很快起身往外走:“我去替公主寻身甲衣。”
“菡阳”既不能出现在队伍中,那温瑜扮做普通军士,才是最安全的-
过了正午的太阳晃眼了些,晒得林间树梢昨夜积了一宿的薄雪渐渐融化,细长的松针往下滴着雪水。
一片泥泞的黄泥官道上,衣衫褴褛的杂军们护着两辆马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风吹过两侧林间,树梢上都压着薄雪,连沙沙声都不曾发出,整片天地安静得诡异。
松针上又一滴融化的雪水从针尖滴落时,林子深处飞出数柄鹰爪钩,冷铁撞碎了那滴水珠,锵声扎进厚木车壁中。
瞬间八枚鹰爪钩的铁索绷紧,直将官道上两辆马车的左右两壁掀飞。
车中传来女子的惊叫声,随行的杂军们则是呼喝着“有敌袭”。
数道蝙蝠一样的黑影从松林间飞出,直奔乘坐了人的那辆马车而去,黑衣人伸手去抓和两名婢子蹲抱在一起、似官家小姐打扮的那名女子时,岂料边上两名瑟瑟发抖的婢子突然发难,站起的瞬间手中匕首已划了过来。
边上一名黑衣人遭了难,为首的黑衣人反应极快地躲了过去,又反手折断了那婢子手臂,再去抓那名官家小姐打扮的婢子时,对方抬眸的瞬间他便及时横臂一挡,总算是用臂上一道血痕抵了割喉之灾。
铜雀一把撤掉套在外面的那身影响她行动的罗裙,故意以杨府死士的口吻道:“还想抓我们夫人小姐,中计了吧!”
黑衣人们环视四周,却再没看到任何一名看着像贵胄的女眷,眉头紧皱,当即撤走。
为首的黑衣人在踩着杂军的人头往外去时,无意中一瞥,却发现下方混战中有名杂军身手异乎寻常的矫健,和另几名杂军将其中一名杂军保护得滴水不漏。
他意识到了什么,冷冷一笑,吹了声哨,带着本要撤走的黑衣人们,当即转道攻向了那几名杂军。
昭白在和为首的黑衣人刀锋撞在一起时,仅凭那双眼睛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她握剑的手轻微地发抖,眼中的恨意浓到几乎要溢出来,从齿间磨出那个名字:“裴、十、五!”
温瑜听到这个名字,萧厉险些被围攻死在那个雨夜的记忆被唤醒,攥剑的手已足够紧,却还是在冷风中打了个寒颤。
那一瞬刻在骨子里的某些记忆没法形容,愤怒、惊惧,还有曾经经历过的最深的绝望。
裴颂竟派了裴十五来捉拿她!
不对!
裴颂不可能这么快得到关于她在北境的消息。
此人此时出现在了这里,只能说明今晨去杨府的那队匪寇,就是他们!
裴十五有意激怒昭白,视线掠过她手中那柄剑,轻飘飘道:“这把剑……我记得,但我好像已在奉阳斩过你首级一次了?”
死在奉阳的,是昭白的孪生妹妹璨夜。
不等昭白发怒,他视线已越过昭白,轻蔑又恶劣地道:“不过你既在此地,那菡阳公主在北境的消息想来也不假了。”
视线和温瑜对上之际,他唇角弯起:“菡阳公主,我们又见面了。”
第142章 身孕
温瑜小臂上的鸡皮疙瘩在那瞬间起了一片, 迎着对方视线的一双眸子,却冷若寒刀。
昭白也在这间隙,猛压手腕, 剑柄抵着对方的刀锋横转过去, 剑锋直取对面脖颈。裴十五以刀鞘隔档, 昭白再一脚勾进泥洼里, 瞬间一片泥浆被她扫起,裴十五被逼得别过眼去,昭白空出的左手拔出腰间另一柄长刀,拦腰便斩, 同时冲身后青云卫道:“带公主走!”
那刀锋劈势之凌厉,竟是比她用剑更为娴熟。
裴十五瞳孔一缩,只能抬刀荡开昭白袭颈的剑锋,换上更为厚实的刀鞘来挡腰侧那来势猛烈的一击。
几名青云卫趁隙护着温瑜在人群中艰难穿行, 欲杀出重围, 空中却传来了“咻”的一记信号弹窜上高空的声响。
温瑜抬眸一看, 便见焰火已在天际炸开,她心中一沉。
那是鹰犬给后方的裴氏大军信号。
裴军很快就会朝这边压过来。
底下的梁军将士和青云卫们显然也被那枚信号弹影响到, 抵御鹰犬进攻的劲儿都一下子滞泻了许多,一时不慎被鹰犬缠死,防守露出破绽, 一名鹰犬径直伸手抓向温瑜。
温瑜咬紧银牙,直接双手握剑从下往上狠命斜削了过去。
那名鹰犬明显没想到她竟会用剑,眼中一时盈满了惊骇,侧避之际只拽住了温瑜拆去满头珠翠后绑着乌发的那条发带。
剑锋扬起的狠厉冷弧,逼得他后退,温瑜头上的发带也被扯落, 那一头如瀑青丝垂散下来,有几缕被寒风吹到温瑜面颊上,衬着她一双寒戾逼人的清月眸,颇有些摄人心魂。
那一剑若非鹰犬躲得及时,怕是整条手臂都得被废掉。
对方看向她的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似没料到她纤弱如池中莲卉,却也可迸出遍身荆棘。
方才的失误,也将青云卫们都吓出了一身冷汗,这片刻功夫,已重新围拢来,将温瑜护得死死的。
温瑜握剑的双手,还因前一刻肌肉高强度的紧缩而有些轻颤,开口的嗓音却极为沉静:“在裴军赶过来前,杀出去!”
她并不会真正与人搏杀的武艺,只是从前在坪州那会儿,因日日劳心劳神处理公务,身体吃不消病了一场,她后来便每日都抽出半个时辰来,在昭白的指点下练了些强身健体的拳脚功夫,打下了这副提得动刀剑的身体底子。
大抵是被她的镇定所震慑,原本还有些慌乱的青云卫们,护着她往外搏杀时也慢慢有了章法,没再因鹰犬们的强攻而露出破绽。
“驾!”前方传来铜雀的喝声,她见温瑜和昭白都被缠住,当即斩断了套在马车上的缰绳,飞踏上马背,一手抓着马鞍大半个身子都斜在马侧,将另一手伸向温瑜,:“公主随我上马!”
温瑜正要伸出手去,见势不妙的裴氏鹰犬们却忽吹了一声尖哨。
霎时间官道两侧冷箭如疾雨嗖嗖袭来,温瑜瞬间被青云卫们扑到在地,梁军将士们也如地里被长镰割下的麦秆,顷刻间倒下了一大片。
铜雀在马背上更是避无可避,马腿中箭嘶鸣着往前栽倒时,她就地一滚才躲过了那一片钢钉般齐刷刷钉进泥地里的弩.箭。
温瑜蹭了一身的泥水,寒意贴着湿透的衣物渗进骨隙里,冻得她齿关打颤,背后却传来温热的濡湿感,血腥味渐浓,她出声想问身后的青云卫如何了,却看到身侧泥洼里的浑黄泥水,慢慢被泅成了胭脂色。
护着她的青云卫们,在乱箭里被射成了个筛子。
她五指深深扣进泥地,在如寒刀割面的北风里红了双目,想悲声嘶吼,却听不见自己发出的任何声音。
远处的昭白和铜雀都拼了命地想奔过来,可昭白叫裴十五和另几名鹰犬用之前围杀萧厉的那绞杀之法围得死死的。
她身上的衣物已被割出了数道血痕,脸上也沾着血迹,怒目圆睁似一头发狂的豹子,不管不顾往这边冲时,身上又被鹰犬阴毒地拉出了数道口子,整个人也踉跄着拄刀跪进了泥地里。
铜雀滚进了道旁的杂草丛中,一冒头就又被飞蝗般的箭雨给强压了回去,她试图强行冲出来,更是被一箭射穿了肩头。
温瑜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箭雨才终于停了下来,只知道撑地的手,已全然叫血水没过了手背。
她听到有脚步声在朝自己走来,和满地血色一样猩红的一双眸子,不再看向任何方向,青筋凸起的手撑地,握紧长剑推开压在自己背上的青云卫就要踉跄起身。
却又有破空的箭矢脱弦声从后方尖啸而来,温瑜都没能看清走向自己的其中一名鹰犬是何面目,对方便已被长箭贯心而过的力道带得栽倒在地。
已收起了弓.弩的的鹰犬们意识到有援兵来,霎时分作两派,一面重新架起弩转身瞄准放箭,一面往前奔来欲擒温瑜。
只是已来不及了。
远处马蹄声奔若惊雷,从马背弓弦上飞射出的箭支如流芒,刹那间便贯穿几名鹰犬咽喉。
前来捉拿温瑜的那名鹰犬,也在抵达温瑜跟前时被一箭射中小腿失了重心倒地,温瑜当机立断,挥剑抹过对方咽喉,迸出的鲜血溅了她满脸,她却连眼都没再眨一下。
她浑身都已沾满青云卫的血,不怕再沾些裴氏走狗的血。
另一边裴十五等人见势不妙,也顾不上再围攻昭白,转步就要冲温瑜这边奔来。
已重伤的昭白却暴喝一声,提刀凭着一己之力,生生拖住了几人。
铜雀也捂着肩头的箭伤从草丛中爬出,捡起一名死去的鹰犬掉落在地的弩,装上箭支以膝关抵着弩座,对着还在冲向温瑜的鹰犬们一通乱射。
这片刻的喘息之机,终于让那一骑战马奔至了温瑜跟前,马背上的人丝毫没有驭停之意,直接在路过温瑜身侧时,俯下.身揽臂一带,就将温瑜带到了马背上,一刻不停地往前奔去。
跟在他身后的零星几骑,留下抵挡追击的裴氏鹰犬们。
更后方,却又有骑兵呼喝疾冲而来,偌大的裴字旗在凌冽寒风中猎猎招展。
鹰犬们一时气势大振,昭白见势不妙,温瑜又已被姜彧救走,也不再同裴十五等人死磕,一记劈斩开出一条道后滚去路边,一把拽起受伤的铜雀遁进了道旁枯草杂生的灌木丛里。
裴十五看了一眼自己肩臂和腰侧的几道口子,满目阴沉,但眼下不是追击昭白一个护卫的时候,他看向姜彧纵马而走的方向,沉声道:“追!”-
北风凛冽,温瑜和经历了一场厮战后赶过来的姜彧都是满身血迹,血腥味浓郁到根本分不出是沾上的还是受了伤。
姜彧单臂驭着战马,在战马疾驰下,稳定身形之余尽量同她保持着距离,被北风撕裂的嗓音闷沉:“你受了伤?”
温瑜摇头,满头青丝被风吹得凌乱往后飞去,她在寒风里沉重闭着眼,没有任何说话的欲望。
姜彧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的人马中出了叛徒所致,纵然他手中那仅有的一百人,都已在抵达如鬣狗般闻讯而来的裴军时死伤殆尽,这一刻却还是觉着难堪,任何一句宽慰的话似乎都没有立场说出口。
他在寒风中呼吸了两口冰冷刺喉的空气,终于滚了下喉结欲开口,身后却传来了利箭破空的啸鸣声。
他身形猛然下压,带着温瑜躲过了那一箭,扭头看到后方从山野各处抄近道追来的裴氏骑兵时,神情骤然难看。
“会不会驾马?”
温瑜整个人都已快伏在马背上,听到后方的人近乎低喝才在疾风中送入自己耳膜的话音时,也只能顶着那割得她双眼都快睁不开的寒风,嘶喝回道:“略通,不精。”
身后的人便喝道:“你来驭马!”
温瑜意识到什么,侧过头去,刚喝问出一句“你呢”,便再次被姜彧按着后颈压下,几支冷箭几乎是贴着他们头皮簌簌飞过。
身下的战马已长途奔袭了太久,又驮着两个人,后方的裴氏骑兵们在不断同他们缩短距离,并瞄准他们开弓。
姜彧就着那个姿势摘下了挂在鞍侧的弓,将缰绳塞进温瑜手中时,突然隔着她握缰绳的肘臂用力抱了她一记。
仓促到让温瑜都分不清那究竟是不是对方的无心之举,可身后的人坚实如铁的胸膛确实是重重撞上了她背脊,呼吸也在那一刻变得急促而用力,甚至是有些痛苦。
对方松开手跳下马背,温瑜都没回过神来,愣愣地回首望去,就见姜彧就地一翻卸了力道,拉弓连放出数箭,射杀了追在最前方的几名裴军骑兵。
他回过头望着温瑜,俊美的脸上沾着血迹,眼中猩气翻滚,喝声撕裂长风响彻四野:“末将姜彧,为吾主尽忠!吾主菡阳,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言罢再不看温瑜,开弓又放出数箭,直至箭囊中的箭支尽数用光,才捡起地上长刀,不退反进,冲向裴军的骑兵,扬刀斩断马蹄,再贯枪取下数名骑兵性命,竟是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温瑜不精马术,后方骑兵见从官道上绕不开姜彧,又已驭马蹿进野地,绕道来追,她不能再回首往后看。
攥紧缰绳喝出一声“驾”时,被寒风吹得涩痛不已的眼中,有什么东西仓促滚落,叫迎面而来的凛风一吹,再寻不到任何踪迹,只余面上湿痕裂痛。
她没再回头,再次狠夹马腹扬鞭时,喝出了更为清沉的一声“驾”。
浩浩风声灌满耳腔,她浸红了双目,在这瞬息间想起去年此时节,亲卫护送她前往南陈途中遇袭,最后只剩她一人奔逃,亦是这般寒山萧寂,琼林苍肃。
又想起阿兄在送她出洛都时,说:“阿鱼,去了南陈,别怕,阿兄很快就会接你回家。”
周大人送她出雍州时,同她说:“翁主且放心南下吧,臣一定替您守着雍州,成为他裴氏跗骨之钉。”
李垚收她做学生时说:“便是帝师,老夫也当得!你想老夫替你谋,所谋为何?”
……
最后是姜彧那句:“末将姜彧,为吾主尽忠!吾主菡阳,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温瑜竭力驾马出逃,可在马术精湛的裴军骑兵们的穷追不舍下,还是慢慢被撵了上来,并且时不时地放出流箭吓唬她,大声呼喝着射马,要抓活的。
箭矢簌簌贴着她衣发飞过,座下战马终被射中悲鸣倒地时,温瑜就地一滚避开了被马儿压到,撑着满地泥泞提剑爬起来,望着从四野围过来的裴军骑兵,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大业未成的郁恨苍凉。
她负着尸山血海的仇,也背着重整河山的诺。
仇未报,诺未践。
她不会选择死!
骑兵们见已封死了四野所有能逃的路,似有心摧折她心性,倒也不急着擒她,只打马呼啸着不断缩小包围圈,想看这盛名在外的大梁第一美人在这等恐吓下,露出惊如脱兔的脆弱神情来。
只可惜美人露怯尚未等到,四面山野忽角声连连,道旁高树积雪震颤。
裴氏骑兵们一愣,再抬首时,便见打着魏字旗的骑兵从四野如潮水过境般迅速侵袭了过来。
这里毕竟是北魏地界,这支骑兵裴氏骑兵只是在附近游走抢掠,得到风声后才赶过来的,哪里能比过当地驻守的魏军人数之众。
骑兵们慌乱起来,一时间野地里全是战马的嘶鸣声。
他们很快选定了一个方向撤退,围在后方的骑兵驾马奔走经过温瑜身侧时,伸手欲抓她上马背,可温瑜目光凛然,抬剑便劈,挥砍间力道十足,全然不是花架子,还是吓得骑兵们纷纷撤手,没敢冒着断臂的风险不管不顾去抓她。
场面一时僵持下来,眼见魏军骑兵越奔越近,却又有几骑逆着裴军骑兵们逃跑的方向朝温瑜冲来。
是裴十五和几名鹰犬!
温瑜在看到裴十五拴于马鞍侧一用黑布包裹着的往下渗着血的圆物时,脸色顷刻间煞白。
裴十五和那几名鹰犬迟迟没追上来,她就知道必然是被人缠住了,那黑布包裹着的头颅,是姜彧的还是昭白的?
温瑜用力呼吸着,却还是觉着吸进的森冷空气都似钢针扎进了肺里,她握剑的双手青筋绷起,死死盯着裴十五,眼中凝若实质的郁恨,和着大颗大颗的热泪一齐砸落。
裴十五看出了温瑜那拼死一搏的势头,只是他全然未把这一切放在眼里,在温瑜挥剑之际,身形直接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然后准确无误抓住了她肩臂往马上带。
刹那间温瑜只觉自己整个人都腾空而起,半边肩膀锐痛到好似骨节脱臼,她喉间溢出痛苦的闷哼,但还不及被带上马背,裴十五抓着她肩臂的那只手却又突然松开。
温瑜在跌落回地时,不顾身上痛楚,死死拽住了裴十五挂在鞍前的那黑布包裹,被拖行了数步,才拽着那包裹滚摔在地。
裴十五避开那要命的一箭后,见温瑜又扯下了他挂在马背上的首级,心中大恨,还想折回去抓温瑜,可那箭矢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再次一箭连着一箭,箭箭都朝着他要命处射来。
裴十五抬眼欲去看那放箭之人,却一时不慎,叫一支羽箭射中,霎时整个人都被那强悍的力道贯得跌下马去,吓得随行鹰犬们大喊着“十五都尉”将他捞上马,再不敢停留,跟着裴氏骑兵们仓惶撤离。
北魏分出了一部分骑兵去追击裴军,剩下的人马朝着温瑜围拢,她却也已顾不上了,忍着满身的摔疼跪在雪泥狼藉的野地里,抖着手去解那黑布包裹,生怕入目便是昭白的眉眼。
在看清那糊满鲜血的年轻将军的轮廓时,她短促哑叫了一声,瞬间用黑布将其围拢,手上的血迹和地上的雪泥融在了一起。
她痛苦闭上眼,在眼眶又一滴热泪砸下时,呢喃说了句“对不起”。
“汝是何人?”
身前传来魏将的喝问。
温瑜抬起眼来,她此刻脸上沾着血迹和泥浆,又身着普通杂军的服饰,若不是一头长发被扯散了披散着,怕是连是男是女都难以辨认。
她张了张嘴,似想答话,一开口嗓音却哑得厉害,最后垂下了一双哭红的清眸:“妾身……是姜统领收在身边的人。”
已牺牲了这么多的人,极致的悲恸后,温瑜反冷静得出奇。
这些魏军闻讯而来,必然也是收到了她在北境的消息。
但她已命昭白用信鹰传信回南境,李洵他们会咬死自己不曾出过坪州,这魏将又不认得自己,那么一切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唯一麻烦的是这些魏军都亲眼目睹了裴军方才大费周章生擒她,若想瞒过去,就必须编造出一个能让他们信服的身份。
那魏将一听她说姜统领,目光便瞥向了被她用黑布重新拢上的人头上。
若非叫得出名号的人物,两军交战时不会被割下头颅拿回去请功。
底下小卒会意,忙取了过去。
那魏将掀开被鲜血濡湿的黑布看了一眼,便紧拧眉头别过了眼去,摆手示意小卒盖好拿走。
他上下打量温瑜一眼,审视般道:“且不说姜彧行军何故要带一女人,他都叫裴军斩首了,裴军为何要留你性命?”
温瑜眼中悲意便更重,手拢在了自己腹部道:“妾身是在路上得遇的统领,幸统领垂怜,收在了身边,又有了统领的孩子。统领他……都是为护着妾身和这腹中未出世的孩子,才遭此不测的!”
她这话说得有歧义,叫那魏将以为姜彧是为了保护她们娘俩才不慎中招死于裴军手上,所以裴军才只能割下他的头颅拿回去请功。
至于她这个怀有姜彧子嗣的女流,腹中的极有可能是姜彧唯一的血脉,自然得生擒回去,拿她同南陈谈条件。
魏将又打量她两眼,仍是存疑道:“你既有孕在身,先前还敢在马上同人抢人头?”
温瑜霎时便红了眼圈:“统领已去,妾身也不想活了。”
这下那魏将倒是把自个儿问哑巴了,他寻思着,眼前之人若真是那金尊玉贵的菡阳公主,不过一将领头颅,哪还值得她这般豁出性命去抢?
他们先前在远处瞧她那在野地里被拖行都不撒手的架势,这被割头之人,分明就是对她极为重要的模样。
这女子浑身被血水浸透,也看不出她身上有没有经那一摔后落红。
最终那魏将道:“既有了双身子,就还是替腹中孩儿着想些,我北魏虽是同他南陈势不两立,但妇人稚儿无辜,回营后,本将军会差人替你请个大夫,再将你的事传信与他陈营。但你需如实回答本将军的话,菡阳公主可在你们队伍中?”
温瑜便凄然摇了摇头。
那魏将故意恐吓道:“不可欺瞒!”
温瑜似被吓到了一般瑟缩了下身子,还沾着湿意的黑睫垂覆,哀婉道:“妾身是听统领同部下提过菡阳公主,但统领说的是放出什么风声去,引裴、魏两军撞上相斗,便可保杨氏众人安然无虞入南境……”
那魏将听得此言,总算是再没有任何怀疑,气得一跺脚,嚷道:“上当了上当了!”
他大步朝军队后方走去,同那正坐于马背上垂眸擦拭玄铁大弓的年轻骁将道:“州君!咱们叫陈营那姓姜的给耍了一道!菡阳公主并不在此,那女人是他侍妾!肚子里揣着他的种呢!那伙裴军可不想把人给生擒回去!”
先前被魏将挥退了的那名小卒,正捧着姜彧那颗血淋淋的头颅立在对方马前。
萧厉收起玄铁大弓,从喉间溢出一声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嗯”,平静道:“听见了。”
第143章 “她是真有身孕。”……
他视线往前方掠去, 那道纤薄的身影被黑压压的军阵挡去了大半,只有染血的衣角和披散的长发被风吹得飘飞出来,映在瞳仁里。
他问:“她受了伤?”
那名魏将一愣, 随即有些汗颜:“这……末将还未来得及问。”
萧厉说:“带回营前别让人死了。”
言罢调转了马头, 黑睫微拢的眼皮下, 溢出的眸光尤为冷淡, 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似觉着一切都无趣到了极点的微恹。
这话可吓得那名魏将心口一跳,忙又差了人去问温瑜伤势如何。
末了回过头望着萧厉离开的背影,觉着他态度冷淡得有些奇怪, 同边上的宋钦“嗐”了声道:“我怎瞧着州君脸色不太好,是不高兴到手的军功就这么没了么?”
宋钦道:“没抓到菡阳公主,杨氏一族的人又跑了,此番回去二公子必然又得发难, 毕竟今晨州君才因不让所有义军跟着往南追击裴军一事, 同二公子起了龃龉。”
那魏将唤魏昂, 是魏府家将,明面上是叫魏岐山指派到萧厉麾下, 跟着一道来清缴裴军、收复失地的,实则是魏岐山放在萧厉身边的一双眼睛。
三万义军全归萧厉麾下,魏岐山也没能彻底放下心。
好在此人乃是袁放举荐的, 做事极有分寸,此刻一听宋钦这话,便明白了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
他们此行抓的是菡阳公主,萧厉曾是梁将,身份上难免敏感。
无怪乎萧厉稳住战局后,不亲自审问那女子, 反让他去,想来也是为了避嫌。
他当即道:“二公子入行伍年限尚浅,不懂州君不让大军全军继续南行的顾虑,侯爷必是知晓州君苦心的。梁军狡诈,放出假消息引我等来此和裴军缠斗,叫他们救得杨府众人脱身,属实叫我等始料未及,不过好歹生擒了那陈将姜彧的侍妾,可借此管他梁、陈两营多索要些马家梁一战两万儿郎惨死的赔偿,也是大功一件!”
宋钦便笑笑:“有将军这话我等便放心了。”
魏昂摆摆手,叹了口气:“二公子年少,劳州君和诸位弟兄多担待些了,我再去瞧瞧姜彧那侍妾。”-
温瑜在那魏将喊着“州君”往行伍后方去时,便也抬起眼不动声色地往后打量了过去,五指紧掐着掌心。
对方千万不能是认得自己的人!
荒野四寂,周遭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兵在那魏将走过后,让出了一条可供一人通行的狭道来。
但随着那魏将侧身站定,温瑜还是没看清他口中的“州君”是何样貌,只瞧见了半个鬃毛乌亮的马首和一角乌沉的大弓。
她一下子就想起了自己被裴十五劫上马背时逼得对方狼狈松手的那几箭。
是这名魏军大将放的箭么?
瞧不见那马背上的人,温瑜试图凝神细听他们在说什么,但对方声线似乎压得极为低沉,风大,她耳力又不如习武之人那般敏锐,除却那魏将一开始大嗓门喊出的几句,后面二人谈了什么,她一句也没听清。
最后那人调转马头离开时,她仓促垂下眼,只用眼角余光瞥见了对方扬起的一角披风。
很快又有一名魏军小将奔过来问她身上伤势如何。
温瑜现在浑身的神经都已紧绷到有些麻木,除了先前被裴十五抓上马背时肩膀骨头都快被掐碎般的那股锐痛,她竟没感受到其他痛觉,于是沉默着摇了摇头。
那小将看她浑身是血的模样,却觉着她瞧着不像是没事的样子,而且她先前说自己有身孕,保不齐是孩子也没了,这会儿人正呆钝着。
魏昂过来问情况如何时,那小将便一副怜悯的口吻道:“可能是被吓傻了,手上还在流血呢,问她受伤了没,她竟然摇头。”
温瑜也是在那小将说这话后,才注意到自己手腕处不知何时被剐蹭出了一道口子。
魏昂心说方才不还能条理清晰地答话吗,哪就能被吓傻了呢?
但一看温瑜这模样,再想起她被马匹拖行还不管不顾要去抢姜彧首级的情形,忽又觉着这应该不是被吓傻,怕是是悲到极致万念俱灰已近疯了。
他想到萧厉方才的话,心口不由再次狂跳起来,安抚温瑜般道:“闺女,凡事替腹中的孩儿着想些,回了营地就找军医给你诊脉看看啊。”
温瑜见他们误会,索性也不再做声,将计就计继续沉默着。
她这状况是万不能骑马的,魏昂呼喝着让底下将士砍树枝做副担架抬温瑜。
宋钦却带着辆被鹰犬们毁坏了左右车壁的马车赶了过来,说:“咱们此行没带马车,州君见前边林子两辆马车还是好的,命我等修葺一二拿过来先将就着用用。”
魏昂大喜,道:“还是州君想得周到!”
宋钦交接完马车,离开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多看了温瑜一眼。
温瑜确信自己不认得此人,但对方那眼神,却让她觉着有些怪异。
莫非是认得她的人?
温瑜一面担忧,一面又觉着以她现在满面血污的模样,若不是极为熟悉她之人,应是认不出她才对。
坐上马车后,她仍在凝神思索时,却觉着身上皮肤开始发烫,面上也有了隐隐的灼痛,温瑜攥紧被重新钉上的车壁,竭力放缓呼吸,知道这是要出疹了。
许多动物的毛发,她一嗅都会起风疹,先前在马背上躲避箭矢时,她整个人都已伏到了马背上,鼻息间全是马鬃的味道,果然又引得了身上出疹。
虽不知此法还能不奏效,但至少起疹了能遮掩一些她面貌,等洗净脸上血污后,也不会太快被人觉出容貌之异。
温瑜缓过初时那阵不适后,摘下了自己腕上系了一颗珠子的红绳,她将那珠子拧开,里边却是放了一枚丹药。
温瑜仰头将那药丸吞了下去。
那是假孕丹,先前她为游说陈国王党的大臣们时,就命效忠于她的方太医研制了此丹。
她原是打算游说不动王党的大臣们,就服下此丹谎称自己有孕,再以胎儿月份尚小怕太后和姜家针对为由,说暂且对外隐瞒了消息,等王党大臣们拥护她夺权回到梁地处理完这边的烂摊子了,再另想法子将此事圆过去。
却没想到这枚假孕丹,终是用在了这里。
但她也必须“有孕”,才能在北魏那边瞒过去,并成为他们同梁、陈两营谈判的砝码,被送回南境。
否则一个被姜彧半途收入房中的侍妾,没有任何价值-
大军回到驻地时,天色已暮,军帐间照明用的高脚火盆也已燃了起来。
魏昂去请示萧厉要将温瑜安顿在何处,萧厉似半分不关心此事,驾马径自往中军帐去,只丢下一句:“你看着安排。”
魏昂心说这避嫌也避得太过了些,正头疼之际,却又见跟在萧厉身边的宋钦折了回来,道:“军中素无女流,对方既是陈将姜彧的侍妾,又有孕在身,不可有任何闪失,还是安顿在中军帐附近吧。”
魏昂忙道:“宋副将提点得是。”
宋钦一点头又驾马走了,魏昂这才招呼着底下人去中军帐附近腾个军帐出来,又差人去给住在临近城镇里的魏平津报信-
萧厉回了中军帐,一身甲胄未卸,便又去了伤病营。
今日追击那支裴军,有不少将士都负了伤,陶大夫正和几个军医在给伤兵们看伤,底下煎药的小卒忽进来传信,说是州君寻他。
陶大夫只得先放下了手边的事,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血迹和药渍,出去见萧厉:“州君寻小老儿?”
萧厉靠在伤病营外竖旗的木桩处,似在发呆,听到陶大夫的声音,方才抬起头来,道:“一会儿有人来请您去给一名女子看诊,您只管装作不认得她,诊完脉,说她有孕就是了。”
没头没尾地交代完这么一句,萧厉便折身走了,留陶大夫在原地有些纳罕-
温瑜下马车时,浑身已出疹得厉害,身上衣物被泥水和血水浸湿,这一路又只靠着体温烘干,大抵是染了风寒,颇有些头重脚轻,走路步子都是浮的。
魏昂看出她不对劲儿,忙差人去请军医,让她先进帐歇会儿。
温瑜被那一身血泥糊得难受,向他要了桶热水梳洗。
军营里没有仆妇,等底下军士拎了热水进军帐来,温瑜强撑着自己梳洗了一番,幸得马车里还有一口箱笼在混乱中没丢失,里边存放了她几身衣物,可供她更换。
等军医过来时,温瑜身上已起了低热,吐了几回酸水,整个人都孱弱不堪。
她这又起疹又发热的,倒是把魏昂也给吓得不轻,怕她就这么熬不过来了,忙又差人去禀给萧厉。
温瑜整个人都是昏沉的,只是还凭意志强撑着才没晕过去,那年迈的军医给她把脉时,她视物都已有了重影,却还是觉着那军医的模样有些眼熟,意识混沌之际,呢喃道:“陶……”
陶大夫给温瑜手上施针,蔼声道:“贵主莫怕,已经逃出来了。”
他这话接得极是巧妙,魏昂就在边上都没听出什么不对。
温瑜似当真被安抚了下去,疲乏半阖着眼,不再出一言,任陶大夫给她施针。
魏昂怕刺激到温瑜,没敢在她跟前就问她腹中胎儿如何,等陶大夫施完针,开了方子,两人到了帐外,他才问道:“里边那女子如何了?”
前方守卫忽唤“州君”,二人抬眼望去,便见得了底下人传报的萧厉也过来了。
魏昂抱拳唤了萧厉一声,萧厉颔首,问:“情况如何?”
魏昂道:“正在问军医呢。”
陶大夫佯装同萧厉不熟,朝他一礼后方道:“那女子邪寒入体,又受了惊吓,需得静养。身上的疹子倒是不妨事,是风疹,用药过几日便可好,只是她如今有孕在身,孕脉又极不稳,旁的药需慎用。”
萧厉面上冷淡如初,说:“那用药便以安胎为主。”
亲眼盯着军医把完脉后,魏昂这会儿是真不觉着那女子会是菡阳公主了,毕竟菡阳公主若是有孕,梁、陈两营的人怎么可能让她来北地?
他朝着萧厉一抱拳道:“末将先回去修书一封告知侯爷此事。”
萧厉点头允了。
等人走远后,陶大夫见萧厉正盯着不远处的那座军帐,不知在想些什么,不由有些神色复杂地道:“她身子弱,几味安胎用的药材需得换成药性温和些的,军营里没有,得遣人去附近集镇上看看。”
萧厉猛地扭过头去。
陶大夫叹气道:“她是真有身孕。”
第144章 “公主看到萧某似乎很……
温瑜从确定给自己看诊的军医是陶大夫后, 心下便有些怔忡。
陶大夫家住的陶家村,在锦州和通州交界下方,三军结盟伐锦州时, 她还给李洵去过信, 让他帮忙照拂陶家村一二。
只是李洵后来给她回信, 说锦州周边村镇的人, 都叫裴颂抓去采挖土石修筑旧长城了,陶家村也未能幸免。
温瑜以为陶大夫一家都遭了难,还命人在寺里供了长明灯。
可眼下陶大夫却出现在了北魏军中。
风寒的缘故,温瑜只觉自己脑子似也糊成了一团浆糊, 她想不到陶大夫会在北魏军中的原因。
便是被军队从民间征军医征上来的,那陶大夫应也是被裴军征去的才是。
还是说,陶大夫拖家带口,在南境打仗前, 就已来了北境?
温瑜忍着头疾的昏胀, 正杂乱无章地思索这些时, 帐帘又一次被人掀开了,帐角的烛火被灌进的冷风吹得扑朔了一下。
这军营里全是男子, 她不敢大意,掀眸朝入口处望去,那一瞬看到的人影, 同她在萧家那间阒暗的屋舍里醒来时,看到的那道掀帘而入的身影重合。
高大的身影压得不大的军帐骤显逼仄。
睥眼瞧着她的黑眸阒冷淡漠,不见一丝情绪,锐若鹰隼。
温瑜不知自己是用什么样的神情望着对方的,或许是惊,或许是喜, 亦或许是夹杂着些许难过的不可置信。
她试着唤那个名字:“萧……”
对面的人却已望着她轻嘲出声:“公主看到萧某似乎很惊讶?”
温瑜嗓音霎时哑了下去。
对方迈步进帐,拿起灯座下方的拨镫子,将帐角那盏昏黄的油灯灯芯往外挑了些许,帐内顿时亮堂了不少,却也更加清晰地照出了他眼中的凉薄和淡讽:“是没想到萧某还能从那支毒箭下活下来?”
温瑜依旧怔忪着,听到这话,方觉喉间微哽,知道他必是在怨那险些要了他性命的一箭,她想解释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最终能说出口的,只有一句格外苍白的:“那并非我本意……”
“半载未见,公主做戏的本领又精进了。”
萧厉语气极淡,转望向她的一双眸子乌沉,嘴角轻扯:“这副悲恸情态,若非萧某今日下午才在公主哭自己乃姜彧侍妾时见过,怕是真要信了。”
温瑜怔住。
他下午见过她?
回想起那魏将去向他们“州君”禀报时,自己看到的那半张马首和一角大弓,温瑜脑中的某个念头猛然清晰。
那魏将口中的“州君”是他!
这一瞬温瑜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何心境,虽然此前她就已收到了消息,萧厉已入魏营,却从未想过二人再次相见,会是在这等情形下。
此刻听着他那讥讽之言,她心中万般不是滋味,深吸一口气后方忍着心中的闷窒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当真从未想过杀你,但事已至此,也的确是我对不住你,你恨我怨我都是应该的……”
萧厉依旧盯着她,下颌骨却微微有些咬紧了,肩头那道箭伤也隐隐泛起灼痛。
他很快转开视线讽笑了声:“萧某倒是不知,除却公主,还有何人能支使长廉王府死士和青云卫。”
温瑜却被他这句问得喉间骤哑。
昭白和青云卫,的确是她派去的,她辩驳不了。
萧厉似觉她默认了什么,看着边上那盏烛火继续讽问了句:“像公主这等玩弄权术之人,都是这般会替自己开脱的么?”
温瑜在这一刻是当真觉着好生难过。
她怕自己眼中的神色太过难堪,忙侧过脸合上了眸子,眼窝和鼻尖却仍是泛起了一股克制不住的酸意,将她垂在眼下的茸茸长睫慢慢浸湿,再缓缓划向了那布着淡红疹子和细小擦伤的面颊。
萧厉沉默地望着她坐在床头,往里别过了脸去,不住地以手拂面擦拭什么的影子,将手中黄铜浇筑的拨镫子捏到了变形,没再出一言。
只在转步离开时,才背身问出了最后一句:“你们怀疑我是叛徒,那周随回梁营后,有没有告诉你们,我娘是如何死的?”
这句话他问得很平静,没有半分诘责的意思,却刺得温瑜体无完肤。
在他快走出大帐时,身后响起温瑜极近涩哑的一声:“对不起。”
她双眸被泪意浸红,长发披散着,面色苍白如雪,露在袖袍外的那只手,也遍布伤痕和淡红疹印,整个人好似一尊满是裂纹,只差被人轻轻一触,便能彻底碎裂开的白瓷。
这是一场迟来数月的质问。
那每一字每一句砸落在她心头,都似凌迟。
她一句也辩驳不了。
说什么呢?
说自己其实一直都相信他的?只是为了给不放心他的臣子们一个交代,才命人去将他带回?
那支毒箭,也并非她授意,而是她老师暗中指使?
恩师为了弥补这错,曾翻山越岭去见他不得,如今埋骨泉下黄泥削骨,她终无法再说出半句苛责之言。
唯怨自己当初未能彻底说服于恩师。
那一声“对不起”,是她的愧疚,亦是她代李垚的致歉。
萧厉在听到她那句后,却像是得到了某个尘埃落定的答案。
他挺直的背脊像是一座终年覆着皑皑白雪的静默岩山,终没再做任何停留,大步出了帐子-
今夜北风肆虐,外边又下起了大雪。
萧厉出帐后命人牵来了自己的马,他翻上马背奔出军营,顶着风雪发泄般跑了几十里地后,将自己摔进了野地里。
半轮残月挂在天上,那么冷,又那么亮,将灰云和飘飘洒洒落向人间的细雪都照得分明。
萧厉就那么盯着月亮看了一阵,最后抬臂覆在了自己眼前。
不过是得到了个一早就知道的答案。
回去时,风雪已更甚,萧厉在营地门口碰上宋钦,对方赶着辆马车似要出营。
他驭住马问:“这么晚了大哥去哪儿?”
宋钦道:“陶大夫那边要配安胎药,急缺几味药材,让我连夜去附近集镇上买些,正好军中近日伤寒将士增多,顺道可再采买些治伤寒用的药材。”-
魏昂从萧厉那里告退,写信交与传信兵带去蔚州后,也明白以魏平津的性子,听到自己先前命人去传报的消息后,必是坐不住的。
未免他又干出什么蠢事来,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他匆匆离了营,又连夜赶去魏平津暂时落脚的城镇。
到了地方,魏平津果不其然已命人备了车套了马,点了数百兵卒,正要杀去军中抢人。
魏昂看得眼皮子直突突,好说歹说才将人劝住,回到宅中细说起军医给温瑜看诊一事,言温瑜不大可能是菡阳公主后,魏平津当即喝道:“昂叔你糊涂!那军医若是他萧厉的人,联手做戏给你看的呢?”
魏昂道:“便是不无这可能,少君你也不能在这时候闯去强行要人!”
他怕一个不小心又戳了这祖宗痛脚,闹起来没完没了,只得委婉道:“人是萧州君带兵追了裴军近百里地,最后杀退那支裴军后带回来的。”
魏平津恼道:“我是君他是臣!他让大军留守,自负只带两支骑兵去追击裴军,最终使得人手不够,没能从各路围堵截下杨氏族人,我尚未追责,此去管他要人还能开罪了他不成?那女子若真是菡阳公主,叫他放跑了可如何是好?”
魏昂不知魏岐山平日里看着自己这儿子作何想,但他这一刻是真觉着自己整个脑袋都有些嗡嗡的,无怪乎宋钦先前会说出那番话来。
他正色道:“少君对萧州君的成见太过了些,萧州君让大军留守中线,是为大局考量,此番杨氏一族人逃出恒州,其责也主要在恒州守军上,萧州君驱逐裴军,夺回姜彧尸首,又生擒了其侍妾,此番是有功的。”
眼见魏平津脸色越来越差,他只得又转了个话锋,挑些这祖宗能听见去的话继续劝:
“末将也明白少君的担忧,只是……梁、陈两军当前正在南境同裴颂开战,那菡阳公主不在南境主持大局,来我北境作甚?依末将看,此应就是梁军救走杨氏族人,故意放出消息引走追兵使的一出调虎离山计。萧州君从抓获那女子,到回到营地,全程都已在避嫌,少君若为一根本不是菡阳公主的女子行伤人之举,这不仅是寒通州军的心,也是寒所有义军将士的心呐!”
魏平津被堵得没话说,却是不想就这么服软,随便扯了个由头反唇相讥道:“那姜太后的侄子作为陈将,怎来了我北境?身边还带着个有孕的女人,焉不可疑?”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魏昂皱了下眉,却仍是道:“他梁、陈两军统筹,底下将领被指派军务,来北境劫走杨氏族人也不足为奇。至于那女子,她若真要有孕,便绝无可能是菡阳公主,一来菡阳公主没有北上的理由,二来,菡阳公主若身怀王嗣,梁、陈两国的大臣们,岂会允她涉陷?”
魏平津经魏昂劝了这么久,也知道不能再贸然去找萧厉要人了,毕竟一有抢功之嫌,二有猜忌之疑。
他道:“那派个咱们自己的大夫去,重新给那女子诊脉!”
魏昂想了想道:“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将咱们的意图摆到明面上来。正好军中无擅给妇人医病的大夫,这样,少君你明日随我入营,就说是听闻那女子孕脉不稳,从城中请了个擅给妇人医病的郎中,专程去给那女子诊脉保胎的。”
魏平津虽觉麻烦,但好歹是能用他们自己的人去给那女子诊脉,总算是应下了-
温瑜自昨夜见过萧厉后,便再未能入眠,最后是因身上的风寒起了高热,烧得迷迷糊糊晕过去了的,一觉醒来便发现已是第二日,帐中也多了两个伺候她起居的仆妇。
问过才知,她们是附近村落里的农妇,昨晚被人敲门往家中给了一大笔银钱,连夜带她们来军中的。
她昨夜里烧得厉害,身上闷了汗,也是她们烧水替她擦洗更换的衣物。
温瑜向她们道了谢,两个仆妇都是憨正淳朴之人,连忙说她是贵主,她们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大抵是在病中的缘故,昨日那场厮杀又太过惊心动魄,耗尽了她心神,温瑜今日一直有些恹恹的,只是洗漱后用了几口粥食的功夫,整个人便又疲乏了下来。
刚用了饭睡下易积食,仆妇又说一会儿还有汤药要喝,给她身后垫了两个软枕,让她靠着暂歇会儿。
两个仆妇在床边的炭盆旁做起绣活儿,温瑜靠坐在床头,听着帐外呼啸的北风声,想的却是不知昭白和铜雀是否还活着。
昨日她被魏军带回,途经遇袭处,见魏军们在道旁野地里挖了深坑掩埋那些死去的梁军将士和青云卫,她喊过停车让她下去看看自己的婢女。
但那魏将说,那支梁军在他们赶到时,就已被裴军屠干净了,现场很是惨烈,她有孕在身,情绪不能过激,还是别下去看了,言辞虽客气,却强硬地没允停车。
温瑜是不信昭白和铜雀就这么没了的,可这天寒地冻的,她们二人在自己被救走前,又已都受了伤,纵是逃了出去,只怕也万分艰难。
她想还是得从萧厉那儿才能得到一个准确答复。
对方既已认出她,肯定也知道昭白和铜雀会随行,他若见过昭白和铜雀,必是能认出来的。
昨夜她在病中,风寒和头疾让她脑中一片混沌,面对萧厉的诘问,想到终是自己的原因害他险些丧命,又没能救下萧蕙娘,一时满心愧疚,终没顾上在那时问他昭白和铜雀的事。
温瑜缓缓合上了眸子。
这一趟北行,有太多意外了。
她将此行可能会遇到的一切风险都谋算过,却独独没算到魏岐山会推出一个前晋公主来同她分庭抗礼,也没算到姜彧的人马里会有细作。
人算,有时终还是不如天算么?
眼下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落到魏岐山手上了。
但关外的蛮族在先前那场强攻后,迄今还未再弄出大的动静,应是在蓄谋下一场突袭。在这个严冬过去前,魏岐山不会再想同时和裴颂的主力大军对上。
他需要梁、陈两军在南境拖住裴颂,那么为了稳住大局,魏岐山也不会那么快对外宣布自己在他手上的消息。
顶多是控制住她,再用她来挟令南境的梁、陈两军。
但姜彧一死,南陈那边未必就会买账,再有内贼从中挑唆,南陈局势会不会动荡还未可知。
若是一切前景皆好,什么意外都没发生,那么这平衡至少可维持到开春。
开春后关外蛮子要是攻势依旧猛烈,那在南北两境的,就得是一场持久战。
一直面临着被西陵蚕食威胁的南陈,怕是会先一步脱离和大梁的结盟。
南陈会重新找何出路温瑜没再去深想,但届时大梁应对裴颂绝对是独臂难支。
魏岐山要么会让她手上的梁军彻底被打残,要么……就是以她做胁让梁军归顺。
但归顺后,恐怕也只是用一名头招揽各方还在观望的梁臣,真正忠于她的那些大臣,一如陈巍、李洵、范远等人,必会被革除要职,再慢慢将其逼上绝路。
她这个大梁后主,兴许也会在哪天“抑郁而亡”。
要想破这局,要么得如她一开始盘算的那般,从始至终都将她的身份瞒过去。
要么,就是她被控制在魏岐山手上时,能被救回梁营。
无论如何看,都是前者对大局的影响最小。
但眼下达成这点的关键,落在了萧厉身上。
温瑜回想起昨夜萧厉离去那个挺拔又萧寂的背影,心绪又乱了几分。
帐外忽传来了嘈杂声,似乎还有人在门外传唤,温瑜打住了思绪,抬眸望去。
“我出去瞧瞧。”一名仆妇放下了手中绣活儿,拢了拢衣摆朝帐外走去。
未免叫温瑜吹着风,她出去后便放下了帘子,温瑜并未瞧清在外的是何人。
不多时,那名仆妇进来同温瑜道:“那些个军爷又请了个给妇人看诊的名医来帮姑娘看病,姑娘先更衣吧。”
温瑜睫稍微抬,只觉这般快又请来一名大夫替自己看诊,透着些许怪异。
她起身任两名仆妇帮自己拾掇,却在暗自思索着,这大夫究竟是请来帮她诊脉保胎的,还是昨夜那名魏将心有怀疑,另请了人来验证。
若是后者……
岂不是说明萧厉到现在都没向北魏袒露自己的身份?
温瑜再想到昨夜陶大夫替自己施针时,自己意识混沌险些唤出对方,陶大夫又及时帮自己遮掩过去。
昨夜见完萧厉后,她心绪太过混乱,都没将一切梳理清楚。
现在看来,陶大夫分明也是萧厉安排来帮她看诊的。
他一直都在帮自己向北魏遮掩身份?
这个认知让温瑜不自觉攥紧了拢在了袖中的五指,慢慢蹙了眉心-
待外边的人进帐时,温瑜已衣着齐整靠坐在床头,身上搭着被衾,一张素白绢帕从耳后的乌发间垂下,遮住了大半面容,只留透着几分病恹的清丽眉眼露在外边。
进帐的除却萧厉和她昨日已见过的那名魏将,还有另一名模样颇为年轻的男子,并未作行伍打扮,锦衣华服,肩头披着件不知什么动物的皮毛鞣制成的大氅,神色间透着股骄逸傲气。
对比之下,萧厉面色尤显冷淡,他肩宽腿长,足比那锦衣青年高出半个头来,刚从校场过来,身上的玄锦武袍还裹着股烈烈杀伐之气,将对方那镶金嵌玉的一身,衬得同毛头小子般。
他似并不关心对方此番前来的真正目的,进帐后只说了句:“诊脉吧。”
眉宇间那点冷恹,更像是不耐烦要于繁忙军务中抽闲过来这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