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瑜不动声色扫了几人一眼,便在一副病弱之态下微垂了眸子。
这情况,貌似是她之前所推测的后者?
所以……萧厉为什么要帮她呢?
魏平津从进门看到温瑜遮面时,眉心便是一跳,再听萧厉那话,心中更是不快,只觉自己已抓到了把柄,有心下萧厉威风,不等那大夫上前,便喝道:“为何遮面?”
温瑜似被他吓到了一般,满是病气的眸中透着迷惘和惊色,似不知遮面有何不妥。
还是先前帮她更衣梳妆的仆妇道:“回禀军爷,姑娘身上出了疹,怕污了各位军爷的眼,这才让我等帮忙寻了块巾帕遮一遮的。”
温瑜露在袖口外的一双手和眉眼间,也的确布了不少疹子。
魏平津这通下马威没立成,反被落了脸面,心下愈发不痛快,喝道:“本公子沙场都去过,还怕你这一脸风疹不成?摘下来!”
第145章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放……
一旁的魏昂听得眼皮直突突, 赶紧瞥向了一旁的萧厉。
来之前他都三令五申过了,他们此行是为带这擅给妇人医病的郎中来给温瑜诊脉保胎的,哪能想到魏平津开口就是一副审讯犯人的姿态。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萧厉他们此行真正的目的吗?
他忙拢手在唇边咳嗽了两声, 帮忙找补道:“昨晚末将见过夫人面上疹斑, 的确是有些不便示人, 夫人想遮掩一二, 也是人之常情。”
“公子大抵是好奇,要不……夫人摘下面巾,让公子瞧瞧?”
温瑜似犹豫了一番,抬眸扫过在场几人, 眸中带着几分哀怯,明白自己如今是一阶下囚,只能任人欺凌,终抬手摘下了那面帷, 却也并未抬头示人, 略显拘谨地侧垂着首, 用同样带着疹子的手维持着摘面帷的姿势,有些凄楚地遮挡一二。
一整个被逼良为娼般的哀婉柔弱模样。
魏昂瞧着, 都忽觉面上烧得慌,这事弄得,纵然是他们怀疑对方身份, 却也莫名怪异了起来,仿佛是他们几个大老爷们为难人家一弱女子。
边上伺候的两名仆妇都是农家妇人,从前没在大户人家家中当过差,不懂那般多的规矩,眼下虽因惧怕他们的身份没敢出言,但那目光里的谴责和鄙夷意味也很明显。
魏昂赶紧又干咳了两声, 冲魏平津道:“公子,这瞧也瞧过了,让夫人把面巾戴回去?”
魏平津自出生以来,就一直随魏岐山待在北境,都没去过洛都,从前自然也没见过温瑜。
他先前是见对方遮面,才下意识觉着有鬼,眼下弄明白对方只是因女儿家面上出了疹子不好示人才做的遮掩,再瞧着对方那副被强迫的哀婉模样,心下也不自在,只得道:“行了行了,戴回去吧。”
温瑜这才将面帷重新拢上。
那大夫总算是坐到了床边的杌凳上,闭目凝神替她诊脉。
魏平津瞧着似比在场所有人都急,那大夫一睁开眼后,他便问:“如何?”
那大夫一拱手道:“夫人受了惊体弱,外加胸气郁结,这才令喜脉有些虚滑,需得开几幅安胎药内服,再好生静养。”
这说得同陶大夫之前诊的大差不差,魏昂知道他们此行的的目的应已经被萧厉知晓,只是名利场上的人,大家最擅的便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当下还是笑呵呵地差人引那大夫下去开方子。
魏平津就没那城府了,他面上几乎是当场浮出了几分阴郁,似没料到温瑜竟真有身孕。
萧厉瞧着他们演完这出大戏,有些懒沉地一耷眼皮,道:“大夫既已诊完脉,萧某还有军务在身,就不奉陪了。”
他转步就要朝帐外走去。
魏平津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扇了个大耳刮子,满心愤懑,却又没地儿给他出这口恶气,为了此行的第二个目的,还是只得忍着气性唤住他道:“萧州君留步。”
萧厉停住了步子,却没回头,只稍一侧目。
魏平津顿觉自己又被轻视了,面上的不愤之色几乎已快压不住。
刚唤人送走大夫的魏昂见状忙道:“是这样的,昨夜公子的乳母也听闻了此事,怕军中条件艰苦,又没个伺候过怀胎妇人的下人,不利于姜小夫人养胎,想着公子在城中置有别院,不若将姜小夫人接过去由她照料,也算是帮州君分忧。”
萧厉斜睨向二人,只说了句:“人就安置在我军中,南陈的人同侯爷谈好条件前来接人了,我自会亲自将人送出去。”
魏平津终没能压住脾性,喝道:“不用拿我爹压我,此事就算禀与我爹了,我要带走姜彧这侍妾一样占理!”
萧厉声线冷沉:“二公子若有把握陈、梁两营的人不会像劫走杨府众人一样劫走这女子,大可将人带走。”
“你!”魏平津怒不可遏,欲上前被魏昂一把拉住了,魏昂心知他们今日此举已是得罪了萧厉,万不能再闹得更僵,忙道:“萧州君说得在理,梁营那伙人神出鬼没的,近来前来投奔的小股义军又极多,实在是不好防范,还是将人留在军中最为稳妥。”
魏平津听魏昂这么说,便知今日带走这女子已是不可能的事了,他自觉颜面受损,狠一甩袖夺门而去。
魏昂自知惭愧,对着萧厉抱拳道:“二公子不懂事,末将代为向州君赔不是了。”
言罢也赶紧掀帘追了出去。
盆中炭火已快熄了,温瑜支使了其中一名妇人出去取些炭火来,又让另一名妇人去帮自己看煎的药如何后,帐中只剩下她和萧厉二人,她方起身对着萧厉一礼说了声:“谢谢。”
萧厉半回过头,有些微哂地道:“公主怎会觉着萧某是为了帮你?”
温瑜一怔。
萧厉平静地望着她:“萧某几番舍命救公主,公主为了手中的权势,却能下令杀萧某。”
他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带了些许讽意地笑了笑,望向她的眸子那么黑又那么沉:“温瑜,这世间的帐,哪是那么容易两清的?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放过你?”
说出最后一句时,那幽沉的目光,几乎能将温瑜整个儿洞穿。
温瑜被他那一刻的神情惊到,一时竟忘了出声,等到他转身再次朝外走去时,才喝问道:“什么意思?”
萧厉背对着她,背影挺拔得像是一座山:“就是你以为的意思。”
温瑜喝道:“梁、陈两营的臣子若未见到我,必不会同北魏罢休!魏岐山待你不薄,你确定要这般回馈他的信任?”
萧厉很平静地道:“你们梁、陈两营讨要的是一个半道被姜彧收下的侍妾,我便是扣留了,在马家梁两万北魏将士的惨死前,他们又有何脸面为一小小侍妾向我北魏发难?”
温瑜且惊且怒,眉目刚冷:“你还能关我一辈子不成?”
萧厉却道:“有何不可?”
他说完那句后,转过身本欲抬脚继续朝外走去,却又突然顿住脚步,背对着她添了句:“别误会,我不缺女人。只是我这个人,从来都睚眦必报,公主那一箭之仇,我总得慢慢讨回来不是?”
温瑜被他先前那些话惊得,已是扶着边上的高几方才站稳,此刻见他要离开,也顾不得理会他最后那句话,忙喝道:“你我之间的纠葛,自可慢慢清算,能不能告诉我,昭白和铜雀可否还活着?”
萧厉没再回头,只是声线听起来带了些淡嘲:“我以为,公主会先关心姜彧的尸首被作何处置。”
温瑜这小半日里受的冲击已够多了,没精力再去思考他为何突然提及姜彧,但回想起姜彧跃下马背时冲自己含的那番话,以及他后来被人割下的那颗血淋淋的头颅,还是觉着心口在一瞬间沉得发慌。
她突然就疲惫到连同他继续争执的力气都没有了,只道:“你们想要什么条件,大可同南陈提,把姜彧的尸首缝回去,殓尸装棺收吧。”
萧厉沉默了一息,突然冷笑出声:“南陈坑杀我北魏两万儿郎,他姜氏子既落到了我魏营,营中上万儿郎,怕是只想将其鞭尸泄恨!”
说完这句,他便掀帘大步离去。
帘子垂落下来时,因力道之甚,以至晃动不止。
温瑜眸有愠色,却也只能看着走远。
——门外两名虎贲将士一直看守着大帐,她并不能随意离开此处-
萧厉离开大帐后,也不带自己的亲兵,就那般顶着寒风闷头走了一阵,行至竖旗的旗杆处,才一拳狠砸在了那碗口粗的木桩上,闭目沉沉呼吸,周身像是弥漫着火山爆发后的余烬。
他初时,以为她有孕是假的。
只是为了蒙骗过北魏的人才那般说的。
他知道她的性子,底下人拿命护她,危急时刻,她便也恨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去回护他们,当初她在通州护铜雀是那般,后来在鹰犬手中护自己亦是如此。
所以她为了抢回姜彧的首级,会那般拼命,他一点都不奇怪。
但他没想到她是真的怀有身孕。
所以,她为什么还会那般豁出性命去抢一个已死之人的首级?
对方在她心中的分量已超过了她腹中的孩子是么?
梁、陈两营的大臣又是怎么允她北上的?
想到他方才一提起姜彧,对方就陡然难过了下来的神情,萧厉只觉心口似有一股无名的火窜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隐隐灼痛。
因那狠力一拳砸在木桩上被擦伤的五指,泛起了细微的刺疼,萧厉却浑若未觉,他手抵木柱沉默地站了几息后,再次掀眸时,眼中已恢复了平静。
不重要了。
她心里装着谁,腹中的孩子又是谁的,都不重要了。
他已经抓到她了。
“州君!”
身后传来急唤声。
萧厉回首,见是张淮疾步而来,将一封刚送到营地的急报呈与他:“蛮子那边有动向了,燕勒山以北的边二营,昨夜被端了窝,今晨袁放将军刚领了人马过去。”
萧厉抖开信报,听张淮这么一说,眉头便是一拧:“蛮子不会那般蠢,留驻在边二营等着咱们大军过去收拾他们。”
他匆匆扫完信报后,神色愈发冷凝了些,将信报往张淮胸膛上一拍,大步往回走:“召集众将于中军帐议事。”
张淮接下信报后,却没即刻跟上萧厉的脚步,而是略带疑惑地回瞥了一眼木桩上那个带着血迹的拳印-
伤病营里,郑虎脑门上覆着个帕子坐在躺椅上,边上一排药炉里正咕嘟咕嘟煎着药。
他惨淡地“哎”了声道:“前天晚上雪夜行军,给我裤腿都浸湿了大半,昨个儿就头昏脑涨地没能爬起来,熬到今天还是得来陶大夫你这儿开副药。”
他揭下搭在额头的帕子,递给在一旁帮陶大夫看火的陶夔道:“阿牛兄弟,帕子凉了,帮你虎哥再用热水浸一浸。”
陶夔坐在木凳上小山似的一尊,自幼便跟着陶大夫夫妇侍弄草药的缘故,他看起来憨笨,做起煎药、取药的这些细致活来,倒很是得心应手。
郑虎出声后,他便接过了帕子,取过炉子上的水壶,往木盆里倒了些热气腾腾的滚水,又添了小半瓢凉水,兑得没那般烫了,才放进帕子浸了浸后重新拧给对方。
脑门重新敷上热帕子后,郑虎舒服得喟叹了声。
后边给伤兵换药的陶大夫估摸着时辰,冲陶夔道:“阿牛,第三个药壶里的伤寒药监得差不多了,给郑将军倒一碗吧。”
陶夔“噢”了声,又用帕子垫着壶耳,端起药壶倒出一碗深褐色的药汁。
郑虎大抵是真被这场风寒折腾得够呛,接过药碗后,都没顾上那药烫,一面吹气一面往胃里灌,喝完后“嗐”了声道:“昨儿我就听说陶大夫你这边已经没风寒药了,没想到今儿还能叫我赶上一碗。”
陶大夫道:“昨夜州君才冒雪去附近镇子上买回来的。”
郑虎乐道:“我说这碗药喝下去,我怎浑身都舒坦了呢,原是二哥亲自去买的啊!”
陶大夫没接话,闻着药味儿道:“阿牛,安胎药煎好了,拿给外边等着的那妇人。”
郑虎听得此言,在桌子上搁了碗,继续敷着帕子躺会躺椅上,同陶大夫闲唠道:“我昨个儿没跟着一道去,没瞧见姜彧那侍妾是何模样,不过听说带回来就起了一身的疹子,别不是染了什么病吧?”
陶大夫答:“风疹,不是什么大病。”
郑虎发牢骚道:“又是个患风疹的?我二哥家中原有个婢女,也是起了一脸风疹,迄今我都不知道她长啥样,后来二哥家中出了诸多变故,也不知那丫鬟去了何处……”
正说着话呢,眼见陶夔倒完安胎药,又找出了个小碟子和一纸包,从纸包里夹出了两颗蜜饯放碟子里,郑虎“哟”声,伸过手去:“哟,这啥时候买的蜜饯?”
陶夔无情挡住了他拿蜜饯手,因为嘴拙,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州君说了,是买给那个……姐姐的。”
说完他自己又不太高兴,端着装了药碗和蜜饯的托盘走出去递给候在外边的仆妇后,回来缩在药炉后边,捡了根小棍闷闷地在地上画圈。
郑虎出乎意料地明白了这傻小子在不高兴什么,好笑道:“还念着你那大姐姐呢?”
陶夔换了个方向蹲,不想理他。
郑虎笑话完,似回过了什么味儿来,突然揭下脑门上的帕子坐了起来:“诶……不对啊,你说蜜饯是二哥买的?”
他越琢磨越一副天塌了的表情:“二哥去买药,给姜彧那侍妾买什么蜜饯?”
“不是,他大晚上的,上哪儿买的蜜饯啊?砸完人家药铺的门还砸了人果点铺子门?”
陶夔见他似乎也老不高兴了,怕给他气着,想了想,还是没把伺候那女子的两个仆妇,也是萧厉连夜去农家拍门给找来的事说出来。
郑虎却是越寻思越坐不住了,别人或许不清楚萧厉的心思,但他和宋钦,跟萧厉做了多少年的兄弟了。
除了他娘和那几个干娘,萧厉何时还对旁人这般上心过?
郑虎丢开帕子火急火燎站起来就要往外去:“不成,我得去瞧瞧姜彧那侍妾是个啥狐狸精样!”
一直在忙活的陶大夫见状,怕他惹出什么祸事来,总算是开口喝止道:“回来!”
正好眼下这边已无伤兵,陶大夫左右扫视了一眼,见周遭没什么旁人,方压低了嗓音道:“那是你们州君旧相好。”
郑虎完全懵住了,茫然道:“我咋不知我二哥啥时候有过旧相好?”
懵完,想起另一茬儿事来,郑虎被气得眼一下子就红了,只差哭出来:“不是……这事儿闹得……所以我二哥那不知啥时候有的旧相好,是被陈营那姓姜的给掳去了,现在怀了对方孩子被找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郑虎(猛虎落泪):太惨了,我二哥真是太惨了……
第146章 “敏敏,那位就是你义……
他倒是还想去见见温瑜, 只是亲兵很快找了过来,说是有要紧军情,萧厉召集众将于中军帐议事, 郑虎只得先往中军帐那边赶去了。
陶夔则有些滞愣地望着自己阿爷, 一双狗狗眼里带着点懵懂的无措, 瓮声瓮气问:“大哥……州君的旧……相好?”
陶大夫叹了口气, 说:“就是先前和州君一道借住咱们家的那姑娘。”
陶夔呆了一会儿,突然就开心了起来,小山一样的身躯愣是弄出了点手舞足蹈的模样。
陶大夫告诫道:“州君和那姑娘貌似都遇上了麻烦,你个蠢小子, 可切莫去惹事。”
陶夔赶紧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阿牛不惹事。”-
温瑜接下来数日,都没再见到萧厉。
她不能出这军帐,知道的一切消息,都是照顾她的两个仆妇从外边打听来的。
只是她们二人在军营内的活动范围有限, 能打探到的消息也甚少。
温瑜直到第四日, 才得知是蛮子又开始攻燕勒山防线了, 虽不知眼下战况如何,但接连数日, 营地内都在陆陆续续往外调兵,想来前来战事很是激烈。
又过了两日,传回消息说是北魏在燕勒山那边已连丢了数个边据点, 蛮子此番来势汹汹。
这在军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底下将士们难免人心浮动,但饶是如此风声鹤唳,温瑜每日的安胎药还是被雷打不动地送了过来。
她并没有身孕,自然也不愿喝那东西,每次都是趁两个仆妇不在, 将药倒进了痰盂里。
出乎意料的是,这军营里除了给她送安胎药,每次还要给她送一小碟蜜饯。
最开始那天只有两颗,后面不知怎回事,每次送来的突然就变成了五六颗。
这日其中一个仆妇告假回了家,另一个仆妇喝了几口凉水,不知怎地闹起了肚子,一上午跑了不知多少趟茅房,后边脸都白了,温瑜忙让门口的守卫帮忙将人送去了军医那儿。
她独自在帐中惴惴等着,到了午时,那仆妇也没回来,温瑜正忧心对方病症时,帐外忽传来了两名守卫向什么人见礼的声音:“见过陶校尉。”
随即帐帘被人打起,便见一尊小山似的人影端着什么东西走了进来。
温瑜在瞧清对方样貌时,很是吃了一惊:“阿牛?”
陶夔端着盛了饭食和汤药的托盘,冲着温瑜傻不楞地一笑。
温瑜委实是没料到他竟也从了军,但想到陶大夫都在这军中,倒也释然了,想来他们都是跟着萧厉一道过来的。
她问:“怎是你来送这些的?”
话落又顾及这是在军营内,不知有没有旁人的眼线,怕他此番过来叫人瞧见,不敢再同他多说话,当即压低了些嗓音道:“你快些回去吧,莫叫人瞧见了惹祸上身。”
陶夔却冲她摇了摇头,指了指外边,颇有些自豪地同温瑜道:“都是州君的人,不怕。”
为了避嫌,门外的帘子撩起了半面。
帐外把守的两名守卫,很懂规矩地并未胡乱探视帐内,而是继续目不斜视盯着外边。
温瑜并不知,那三万义军虽尽数扎营于此,但各路义军和魏昂所带的那支魏营兵马都是各占一片地方,这中军帐外围,全是通州义军,早被萧厉凝成了块铁饼。
即便是魏昂有事寻萧厉,也需先行通报,否则连中军帐的外围都近不了。
她所在的这所军帐,附近更有重兵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
此刻听陶夔这般说后,温瑜心中的担忧才散了几分,觉着自己的确是因这段时日里变故太多,有些关心则乱了,以萧厉的谨慎,若是没有万全的准备,想来门口的守卫也不会放陶夔进来。
她让陶夔将东西放到矮几上,就着炭盆烤烤手。
陶夔便跟什么大型犬一般,乖巧地坐到了炭盆旁的矮凳上,老老实实地伸着两只手烤,回答起温瑜先前的问题:“那个婶婶,病了。”
“阿爷,还在给她治,阿牛就来送药了。”
有陶大夫给那妇人医病,温瑜放心了些许,长睫在光影里微微垂覆,问起近日军中的事:“你们州君,这些日子一直在燕勒山吗?”
陶夔点了一下头,见她一直没喝药,就把托盘往她那边推了推,说:“阿爷说,药要趁热喝,凉了,不能喝。”
温瑜道:“药苦,我晚点再喝。”
陶夔立马指了指小碟子里的蜜饯:“阿牛,有放蜜饯,明天,再多放些。”
温瑜这才知那蜜饯原是他放的,他既和陶大夫一道在军中,会知道她在这里倒是不足为奇了,温瑜向他道了谢。
陶夔腼腆地笑笑,手收回后又摆成了乖乖烤火的姿势,说:“大哥哥买的。”
温瑜正往火盆里添着炭火,闻言微微一怔:“什么?”
陶夔又推了推那碗安胎药,有些高兴地同她道:“大哥哥买药,一起买的蜜饯。”
像是为了告诉温瑜只有她有这个特权,笑得眯起了眼:“别人喝药,没有蜜饯。”
温瑜却是很快从他这只言片语中抓出了重点,略有些失神地问:“你是说,这药,也是你大哥哥去买的?”
陶夔憨厚地点头:“阿爷那里,没有。”
后面陶夔又说了些什么,温瑜都没太能听清了,一直到他坐了这么一小会儿后心满意足地离开,温瑜都还在失神。
帐帘已重新放了下来,炭火烘着不大的空间,驱散了寒意。
温瑜单手支额,沉默地看着桌上的药碗和蜜饯。
萧厉,不是仇视她么?-
几百里外的燕勒山,山上尚浓烟滚滚,但这场战事已经告终。
积着薄雪的河畔流水叮咚,萧厉只着黑色军裤,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洗净那一身血污后,淌着河水上岸,接过亲兵递来的披风随意擦了擦身上的水珠,便任亲兵们拿着金创药和纱布往他后背那道皮肉外翻的伤口上缠。
那一身强筋硬骨上,布着不知多少道痕迹明显的伤痂。
袁放和廖江在一旁看得牙酸,廖江摇头道:“还是年轻好啊,现在让我这把老骨头去这冬日的河水里滚上一遭,那可吃不消了。”
袁放丝毫不给老友情面,拆台道:“你年轻那会儿我也没见你严冬腊月的下过河。”
二人打趣几句,话锋一转,再次回到萧厉身上,廖江不无感慨地道:“咱们当真是老了,几次三番着了蛮子的道,这回也全倚仗萧小友,否则真叫蛮子攻过燕勒山,直取蔚州,侯爷若有什么闪失,你我二人都唯有以死谢罪了。”
袁放听得也是摇头,叹道:“蛮子越来越狡猾了,谁又能料到他们三处强攻都是假的,引着咱们在燕勒山绵亘几百里的山脊上兜了好几日的圈子,最后却是冲着蔚州去的。”
廖江释然地拍拍老友的肩,道:“罢了,长江后浪得推着前浪,这江河才能一直奔流下去不是?”
萧厉那头已缠好纱布,正在穿外袍,廖江走过去道:“萧小友此番又立下大功,侯爷在蔚州怕是已摆好庆功宴了,上回的庆功宴我老廖没能赶上,今夜得同萧小友喝个不醉不归!”
萧厉抄手拢好衣襟,扣上革带,含笑道:“却之不恭。”-
蔚州。
魏岐山翻看着手中最新的信报,于矮案后坐下时,拢手在唇边咳了两声,方笑道:“好小子。”
常随奉上热茶忧心道:“上回侯爷为了见诸将,用了虎狼药,此番可万不能再用了。”
同蛮子那一战受的伤,似乎伤了魏岐山根基,两月过去了,他身形一日比一日清减。
此刻他挪开手,唇上竟泛着几分淡青色。
魏岐山接过茶道:“我若以一副病容出现在众将面前,才是叫底下人惶恐。”
他案头摆着另一封信函。
魏岐山饮了两口热茶,觉着喉间好受了些,方瞥向那封信函道:“再过几日,梁营和南陈的使臣就该到我北境了,你觉着叫魏昂他们抓获的那女子,可有可能是菡阳公主?”
常随道:“裴颂那边虽一直对外宣称他们当日抓的女子乃菡阳公主,但坪州那边,据闻菡阳公主在崇圣寺结束法会后,还于城中车驾游行,给当地百姓分发粮食过冬。不知裴颂此举,是不是为了在南境战场上影响梁、陈两军的军心,但就目前来看,他的盘算貌似已落空了。”
魏岐山道:“但据闻当日菡阳公主现身坪州城中,并未露出全貌。”
常随知道魏岐山的隐忧,道:“既是为攻破裴颂的谣言,却遮面游行,确实有可疑之处。只是魏昂在信中所言也不无道理,一来,菡阳公主并无犯险北上理由;二来,那女子身怀六甲,被裴军所擒时还在不顾安危抢姜彧首级,瞧着应是对姜彧有情才对。那女子若是菡阳公主,怎可能如此以身犯险?”
魏岐山却摇了下头道:“长廉王那个女儿,了不得。能在奉阳城破,温氏一族被屠戮殆尽后,于裴颂的围杀中重组大局,又一步步将那贼子逼至如今这份上,没几分魄力,可做不到。周敬安自戕,是为了长廉王,李垚和尉迟跋之死,却是为她菡阳。万不能以常理去看此女娃,前朝昭烈帝为了麾下爱将,尚能说出舍弃亲子的话来,她是女流不假,却也是大梁后主,敢于乱军中抢夺麾下重将首级,又有何不可?”
常随听到此处,不禁道:“那要不派先前去坪州提亲议和的那几位大人,去军中见见那女子?”
魏岐山再次瞥向那封信函,有了几分愠色:“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逆子,已去萧厉那里露过马脚,我若再派人前去,只怕是真会叫他寒心了。”
常随不忍看魏岐山拖着病体如此烦忧,道:“上次庆功宴后,侯爷您已派人去查过萧厉此人的底细,他离开梁营,既是被诬作奸细,还险些命丧于毒箭之下,想来同梁营早已势不两立,那女子若是菡阳,他应断不会欺瞒才是。”
魏岐山沉思了片刻,捋须缓缓道:“此子心性的确极为要强,有了在梁营的前车之鉴,既用他,便断不可再疑他。”
他似已做了什么决定,道:“罢了,去准备庆功宴吧。”-
魏府这次的庆功宴,热闹程度比起之前那次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坐在主座上的不再是魏岐山,而是那位被寻回的前晋公主,如今的封号宛真。
萧厉再次立下首功,魏岐山麾下袁放、廖江两员大将同他又是一副再熟稔不过的模样,席上其他魏江便也同他热络起来,从开宴起,来找萧厉敬酒的人就没停过。
到后面还是袁放和廖江记挂着他身上有伤,替他挡了大半的酒去。
宴饮至一半,门口忽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今日府上有宴,爹爹竟不叫我!”
众人抬眼望去,便见一身着绛红罗裙,头带珊瑚额饰的年轻女子步子轻快地走了进来。
女子容貌明丽,只眉宇间的神色略显骄纵,倒是能瞧出与魏平津有几分相似。
魏岐山哈哈大笑道:“敏敏快到爹爹这里来!”
他待女儿同儿子,颇似两个极端,等女儿在他右手边落座后,才笑着同在场诸将道:“让诸位见笑了,小女嘉敏,一直说仰慕诸位将军,上回府上开宴,她随她母亲回了羌州,这回可算是能让她见见世面了。”
他说罢又朝着坐在上方的前晋公主一拱手:“还望公主勿怪。”
王宛真略一颔首笑道:“侯爷一片拳拳爱女之心,嘉敏县主又如此明艳俏丽,本宫瞧着喜欢还不及,又岂会怪罪。”
在座诸将也多是恭维,却也有不少人视线悄悄往萧厉身上扫。
上回魏岐山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他,却被他婉拒,此番魏岐山再让女儿过来,用意难免就有些微妙。
萧厉自己倒是同个事外人般,不知是不胜酒力,还是刚经历了一场鏖战有些疲乏,在矮几后支起一条腿搭着肘关,垂眸似在想旁的事。
魏岐山忽对女儿道:“敏敏,那位就是你义兄,可要去敬杯酒?”
第147章 “怀瑾,‘怀瑾握瑜’……
郑虎和宋钦齐齐抬头, 都觉出了点不同寻常。
魏嘉敏往萧厉那边瞥了一眼后,却是拨弄着自己衣服上的穗子,有些任性地道:“家中哥哥历来都是听我的, 没有多了个义兄, 我就敬起义兄来的道理, 不去!”
萧厉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魏岐山也没有责怪女儿的意思,只摇头笑道:“你这丫头,当真是被我惯坏了!”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萧厉,似想唤他, 但叫“吾儿”的话,今日萧厉和魏平津都在,倒是不知在唤谁,意识到这点后, 他问道:“萧厉吾儿, 可有表字?”
萧厉在魏岐山让女儿过来敬酒时, 便已回了神,此刻再听得魏岐山问话, 稳坐不动,垂目稍缓了一息,答道:“有。”
魏岐山来了兴致, 笑问:“哦?吾儿表字唤何?”
萧厉道:“怀瑾,‘怀瑾握瑜’的‘怀瑾’。”
魏岐山很是意外,笑道:“瑾,美玉也,这可真是个雅名儿,何人为吾儿取的字?”
满座觥筹交错, 萧厉思绪却有一瞬飘回了雍州丰庆楼的那间雅间里,窗外细雪零星,檐下铁马叮当。
坐在他对面的人同他说:“我姓温,单名一个瑜字,封号菡阳。”
“是你从前说的,‘阿鱼’的那个鱼么?”
“怀瑾握瑜的瑜。”
萧厉拇指微微扣紧了酒盏,回起魏岐山的话:“从一位故人那里得来的。”
魏岐山倒也没再追问是什么故人,只笑道:“取得好哇!此字甚衬我儿!”
席上又议起了旁的话题,待丝竹声奏过一轮后,魏岐山忽道:“说来,今日还有另一桩喜事。”
席间众将都望了过去,魏岐山笑声如洪钟:“犬子对公主爱慕有加,也幸得公主垂青,愿同犬子结为连理,不日后,犬子将同公主完婚。”
席间顿时响起了一片道贺声,坐在上方的王宛真面上含笑,坐在魏岐山左侧的魏平津,神色却有些勉强。
后来面对众将的敬酒,他索性把自己喝了个烂醉如泥。
散宴后,郑虎同萧厉、宋钦二人一道出府时,没忍住犯嘀咕:“那位前晋公主瞧着也不丑,怎地那位魏二公子一副那般不情愿的样儿?”
宋钦正欲提点他隔墙有耳,身后就传来了魏岐山常随的声音:“萧州君留步!”
郑虎背上的冷汗几乎是刷一下就冒出来了。
萧厉和宋钦倒是面色如常,几人相视一眼后转过身,便见那魏府常随带着两名姿容秀丽的女子快步追上来。
到了跟前,对着萧厉一揖手道:“听闻萧州君身边没个知冷热的人,侯爷特地命人挑选了两个清白家姬,让州君带回去侍奉左右。”
郑虎和宋钦都变了变脸色。
萧厉似也没料到竟还会有这出,灯笼下的树影微微遮住了他的眉眼,细雪落在他发间,让他整个人都透出股极不好相与的冷冽,开口倒是还算平和:“承蒙侯爷厚爱,但亡母丧期未过,厉曾在亡母坟前立誓,要为其守孝三年,还请侯爷收回成命。”
常随忙道:“萧州君误会了,这两名家姬,只是送去伺候州君起居的。军中那些粗人,毛手毛脚,做事哪有这些婢子细致?州君如今又有伤在身,当被精细些照料才是。”
突然起风的缘故,郑虎都被冻得缩了缩脖子。
跟在常随身后的两个美人,领口微开,露着纤薄锁骨,在寒风中微白了脸瑟瑟发抖,任谁瞧了都是我见犹怜。
萧厉却没有半分退让之态,额前的碎发叫风吹动,微微垂覆在眼前,从那长睫和碎发见垂溢出的眸光,便也愈发冷淡:“萧某本就是一粗人,哪还用得着旁人照料。三万义军也都是萧某同生共死的弟兄,萧某既订下不可狎妓的军规,便该以身作则,此番若带回去两个美人,往后在军中还如何服众?”
“侯爷一片心意,萧某领了,人,萧某就不带回去了。”
说罢他抱了抱拳,带着宋钦、郑虎二人转步离去。
常随在原地目送萧厉一行人走远后,方带着两名家姬折返-
魏府宴客的阁楼上,魏岐山带着女儿在楼台木栏处将下边的情形看得分明。
见萧厉拒了那两个美人,他半是欣慰,又半是苦恼此子对钱财美人一概不感兴趣,不知用何笼络于他。
冷风夹杂着细雪吹进来,魏岐山指了萧厉的背影,同站在边上的魏嘉敏道:“那是爹爹替你挑选的夫婿,品行端正,能谋擅武,有霸王在世之勇,还是个孝子,是个值得托付之人,你要是能等三年,爹爹想法子给你们指个婚。”
魏嘉敏睨了一眼萧厉挺拔高大的背影,回想起先前在宴上瞧见的那张俊逸英气的脸孔,她垂眸继续把玩着自己腰间系带上的穗子,以一副满不在乎的语气道:“这样的粗野武夫,敏敏才瞧不上!”
魏岐山看着女儿同亡妻有六分像的那张脸,却是怒不起来,只略有些宠溺又忧虑地摇头叹息道:“就你这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若不给你找个厉害些的夫婿护着你,哪天爹爹要是不在了,你可得被人欺负了去。”
魏嘉敏一听,当即抛下了手中穗子,转抱住魏岐山胳膊,微红着眼睛赌气般道:“那敏敏才不要嫁人,爹爹长命百岁,护敏敏一辈子就好!”
魏岐山肩头披着大氅,饱经了几十载风霜的眼下,已难掩沧桑,听得女儿这番话,心口难得微软了几分,正要说什么,身后忽传来极为温婉恭顺的一声:“见过侯爷,见过县主。”
父女二人回首,见是王宛真。
魏嘉敏似极不待见她,瞥她一眼后便冷哼一声别过了头去。
魏岐山也只对着王宛真淡淡一颔首,示意她起身。
“少君喝多了,已命人将少君送了回去。”王宛真依旧是半垂着首,言语间满是恭谨。
魏岐山点了下头,道:“下去吧。”
王宛真又墩身一礼后,方仪态挑不出半分错地面朝魏岐山父女退出数步,直至拐角处,才转过身看路。
身后魏嘉敏却已开始为兄长抱不平道:“爹爹也是,哥哥身份何等尊贵,您怎能让他娶一卑贱戏子为正妻?”
魏岐山似责备了女儿,但那语气却听不出半分谴责之意,更像是在给她分析其中的利害关系。
这周遭还有魏府的影卫于暗处潜伏着,王宛真不敢驻足细听,她步履从容地一步步走远,身后那父女二人的谈话声已听不真切。
她垂眸望向自己锦绣华服下戴着深碧色翡翠镯子的一双手,微勾的唇角有了淡淡的嘲意。
当真是好一场父慈女孝的天伦之乐。
她们这些天潢贵胄,打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长大,又哪知她这卑贱戏子,早年间还为了一顿温饱同野狗抢食呢?
她喜欢自己如今的姓氏,也喜欢这个名字。
毕竟,她一直都无名无姓,后来进了戏班子,才被班主给取了个梅芸的花名。
梅芸,宛真。
当然还是宛真这个名字好听啊。
王宛真微笑着回看了一眼远处灯火通明的魏府阁楼,眼中燃起的,是乞儿得到白馍、竭鱼重获甘霖一样的野心。
她这泥潭里的人,也想爬到那些天潢贵胄呆腻了的位置去瞧上一瞧-
萧厉带着前往燕勒山支援的大军赶了两日的路,方在第二日入夜时分回到了驻地。
陶夔因后边连续几日去给温瑜送药,温瑜都问了他萧厉可回了军中的事,萧厉今夜回营后,前脚刚派了亲兵避开人去找陶大夫拿伤药,陶夔后脚就跑去向温瑜报信了。
这些天,温瑜从陶夔那里知道整个营地的大概兵力分布后,已不报梁营的人兴许能想法子救自己出去的奢望。
这数万人的军营,俨然被萧厉打造成了个铁桶,分道而逃去引追兵的另几路梁军,纵是知道她被擒,想折回来救她,面对这前去支援燕勒山后都还剩大几千人的营地,也只能干瞪眼。
等到梁、陈两营的侍者来交涉接自己,依萧厉那日所言,又并不会放自己回去。
她若想离开这里,只能还是再和萧厉好好谈谈。
故而在陶夔前来报信后,她便道:“我想见见你们州君,你能去帮我传个话吗?”
陶夔当即就应了下来,出军帐的时候,那小山一样的身板甚至带着点手舞足蹈的欢喜。
萧厉的中军帐离软禁温瑜的军帐并不远,陶夔小跑着过去告知他此事时,亲兵正在用于火盆上烧过后又淋了烈酒的匕首刮萧厉背上的腐肉。
他背上那道刀伤,创口面积太大,当日庆功宴上又饮了酒,回来冒着风雪赶路再闷了足足两日,外围的皮肉处已有些发脓溃烂了。
听了陶夔的话,他忍着后背的刮腐之痛,忍得额前都全是细密的汗珠子,面色也苍白如新雪,神情却仍是镇静到几近冷漠,眼神也极尽锐煞,一声痛哼也未溢出,只说:“让她来。”
等外边的守卫传唤温瑜到了时,萧厉背上的腐肉已被亲兵刮得差不多了,亲兵用帕子给他擦去多余的血污后,又取了烈性金创药往那狰狞外翻的伤口上一股脑全撒了下去。
温瑜一进帐就闻到了一股尤为刺鼻的血腥味,看到那换下来堆在地上满是血污的纱布时,眉心更是不自觉地蹙了蹙。
“寻我何事?”萧厉没什么起伏的嗓音从上方传来,忍痛的缘故,略有些哑。
温瑜没有即刻出声。
萧厉似明白了她的顾虑,接过亲兵准备往自己背上缠的纱布,对亲兵说了句:“下去吧。”
亲兵识趣地退下后,萧厉一边自行包扎一边对温瑜道:“没有旁人,你可以说了。”
他神色极为冷淡,面上的苍白却骗不了人,烈性金创药侵蚀在伤口血肉模糊的新肉处,恍若油烹火煎,他在火光里赤着的精壮上身都因忍痛而慢慢浸出了汗意。
温瑜还是未出一言,她沉默地望了他一会儿,抬脚步上帐内铺了胡毯的的台阶,纤白五指握住了他手上那截纱布。
萧厉抬眸看她,布着细汗的眼皮下,那双似狼似鹰的眸子,因忍痛而凶戾未退。
第148章 “行啊,那你取悦我。……
萧厉抬眸看她, 布着细汗的眼皮下,那双似狼似鹰的眸子,因忍痛而凶戾未退。
温瑜无声地同他对视。
她目光平和, 沉静, 隐隐带了一分怜惜, 在灼灼火光下, 迎着他攻击性和压迫感都极强的视线,没有分毫避让。
二人僵持片刻,萧厉最终松了握在那截纱布上的五指,垂下汗津津的眼皮。
火光将他半身都镀上了一层暖光, 那些块垒分明的肌肉,此刻纵然安静蛰伏着,却也能让人感觉到其间蓄积的恐怖力量。
温瑜捋平整了纱布,左手纤长的指节按着其中一头固定在他肩膀处, 她指尖并未直接同他肌理相触, 但薄薄的一层纱布也阻隔不了什么,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底下的肌理度过来的温热。
忍痛的缘故,萧厉呼吸沉了些许, 身上肌肉绷的极紧,硬得像石头,像铁。
温瑜看了一眼他苍白隐忍的脸色和坠着细汗的鬓角, 小心地将纱布覆去他后背时,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看到那皮肉溃烂外翻如一条细长眼睛的伤口,呼吸仍是微不可察地一滞。
竟是伤得这般严重么?
她别开眼不忍再看,正欲将纱布从他腋下绕过前胸,却又注意到了他后肩处那道肤色明显与周围肌肤有异的圆疤, 周遭还拖着几道皮肉撕裂后重新长好的浅痕,应是拔箭时所致。
这就是当初险些要了他性命的那道箭伤么?
温瑜指尖微颤地想抚上去,却又终没敢触及。
她突然就觉着愧疚难当,垂下眼时,呼吸都有了些细微的颤意。
强压下心口升起的那股窒涩,继续将纱布绕过他前胸时,因为分神想旁的事,她微微凉的袖摆和发丝几次拂过萧厉赤裸的肩臂时,她也未曾察觉。
两人谁都没出声,一时间,整个军帐内,除了二人衣料偶尔相擦的细微窸窣声和火盆里的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再无旁的声响。
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在雍城萧家时的那个除夕夜一般。
那时,他也是在风雪夜中带着一身伤回来。
她也是这般沉默又细致地替他包扎。
想起往事,温瑜心下不禁百转回肠,在他前肩处打了个结,抬眸时,视线却正好和萧厉撞上。
应该说,他一直都在看着她。
视线乌沉,幽深,像是黑漆漆不见天日的深渊口。
温瑜从对方的眼神里,突然间就还是找到了一点和当初的不同来。
那时他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敢,但如今他看她的眼神,带着再明显不过的侵略意味,那么凶,又那么野。
像是猎手在用目光圈禁着自己的猎物,只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才克制着迟迟没有动作。
心中陡然冒出这样的想法后,温瑜便意识到二人相距过近了些,她正要将手从他肩头收回退开,却不妨被他一把攥住了皓腕,钳制了她行动。
温瑜惊疑朝他看去,对方除了吐息灼热,声线倒是一如先前那般冷淡:“不是有话要同我说么?”
温瑜手上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并且对方铁钳般的五指,似乎还有越握越紧的趋势,她终又平静了下来,垂眸道:“我们谈谈。”
萧厉依旧盯着她:“谈什么。”
温瑜道:“你关不了我一辈子,我若一直未能回去,姜彧又死在了北境,梁、陈两方的人马誓不会罢休的,届时北境必不得安生,我的身份若被揭露,你在魏岐山那里也会落得一个不忠之名,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萧厉却有些冷漠地笑问:“你会让自己暴露么?”
温瑜没有回答。
他替她答道:“不会。不管是为了南境的战事,还是为了避免落到魏侯手上,你都不会。否则你又何必谎称自己是姜彧妾室?”
他距她那么近,吐息那么热,语调却又那般冷峭:“放你回去,我才是对为魏侯不忠。”
温瑜平静地同他对视,两人几近呼吸相缠,说出的话却又半点不关风月:“只怕你以为的忠诚,和魏岐山想要的忠诚有出入。”
“若还有选择的余地,我自然也不愿昭示天下自己被俘于你北魏,但姜太后痛失侄子,姜相国悲失爱子,我又迟迟未能回去给他们一个交代,届时南陈会不会变成一条疯狗,便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萧厉沉默了片刻,忽地冷笑出声:“你们梁营前些日子不是才安排了‘菡阳公主’游街出行与民同亲,击破裴颂那边放出的谣言?转头又责我北魏扣留了‘菡阳公主’,这可真是莫须有的罪名了。”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温瑜:“南陈便是成了一条疯狗又如何?我倒要看看,天下何人会信他那背信弃义之辈的荒唐之言!”
温瑜被他紧攥着臂腕,就这般同他对视着,忽道:“去援瓦窑堡的那支义军是不是你?”
萧厉在这一刹避开了同她对视:“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温瑜说:“若当真是你,你在那时同我梁营有如此大仇,尚能不计前嫌赶去相援,阻裴颂涂炭生灵,怎到了如今,就宁可两军兵戎相向?”
萧厉松开了握着她皓腕的手,薄唇紧抿,再次抬眸时眼里透着点凶冷,俨然是一副拒绝沟通的姿态:“从他陈军在马家梁坑杀我北魏两万将士起,我北魏同他陈军就必有一战。我援瓦窑堡,也是为我通州考量,并非是同你梁营还存着什么情义。你我之间,隔着生死大仇,也没什么好再谈的,你若想劝我放你走,还是死了这条心。”
温瑜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炙烫的温度,她忽道:“那为什么要夜冒风雪去买安胎药?”
还有蜜饯她没提,但既已戳破买药之事,他便该清楚她已知道他做的一切。
萧厉眉头一拧,很容易便想到了她是如何知晓的,他沉默两息后冷峭道:“自然是因为公主腹中的孩子有用。”
“公主能说动南陈拥你为君,靠的也是腹中这个孩子吧?将来南境若乱,谁挟这个孩子,便可号令梁、陈两方人马不是?萧某岂能不让公主好好养胎,生下这个孩子?”
温瑜听到这个答案愣了许久,方问出一句:“就这么恨我?”
萧厉周身气息冷沉,搁在裹了一层铁皮钉着铜铆扶手上的小臂,因五指用力攥拳而浮起青筋。他盯着温瑜的视线也不能用看来形容,几乎是将她的模样一寸一寸地凿进自己瞳仁里,唇线却绷得极紧,吐出几字:“不然公主以为呢?”
离开坪州的那个雨夜,她说的每一字每一句,他迄今仍记得。
她说:“我想萧将军大概是误会了什么。”
她说:“我带着这木雕,只是极喜将军昔时所说的‘鱼跃龙门’四字,而非是别的,将军几次逾矩,实在是叫本宫难做。”
她说:“这木雕既已丢了,本宫就当从未被找回过。”
她那么厌恶他的喜欢,便是顾及着他曾对她有过救命之恩,都明里暗里赶他走过多次。
到最后已是全然撕破脸,将所有的嫌恶赤裸裸地明说出来。
他萧厉便是自认再贱的骨头,也没法再去犯这一回贱。
温瑜闻言,却是失神了好一会儿,最后平静地望向了他道:“若还我那一箭之痛,能不能让你好受些?”
不等萧厉作答,她便继续道:“当日用在伤你那箭上的毒,是鸩乌。未手刃裴颂之前,我还不能死,你可选些毒性要不了我命却也不会让我好过的毒用在箭上。”
萧厉下颌咬得死紧,额角青筋都绷起了一条,像是恨不能用目光将眼前人给凌迟了:“你以为这样就能两清?”
他刻薄道:“别忘了,温瑜,你的命都是我救的。”
温瑜却道:“我知道。”
她看向他的目光依旧是平和的,像是真的在同他商榷:“等我手刃裴颂,安顿好底下所有人马去处后,我自备白绫一条,将这条命还你。”
萧厉死死盯着她,眼中都慢慢泛起了猩色,他像是从来都没这么愤怒过,一字一顿道:“我说了,我会用你腹中的孩子报复你,不需要你教我怎么泄恨。”
温瑜沉默了一息,如实相告:“没有孩子。”
萧厉却会错了意,以为她是说她不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当做他报复她的工具。
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尝到这摧心肝的滋味了,一颗心好似被人生掏了出来,扔在人来人往的大道上叫人踩了个稀巴烂。
他猩红着双目,听见自己像是控制不住心中那头恶兽了般道:“行啊,那你取悦我。”
温瑜听到这话,竟只犹豫了一息,随后真的朝他迈进一步,伸出双手捧住了他脸。
她神情那么平和而温柔,眼底却又像是藏着一股莫名的悲意,缓缓将唇印向了他。
她的唇温热而柔软,捧住他脸颊的力道也极轻。
萧厉将唇抿得死紧,她轻轻一触后,便分开些许,再次轻缓地压下来,在他唇上辗转时,萧厉突然拽着她手将她一把推开,随便取了件外袍披上往外走时,只丢下三字:“没意思。”
第149章 “我偏要强求。”……
帐帘已重新落下, 火盆里的火光映在帐布上,黄澄澄一片,随着火苗的颤动, 那光影也如水波般浮动起来。
温瑜侧颜如玉雕, 她在原地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低垂的长睫掩住了眸中情绪, 最后重新拢上斗篷的兜帽,掀帘出了大帐。
门外两名守卫一直在那里静候着她,对帐中所发生的一切一概不知,见她出来, 便又做出了“请”的手势。
温瑜不知道萧厉去了哪里,也没问,寒风吹动斗篷的一角,她平静跟着两名守卫回了软禁她的大帐-
今夜雪大, 寒风刮得巡逻的甲士都缩脖缩颈, 佝偻了身形。
宋钦找到萧厉时, 他正坐在一处矮坡处,望着下方火把万千的营地出神。
宋钦走过去道:“今夜还需犒赏三军将士, 郑虎他们方才去中军帐寻州君不得,没成想州君是来了这儿。”
萧厉回头看他一眼,问:“有酒么?”
宋钦道:“你这一身伤, 可不能再饮酒了。”
话虽这般说着,却还是取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酒囊扔了过去。
萧厉接住后,拔开木塞仰头便狠灌了一口,抬手擦去唇边酒渍时,方说了句:“舒坦。”
宋钦在他边上的野地里坐了下来,道:“我听郑虎说, 姜彧那侍妾,是州君旧相识?”
萧厉没有作答。
宋钦目光跟着萧厉望向了下方那一个个在茫茫风雪里蘑菇包般的军帐,问:“州君想留下她?”
萧厉不答反问:“如果是牡丹阿姊,大哥会怎么做?”
风大得有些迷眼了,宋钦缓了片刻,笑道:“她若是愿跟我,纵使千难万难,那我也得赌上所有去搏一搏不是?”
萧厉握着酒囊问:“她若不愿呢?”
宋钦那笑里便多了些过来人的从容和沧桑,说:“她若有更好的去处,我又能拿什么留她?”
萧厉沉默下来,久久都没再说话,宋钦正想宽慰他一两句时,却听他道:“我不甘心。”
宋钦便也一时再无言,最后不知是在说给萧厉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道:“人生在世,不如愿之事十之八.九,有份不甘心念着,或许也好,至少余生没那般寂寞。”
萧厉道:“大哥是不是已猜到她身份了?”
宋钦说:“州君说她是何人,我便认她是何人。”
萧厉问:“什么时候猜到的?”
宋钦答:“起疑是将人抓到那日。”
他想了想,说得更细致了些:“当日州君一直避嫌,都摆出了不管那女子分毫的架势,可行至前方林子里,却命人将所有女卫的尸首在魏昂过来前掩埋清理了,瞧见倒在道旁的马车,又命人修缮好后送了过去。”
他道:“寻常官妇,身边尚不会有那般多女卫,更何论一随军妾室?所以我猜那女子身份必不简单,纵然不是菡阳公主,却也不可能是姜彧侍妾。只不知州君同其有何渊源。直至前些日子听郑虎说州君早先同对方有故,才陡然作了猜测。”
一直背负的秘密有了最亲厚的人知晓,萧厉像是终于吐出了压在心口最沉的那口郁气,他问:“为何不劝我将她交与魏侯?”
宋钦垂下眼笑笑道:“方才州君已拿牡丹问过我了,若是牡丹在此境遇,我自然也不忍心揭露她身份,将她交与政敌,毁去她苦心经营的一切。”
“但魏侯能不问州君在梁营的任何过往,便力邀州君入魏营,又将令一万五义军拨与州君管辖,这份信任和器重,也不能轻易叛之。”
他稍作停顿,说出了和温瑜先前所言无二的话:“州君想将人扣在身边,既不放她回去,又不将她交与魏侯,这看似是最折中的法子,实则却是将两边的路都断了。既与梁营交恶,在魏侯那里,又同叛他无异。”
萧厉闻言便笑了笑:“大哥不是说了不劝我么?”
宋钦任风雪往自己脸上砸了一会儿道:“大哥若身在局中,或许会做出同你一样的抉择,但眼下在局中的不是大哥,做兄长的,自然还是得劝劝你。阿獾,这世间多的是求不得,舍不得,把自己逼到这份上又是何苦?该放下的时候,就放下吧。”
他叫了萧厉小名,俨然是真以一个兄长的身份在劝他。
这已是一个死局,要么两边都得罪,要么就只开罪一方。
但他们已身在魏营,按理说,该开罪的,理应是梁营。
可情之一字,被绕上了,谁又能轻易解开?
萧厉既狠不下那个心将对方交与魏岐山,那不若就将计就计,只当从未认出过温瑜,让她以姜彧侍妾的身份回到梁营。只要梁、陈两营不是那般卑鄙,将人救回去后就反咬他们一口,那么魏岐山就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欺瞒过他。
反之,将人一直扣在手上,即便是找了个替身送回去,梁营那边发现上当后,又岂会善罢甘休?届时必然会捅到魏岐山跟前去。
两害自然是取其轻。
“求不得?”
萧厉垂首低笑,想起的,却是先前在军帐里,温瑜为了自己能放她回去,不惜就着有孕之身也愿“取悦”他的那一幕,一如当初他被鹰犬围杀,她被鹰犬所擒说出那句“不在乎”。
他心中戾气陡增,一双眸子在凛冽寒风里,透出股凶狠和沉煞来:“我偏要强求。”-
温瑜自那夜后,便再也没见过萧厉。
陶夔也没再来给她送过药,不知是不是被萧厉勒令不准过来了。
只不过两日后,倒是突然有裁缝来量她的身量尺寸,说是要给她做身冬衣。
除此之外,她还有了几本志怪游记可看。
她帐外三十丈内都有重兵把守,在这个范围内,她也可以出帐去活动活动透透气。
但温瑜还是鲜少出去。
那一夜所有能谈的,她都同萧厉谈过了。
对方既没有分毫要改变主意的意思,她要想离开北境,就只能另谋出路。
温瑜并未再去刻意打探关乎萧厉的任何消息,每日用于打发时间的,除却那几本志怪游记,她还用木炭在桌布上画了棋格,用石子和掐成小段的枯木枝当做棋子,一遍又一遍地同自己对弈,寻求破局之法。
萧厉的军营是个铁桶,她出不去,她的人也攻不进来。
她想,她需要一个让萧厉不得不将她交出去的契机,方能离开这个铁桶,梁营那边的人也才好有动作。
这日她们照例在帐内做绣活儿时,听着远处演武场那边传来的将士们有些高亢的呼声,身形偏瘦的那名仆妇不禁道:“营里的军爷们又在操练呢?”
另一名胖仆妇道:“据闻是咱们州君前次杀蛮子又立了大功,侯爷赏了千金呢,州君回营后,便将其中八百金分给了底下将士们,剩下的两百金,用于校场演武,赏给那些得胜的将士。”
瘦仆妇不禁咋舌:“一千两金子就这么散出去了?那咱州君也真是舍得。”
胖仆妇为人活络些,平日里也常在外走动取饭食、汤药什么的,同一些兵卒熟识了,打探的消息也就更多些,她道:“千两金子算什么,侯爷有意招咱州君做女婿呢?”
矮几旁,闲翻着一册志怪游记的温瑜捻动书页的指尖微顿,黑睫半垂着好似茸茸鸦羽。
瘦仆妇闻言果真惊叹了起来:“竟有此事?”
胖仆妇道:“我也是听那些军爷吃酒时议论的,据说是咱州君在幽州立了功去见侯爷那会儿,侯爷就说了要把女儿许配给咱州君,只可惜州君亡母还在丧期内,这才将此事暂且搁置了。但这回去侯府,两人可是在席上见面了的,侯爷还让县主给咱州君敬酒呢,我瞧着啊,这门婚事八九不离十是要先订下了。”
瘦仆妇捻动针线道:“那这门婚事瞧着倒是登对,那些个话本子里,公主小姐不都是配才子或盖世英雄的吗?县主是那金枝玉叶,咱州君可不就是那盖世英雄?”
话落两个仆妇都笑了起来,温瑜静静听了片刻,合上了书页。
这不大的动静让两个仆妇当即禁了声,朝她看去:“姑娘怎了?”
温瑜未免出什么意外,在脸上的风疹好后,平日与这两名仆妇相处也习惯带着面纱,此刻二人瞧不清她面上是何神情,只觉那远山秋水般的眉眼,似也笼了一层薄雾般,清冷又疏离,让人瞧不清里边的任何东西,她语气里亦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有些乏闷,我去帐外转转。”
两个仆妇口中念叨着这天一直灰蒙蒙的,是让人心里怪憋得慌的,放下了手中活计,去取挂在帐壁上的披风时,犹豫了一下,取了那件前两日裁缝刚做好送来的披风。
虽然温瑜不喜穿军中替她新做的那两身冬衣,但两个仆妇瞧着那料子用得似比她原来那几身衣物还好些,缎面光滑得跟水一般,稍一抖动似还能晕射出粼粼流光来。
温瑜瞧见二人给自己披的那件披风时,眉心蹙了蹙,但想着只是去帐外转转,便也没说什么。
今日没下雪,但风还是刮得凶,军帐旁高挂旗幡结了冰,垂在旗杆处纹丝不动,旗角处还结了一串冰棱子。
温瑜远远绕着军帐走了半圈,被寒风吹得低咳了两声,两个仆妇怕她着凉,正要劝她回去时,远处却传来打马声,还有少女明朗清脆的笑声:“你们这营地这般大的吗?我兄长的营帐在哪儿?”
温瑜循声远远看去,在马背上瞧见了个矫健的火红影子。
看守营地的小将似十分为难,挡着对方的马匹道:“监军并不住在营中,县主,军营重地,不可擅闯,还请县主莫要叫末将难做。”
马背上的少女骄纵道:“我是跟着昂叔一道来的,你们前营的守将亲自迎我们进来的,何来擅闯一说?我去我爹爹的营中,都无人敢拦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她说着狠一勒缰绳,坐下枣红马嘶鸣一声高高扬起前蹄,她手中曲起的马鞭则直指那拦路的小将。
那小将也是头一回应对魏嘉敏这样性子比魏平津更为恶劣,丝毫不懂军纪、却又开罪不得的人物,忙对边上的兵卒使了个眼色。
那小卒会意赶忙往演武场那边跑了去。
魏嘉敏瞧着这一幕,心中更是不痛快,手中鞭子一甩,已是抽到了那名小将脸上,喝道:“你就是把你们州君叫来,本县主也不怕他!若不是母亲让我跟着昂叔来看看兄长,你当我稀罕来你们这破营地?”
那名小将忙捂着被抽出了鼻血的鼻子垂下头去,说了句:“不敢。”
魏嘉敏大抵是从来都没被人这般挑衅过,调转马头似要离开,在小将都带着拦路的一众兵卒都要恭送她时,她却突然狠夹马腹直冲了过去:“你们不让本县主进,本县主今日还偏进不可了!”
小将和底下一群兵卒全然不设防,她这人借马势横冲过去,小将反应迅速,方才险险躲开了,底下的小卒们却是被一路闯飞了无数。
小将最终只能咬牙道:“把马射倒!”
弓弩手们忙持箭上前,瞄准了魏嘉敏座下的枣红马。
魏嘉敏见状大怒:“你们敢!”
她话音方落,枣红马后腿已中箭扑到在地,魏嘉敏被摔了一脸雪碴子,万幸是没伤到,爬起来后望着自己哀鸣不止的枣红马,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我的枣红马!”
她刷地拔出腰间佩剑,哭吼着冲向那小将:“我要杀了你!”
小将不敢拔剑与她交手,只一味地躲,面上那道浮肿起来的鞭痕明显,道:“末将只是恪守军规。”
魏嘉敏挥剑追着他乱砍:“狗屁的军规!那是爹爹送给我的十六岁生辰礼,你个卑贱东西,用你十条命也抵不上我的枣红马!我要让爹爹诛你九族!”
小将脸上隐有怒容,却终是没敢辩驳一句,一路躲避着魏嘉敏的挥砍,后退之际没注意四周,被逼得靠近了关押温瑜的那所军帐。
那军帐外围黑压压围了百十名执锐甲士,甚是扎眼。
魏嘉敏正对着那边,本是无意中的一扫,注意到温瑜和她身上的披风时,却是陡然变了脸色,突然剑指温瑜,喝问那小将:“她是何人?你们州君不是不允军中有女流么?”
小将如实答道:“那是姜彧侍妾。”
魏嘉敏听到这个答案后,目光却仍是死死地落在了温瑜那件云锦披风上,她朝温瑜走近几步,在围在外围的甲士交戟阻挡她去路后,强忍着怒气命令温瑜:“你过来!”
两个仆妇见魏嘉敏提着剑,心中都惧怕得紧,搀着温瑜想让她先避回帐中,岂料温瑜却当真朝着魏嘉敏迈近了两步,隔着两丈的距离,平静又好脾气地任对方打量。
近距离确认过温瑜那件披风所用云锦的花色后,魏嘉敏握剑的手都绷白了几分,她冷冷质问温瑜:“你这云锦披风,哪来的?”
温瑜那双一贯清冷的眸子微抬,在此刻却多了点欲语还休的味道:“幸州君垂怜,赏的。”
魏嘉敏只觉自己像是被人狠狠羞辱了一通,她目光扫过温瑜腹部,神色仿佛是吃了只苍蝇般:“不是个怀胎妇人么?真恶心!”
她收了剑就闷头往回走。
两个仆妇面面相觑,去看温瑜,温瑜神色却一如既往地平静,转过身道:“风有些大了,回去吧。”
两个仆妇都愣了愣,等温瑜走出半丈远,方才抬脚跟了上去。
远处又有人急奔而来,温瑜无心再看,半垂的长睫下溢出冷淡霜意。
她想要的那个契机,远比她预计的来得快。
她应该很快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以那位县主要强的性子,即便是对萧厉无意,只怕也接受不了萧厉这般同她“不清不楚”。
第150章 疯狗
萧厉和魏昂在演武场得了消息赶来时, 便见地上躺了好几个被马匹撞飞后痛苦低吟的军士,前方不远处则倒着那匹中箭的枣红马。
魏嘉敏提着剑一脸怒容从软禁温瑜的军帐那边走来。
萧厉目光几乎是瞬间就扫向了她身后,却只瞧见了温瑜被两个仆妇簇拥着回营帐的背影。
魏昂则是一脸惊惶加惨淡地翻下了马背, 快步朝魏嘉敏走去:“祖宗, 你怎么答应昂叔的?不是说了只在演武场周边随便转转的吗?怎跑来这里闯了祸?”
魏嘉敏被人射伤了爱马, 又发现了那样一桩让她无比膈应的事, 正满腹委屈,此刻再一听魏昂的责备,眼泪霎时如滚豆子般直往外冒,她带着哭腔道:“我不要在这个恶心地方了, 我要回蔚州,我要去找爹爹!”
魏昂不知后一桩事,只当她是被人阻拦又被射伤了爱马,这才觉着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只得先顺着她的话哄道:“好好好, 末将这就安排车马送您回蔚州。”
魏嘉敏哭得厉害, 抬剑一指方才拦她的小将和那一拳将士,喝道:“他们杀了我的枣红马, 我要他们的命给我的枣红马陪葬!”
枣红马马腿受伤跌倒以至腿骨折断,已是救不回来了。
魏昂听她喝言,这会儿只觉她同魏平津不愧是亲兄妹, 但魏平津好歹还经常被魏岐山敲打,分得清利弊,这位县主却是被娇养长大的,任起性来那是魏岐山也不一定能劝住,他这会儿无比后悔自己怎么就应下了带她一道来这驻地的差事。
魏昂忍着头疼道:“县主,他们都是保家卫国的好儿郎, 有得罪县主之处,让他们给县主赔个不是,此事便算揭过了如何?侯爷爱兵如子,县主乃侯爷掌上明珠,更该体恤侯爷苦心不是?”
魏嘉敏此刻却是已全然听不见任何劝诫的话了,听得魏昂这般说后,心中委屈更甚,眼泪也愈发止不住,她一面抬袖拭泪一面哭道:“昂叔你也向着这些外人!杀人尚需偿命,他们杀了我的马为何就不用偿命?”
萧厉已从小将那里知晓了此事的原委,他径自吩咐道:“带你的人去伤病营。”
小将领了命就要退下。
魏嘉敏见萧厉完全无视自己,就这么让杀她马的人走了,更是怒不可遏,放声喝道:“本县主准他们走了吗?”
萧厉却根本没有搭理她的意思,只对魏昂道:“魏将军自行处置。”
魏昂很是汗颜,方才先去报信的小卒已同他们说过了事情的大致始末,从这倒了一地的兵卒和那匹被射伤的马,也不难推测出发生了什么。
魏嘉敏骑马擅闯军营重地,本就有违军纪,又是她出手伤人在先,此刻还叫嚣着要杀那名小将和他手底下的兵卒泄恨,魏昂只觉一张老脸臊得慌。
他羞愧朝着萧厉一抱拳道:“是末将疏忽,未同县主说清军中规矩,末将代为向州君赔罪了。”
魏嘉敏见魏昂这般低声下气,更是恼恨,喝道:“昂叔!不过一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的奸滑武夫,你莫要被他骗了!”
她想说等她回了蔚州,向爹爹禀明这人可不像他在人前表现出来的那般洁身自好后,爹爹自会明白此人不过是拿腔拿调骗取他看重。
拒两个美妾的时候倒是冠冕堂皇,背地里却在营中同一怀胎妇人暗通款曲!
爹爹竟然还想将自己指婚给这样的人!
魏嘉敏光是想想都膈应得要疯。
但她到底还是有点脑子,知道这是萧厉的地盘,怕在这里说破后叫萧厉发难,万一对自己做出什么事来,那她后半辈子可都毁了,为了自己安全考量,终是没将事情全抖出来。
只用极为嫌恶又愤怒的目光狠瞪萧厉一眼后,转过了头。
魏昂全然不知这祖宗今日怎这般丝毫听不见劝,一听她还在出言羞辱萧厉,不禁严峻了脸色,喝道:“县主,不可对萧州君无礼!”
北境的两场大战,若不是萧厉,这会儿还不知给打成了什么样子。
魏岐山都在极尽所能地拉拢对方了,袁放、廖江两员老将也同他处得极好,偏就魏岐山这对儿女,不知哪根筋没搭对,一味敌视对方。
魏昂想到早死的魏大公子,是真的突然替魏岐山难过了起来。
难不成真是那早死的大公子,带走了魏岐山后边子女所有的灵慧?
魏嘉敏被魏昂那一喝后,整个人似呆了呆,眼泪花花在眸中打着转,最后用肘关一抹眼,哽声道:“我要自己回蔚州去!”
说罢便拎着自己的长剑,不住地抬手揩着泪往回走。
魏昂见她哭成那样,又没法子,愁得脸上褶子都多了几道:“州君,我这……”
萧厉道:“我知魏将军的难处,县主安全为重,将军去吧。”
魏昂这才匆忙对着萧厉一抱拳,抬步追了上去。
等人走远后,萧厉转眸看向那名小将,问:“她去过军帐那边了?”
他没并有发怒的意思,却吓得那名小将当即单膝点地跪了下去:“是末将失职,恳请州君责罚?”
萧厉眼前浮现出温瑜回帐的那个背影,眸光冷沉,问:“她们说了些什么?”
他并不关心魏嘉敏对他突来的仇视,但温瑜为了掩盖自己身份,一向都会竭力避开魏营的人,今日却恰好出现在帐外,同魏嘉敏碰了个正着。
萧厉很确定,她不会平白无故做出此举-
今日之事后会再次见到萧厉,温瑜一点都不意外。
他依旧只是在门口处远远地望着她,目光极冷。
温瑜靠坐在床头,手执半卷书瞧着,也没有抬眸的意思。
两个仆妇在对萧厉见礼后,察觉到屋内气氛有些诡异,看看温瑜,又看看萧厉,一时竟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还是萧厉开口吩咐道:“下去。”
二人只觉他声线冷得能掉冰碴子,有些不放心温瑜一个弱女子在帐内,却又不敢违抗他的命令,犹豫了一会儿后,胖仆妇终究还是拉着瘦仆妇一道退了出去。
温瑜手上书卷翻了一页,对此似乎视若无睹。
萧厉瞧着她这副漠然的样子,又被心口那股无名的火烧得五脏六腑都隐隐炙痛,却还得学着她的样子强装淡然,用不以为意的语气道:“公主颖慧,的确是时时刻刻都能给萧某惊喜。”
温瑜终于抬眸看向他,眸底似有淡淡的困惑,随即了然,合上了书页道:“萧州君这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带着面纱,眸中神色一派平和:“萧州君放心,等到瑜脱困那日,自会同县主解释清楚,州君同瑜并无首尾。不过一云锦所制的披风,以魏侯对州君的器重,州君很容易就能寻个由头解释过去不是?”
她一口一个“萧州君”,当真是将两人间的距离划分得再清晰不过。
萧厉心口那股火烧得更甚,怒极反笑,一步步朝她逼近道:“何须解释?直接坐实你我二人有首尾岂不更好?”
温瑜原本倚坐在床头看书,他突然逼得这般近,她身后就是床榻,她心口一跳,当即就欲撑榻起身,只是动作慢了一步,已叫萧厉一掌撑在床柱处,阻了她去路。
这个距离,仿佛一度回到了她替他包扎伤口那夜,只是温瑜如今半倚着床头,更加受制。
她欲避过眼不看他,可转开视线,仿佛是某种意味上的认输一般。
温瑜强迫自己眸色静了下来,平和望着他道:“萧州君又何须为着一时负气自毁前程?他日做了魏府乘龙快婿……”
话音未落,就被萧厉重重一拳砸在了结实的床柱上,他一双眼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因旁的情绪,有些发红,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狗屁的乘龙快婿!”
温瑜有些被他这模样吓到,一时微怔,见他一双眸子发红,心中又涌上些说不清的滋味。
她竭力压下眸中那些异样的情绪,别开眼道:“若是怕我今日那番话坏你姻缘,我说了,脱困之际会同县主说清……唔……”
后面的话再没能出口,她已被萧厉扣住头,隔着面纱狠狠堵住了嘴。
他大概真是气得狠了,这个吻已称不上是吻,几乎是咬,同她那晚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全然不同,简直是野兽进食般的拆吞入腹。
温瑜被他啃了没几下,就因唇上痛得厉害半吸气,却叫他趁隙就这么啃噬着她唇瓣顶开齿关探了进去。
她被吓得头皮发麻,她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事,那次在山洞给他喂药,他好歹还只是一味地向她索取药汁,这次却是全无章法在地她唇腔内扫荡,野蛮又凶横,像是要在她这里霸道地打下什么印记。
她又戴着面纱,呼吸受阻,很快就喘不过气来。
温瑜两手用力地放在身前推拒,撑在他胸膛上却只觉推的好似一堵铁壁。
对方的气息明显越来越沉,鼻息隔着面纱喷洒到她面颊上,都让她感觉到了灼烫。
扣住她脑后的五指,指腹也摩挲着她头皮,穿插进了她那绸缎般的乌发里。
缺氧的缘故让温瑜脑袋都有些眩晕,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最后她终于逮着间隙狠咬了他一口,总是是让对方嘶气一声暂且退开了去。
萧厉食指拂过下唇,看到了一点血迹。
温瑜则整个人都缩到了床帐里面,她用细链固定在两侧发髻上的面纱早已在方才挣扎间掉落,头发蓬乱,眼是红的,唇周也是红的,瞧着是被欺负狠了。
可眼中偏还带着几分且惊且怒又不服输的倔劲儿,用袖子狠一揩唇,道:“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