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秘辛
一轮金黄的圆月挂在高空, 夜色笼罩下,整座陈王宫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老嬷嬷双手拢于身前,快步从宫墙下走过,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太监, 其中两人搀扶着已完全陷入昏迷的姜彧。
树影婆娑, 老嬷嬷轻叩建宁宫的角门后, 里边接应的宫人打开门,恭敬地放一行人入内-
守在偏殿外的教习嬷嬷已等候多时,正伸颈打望之际,见老嬷嬷一行人过来, 这才忙迎上去,招呼着把姜彧抬进殿内。
老嬷嬷进了内殿,嗅到空气中还未完全散去的焚香味,用教习嬷嬷递过来的湿帕子捂了口鼻, 打量着乌发如云倒伏在榻上的温瑜, 问:“据闻梁女身边有两个武艺高超的武婢, 确定人都放倒了?”
教习嬷嬷嗐道:“老姐姐放心,在梁女过来前, 殿内的迷香就已燃了一个时辰了,所有供更换的衣物,也都事先浸过迷药, 进这殿内用不了半刻钟,就是一头牛都能被迷晕过去。我怕出什么意外,在开殿门前,还命人往屋里又吹了一阵迷烟,随梁女参加宫宴的一共是十二个婢子,全都放倒了, 一个也没少,这会儿就关押在隔壁呢。”
老嬷嬷放下心来,看了一眼正在被小太监们扒甲胄的姜彧,道:“这边就交与你了,我先回太后那边复命。”
教习嬷嬷将人一路送到殿门口,才放下捂口鼻的湿帕子道:“老姐姐慢走。”
回头见姜彧身上的甲胄已被人扒得差不多了,教习嬷嬷一面命人将姜彧抬到温瑜所躺的榻上,一面吩咐宫人:“把息肌香点上。”
正是这时,殿门再一次被叩响,却并未响起留守在外的宫人的通报声,教习嬷嬷心中莫名地一突突,喝问:“何事?”
“嬷嬷,清心丸取来了。”叩门的宫人如是答到。
教习嬷嬷松了一口气,暗叹自己今夜当真是紧张过头了。
她为了药倒温瑜随行的那几名的武婢,先前命人下的迷香剂量颇大,太后那边放倒姜彧时,酒里下的蒙汗药也不少。未免温瑜和姜彧一直醒不过来,息肌香派不上用处,坏了太后延续王室血脉的大计,她这才命人去取了两枚可解迷药的清心丸来。
教习嬷嬷透过门纱上的小孔往外瞥了一眼,确定是自己授意的那名宫人捧了药瓶回来,放心打开殿门道:“怎去了这般久,东西给……”
“我”字没能再出口,看清殿外左右拔刀而立的羽林卫和面容阴冷的陈王时,教习嬷嬷直接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哆哆嗦嗦喊道:“王……王上……”
那名捧药的宫人,也早已发着抖跪地不起。
陈王信步上前,因常年不见日光而显苍白的脸上,带着抹令人心惊肉跳的笑,眼下泛着的青黑,让他整个人更添了几分残忍阴冷之感,他望着教习嬷嬷,佯装不知她们的谋划,说:“王后更衣久去不回,本王过来瞧瞧。”
教习嬷嬷那一瞬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硬着头皮跪在殿门口,挡住陈王的去路,哆嗦着道:“您……您不能进去……”
陈王像是听了个什么笑话,冷笑着问:“整个陈国都是本王的,这王宫里,还有本王去不得的地方?”
教习嬷嬷以头磕地,带着哭腔道:“王上明知,太后娘娘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您啊!”
前一刻面上还带笑的陈王,倏地变脸,直接当胸一脚,将教习嬷嬷踹倒在地,阴狠道:“真当本王不知你们的盘算么!为了本王?还是为姜家?”
教习嬷嬷神色激动地还想再说什么,陈王却已冷冷下达命令:“将这胆敢媚外欺主的奴才拖出去!”
教习嬷嬷很快被忠心于陈王的这批羽林卫捂了嘴带下去。
留在殿内的那些个宫女太监,一见陈王来,也早已慌了神,“扑通”跪倒一地,哭喊着:“王上饶命!都是邢嬷嬷让奴才们做这些的……”
被卸甲后只着中衣的姜彧还没来得及被搬到榻上去,正毫无知觉地躺在铺了绒毯的地上。
陈王看了一眼倒在榻上的温瑜,走近姜彧,噙着冷笑用鞋尖拨了拨姜彧的脸,最后发狠地以鞋底踩在了姜彧侧脸上,用力碾动:“可真是本王的好臣子,好表弟!”
宫人们惶恐地以头抵地,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陈王保持着一脚踩在姜彧脸上的姿势,用剑尖划着他的上衣一路往下,最后停驻在了下腹处,他脸上的笑慢慢变得扭曲而疯狂。
“王上,不可!”效忠于陈王的那名羽林卫副统及时抓住了剑柄,劝道:“您若废了姜彧,姜相国势必会狗急跳墙,届时他将一切公诸于众,从宗室子弟中另选新君,便是太后怕也难保全您,得不偿失啊……”
这话像是一下子抽走了陈王心底的怨毒,他任羽林卫副统抽走手上的剑,仰头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地啼笑起来。
羽林卫副统见状,忙命身后两名羽林卫将陈王搀下来,又示意其他羽林卫及时把姜彧拖了出去。
他继续劝陈王道:“梁女是您最大的底牌,只要有这层姻亲在,姜相国就不敢动您。那个秘密不被揭穿,齐思邈、韩文忌、司空畏等一干老臣,也就都是向着您的。王上,无论梁女诞下的子嗣是何人的,那都只会是您的孩子,将来,您也会凭借此嗣,成为陈、梁两国的共主。莫要因小不忍,而乱了大谋……”
陈王深吸一口气后闭目道:“让你找的人呢?”
须臾,一衣衫褴褛,身有异味的癞子头男人便被带了上来,男人生着一双鼠眼,缩头缩尾,瞧着很是怕事的模样,眼中却透着一股奸懒诡滑,跪倒在陈王跟前时,不住发着抖。
陈王让他抬起头来,男人讨好地笑着,露出一口不整齐的黄牙。
陈王望着他这模样,却是再满意不过地狞笑起来,“太后不是要本王有后么?本王瞧着此人甚好,从梁女肚子里生出的种,他姜家还能不认不成?”
他望向榻上一身金桔色华美宫装未褪的温瑜,眼底的倾慕和怨毒一起涌出,近乎疯魔般呢喃:“本王成了废人一个,本王的王后自然也该进这泥潭,那么干净做什么?今日过后,你也不会再嫌弃本王……”
癞子头男人显然也知道自己被召进宫是做何事的,小心翼翼地抬眼偷瞥昏睡在榻上的王后,只一眼便觉整颗心都酥了,称得上是神魂颠倒,碍于陈王和一众羽林卫都还在殿内,才及时收回了目光,不敢太过放肆。
羽林卫副统见陈王还没有离开的意思,只得催促道:“王上,时间紧迫,太后一会儿就要过来了。”
陈王失神地盯着温瑜昏睡的模样,却像是瞧得痴了,一想到自己从大婚到现在,都未曾近身过温瑜分毫,他这担得起陈、梁两国第一美人名号的王后,一会儿却要任一个市井癞头男人为所欲为,心中不免又升起一股不甘来。
他道:“你先带人出去。”
羽林卫副统一愣,随即便见陈王一指那癞头男人:“他在殿内候着。”
羽林卫副统明白了陈王意欲为何,这次识趣地没再劝诫,带着羽林卫们先行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放下了重重帷幔的内殿,只有纱窗处还透进半顷天光,陈王一步步靠近软榻,望着那张世间仅有的绝美容颜,只觉浑身的血似乎一下子都燥热了起来,脚下像踩着棉花,软绵绵地发飘,脑子则因兴奋到了极点隐隐有些眩晕。
大梁明珠,菡阳,他的王后。
他终于不再是只能远远地看着她!
给这颗明珠染上泥污,从今以后她便也没法在他跟前高傲地挺直脖颈,只能垂下头颅,和新雨宫那小宠一样,任他折辱!
不!她骨子里应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梁公主,但那又如何呢?
这颗明珠只能噙着泪,一片一片地碎在他手中!
陈王光是想想,整个人都兴奋得不行,尾椎骨像是过了电,一阵阵发麻,他呼吸抑制不住地粗重了起来。
他还没对她用鞭子,也没用红绳往身上绑呢,只是瞧着那张脸,就已得到了极大的快慰。
殿内不通风,闷了太久的缘故,温瑜白皙的颊边泛起一层极淡的粉色,陈王喘息着,伸出手背想碰碰那牡丹花瓣一样的面颊,颈侧却陡然传来刺骨的凉意。
“胆敢再靠近我家公主毫厘,我保你人头落地。”
一柄长剑稳稳地架在了陈王脖子上,并且剑锋隐隐有下压之势。
陈王直冲脑门的热意骤退,怕对方直削自己项上人头不敢对外呼救,正竭力用那混沌一片的脑子想脱身之法之际,却听得正前方传来极致清冷的一声:“当真是一出好戏。”
陈王猛地抬眼,见温瑜行动如常地撑着软枕从榻上坐起,神色冷漠如初,不由大惊:“你没晕过去?”
温瑜捋了捋袖上的褶皱,平静出声:“太后大费周章做得此局,本宫若不配合一二,岂不是错过了知晓这桩王宫秘辛的良机?”
从那舞姬挑逗陈王“不慎”打翻酒壶弄脏她衣裙起,温瑜就知道事情不会简单。
明面上跟着她参加这场宫宴的婢子是十二个,潜藏在暗处的,自也不会少。
温瑜一直配合太后那边的人演到现在,不过是想弄清太后究竟要做什么。
陈王想到自己先前和羽林卫副统的谈话,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怒上心头一时忘了理性,发狠地盯着温瑜道:“你知道了又如何?守在门外的全是羽林卫,只要本王一声令下,今夜叫他们轮上你一回又……”
昭白手中的剑锋陡然下压,血珠子已从陈王颈上溢出,对于死亡的恐惧总算是让他找回理智,打住了话头,只是面对温瑜,他依然不甘就这么示弱,挑衅道:“菡阳,你还敢杀了本王不曾?”
但他先前怒而忘形没压着嗓音说话,大抵还是惊动了外边的羽林卫,殿外很快传来了羽林卫副统的声音:“王上?”
昭白神色极冷,一面警惕地盯着重重帷幔阻隔的殿外,一面将剑威胁般地又往陈王颈侧的皮肉中下压了半毫。
温瑜说:“让外面的人离开。”
陈王觉得现在优势在他,还想同温瑜讨价还价,一抬头撞上温瑜的眼神,心口却陡然一跳。
要怎么来形容那双眼睛里的冰冷呢?
明明只是同对方对视了一眼,陈王却在那一刻生出了自己半个身体已被冻结的错觉。
可那双眼的主人,面上甚至没表现出任何好恶的情绪来。
在这双重压迫下,陈王终只能压着火气朝外吼道:“滚!老子就骂这娼妇一句,你们还真敢动心思!”
昭白适时地踹了矮几一脚,上边的瓷瓶落地“哐当”一声,似乎陈王当真怒急砸了东西。
殿外传来羽林卫副统惶恐的回话声:“卑职不敢,卑职只是怕太后来了……”
“那就滚远些,盯好太后那边的动向再回来报信!”陈王含恨吼道。
“卑职领命。”
外边很快想起一阵甲胄响动声,似乎是那羽林卫副统当真带着人走远了。
陈王道:“现在可否放了本……”
昭白重重一手肘击在陈王后颈上,若不是怕就这么把人弄死了,收着了些力道,那一击几乎能将人颈椎直接撞断。
凭他借机辱骂温瑜的那些话,就够她杀这昏君一百次。
陈王眼前一黑,直接软趴趴倒地,和那一早被昭白放倒的癞头男人躺到了一处。
昭白再走向温瑜时,脸色仍是极为难看:“公主,这陈国……简直烂无可救,他们胆敢如此欺瞒算计您,只要您下令,奴即刻召集人手,护送您回大梁!”
温瑜正要说什么,撑着坐榻的手却陡然一软,昭白忙上前扶住了她:“是迷药的药性还没消么?”
为了能知晓太后那边人究竟做没做手脚,温瑜和那一同进殿的十二名青云卫,初时并未吃解药。
她们被药晕,教习嬷嬷带人抬走了十二名青云卫后,躲在暗处的青云卫才分头潜伏进去,给温瑜和铜雀等人都喂了解迷药通用的清心丸。
昭白解决完芜宫那边的事,得知温瑜这边的变故后,才第一时间赶回躲到了殿内房梁上,以便随时护卫温瑜周全。
此刻触及温瑜的手,惊觉她掌心灼烫,昭白不由急道:“公主您好像发起了高热……”
温瑜面颊上的粉意比之先前也更甚,身上似有虫蚁噬咬,她明白过来这是什么,将指甲用力掐进了掌心道:“不是风寒高热,先离开此处。”
昭白一怔后,想到陈王宫的这几出毒计,也明白过来,视线陡然转向那重新燃起的香炉。
她常年习武,体质上佳,加上躲在殿内的房梁上,又懂影卫潜伏的呼吸之道,所吸入的香并不多,因而身体直至此时也无甚异样。
再看陈王和倒在地上的癞头男人时,昭白不免怒不可遏。
这些腌臜生蛆的恶心东西,竟然想用这么下作的手段对付公主!
她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拎起桌上的水壶倒水浸湿后,递给温瑜先捂住口鼻,避免吸入更多情香。
她自己则是走到香炉旁,从底下的柜子里翻找出同样的香来,一股脑全放进香炉中点上,再扯下纱帐撕成条当做绳索,将陈王拎到软榻上绑死,又用茶壶里剩下的水将那癞头男人浇至半醒发出低吟声。
做完这一切,昭白才吹了声莺啼似的哨声,示意潜藏在殿外的青云卫接应,随即背起温瑜,单手打开后窗跳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昭·鱼宝毒唯·白(手扛冲锋枪突突):死!都给我死!(▼皿▼#)
第122章 恶果
夜风习习, 凉亭外荷浪翻波,送来荷香阵阵。
月色透过轻纱照在姜太后指尖轻捻的碧玺珠上,珠子莹润通透, 绕了两圈松松缠在腕上, 那双手虽保养得宜, 手背松弛的皮肉和渐显的青筋却还是无声地彰显了韶华已去的事实。
珠子捻动了小半圈时, 老嬷嬷从凉亭外走来,躬身恭敬道:“娘娘,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姜太后没有应声,只闭目继续捻着手中的碧玺珠, 老嬷嬷便无声地站到了一侧。
不知过了多久,姜太后才掀目望着亭外的溶溶月色道:“淑妃至死,都还给哀家留了这么大个祸患。”
老嬷嬷接话道:“淑妃母子已死,如今荣登大统的是王上, 执掌整个陈王宫的也是您, 纵然她们母子当初临死反扑伤了王上, 叫王上落下隐疾,但也还有补救办法不是?娘娘何须再为两个死人牵动心神?”
这番话大抵是说进了姜太后心坎里, 她叹道:“都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或许一切都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吧。王上当初若是没落下那隐疾,他未必能容得下姜家今日的风光。”
陈王能夺得王位, 很大程度上自然是倚仗外戚姜家,但历来新王掌权后,都不愿再受外戚钳制,往往是在朝中培养出自己的亲信后,便会开始清算外戚。
姜家顶着一旦夺嫡失败全族被抄的风险帮陈王,谋的也是富贵, 而不是秋后算账。
姜太后是其中的调和剂,但那会儿陈国内忧外患,纵有姜家鼎力保举,陈王坐稳王位的概率还是玄之又玄,姜太后不得已,才又向大梁联姻借兵,给她和儿子拉来更强有力的一方盟友。
姜家在那时是同姜太后离心过的,姜家帮着陈王夺嫡,原本打算的是送姜家女入宫为后,如此,新后诞下的皇子,就能像姜太后和还是世子的陈王一样,继续倚仗姜家,以此来保证姜家的荣宠长盛不衰。
有了大梁横插一脚后,后位同姜家再无瓜葛,姜家若想送女儿进宫,最大的荣光也不过是封贵妃。
但若是没有大梁的助力,陈王一旦争位失败,整个姜家立马就会被淑妃一党清算,最终姜家还是捏着鼻子替女儿认了个妃位。
哪料夺嫡鏖战的那一夜,淑妃一党临死反扑,陈王在混乱中下腹被砍了一刀,自此落下隐疾。
陈王从此一蹶不振,性情也愈发阴沉古怪,任姜相国执掌起朝政大权,只那些不知情忠心于王党的老臣们,一面对陈王怒其不争,一面还在朝堂上和姜相国形成制衡之势。
姜太后和姜家惧选秀入宫的臣女们,迟早会发现陈王隐疾一事,届时忠于王党的老臣们必然会从宗室子弟中另立新王,于是拿陈王同温瑜的婚约做由头,推掉了选秀。
为免惹人生疑,只留了陈王还是世子时便跟在身边伺候的通房们在宫中,这些人身份低微,有的还是奴仆出身,极易把控。
而姜太后也在这时和姜家达成了共识,王位不能落于旁人之手,陈王又身有隐疾,那不若让姜家的血脉来当这王嗣。
但梁女身份尊贵,嫁过来又有整个大梁做倚仗,比起让他们姜家女进宫诞下子嗣斗梁女,让梁女生下他们姜家血脉的孩子才是一本万利的法子。
姜家年轻一辈中,以姜彧形貌本事最为出众,王都贵女们暗中倾心他者无数。
姜彧若能哄得梁女迷了心窍,同他暗通曲款,届时不怕梁女不同姜家站到一条船上。
姜太后和姜家让姜彧去接亲,便是出于这层缘由。
只是侄子不配合,梁女又手段了得,姜太后不得已,才走了今夜这步棋。
“通奸”这桩罪名,足以成为她今后拿捏梁女的把柄,对方生下她们姜氏血脉的孩子后,便是为着她自己和孩子打算,也不会再和姜家为敌。
毕竟陈国帮着她收复大梁后,坐拥两国江山的,也是她温氏的血脉。
太后打住思绪,看了一眼天色后道:“时辰不早了,去建宁宫吧。”
从观月亭去建宁宫的路程并不远,两名宫娥走在前方提着灯笼,太后搭着老嬷嬷的手不急不缓地走过一道月洞门,却见前方假山处一名探头探脑的羽林卫见了自己便跑,行迹很是可疑。
姜太后想到自己在建宁宫做的局,面色微沉,下令道:“唤住那羽林卫。”
随行的太监当即高声道:“站住!见了太后不见礼跑什么?”
喊话间,已有太监疾跑去追那名羽林卫,远处巡逻的羽林卫似也被惊动了,正往这边赶来。
那名羽林卫眼见跑不掉,也没再负隅顽抗,很快被带到姜太后跟前。
面对责问,只捂着肚子一脸苦相地求饶道:“太后娘娘恕罪,非是小的对您的仪驾视而不见,实在是小的晚间吃坏了肚子,正急着找茅房,恐污了太后娘娘的眼,这才没敢上前……”
姜太后一句话没说,任那羽林卫跪在路边,继续往建宁宫赶去,只是脚步明显加快了许多。
老嬷嬷也知道姜太后的隐虑,任太后搭着自己小臂,沉默地快步跟上。
绕过那片假山石林,就快到建宁宫时,带着人巡逻的羽林卫副统忽又出现挡住了姜太后的去路。
“卑职参见太后娘娘。”羽林卫副统对着姜太后毕恭毕敬地抱拳。
姜太后看着此人,对自己心中那个猜测愈发笃定了些,她不知陈王到建宁宫是要做什么,但她必容不得陈王破坏自己的计划,同羽林卫副统说话时,语气也冷淡带着些敲打的意味:“今夜中秋宫宴,王宫各处戒备森严,羽林卫职责甚重,严副统领不在太极宫待命,在此处作甚?”
羽林卫副统道:“卑职正好带人巡查路过此地。”
姜太后目光里带着审视,看了羽林卫副统一会儿才道:“严副统领职责在身,便继续巡视吧。”
说罢就要带着人越过羽林卫副统一行人去建宁宫,可羽林卫副统却没有丝毫让路的意思。
此举终于惹得姜太后动怒,随行的老嬷嬷也沉喝道:“大胆!太后的路尔等竟也敢拦?”
羽林卫副统带着身后的羽林卫们单膝跪地,顿时盔甲碰撞声一片,羽林卫副统道:“卑职等也是听命行事,还请太后娘娘莫叫卑职难做。”
姜太后气到了极致,直接冷笑出声:“便是先王在世时,淑妃再得宠,养出的狗都不敢挡哀家的去路,严副统领可真是好生威风!”
她刻意加重了那个“副”字。
羽林卫副统惶恐把头垂得更低了些:“太后娘娘息怒。”
恰是此时,建宁宫内忽浓烟滚滚,隐隐还有火舌攒动,姜太后由怒转惊,大喝:“走水了!还不速速救火!”
一想到极可能是陈王怒急攻心,放火烧了姜彧和温瑜,姜太后便不受控制地有些手脚发软。
一个是他最疼爱的侄子,一个是关系到陈国和大梁盟约还能不能继续的大梁公主、陈国王后。
这两人若是出事,整个陈国都不会安生。
羽林卫副统回头瞧见火光,也被吓出了一把冷汗,他敢直接和姜太后乃至整个姜家对上,效忠陈王,赌的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前程。
毕竟如今的陈国,从朝堂到军中,都是由姜家把持,他父亲早年和姜相国政见不合,他入朝也一直备受姜家打压,要想有出头之日,就必须脱离姜家的把控。
忠于王党的老臣们费尽心思才把他送到了羽林卫副统的位置,他一跃成为了老臣们放在陈王身边的天子近臣,好不容易才取得陈王的信任,知晓了陈王荒唐的真相,还被陈王视作为唯一的心腹,他自然更想借机继续往上爬。
如实告知老臣们真相,让他们另立新君,他还不一定能有现在的地位。
所以今夜通过按插在羽林卫中的耳目知道姜太后那边的动向后,他都及时告知了陈王。
陈王也怕梁女生出姜家血脉的孩子后,姜太后和姜家就会彻底放弃他,转而扶持新君上位,忠于他的那些老臣们,早就对他失望不已,若是有新王,自然也愿意把希望寄托在新王上。
真到了那时,陈王直接“暴毙”,估计满朝臣子都无人会质疑一句。
为了避免走向那个死局,陈王才一直都在暗中谋划破坏姜太后和姜家的计划。
梁女就是陈王自保的最大底牌,只要梁女生出的孩子不是姜家的,那梁女同姜家就会是一直对立的。
姜太后想用梁女与人私通的罪名拿捏梁女,陈王同样。
他派去望风的羽林卫在发现太后过来后,故意弄出动静报信,他也及时派了人去催陈王,自己则带人赶来此处拦住太后,怎地建宁宫会突然走了水?
羽林卫副统狼狈地咽了口口水,同太后一样害怕是陈王想不通发疯放的火,顿时也顾不得其他的,带着羽林卫们匆忙赶去救人。
姜太后由老嬷嬷扶着,心急如焚也想去建宁宫内看看情况,被担忧她安慰的老嬷嬷劝住。
姜太后悲从中来,泣泪道:“我的彧儿啊……”
话音方落,身后又传来嘈杂声,回首一看,竟是在太极宫那边的群臣都赶来了。
姜太后眼皮突突一跳,问群臣:“诸位爱卿这是?”
打头阵的几名武将已抢过救火宫人手上的水桶,将里边的水兜头往自个儿身上一浇,道:“听闻建宁宫走水,王上被困在了里边,末将等特来救驾,太后娘娘不必忧心,末将一定将王上救出来!”
几名武将说罢已是抢功一般朝着浓烟滚滚的建宁宫冲了进去,姜太后心口也狂跳起来,害怕“通奸”败露,想出声阻止但已来不及了。
头发都白了一半的老臣们则是站在外围,被太监和羽林卫们拦着,声嘶力竭地哭着喊“王上”。
姜太后同跟着群臣一道过来的姜相国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都看出了点断尾求生的决绝。
尽管手脚还是软的,但姜太后在这瞬息间,已在想要如何将这波脏水尽数泼到温瑜身上去,以此来最大程度降低她们陈国的损失。
姜彧若是死在了这场火海里,仵作验尸时只要一口咬死不是姜彧,随便找个替罪羊充数就行。
若还活着,假死让他脱身,也算是以死抵过了,祸及不到姜家。
至于温瑜……她同臣子通奸,不慎打翻烛火以至引发了大火,无论能不能活下来,错都在她自己,即便大梁那边会有所怀疑,但人证物证俱在,他们也说不出讨公道的话来。
即便这场结盟破裂,只要污点在温瑜,他们大梁就是过错方,指不定梁臣们自此还会乱成一盘散沙。
但巨大的利益跟前,总会有梁臣会为了前途继续同他们合作的,只是过程变得更麻烦了些。
姜太后在渐盛的火光中近乎麻木地盘算着接下来要面对的一切,告诉自己还好,一切都还能解决。
很快从建宁宫里冲出人来。
但不论是前去救人的武将还是羽林卫,面色都尤为古怪。
被挡在外围的老臣们尤显激动,一见陈王被人用被褥裹保出来了,都哭天呛地地挤着上前喊“王上”。
这人一多,又都是些磕碰不得的肱骨老臣,羽林卫和武将们都不敢阻拦,推搡之下,裹在陈王身上的那床薄被落下一角,看清陈王身上痕迹的老臣们都石化般愣住了。
那薄被底下还隐隐透着一股血腥味和茅厕怪味,隐隐昭示着什么。
陈王面白如纸,目光呆滞,被带到了人前都没什么反应。
还是一路把陈王抱出来的羽林卫副统手疾眼快,赶紧把薄被拉回去,给陈王裹上了,只是脸色也苍白灰败得厉害,说:“传御医。”
姜太后站在人群外,先紧张一并被抬出去的姜彧去了,眼见姜彧虽去了甲,但里边衣物完整,也没被烧伤,只是脸上有几个脚印,心中隐隐还有些奇怪。
转头见陈王被人抱出来,随后还有个癞头男人赤着上身被人当牲口般拖拽出来,哭得鼻涕眼泪横流,口里喊着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饶了他。姜太后太阳穴狠狠一跳,喝问:“王后呢?王后不是过来更衣了么?”
“母后在找儿臣?”比这夜风更凉薄的嗓音自人群外传来。
宫人和臣子们纷纷根据声音来源处让出一条道来,温瑜还是宫宴上那身华服,眉心的花钿都没变,在月色下恍若一朵怒放的金莲,华美雍容。
第123章 “必要时,本宫会要一……
姜太后死死盯着温瑜, 如见了鬼一般:“你……你不是在建宁宫?”
温瑜眉心微蹙,做出一副被莫名质问后惊讶又不解的模样:“儿臣到了建宁宫,觉着身子有些不适, 便打道回了昭华宫, 命一婢子去宫宴上向母后和王上禀说。那婢子去时见宴上大臣们都往外走, 打听之下才知是建宁宫起火, 王上被困在了里边,一路急跑追上儿臣的仪驾,告知儿臣此事,儿臣这才匆忙赶过来的。”
在最前边已见过陈王那副模样的老臣们几乎是摇摇欲坠, 听姜太后的语气,怕姜太后是还不知实情,欲揪住温瑜来迟这点发作,忙给了自己在场的门生们一个眼神。
门生们在宫宴上已目睹过温瑜备受“冷遇”, 明白若是再让太后发难她, 扯出陈王好男风一事, 只怕前两天才压下的“自请废后”风波,又要闹起来, 忙帮腔道:“王后身边是有一宫女回宴上,臣等都看见了。”
温瑜却道:“听闻母后因身子疲乏,已先回了灵犀宫, 得知王上遇险,母后尚能这般快赶到,儿臣来迟了,是儿臣之过。”
说罢对着姜太后歉疚一福身,再佯作关心往被臣子们围得死死的陈王那边迟疑投去一眼:“不知王上如何了?”
从灵犀宫到建宁宫路程颇远,便是有人及时报信, 这一来一回的也要耽搁不少时间,姜太后却比从宫宴上过来的大臣们还先到。
先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到了陈王的安危上,此刻被温瑜点醒,再细想其中缘由,不免神色各异起来。
姜太后被她这番佯装恭顺却暗藏机锋的话,气得手脚都隐隐有些发抖,也再清楚不过陈王之事,必然同温瑜脱不了干系。
可温瑜那番话已将她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反倒是自己被拖下了水。
此刻故意问起陈王,分明是在继续往她心口上戳刀子,但当着群臣的面,姜太后却是半点怒意都不能显露。
她由老嬷嬷搀扶着,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维持住了镇定,面上是脂粉也遮盖不住的苍白,久久地望着温瑜,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位从大梁来的贵女。
老臣们见姜太后不说话,还当是她还没死心借机发难温瑜,焦头烂额地在心中暗恼姜太后怎如此短视,挤挤攘攘地把陈王挡得严严实实,不让温瑜瞧见,硬着头皮接话道:“王后娘娘无需忧心,王上……王上应无大碍,只是呛了浓烟受了惊,已命人去传太医了。”
说罢又冲姜太后打了个眼色。
王党的老臣们同姜太后一贯是不合的,但今夜出了这等荒唐事,要想瞒下温瑜,能主持大局的,也就只有姜太后了。
姜太后自己也明白这一点,她由身边的老嬷嬷搀扶着方才能站稳,深色织锦广袖下,保养得宜的指甲都已掐破了掌心,总算是维持住了一贯冷硬的神情:“陛下受了惊,先送陛下回章华殿。”
很快銮驾被抬来,陈王被大臣和羽林卫们簇拥着上了銮驾,神情依旧呆滞苍白,任谁都能瞧出不对劲儿,但在场无人敢点破那个心照不宣的事实。
姜太后群臣都跟去了章华殿,温瑜自然也得同去。
太医在殿内看诊时,温瑜和姜太后、群臣一并候在殿外,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等替陈王专职看病的太医出来说陈王无大碍了,在场臣子们才不自觉地都舒了一口气。
不过神色却也算不得轻松,一些城府还不够、心中藏不住事的小臣,甚至忍不住频频暗中打量起温瑜的脸色来。
好在温瑜端的是八方不动,面上平静淡漠如初,没露出半分破绽来。
月上中天,从长庭外掠过的夜风带着透心的凉意。
姜太后望着章华殿的殿门,眼角细纹在檐角摇晃的宫灯下,深得像是道道刀刻出的沟壑。
她似疲惫极了,没再看任何人:“夜色已深,诸位也都乏了,王后身子不适,先回去歇着吧,宫门已下匙,诸位爱卿今夜也都留宿宫中罢。”
除却姜相一党的近臣和王党的老臣们,其余臣子听得此言,不免面色各异。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让他们留宿是假,只怕借此敲打他们,将今夜之事守口如瓶才是真。
毕竟……陈国王室里,近几十年来还从未闹出过这等丑闻。
帝王好男风也就罢了,偏偏还是下面那个!
温瑜则对着姜太后浅一福身:“儿臣告退。”
癞头男人是被偷带入宫的,替陈王办事的羽林卫副统自然没那个胆子招供一切,于是咬死了自己不知情,暂且将那男人当刺客收押进了天牢,自己领了个巡防有失的罪名。
姜彧未着甲昏迷着被人从建宁宫抬出,有了陈王好男风的铁证,不免也十分引人遐想。姜相国一党的人反应极快,一口咬死姜彧是为前去救驾,吸入了太多烟尘才倒在里面的。
然而建宁宫的火很快被扑灭,被烧毁最严重的是几间闲置的厢房,离陈王被困的偏殿还远着呢,冲进去救人的那般多羽林卫和武将都没被浓烟冲晕,盛名在外的常胜将军姜彧反而因烟尘晕过去了,这说法实在是站不住脚。
且原本打道回灵犀宫的姜太后,也先臣子们一步到了建宁宫,怎么看都像是事先收到了什么风声。
但姜家权势显赫,旁人便是觉此事蹊跷得很,也不敢明面上质疑。
不过今夜人多眼杂,又是满朝文武亲眼目睹,姜太后和姜相国能捂住风声一时,却捂不了风声一世。
此后不久,陈王好男风,效仿先秦时赵姬从坊间寻了一天赋异禀的男子,且那男子同嫪毐一样有着“阴关桐轮而行”的能力一事,还是在私下传开了。
并且谣言愈传愈烈,形貌昳丽、在王庭贵女们中有着“春闺梦郎”之称的姜彧,也成了当事人之一,传得最广的说法是陈王喜爱姜彧已久,这才留他在身边做近臣,担任羽林卫统领一职,奈何姜彧并不领情。
陈王失了耐心,想在中秋宫宴上对其霸王硬上弓,将人用药迷晕在了建宁宫,太后得了消息赶过去救侄儿,怎料陈王同男宠“嫪毐”胡闹时,不慎打翻烛火,烧了宫殿,又引得群臣过去,故才撞破了此事。
姜家自是极力镇压这等谣言,但他们越是这般忌讳,谣言在王庭内反倒传得越盛了些,不少王庭贵女闻得此事,芳心暗碎。
陈王继位后久不选秀一事,也由此被挖掘出了“真相”:什么为了重视同大梁的联姻,在温瑜嫁过来前不选秀都是假的!
真正的缘由就是陈王好男风,秀女入宫则代表了朝堂上的各方势力,陈王是怕有家世做依托的秀女们发现了他的秘密!他又不能不顾前朝随意将秀女打杀。
从青楼带回盛宠一时的丽妃?
那肯定是个用来迷惑臣子们视线的烟雾弹!
后来铜雀将这些打听来的谣言说给温瑜和昭白听,主仆几人俱是啼笑皆非暂且不提-
当夜,温瑜撑到姜太后放话让众人离去,回到昭华宫时,刚踏进内殿,便吐出一口血来。
这可急坏了铜雀等一干婢子,扶着温瑜去榻上躺下时,铜雀仍止不住地自责:“都是奴婢考虑不周,当时就不该让公主您跟着冒险,以至遭了这番罪……”
昭白背着温瑜从建宁宫偏殿离开时,铜雀等人也早已脱困。为了回敬姜太后和陈王给温瑜设的这出毒计,温瑜命人在建宁宫放火烧了几件闲置的厢房,又遣人扮做小太监去宫宴上报信,说陈王被困在了建宁宫。
与此同时,再派青云卫回宫宴上传信,禀说自己已回昭华宫,做足了不在建宁宫的证明。
最后现身建宁宫外,只为让太后和姜家无任何反咬她一口的可能。
温瑜在人前表现得太过镇定,以至让铜雀等人都以为她身体已无大碍,此刻见温瑜吐血,方才慌了神,请太医的去请太医,端茶倒水的端茶倒水。
铜雀说话间甚至隐隐带了哭腔,问昭白:“公主都吐血了,是不是那封穴的法子不妥?”
昭白取来银针,扎在温瑜指尖放血,拧着眉头道:“那情香霸道,当时情况紧急,公主又要回去同太后对峙,我只能先封住公主身上几处大穴,情毒淤堵于筋脉,积重之下必然伤身。”
五指都放过血后,昭白又沿着温瑜手臂往上继续扎针,解开封锁的几处大穴。
温瑜面上浮红,额角也很快浸出汗来,她吐字却极为冷静:“我还了太后这样一份重礼,她和姜家必不会罢休,趁他们还没回过神,芜宫救下的活口,给御史大夫送去。”
她眼神沉锐:“我要在前朝,再断姜家一臂。”
内务府的暗账都只是小事,真正能给姜家致命打击的,是王党的老臣们,顺着内务府太监的攀咬,有了足够的由头查姜家,届时会牵扯出来的,可不知内务府那点采办的钱财,百姓赋税年年加重,国库却一直亏空,这些钱财,总有个去处。
姜家要么填上国库这个巨大的窟窿,要么,就推出几个靠近核心层的替死鬼出来。
昭白收了银针,似想说什么,但殿外宫人通传方太医来了,她便先打住了话头。
等方太医隔着帘子替温瑜把脉开完方子,温瑜身上衣物已被汗水浸透。
青云卫们拿着药匆匆去小厨房煎制,昭白和铜雀则扶着温瑜进了净房,搀扶着温瑜,让她合衣泡进了盛满冰水的浴桶中。
温瑜浑身似被火烧,一接触到冰水,皮肉间泛起针扎般的刺疼,但她一声不吭,只紧闭着双目,脸色由原本的坨红,转做了苍白。
昭白和铜雀一左一右搀扶着她,以防她自己坐不稳滑进水中溺水。
铜雀见温瑜这般孱弱模样,心疼问道:“公主,您有好些么?”
温瑜浑身都刺疼,但就是太疼了,让她迫切地想思考些什么转移注意力,她唇色发白地道:“同我说说话。”
昭白懂了温瑜的意思,想到先前因为方太医过来没问出口的话,问了出来:“您同姜太后和姜家已彻底交恶,陈王此人也睚眦必报,忠于陈王的那些老臣,在彻查内务府账簿一事上,姑且会因为想扳倒姜家而同您站到一条船上,但往后如何,只怕难说。”
她顿了顿,看着苍白如雪人的温瑜,有些不忍地道:“公主,奴担心您以后腹背受敌。”
毕竟王党和姜党再怎么不合,他们也都是陈国臣子,一切会以陈国的利益为先。
这也是昭白在建宁宫时,同温瑜说,只要她一声令下,她便召集人手,拼死也要带温瑜回大梁的原因。
铜雀早已被今夜的诸多变故弄得慌了神,还未想到那般长远的层面去,听了昭白的话,不免也忧心起来,一道看向温瑜。
温瑜合上的双目并未睁开,被水沾湿的乌发紧贴着脸颊,齿关因极致的寒冷隐隐有些打颤,吐字却依旧清晰:“陈国之姜党,无异于当初大梁之敖党,此祸根必除之。”
“无姜党祸国,陈王又失臣心,本宫可将其取而代之。”
这话惊得昭白和铜雀齐齐变了脸色,温瑜筹谋的,竟是让陈国易主?
昭白迟疑道:“纵然公主谋略过人,有君主之资,但陈国的老臣们,未必就会放弃陈王……”
这次温瑜没有即刻回答,她拆下了头饰的乌发云纱般飘荡在水中,掀眸时目光像是专注地望着一处,又像是在失神:“必要时,本宫会要一个孩子。”
昭白短暂地惊愕后,明白了温瑜的打算。
一如陈王今夜所谋,温瑜也想用一个孩子,将陈国彻底收入囊中。
拔除姜党后,再控制住陈王,便无人知晓温瑜的孩子不会是真正的王嗣。
对陈王早已失望透顶的老臣们,必然也更加愿意辅佐一个可好好培养的新王。
等青云卫煎好药送来,温瑜喝下后,才换了身干爽的衣物疲惫躺进了被褥间。
层层纱帐放了下来,只在内殿角落留了一盏起夜的宫灯。
昭白和铜雀抱剑守在殿外,夜幕中只偶尔有远处传来的一两声鸦啼。
温瑜在冰水里泡了太久,此刻浑身的骨节似乎都还在打哆嗦,头也有些昏沉,她将手伸至绣枕底下,紧紧握住了那枚鲤鱼木雕。
恍惚间似乎做了梦,冰天雪地里,有人带着她在马背上疾驰,寒风削骨,她手中死死拽住的那片衣料,却永远结实、可靠。
她伏跪在霜草枯白的渭水河畔,对着远方的奉阳悲哭,字字泣血立誓复仇,那人也如山岳般立于她身后……
他为她挡过的刀,为她流过的血,背她走过的路,一直凝视着她的眉眼……都在脑子里一幕幕地变得清晰。
温瑜心口闷痛,抬手想触碰梦里那道影子,手心和唇上却传来温润的触感。
她在梦里惊疑抬眸,看到了那人孱弱靠在石壁上,自己正捧着他映照着洞内火光苍白却不失俊逸的脸颊。
撬了齿送药汁过去,触碰到温软又略显粗粝的什么东西,于是不及退回,就被食髓知味般追了上来,缠住,强横又生涩地扫荡,从她那里汲走甘苦的药汁。
她知道这是回忆入梦,如旁观者一般看完当初在山洞里的那场喂药,在有了身体的掌控权后,只依旧捧着那张或许今生都再难见到的面容,视线乌沉,轻声问:“有朝一日我回梁地,你还会在么?”-
通州。
夜半鸦啼,萧厉从案头撑肘坐起,眼睛因久未休息有些发红。
他烦躁地搓了把脸。
怎么又做了那个梦?
正心中繁乱之际,帐外传来亲兵的通传声:“州君!探子在五里湾发现了北魏的夜行军!”
第124章 “我要魏岐山一个人情……
萧厉敛下心神掀帐出门, 问那亲兵:“有多少人马?”
亲兵答道:“夜色里看不清楚,马匹都裹了蹄,也辨不清蹄音, 但军队行经五里湾用了两刻钟有余, 想来不下万人。”
萧厉皱眉:“不下万人?南梁的联军已围了锦州多日, 这是要趁夜突袭?”
他思索片刻后道:“传令与宋钦、郑虎两人, 点三千兵马随我夜行。”-
一个时辰后,萧厉带人沿着魏军在五里湾留下的足迹,一路跟至了乌鞘岭。
未免被觉察行踪,在十里地外发现魏军的探子时, 萧厉就带着将士们改从密林里穿行。
乌云蔽了月光,树影和浓稠夜色几乎融为了一体。
山脊缓坡处,萧厉驭马停下打量下方地势,乌鞘岭下方是一马平川的盆地, 从上边往下看, 颇似一个葫芦峡口。
宋钦拨开枝条往这边急步走来, 见了萧厉说:“探子传回的最新信报,那支魏军埋伏在了前方的关门峡, 十五里外发现裴军的运粮队伍,他们今夜来此,应是为劫裴军的粮草。”
萧厉依旧望着下方的盆地, 没有应声。
宋钦兀自感慨道:“先前从雍州逃出时,我还当周随回梁营了,会同梁将们商量如何在水路上截断裴颂的粮草,哪知他们直接在货船上做了手脚,叫裴颂的粮船在江上沉了大半。如今裴颂只能通过陆路,继续给锦州送粮。”
裴颂运粮的那些货船, 大多是从徐家征去的,徐家想在自家船的上做点手脚,再容易不过。
可能是出发前才做过那个梦的缘故,萧厉听着宋钦说这些,不知怎的,想起雍城那个雪天,他在街角看着温瑜和徐夫人走进丰庆楼的那一幕。
徐家后来在雍州、乃至淮河沿岸商贾间有那般如日中天的势头,很难说没有她提点授意。
这颗暗棋最后能在粮船上重创裴颂,替周随报那屠府之仇,十之八.九也是她布局的结果。
肩头的箭疤处又隐隐泛痛,萧厉浅浅揉动了下那边的臂膀,打住了思绪。
她一贯走十步看百步,会谋划至此,也不奇怪。
只是她一旦认定臣子于她不忠,会用何手段,他也领教过了。
宋钦见萧厉小幅度揉肩臂的动作,想到张淮之前提到过的,他在锦州时左肩中过毒箭,没休养好,问:“旧伤复发了?”
萧厉放下手道:“不妨事。”
又说:“这里距锦州城不足五十里,魏军若是想抢了粮带走,裴军从锦州搬救兵也还能追上。”
宋钦道:“你的意思是魏军埋伏在关门峡,可能是想放火烧粮?绝锦州的后路?”
萧厉却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而是道:“兴许还有另一种可能,看看便知了。”
三千人马隐蔽在山岭中,等了又约莫大半个时辰,探子再次带回消息,埋伏在关门峡的那支魏军,果真同裴军交上手了,并且抢了粮草,正往回赶,看样子是还要走五里湾那条道回梁、陈、魏三方联军的驻地。
宋钦想到萧厉先前的话,等探子退下后,便转头看向他:“魏军劫粮……是想引锦州城内的裴军过来?”
萧厉微抬下颚,示意宋钦看下方黑隆隆的盆地:“乌鞘岭和对面的马家梁两道山脊夹出了中间这块葫芦谷底,关门峡是葫芦口,后方的五里湾是葫芦底,把裴军引到这片谷地来,两侧山上若再有伏击,就是关门打狗。”
夜风吹过山岭,林间飒飒作响。
宋钦再看下方的谷底,只觉身上也被那阵夜风吹得骤升起一股凉意,道:“先前留守通城的那支裴军还上山拉拢刘彪,让他拖着咱们,说半月后锦州必胜。咱端了通城那锅裴军后,也没从他们嘴里撬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只说是接到的锦州那边的示意。现在看来,应就是锦州怕咱们也投了南梁,借南梁之力荡平通州那几个匪县后,再一齐打他锦州吧?”
萧厉说:“不无可能。通知老虎,让他带着弟兄们都躲隐蔽些,魏军既然想在这里引裴军入瓮,这乌鞘岭和对面的马家梁,必然还会埋下伏兵。”
宋钦去找郑虎后,萧厉再回看了一眼下方的谷底,眉心微拧-
十里地外的官道上,北魏此番领兵的主将袁放正率兵带着劫来的粮草慢悠悠往回走。
副将驭马落后他半步笑道:“咱们摧毁锦州的旧长城防线后,已围了锦城月余,这批粮草若是不能按期送到,接下来已无需攻打锦城,光是围都能把他们围死。范远今夜带着梁军在锦城南门佯攻,咱们劫了这批粮草的消息传回去,那韩祁小儿必不会生疑,只怕还当范远是在替咱们做掩护,等他大军追来,你我二人在南境的这桩大功也就稳了。”
袁放同副将是多年好友,说话没什么避讳,闻言也笑开:“还是他李仲卿的脑子好使,老子粮草告罄借粮不成,都能叫他顺势做成个引韩祁入瓮的局!这等谋臣不在侯爷麾下效力,老子替侯爷惋惜啊!”
李仲卿便是李洵的字。
伊州被裴贼坚壁清野后,北魏在南境只有忻州还能挤出余粮供给军队,但为了同温瑜结盟,把忻州也让出去后,他们所剩粮草已支撑不了太久,大梁腹地又被裴颂势力隔断,魏岐山没法从燕云十六州运粮过来。
袁放前些日子是真真切切粮草告急,只得先去梁营商量借粮一事。
但梁营今年也刚扩充了军队,若不是温瑜先找南陈要到一百十五万石粮的聘礼,在秋收之前,梁军也难捱得紧。
当下粮草虽是够,陈军却盯得死死的,扬言温瑜承诺过,他们南陈交到梁军手上的粮草,那也是后续用给他们陈军的。
梁营先挪出部分给自己的军队用,等秋收后将粮草补上,他们尚可睁只眼闭只眼,但他们北魏若想借粮,那就得再谈条件,并利滚利。
毕竟他们南陈同北魏,早晚还得有一战,眼下锦州势危,南陈那边的主将气焰早已上来了,平日里陈、魏梁军也多有摩擦,有时是为挣一块扎营地,有时是为挣一处水源……
两方主将瞧彼此也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在中军帐内议事都常因意见不合拍案而起,全靠范远和李洵等一干梁臣梁将在中间当和事佬。
此次劫粮,也是南陈主将在借粮一事上不肯轻易让步后,李洵顺势想出的一出妙计。
他故意放出风声,让锦州守将韩祁也知道了他们魏军缺粮的消息,再把主意打到劫他们裴军的粮草上,一切就都顺理成章。
韩祁若是不敢派兵前来抢回粮草,他们魏营拿着这批粮草,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韩祁要是派兵来追,那更合他们意,今夜关门峡内,就是他裴军的死地。
副将道:“王爷替公子求娶菡阳公主,还是求娶迟了,不然梁营那些能臣骁将,如今都可为侯爷所用。”
袁放没接这话,温瑜若不是带着梁臣们在坪州成了气候,已威胁到他们刚打下的忻、伊两州,魏岐山也不会主动放低姿态去向南梁示好。
弄权者走的每一步,都是逐利而行,只不过有时候也会因天意和时机,错断了某些利益。
他道:“菡阳公主已嫁往南陈,此话就休要再提了。叫底下人都警醒些,等裴军过了峡口,都给老子往死里杀敌,万不能叫南陈那些孙子抢了头功!”
副将一想到在后方伏击的是南陈的人,心中也有些不痛快:“范元帅怎不让梁军来协助咱们此次围攻?”
袁放从鼻中溢出一声冷哼:“你当他不想?但南陈那些个孙子愿意领佯攻锦城的苦差,把抢粮立功的机会都让出去?”
他这么一说,副将就什么都明白了。
攻城要是没打下来,那就排不上军功,是桩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但今夜这场伏击,又能抢粮,又能围杀裴军,回去可都是实打实的军功。抢粮必须派他们魏军,那暗处埋伏的差事,南陈可不是抢破脑袋也得抢过去?
副将骂了句脏话,吩咐后方随行的亲兵把军令传下去。
一行人押送着粮车在夜色中徐徐前行,行至峡口腹地时,地皮忽传来轻微的颤动,袁放在前方竖起一手示意军队停止前行,侧耳聆听片刻夜幕中的动静后道:“来了。”
与此同时,后方的斥侯打马急奔而来:“将军!裴军来袭!”
袁放调转马头,冲底下军士们喝道:“扔下粮车!随我杀敌!”-
乌鞘岭地势极高,萧厉所选的观战处,正好能将底下全景尽收眼底。
裴军的援军和魏军撞上时,尖啸的厮杀声直冲四野,随萧厉隐蔽在山上的通州军都听得手心浸出了汗意。
郑虎在草野里趴了大半夜,此刻心中难免也有了些浮躁,问萧厉:“二哥,咱们要过去帮忙么?”
黑夜里看不清交锋的两军,只能从兵戈声和厮杀声中辨出个大概。
萧厉凝视着远处的战场说:“再等等。”
郑虎不解:“都这时候了,战功不等人呐……”
宋钦打断他的抱怨:“探子在乌鞘岭东侧和对面马家梁都发现了伏军,北魏此番应是早有准备,咱们若贸然冲出去,保不齐会被当成是想趁乱抢粮的匪兵一并给灭了。”
郑虎一听不禁有些气馁,看向萧厉问:“二哥,那咱们大半夜的跑这一趟,就到这儿来干看着?”
他话音方落,却又有斥侯奔回报信:“州君,乌鞘岭东侧和对面马家梁的伏军一直没动静。”
萧厉侧首问:“下方和锦州裴军交战的,一直是先前那支魏军?”
斥侯点头。
宋钦、郑虎二人齐齐看向萧厉,都觉出了点不对劲儿来。
萧厉果断吩咐斥侯:“继续盯着山上伏军和下方交战处的动静,半刻钟一报。”
斥侯退下后,一向憋不住话的郑虎就先问了出来:“二哥,北魏和他们的伏军,这又是闹的哪出啊?”
萧厉思索片刻后道:“或许是想渔翁得利。”
宋钦、郑虎二人相视一眼,具是一惊,但想打南梁的联军里,南陈和北魏本就不对付,无需萧厉多说,心下对当前的形势已有了眉目。
半刻钟后,斥侯再次来报:“劫粮的魏军被裴军彻底围死了,山上的伏军依旧没动。”
这次郑虎不敢冒进了,先前斥侯探魏军过五里湾的人数,就已不下万人,现在他们同裴军绞着,山上又还藏着支想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再来收拾残局的伏军,他们这三千人杀过去,也就是给人塞牙缝的份。
他看向萧厉:“二哥,咱们怎么办?”
萧厉没有回答他,而是继续问那斥侯:“过关门峡的裴军有多少人?”
斥侯答:“夜色太沉了,看不清,但裴军的队伍一直延升到峡口外,想来应有四五万人。”
四五万人?
宋钦听到这数字不禁暗自心惊,只觉今夜劫粮的那支魏军应是回天无望了。
萧厉却还在问:“山上埋伏的是陈军还是梁军?”
“小的不知,山上太黑了,那支伏军又没打旗,探子们怕被发现,不敢靠太近。”
见再问不出什么,萧厉才一挥手示意那名斥侯退了下去。
宋钦看出了点什么,问萧厉:“你想救人?”
萧厉盯着下方谷底交战的火光处,说:“想置南境魏军于死地的,肯定有南陈的人,我要魏岐山一个人情。”-
粮车燃起的火光驱散了百米内的夜色,也照清了野地里倒伏的尸首和粘稠血水。
袁放头上的头盔在先前的激战中不知掉落至了何处,脸上糊满血迹和尘泥,拄枪立在已经断气的副将身旁,字字泣血般厉吼:“援军呢?窦建良!你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窦建良正是此次负责伏击的陈军主将。
伴着袁放那一声嘶吼,又有数名魏军将士被长矛刺倒在地。
一裴军小卒欲偷袭不设防的袁放,被离袁放最近的一名亲兵及时砍倒,但这些裴军的小卒就跟炸了窝的黑蚁一般,根本杀不尽,杀不绝。
鏖战至此时,魏军从上到下都已精疲力尽,那名亲兵救下袁放后,刚说出一句“将军小心”,就被冲上来的数名裴军小卒以长矛戳着胸腹退行数步,以至矛尖最后血淋淋地穿透整个背部,最后口吐鲜血睁眼而亡。
亲眼目睹了同伴死亡的另一名亲卫,已力竭到挥刀替同伴报仇的力气都没有,只对着袁放哭道:“将军,我们杀不出去了。”
袁放悲恸到了极致,一把扯散头顶摇摇欲坠的将军髻,手挽长枪双目通红地凄吼一声,直取那几名小卒项上人头。
第125章 救人
月亮从云层里露了个头, 山野间借着月色终于勉强可视物。
高坡上,陈军主将窦建良看着下方如长龙一般延伸至关门峡外的裴军队伍,脸上隐隐透着苍白。
他喃喃道:“怎会有五万裴军?押送粮草的不是只有一万裴军?从锦州能抽调过来的也不过两万兵马, 军情怎会有误?”
立在他边上的亲信听着下方绝望的厮杀声, 闻着迎面吹来的风里几欲叫人作呕的血腥味, 也白了脸色,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问:“将……将军,咱们莫不是叫那姓俞的给骗了?”
一月前,裴颂麾下一名叫俞文敬的谋士前来投奔窦建良, 言裴颂气数已尽,想为自己另谋个明主,所带来的投名状则是裴军秘密运送粮草的路线和军队人数。
窦建良初时并不信任对方,可派出探子照对方所说的路线去一探, 果真发现了裴军的押粮队。
押送粮草的裴军人数, 不多不少, 恰是一万。这数目比寻常时候押送粮草的兵卒略多些,却打消了窦建良的部分疑虑。
毕竟南境这会儿战事吃紧, 这批粮草关系着锦州接下来能不能守住,裴颂自然会更加上心些。只是他在北境的战场上已连打了几场败仗,被魏岐山压制得死死的, 手上能调动的兵马实在有限,于是才有了一万这个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的押粮人数。
窦建良自然眼馋裴颂的这批粮草,他们南陈和大梁虽说是结为了盟军,但大梁那边一直用粮草当项上圈链牵制着他们,窦建良对此不满已久。
只是他仍未完全放下心来, 既担心这是裴颂的奸计,又没个合适的由头给到范远那里请求发兵。
他们陈、梁、魏三方在南境结为盟军,范远被推举为帅,三方兵马虽是自行管理,但有任何出兵动向,都必须先往范远那里报。
要拿下裴颂这批粮草,他至少得带一万五千将士前去劫道,而军中一万五千人马的动向,是必然瞒不住的。
窦建良正犹豫不决之际,适逢北魏那边粮草已彻底告罄,几番向范远借粮。
窦建良自是不同意,如今还未秋收,梁军挪用的,都是他们陈军当做聘礼预支给大梁的粮草。大梁用军粮卡着他们脖子,却拿他们的军粮去给北魏做人情,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好处全给他大梁占了不是?
因为借粮一事,他们三方盟军一度陷入僵局。
俞文敬看出他不敢独自出兵,谏言让他把发现裴颂运粮队的消息报上去,让北魏那边自己去抢。
如此,等北魏成功抢回军粮,既能解他们粮草告罄的燃眉之急,他们南陈也可得一个上报有功的名头。
更重要的是,借抢粮一役削弱了魏军,等攻破锦州,继续北上时,南境的魏军一弱,同魏岐山北境的主力汇合后,对他们南陈的威胁就越小,毕竟魏岐山在北境这会儿已颇有如日中天之势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窦建良想到裴颂败局已定,而北魏才是他们南陈不久后最大的敌人,这才动了让南境的魏军全军覆没在劫粮一役上的心思。
让魏军独自劫粮,魏军不一定会败,但如果再借锦州裴军的势,就可以让他们两方人马斗个两败俱伤后,他再带着本该配合魏军打伏击的两万陈军去收拾残局。
回头就算范远追责,他也可推脱是袁放贪功冒进,怕他们南陈抢功,未等到裴氏的追兵彻底进入峡口,就发动了反击,以至裴军意识到中计调头,他们事先的埋伏都没派上用场,而北魏也自食恶果,全军覆没。
死无对证的事,即便范远不信这番说辞,也没法明面上发作他们南陈。
更何况抢了裴颂的这批军粮,他们接下来就无需在粮草上仰大梁鼻息,更不怕范远发难。
再者,魏岐山在南境折了两万的兵马,必然会一并迁怒他们梁营。他们大梁是要捏着此事不放,拿热脸去贴魏岐山的冷屁股,还是睁只眼闭只眼,同他们南陈一致对外,便是为着他们嫁去王庭的公主,也该知道怎么取舍。
但如今一切筹划都成了泡影。
追来的裴军不是两万余人,而是五万!
即便他们从一开始就跟魏军一起一致对外,都得狠狠脱层皮才有逃出去的可能,眼下魏军已被彻底围死,他们再无任何胜算。
窦建良满脸灰败,他纵是再蠢,当下也反应过来怕是遭了裴颂和他那谋士的道了,他目眦欲裂,咬牙切齿喝道:“狗贼裴颂!狗贼俞文敬!”
亲信几乎已能想象到回去面对范远会是什么后果,惶然问:“将军,咱们现在怎么办?”
窦建良咬牙往山下看了一眼,狠决道:“今日只要他北魏无一人活着走出这峡地,那他北魏就是贪功冒进自取的灭亡!裴贼狡诈,不知从何处遣了五万大军来追回粮草,我等救不回他魏军,未免再添无谓伤亡,自然只能撤兵!”
亲信闻言也往山下看去,那嘶吼声和兵戈相碰声已渐弱,只夜风中的血腥味愈渐浓郁。
他晃神了片刻后,对着窦建良抱拳谄媚:“将军所言极是,那袁放好大喜功,还害得将军涉险,折损我陈地将士无数!”
窦建良并不言语,望着下方神情愈显阴鹜,他唤来身后不远处一名寡言少语的陈将,沉声吩咐道:“你带人潜下山去,看袁放是死了还是被生擒,他若还活着,你亲自结果了他。”
只要死无对证,他回去就不怕被范远问责不曾出兵相援一事。
那名陈将只一颔首,点了就近两列陈军兵卒便悄无声息潜进了浓沉夜色中,俨然是随军跟在窦建良身边的死士。
可对面的乌鞘岭,却在此时燃起了长蛇般的火光,近来秋老虎发威,天干物燥,山林间尽是枯枝败叶,这火舌一起,便成了燎原之势,伴着大盛的火光响起的,则是震天的喊杀声。
夜幕中双目视物有限,瞧不清从山林间往下冲的是何军队,只能看到火光里滚虱子一般往下方谷地涌去的人群。
窦建良大怒:“怎么回事?谁让埋伏在对面的人动的?”
为了方便伏击进入峡口的裴军,窦建良所带的陈军设伏时,自是往两边山脊都有隐蔽,约定好看信号弹而动。
底下的小将们也一头雾水之际,后方山林里却也传来了骚动,马儿嘶鸣着扬蹄往山下奔,将士们为了抓马跟着往前冲,反将阵型扰得更乱。
窦建良勃然大怒:“这又是怎么回事?”
跟在他身边的亲信回首看到了后方山林里慢慢也窜起火光,大惊失色道:“火!火!将军起火了!”
这火是从林子后方燃过来的,借着风势,直往前边燎来,埋伏林间的将士们尚且仓惶躲避,受惊的战马更是不受控制地撒蹄四奔。
瞬间两侧山上的伏军都在往下边跑,马蹄声和发现起火的惊惶呼喝声和在一起,有如雷动。
窦建良气急败坏地大吼:“谁放的火?”
他是万不想同山下的裴军交手的。
五万人马!
对方就算在跟袁放手上那两万魏军交手时有折损,他现在撞上去,也得狠脱一层皮,再填上几斤肉才有可能避走。
窦建良心急如焚,喝道:“不许往山下冲!把马追回来从山背绕道撤!”
但他的吼声已完全被山火焚烧声和兵卒们的嘈杂呼喝声给盖了下去,火势四处蔓延的恐吓下,窦建良怒急砍杀了几个仓惶往下冲的小卒,也没能震慑住后边的小卒们-
山下,袁放撑着和仅剩的近十名亲兵背靠背互相支撑站着,脚边是堆叠成了小山的尸体。
一行人具是力竭,浓厚的血浆糊了满脸,连视物都已有些模糊,看到两侧山上燃起的火光和下饺子一样往山下奔来的援军时,都愣神了片刻,一时间竟分不清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但随着那些密密麻麻围攻他们的裴军兵卒突然改换了阵型,往两侧山脊去迎敌,俨然不是假象,一名亲信当即喜极悲哭出来,冲袁放喊:“将军!我们有救了!”
袁放仍是难以置信,他们被围攻这般久,窦建良都不曾带兵下来支援他们,此刻会豁出去同裴军打救他性命?
心中故是惊疑,但看到了生路,一行人还是士气大振,大吼着挥动兵刃,继续杀围攻上来的裴军兵卒。
这般强撑了片刻,果真见一队陈军兵服制样的骑兵朝这边杀了过来。
袁放的亲兵们大喜过望,喊道:“是援军!”
袁放同样极为意外,先前死战时,他知道今天约莫是带不回从裴颂手上抢的那些军粮了,索性下令让底下人烧了粮车。
此刻周边还有不少残存的粮车车驾燃烧着,借着那火光,袁放认出领头的是在窦建良身边见过的一小将,正惊疑自己莫不是误会了窦建良,他那边是出了什么状况才没能及时赶来支援的,就见那小将在马背上竖起了长弓。
而那箭尖所指,赫然是他!
靠得近的亲兵们忙挡身上前,喝道:“将军小心!”
然那支离弦之箭已飞射而出,亲兵的动作根本来不及,在箭尖即将抵达袁放面门时,又一支箭从斜刺里飞出,箭头以无可匹敌之势撞上窦建良亲兵射的那支,直将那支箭箭头都给击碎。
所有人具是一惊,窦建良的亲兵也朝那放箭之人看去,却见对方是一骑着高头大马,面上却抹着血迹瞧不清脸,穿着裴军服饰的小卒。
第126章 血书
窦建良的亲兵脸色难看, 袁放已被他周遭的兵卒们严严实实围住,此时再放箭已行不通了,他呼喝一声, 狠夹马腹, 带着身后做骑兵打扮的死士们径直向袁放冲去。
萧厉在马背上, 再次挽弓搭箭, 三枚白羽箭如流芒一般朝着对面射了过去。
一支直取眉心,一支直取胸腹,最后一支射的马腿。
窦建良的亲兵在马背上艰难躲过了前两支箭,胯下战马却还是嘶鸣一声朝前扑了去, 他及时弃马,在地上狼狈滚摔了两圈泄力,同时躲避裴军兵卒长矛的戳刺。
萧厉则趁着这间隙,驾马冲向袁放, 大喝:“将军有令, 生擒这魏将, 不得伤其性命!”
跟在他身后的五百通州精锐,也都穿着从死去的裴军小卒身上扒下的兵服, 只在胳膊上绑了一圈布条作为区分自己人的标志。
这般乌泱泱朝着袁放一众人奔去,现场的裴军兵卒们只当是主将那边传来的命令,顿时也不敢对着袁放等人死攻了。
只有窦建良的亲兵见势不妙, 还在发狠地拼杀,带着人朝着袁放靠着。
得了萧厉示意的郑虎,带着百十来名弟兄冲过去截断他们的路,对着左右裴军小卒们喝道:“挡住这支陈军!”
他身形高大,一脸络腮胡又骑着战马,手抡战刀, 黑灯瞎火的,底下的裴军小卒们只当他是某位将军,当即听令举起长矛群攻向了窦建良的那队亲兵。
萧厉则带着另数百精锐,不动声色地将袁放一行人围了起来,同裴军小卒们隔开。
袁放以为萧厉真是裴营那边派来活捉自个儿的,已力竭到拄着长枪才能站稳,却还是凶狠地咧嘴笑着放出狠话来:“小子,想生擒你袁爷爷,滚回娘胎去做春秋大梦去还成!”
萧厉没接话,用矛尖往地上一挑,将一名死去的裴军小卒身上的甲衣剥下,挑向了袁放,道:“我等是通州义军,将军换下这身甲胄,随我等杀出去。”
袁放接过萧厉挑来的裴军小卒兵服一愣,终于明白过来先前瞧见他时的怪异感从何而来。
军中能配备战马的,不是骑兵就是将领,但他身上那身兵服,明显又是普通小卒的。
得亏夜色深沉,战场混乱,火光所照亮的范围又有限,这才得以被他蒙混过关。
袁放暂且放下戒心,当即拆下自己身上的重甲。
只是他身上已多处负伤,甲胄一卸下,就露出了里边被染成深色的赭红里衬,亲兵们将衣物撕成布条给他缠绑在伤口处,暂且止了血,才给他套上裴军小卒的服饰。
等一行人都换了行头,萧厉便带着人往乌鞘岭撤去。
镖局的弟兄们一吹哨子,郑虎那边得了信号,也不再同窦建良的亲信们纠缠,带着人打马往回走,只留那些裴军小卒继续在那里将人拖住。
因着两侧山脊都涌下了“援军”,裴军小卒们往山上冲迎敌的不在少数。
萧厉一行人混在那些裴军里,得到了极好的掩护。
只是他们越往山上冲,便愈往军队边缘溢,到最后直接一扭头遁进了火光不及烧过来的密林里。
这黑灯瞎火的,在下方谷地的将领们瞧不见,跟在他们后边的裴军瞧见了,也只当他们是当了逃兵,还不及嚷嚷开,就已被埋伏在那里接应的宋钦一行人跃起割了喉。
袁放腹部有伤,往山上跑这一阵奔袭,又扯到了伤口,溢出的血将缠在上边的布条再次染成了深色。
到了安全地界,亲兵让他靠坐在一块长了青苔的巨石旁,带着哭腔小声唤他:“将军!将军!您千万要撑住!”
萧厉刚带着人帮宋钦断干净尾巴,走过来见状,从怀中取出一枚药瓶抛过去,说:“金创药,先给他把血止上。”
亲兵们双手接住后,打开瓶塞后,仍是警惕地放到鼻尖闻了闻,确定是金创药无疑了,才解开袁放衣物,给他撒上。
凄冷的月光透过树梢洒落在林间这片空地,袁放嘴唇干裂泛白,烈性金创药洒在伤口上,皮肉如油烹火煎,他很快就痛出了一身冷汗来,却是一声痛吟也不曾发出。
在忍过最难熬的那一阵后,他听着山岭下方未曾停歇的厮杀声,鬓角往下浸着汗对萧厉道:“鄙人姓袁名放,乃朔边侯麾下武将,恩公今夜搭救之恩,在下没齿难忘。不知恩公尊姓大名,待鄙人回北境禀与侯爷此事后,必报恩公此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