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厉坐在对面一截断木上,刚牛饮了半壶水,奔走放火又经历一场厮杀,他身上出了不少汗,索性用剩下的半壶水浇在脸上,洗了把脸上粘稠的血迹,此刻额前碎发湿透,残留着淡色血迹的脸上正往下沥着水珠,有种说不出的狂佞和野性。
他闻声抬眸看向袁放,触及他那眼神,袁放暗自一阵心惊,只觉被这林间的猛兽盯上,压迫也不过如此了。
与此同时,也在心中暗自思索着,这青年先前说他是通州义军,但通州若有这等了不得的人物,他该有所耳闻才对。
还没捋出个头绪来,便听对方道:“不齿陈军如此下作行径罢了,举手之劳,将军无需放心上。鄙人姓萧,单名一个厉字,平生最爱结交英雄豪杰,将军若是不弃,可与在下交个朋友。”
袁放受宠若惊,单听此人谈吐,也不似那粗野之人,只不过名字似乎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了,当下只道:“恩公如此胸怀,岂会是寻常人物?能结识恩公这等豪杰,是袁某人之幸!”
他先前听说过通州诸县各自为政,其中实力最盛的匪县和起义县一直摩擦不断,其间还有裴氏的人马掺和。
但从今夜伏击的人数上来看,怕是整个通州的起义军全军出没,也不一定能弄出这般声势,还是说……通州诸县其实一直在隐藏实力?
困惑之下,袁放索性也问了出来:“山上伏击的,都是恩公的人?”
萧厉看他一眼道:“不是。”
袁放明显更疑惑了些。
他道:“是陈军。”
这个答案一出来,袁放和亲卫们不免面面相觑。
若说在窦建良的亲兵出现前,他还想过窦建良或许不是故意不出兵相援,而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但在窦建良的亲兵放出那一箭后,他已无比确定,窦建良就是想杀他。
难不成窦建良最后出兵,是为了制造些伤亡后,好回头同大梁那边交差?
可裴军此番撞进这口袋里来的,不是两万三万,而是足足五万!
窦建良在他手上兵马已被打残的情形下再同裴军铆上,无论如何也得狠脱一层皮,甚至还有被裴军包圆了一并灭掉的可能。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窦建良会做的事。
死里逃生的袁放亲信们,对陈军恨意也颇深,当即反驳道:“怎么可能?陈国那群叛徒还放暗箭伤我们将军,当时在场的诸位好汉应也都看见了!”
往自己崩裂的虎口处缠纱布的郑虎咧嘴笑道:“裴氏狗贼此番派出的是五万人马呢,陈国那帮孙子当然不敢出来救人。”
他抬抬下巴,示意他们看对面还在焚烧的山火:“看到这漫山遍野的火了吧?我二哥命人放的。陈国的那帮孙子窝在林子里,屁股给烧着了,可不被吓得人仰马翻,满山乱蹿?”
同是领兵之人,他这么一说,袁放就全都懂了。
萧厉是命人在陈军埋伏地后方的林子里放了火,惊了山上的伏军和战马,造成了他们奔出是要下山支援的假象,引走了裴军大半火力,才创造出了这救他们的契机。
他一面感慨萧厉当真是鬼才,竟能想出这样的战术来,一面又无比心寒和愤怒。
窦建良所率领的援军,竟是一直蛰伏在山上的!
他最初的料想没错,他南陈就是想让他们北魏这支军折在这里!
只是不知此毒计,大梁那边知不知情了……
魏军将士们惨死于裴军刃下的画面,一直在袁放眼前挥之不去,以至他血丝未退的一双眼里,最后隐隐浮现出了泪光来。
他攥拳用力锤向身后的巨石,不顾伤口崩裂的痛楚,恨声道:“不取他窦建良项上首级,难慰我北魏两万儿郎枉死的冤魂!”
他有意回避,萧厉却还是一针见血地问出了那个问题:“敢问将军,今夜之局,是他南陈一意为之,还是与梁营合谋?”
袁放齿关咬出了血腥味,闭目说:“我不知道。”
这计谋,是李洵提出来的,临行前,范远还拍着他肩甲说,等劫回了这批粮草,断了锦城裴军的后路,要找他喝酒。
他是当真不知道范远和李洵有没有参与其中,若他二人也知情……
若他二人也知情……袁放光是想想,都觉着骨子里也渗着恨意。
那是比被南陈设计更不能容忍的背叛。
萧厉没再多问什么,只道:“既如此,将军不若写血书一封,我差人递往梁营去。梁营若不知此事,见着血书,可防范南陈;若是知情,知晓将军您还活着,无论如何也会给您一个交代。”
他同范远共事时日虽不多,却也知道以范远的脾性,必是不能同意这等毒计的,但梁、陈已有婚盟,将来魏岐山若是不愿称臣,同北魏必然还有一战。
梁营中会不会有人为削弱北魏,瞒着范远行事就不知道了。
更重要的在于,梁营要是无人知晓此事,一切都是南陈擅作主张,那他们今日会为消减对手实力如此设计北魏,他日未必就不会为了独揽军权设计梁将们。
纵然他已同温瑜决裂,但他曾受过范远提携之恩,又受过李洵教诲之恩,便是为着这二人,也该帮忙把这消息递到梁营去。
袁放今夜在鬼门关过几遭,此刻心神俱疲,重伤之下又头疼欲裂,听了萧厉的话,勉强思虑一二只觉有道理,当即应好。
他和他那些亲信们一身衣物已被血糊得没法看,萧厉让未上战场的弟兄割了一角干净的袍子递与袁放。
袁放被亲卫们扶起来,就着伤口的血迹,在袍子上落字——
作者有话说:萧獾同学:是的,我只是为了昔日同袍们才去送这个信的,一点都不为了别的。
第127章 “所以我说可惜了。”……
山火燃了一夜未熄, 天将明时分,从远处依然能看见山脉间冒起的黑烟。
黑鸦盘旋在陈军行军队伍上方啼鸣,底下军士们神情颓然, 步伐疲软。
窦建良坐在马背上, 脸上还带着被山火中的浓烟熏出的炭黑, 神情郁愤, 他听着半空中的鸦啼声,气急败坏吩咐底下人:“把那几只破禽给老子射下来!”
立马有擅骑射的军士架起了弓箭,咻咻几箭射出,空中的黑鸦坠落进官道旁的草丛里。
窦建良这才解气了些, 从鼻孔里溢出一声冷哼。
同裴军的此番交手,纵然他们全然没有想开打的意思,可两拨人马自半山腰上一撞,哪能不见血光。
窦建良折了几千人马才成功甩掉裴军, 凭白损失这么多将士, 他心中自是窝火至极。
但更让他恨得牙痒痒又提心吊胆的, 却是两边燃起的山火都太蹊跷了些。
火怎么就恰好从他们埋伏地后方烧过来了?将他们逼下山同裴氏的兵马撞到了一起?
是袁放的后手?
可袁放的人若是能杀出重围,护着袁放逃命不是更为妥当?
更叫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点在于, 对方明显对他们藏身地了如指掌,如若不是袁放的后手,而是在场还有第四方势力, 为何一直都没见人现身?
窦建良越想越觉得邪门,难不成是撞鬼了?
只要袁放死了,那即便是撞鬼也没什么可怕的!
窦建良眼神一厉,问左右:“窦杰回来了没?”
跟在他后方的将领们都不约而同地回头瞧去,没见着被窦建良派去杀袁放的心腹,离窦建良最近的那名亲信才道:“没见着人, 应是还没回来。”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个时候了还没回来,只怕已是凶多吉少了。
窦建良脸色便更难看了些,他不在乎窦杰是否死在了战场的,在乎的是袁放死了没。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只盼裴军那边没留袁放活口才好。
以他手上这支军队当前的惨状,回营地找范远复命卖惨是无论如何都够的了。
窦建良定了定心神,暗自盘算着,只要他来一出恶人先告状,如原本所盘算的那般,把过错都推到袁放身上,说他是为了贪功坏了大计,叫裴军有所警觉,并且裴军人数也比他们预想的人数多出两万来,他救援不成,为了不再平添伤亡,才撤军的,范远便也不能发作他什么。
毕竟裴军援军人数有误,这是不争的事实。
即便袁放落在了裴军手上,后面攀咬他,他也可咬死了袁放是为推脱他自己的罪责污蔑他!
谋划好一切后路后,窦建良这才在马背上长舒了一口气,他下令道:“全速行军,回驻地!”
如今他最担心的,反倒是俞文敬那狗贼!千万不能叫他逃了!-
为了方便统率,梁、陈、魏三方营地离得并不远,窦建良一路急行军,终于赶在太阳升起来前回了陈营驻地。
他气急败坏地走进中军帐,将手中马鞭重重扔至桌上,冲左右喝道:“把俞文敬那老贼给我押上来!”
亲兵很快前去拿人,片刻后神色慌张跑回报信:“报……报告将军,俞文敬帐中没人!”
窦建良刚接过一盏侍从奉上的凉茶欲喝,闻言虎目一瞪,怒而摔了手中碗盏,大喝:“废物!不是让你们把人看在帐中么!”
窦建良能被南陈派来梁地当阵前主将,自然也不是庸碌之辈,他对俞文敬的示好,一直都是将信将疑,会选在今夜借机除去魏军,也是自认有了足够的把握。
但在大军开拔前,却仍是吩咐底下人,将俞文敬软禁在了帐中。
权力场上的人,会面相谈甚欢、一见如故,背地里却互相提防是常态。
只要今夜成功劫粮并坑杀了裴、魏两军,他立下头功,回来再礼遇俞文敬,不管对方私心里如何,但至少明面上,依旧会对他尊崇有加。
窦建良从刀剑架上取了佩剑,怒气冲冲杀去软禁俞文敬的军帐,一把挥开账帘时,还在怒喝:“军中守卫森严,他一把老骨头,还能遁地逃了不成?”
待看清军帐后边被人用利器划开的一道半人高的大口子时,愈发怒不可遏,对着负责看守军帐的守卫当胸就是一脚,大骂:“废物!”
亲兵检查了帐内,在桌上发现一封未落漆的信,拿过去递与窦建良:“将军,那奸贼留了信与您。”
窦建良怒气未消,抖开信纸一目三行看下去,越看到后面,面皮抽动越明显,脸色难看得仿佛是要吃人。
到后最后甚至一把揉坏了信纸,又一把掀翻帐内的长桌,怒吼:“狗贼!俞老狗贼!”
亲兵们从未见过窦建良如此失态模样,有人小心偷瞥了一眼被他揉破扔至地上的信纸,但见上边前几行写着:
“承蒙窦公厚待,某已回裴营,吾主对窦公甚为赏之,公若肯为吾主所用,吾主必器之,若公抱节不渝,吾主唯有痛心失公,将公与吾之所谋,悉数告知与梁……”-
天已大亮,只是红日还未曾升起。
锦城门楼上,全是被炮石流弹砸出的凹印,纵然梁军这一夜的攻城只是佯攻,但样子还是得做足,不然怕意图太明显,反而让城内的裴军生疑。
城墙上黑烟滚滚,城楼下方的空地上,也被裴军还击的炮石砸出数个黑乎乎的石坑。
那些用投石车投掷的炮石,都用绳网裹着刷了一层黑乎乎的火油,投掷时点燃外层的绳网,从城楼上空飞过便极具威慑力。
若是有兵卒被砸中或是被崩裂的碎石伤到,即便没当场丧命,后续的伤口感染也能再进第二回鬼门关。
裴颂站在城楼上,望着下方如黑蚁般排列的梁军军阵,目光掠向最后方被梁军团团围住的主帅军阵,唇边溢出凉薄笑意:“这梁将从前未听过其名号,用兵倒还算可圈可点,可惜了。”
负责守城的主将韩祁顺着裴颂的目光,往范远所在军阵投去一瞥后道:“此人名唤范远,从前一直被长廉王放在坪州,有陈巍的声名压着他,才不曾显山露水。末将这数月来,大大小小的战役与其交手了不下十余场,此人用兵极为谨慎,可以说,是从不打无把握的仗。”
裴颂嘴角的笑弧微深:“所以我说可惜了。”
韩祁看着裴颂那笑,再看战场上的范远,皱了一下眉,似想说什么,底下人却前来通报:“司徒,俞先生回来了。”
须臾,一赭衣老者便被人引上了城楼来。
裴颂浅笑着对老者一揖:“先生此去辛苦。”
俞文敬连忙回礼:“为主君谋事,是老朽之幸。”
裴颂又看向随老者一道过来的裴十五,问:“没让先生伤到吧?”
裴十五抱拳:“幸不辱命。”
俞文敬见裴颂如此看重自己安危,心下动容,愈发觉得冒险去陈营的这一趟值,道:“老朽已留了信给那窦氏小儿,只待他大军回营,梁营就热闹了。”
裴颂目光落回下方战场,笑得云淡风轻:“本司徒拭目以待。”
从俞文敬回来就一直憋着话的韩祁面上似闪过挣扎,终还是抱拳出列道:“望司徒准允末将带兵去一会那范远,末将必将他首级带回来。”
裴颂没应声,只抬手按住他一侧肩膀,说:“知道你想同这些武将较个高下,但此人还犯不着你亲自出马,放心,给你留了个配得上韩家枪十九式法的对手在后边。”
韩祁一听此话,眼中不由流露出诧异:“梁营中还有这等高手?”
裴颂眼前又浮现出了雍城那个月夜。
那几乎贴着自己面门劈下的长刀,还有那双在夜色中恍若地狱恶鬼一般的眸子。
他神色还是淡淡的,嘴角的笑弧却已微敛,说:“等你遇上便知了。”
裴十五当然知道裴颂说的是何人,裴颂命他亲自去将俞文敬带回,也有暗访梁营,看萧厉是否被他们藏起来当杀手锏的意思。
毕竟当初在雍州,周随是萧厉救走的,显然他们之前的离间计并未成功。
但从那之后,萧厉便像是销声匿迹了一般,他们暗中往梁营又安插过去不少探子,都没能打探到关乎萧厉的消息。
这事无论怎么想都透着古怪,梁营有这么一能将,却一直藏着不用。
如若不是在密谋什么,就是在他们不知情的时候,肯定还发生了什么变故。
裴十五这一趟暗访梁营无所获,他很清楚这并不能算是什么好消息,毕竟不知萧厉动向,他们在梁营那里,就极有可能还是处于被动。
因而在裴颂目光与平时无二扫过来时,裴十五不动声色轻摇了一下头。
裴颂面上依旧瞧不出什么情绪,只对韩祁道:“且看当前的好戏吧。”-
梁营。
今年秋老虎的威势迟迟不退,也就每日清早可得几分凉意。
梁营中军帐的帐门大开,李洵和一众幕僚在里边,翘首坐等的翘首坐等,闭目养神的闭目养神,还有性急的幕僚,一直在帐内焦急地来回踱步。
陈、魏两方去劫粮做套引杀裴军去了,范远又带着大梁主力军去佯攻锦城做掩护,他们为能第一时间知道两边的战况,自是一夜不敢眠。
其中一名朝外看等消息的幕僚忍不住道:“老贺啊,你歇会儿吧,你这来回走得,瞧得我眼都花了!”
那名来回踱步的幕僚两手一搭道:“停不下来,这腿不听使唤!”
另一名幕僚按着自个儿眼皮说:“坏了,今早我这眼皮一直挑个不停,别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他这话刚一出口,就引得一众幕僚声讨:“去去去!浑说什么呢!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就是,这劫粮做套坑杀裴军的计谋,咱们推演多少回了?能出什么事!”
李洵坐在长案一侧的主位上,听着底下幕僚们的吵嚷声,也只是叹气,提高了些音量喝道:“莫要吵了莫要吵了,等消息便是。”
幕僚们纷纷坐回原位,安静了一会儿,想起南陈先前不准他们给魏军借粮的胡搅蛮缠,不免问起李洵:“李大人,令公何时到军中啊,往后军中若有令公坐镇,想来陈营那边也会消停些。”
梁、陈虽已结盟,但以防万一,陈巍还是得留在坪州守着百刃关那道大关,再者,也是为更好地打理三州一郡,毕竟战事一起,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粮草军饷那都是个无底洞,后方若没有足够的补给,前线的仗也没法打。
范远在大梁还未崩裂前,在朝中算不上是排得上名号的将领,他能被推选为盟军的主帅,主要还是在于陈、梁两方都不愿对方的人马当南境盟军这个主帅,于是就一致推拒了范远。
范远和魏军那边的袁放,好歹还有从前同朝为官的情分在,一致对外的时候,是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
陈军那边的主将窦建良,却是个难缠的角儿,范远和李洵没少头疼。
李垚会决定来锦州前线,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此。
李洵道:“令公说近日得了一位故友的踪迹,去请那位故友出山了。”
他前些日子一直没查到萧厉的踪迹,心中对通州隐隐有个猜测,却又不确定,只得先派人暗中盯着通州,想等拿了确切消息再报与李垚,适逢李垚探听到故友的消息,便先访故友去了。
幕僚们都知李垚在朝中的地位,曾经的“中书宰相”,自然不是白叫的,若不是他对朝廷失望透顶,致仕归隐,只怕都没后来的余太傅什么事。
但他毕竟已远离朝堂多年,又不曾收过门生,比起为压制敖党而广收门生,在仕子们中间呼声极高的余太傅,声名自已不够看。
一些浅薄之徒,才妄自拿二人比论,说些鼠目寸光之言,被些同样腹中空空、脑中也空空的人奉为圭臬。
因而,李洵一说是李垚的故友,幕僚们不禁喜上眉梢,忙问:“能让令公亲去请的,必然不是位简单人物,大人可知是何人?”
李洵却卖了个关子,说:“卸甲多年了,能不能出山还难说,但对方若是肯出山……”
李洵笑了笑,紧绷了一夜的神经难得舒缓了些,道:“伐完裴颂,再败他魏岐山便也不是难事。”
这话成功把一众幕僚的好奇心给勾了起来,纷纷惊呼道:“竟是位老将军?”
“同令公论交的老将军……那得是当年跟着明诚祖打过天下的人了!”
幕僚们情绪愈发高涨,正要再多问些细节,帐外确有将士疾步而来:“报——陈军大军回营了!”
李洵当即从座上起身,问:“北魏的人呢?”
“报——”
又有传信兵急奔而来,手捧一带血的布帛:“大人,有人将此物射进了营地!”
李洵心口一跳,忙道:“快呈与我看看!”
第128章 “你还是不甘心呐!”……
布帛上绑的箭支还未拆下, 李洵接过后,解开绳索,取下血书抖开一看, 脸色骇然大变。
他似为确定什么一般, 问先前那传信兵:“袁放所率的魏军可有回营?”
那名传信兵道:“并未看到魏军的影子, 陈军那边回营后, 也未见人来报信。”
他们三方兵马结盟,按范远定下的军规,凡出兵回营后,都要立马差人来报。
眼下陈营的兵马回了驻地, 却迟迟没人来这边通报,还是他们自己的斥侯看到了陈营那边的动静才知他们已回营。李洵只觉一股凉意直袭心口,当即吩咐左右:“速传信与范帅,告知他此事, 让他即刻收兵回营!”
传信兵得了令, 飞跑出大帐。
李洵又吩咐起另一名传信兵:“盯紧陈营那边, 有任何异动,立即来报!”
另一名传信兵也快步离开大帐后, 幕僚们见李洵神色如此凝重,纷纷上前问:“李大人,发生了何事?”
李洵将那血书递与他们传看, 后退一步撑着桌案才稳住身形,南陈犯下此等兵家大忌,不管他们和北魏私下交情如何,这结盟都已到头了。
那被坑害的两万将士,终须要一个交代!
李洵勉强保持着脑子清明,竭力梳理着血书上提到的信息:裴军去往关门峡追粮的军队, 是五万人!
凭空多冒出了两万人马,这粮草的消息,最开始又是陈军那边的斥侯发现的。
在制定这劫粮的计划前,他们梁营和魏营虽也各派了斥侯前去探此事真假,但结合当前的境况来看,虽无法确定是陈营和裴营联手做局,陈营却绝对不清白。
李洵愈想,一颗心便愈悬得厉害,保险起见,当即又下了另一道命令:“诸位先随我避出营地去,等范帅回来了,再问罪窦建良那厮!”
幕僚们看完袁放的血书后,也是个个脸色惨白,叫李洵这么一说,他们立马就想到,万一南陈怕范远问责,干脆狗急跳墙拿了他们威胁范远可如何是好?
毕竟控制住前线梁军后,他们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向负责大后方的陈巍要钱要粮了!
当下幕僚们全惊出了一身冷汗,也不磨叽,细软都不带,跟着李洵急召过来的两千守营将士,先秘密离开了营地-
窦建良带人杀过来时,发现梁营守卫异常薄弱,心中就已有了不祥的预感,打进主帐果不其然扑了个空,更是恼怒至极。
他拎起一名守营小将的衣领,森冷喝问:“李洵和你们梁营其他大臣呢?”
俞文敬在信上要他里应外合,重创梁军,否则就向范远泄露“证据”,表明他同他们裴营早有勾结。
有了坑杀魏军的实证,再有俞文敬这个人证,即便他初衷不是为了同裴氏狼狈为奸,却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莫说范远饶不了他,便是南陈那边,怕也容不得他,窦建良为求自保,只能咬牙一条道走到黑。
那守营小将却是个有血性的,直接对着窦建良脸上狠啐了一口:“二性贼奴,我呸!”
“找死!”窦建良面目狰狞,一把丢开小将,拔刀就斩,血溅了半个帐壁。
去其他营帐搜寻的陈军将领们赶回来,瞧见身死帐中的小将,神色各异,在窦建良转过身来时道:“将军!到处都没人,整个梁营已空了!”
窦建良这会儿心中正恨怒交加,梁营人去楼空,说明是提前得到了风声,他只觉自己整颗项上人头都是悬着的。
从裴军那里脱身后,他就一刻不息地赶回了驻地,究竟是谁给梁营传的风声?
窦建良再回想起林子里的山火,一颗心是愈发地往下沉。
这事真就邪门了!
是袁放还有帮手,还是袁放留的后手?
底下小将见窦建良脸色难看,久不出声,小心询问:“将军,咱们现在怎么办?”
窦建良回过神,甩手便给了那小将一耳光,狰狞喝道:“怎么办?围杀那姓范的去!他们不给老子活路,老子还非就要自己闯出一条路来!”-
距驻地数里地外的一处山脊上,李洵虚眼望着营地那边升起的狼烟,脸色愈发难看了些:“窦建良那厮果真狗急跳墙,杀进咱们营地去了!”
李洵带着幕僚们出逃前,曾交代留守营地的小将,若是窦建良袭营,便燃狼烟示警,眼下狼烟已燃,必是窦建良攻了过去。
他身后的幕僚们闻言,个个神色惊惶,交头接耳说着“这可如何是好”。
李洵又召来一名传信兵,吩咐道:“你再去给范帅传个信,就说窦建良已反,让他切记当心!”
传信兵小跑着离去,李洵才被亲兵扶着坐下,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日头升起的方向。
入秋的天气,午间虽还燥热,清早的林间却透着渗骨的凉意,有一瞬李洵的身形似都佝偻了几分,想到原本大好的局面,成了现下这副烂摊子,怆然几欲涕下。
一名将领上前宽慰:“大人无需太过忧心,那陈国贼子胆敢如此背信弃义,待范帅回来拿了他,必饶不了他!”
李洵哀恸拭泪道:“我是怕日后无颜见公主啊!公主前往南陈前,才一手促成了三方结盟伐裴的大局,今南境的魏军被坑杀,同魏岐山那边的梁子必是结下了,窦建良再同范帅一战,大损的也必是我梁军元气啊,届时他裴营……”
李洵说到此时,忽地愣住了。
是了,这件事,无论如何看,受益最多的都是他裴营!
无论窦建良是出于何缘由同他们反目,裴军对于最后的坐收渔利那都是乐见其成的!
李洵一想到范远的军队最后极大几率是被裴、陈两方人马蚕食掉,惊骇得几欲跳起来,手背用力往手心一搭,喝道:“中计了!”
他赶紧又点了人马,指着那小将道:“你速去王梁山,将此事告与令公,再往坪州也报个信!”
再对一众文臣道:“尔等留在此地藏身待命,我带人去救范帅!”-
王梁山。
一片黄叶悠悠飘落至棋盘上,正同故友对弈的李垚困惑地“嗯”了一声,抬首望天说:“今年这山里的秋,也来得颇早啊。”
坐于他对面的老友只是笑,在棋盘上落下一子,说:“四时节律,年年如此,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我已归隐了几十年,也习惯了这安稳的田园日子,不想再折腾了,老东西你这一趟算是白跑了,姑且只是为来同我下这一局棋的罢。”
李垚布满褶痕的食指和中指捻着白子,落于棋盘上,断了一片黑子的气,说的话却与棋局无关:“既不想折腾了,前些年还往关外去作甚?”
老友笑着继续落子:“看惯了中原腹地的名山大川,看看塞外风光也不错不是?”
李垚便摇头,落子时道:“你还是不甘心呐!”
老者面上依旧含笑,只是这次多了些许沧桑,“不甘心又如何?我都这把老骨头了,不同天争了。”
他望着李垚:“倒是你,当年执意留在明诚皇帝身边,已看到过那个结果,如今又是为何?”
李垚两手交叠搭于自己拐柄上,眼神不知望向了何处,花白须发被山风吹动,明明只是个枯瘦如柴的老者,却在某一刻巍若山岳:“大梁气数未尽,温氏尚有明主。”
老者显然知晓李垚说的是谁,道:“长廉王家那丫头?”
未等李垚应话,又是摇头笑开,显然并不认可李垚所言。
李垚只认真地看着老友:“我收了她做学生。 ”
这下老者不由也正色了几分,疑惑道:“当年备受赞誉的长廉王世子珩你都未曾看上,如今倒是瞧上了那么个小丫头片子?”
李垚却道:“一小丫头片子可担不起这四分五裂的河山。”
他迎着老友的视线,语气中不乏自豪:“你当伐裴之战为何会这般顺利?南境的三方结盟,乃是她在去往南陈前一手促成的,南陈姜太后和北境魏岐山都不敢小瞧了她去。”
“我已年过古稀,原也是不想再折腾了的,但为着那孩子,还是想同天再争一争。”
老者捋着身前长须,沉吟片刻,笑开:“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且陪你这老东西再搏上一搏吧!”-
锦城。
范远立于军阵后方,看了一眼天色,估摸着再过一个时辰,陈、魏两军就该带着粮草回营了,届时若能一举强攻拿下锦城,自是再好不过。
若是没攻下来,裴军此番赔了粮草,又折兵马,必然也士气大损,粮草告罄后再饿上个一两日,他们再攻城也会同推朽楼般容易。
他呼喝着底下旗牌官们,正要发动新一轮攻城,却见一传令兵驾马急奔而来:“元帅!元帅!李洵大人让您速回营地,军中有变!”
范远闻声神情一变,召那传令兵上前来:“怎么回事?”
传令兵将血书一事一说,范远气得额角青筋绷起,当即沉声下达了军令:“鸣金收兵!”
战车上的小卒叮叮当当地敲起了铜钲,城楼下方如黑蚁一般铺开的梁军开始往回撤。
裴颂在城楼上看见这一幕,眯了眯眸子,问:“梁军为何提前撤了兵?”
站在他边上的韩祁也有些困惑,按他们的计划,梁军应会围他们至陈、魏两军带粮草回营才对,毕竟要“截断”他们前去追回粮草的兵马。
他道:“难不成是他已知道了窦建良回营的消息?”
一同观战的俞文敬笃定道:“窦建良若已看过老夫留下的信件,必不会让任何风声传入范远耳中。”
既一时想不通缘由,裴颂也没再做追究,只道:“上钩的鱼儿哪能就这么放跑,开城门,迎战。”
第129章 决定
梁军在城楼下方的军阵还未及全部撤走, 后方的锦州城门忽地大开,韩祁亲自率兵马杀了出来,大喊:“大梁余孽哪里走!”
梁军军阵最后方的是步兵, 裴军仗着打头的是骑兵, 冲上前去先截断了梁军后方步兵的退路, 再由从城门内冲出的裴军步兵围杀。
范远率众部走在前方, 一听见后方的厮杀声,回头见尾巴的=-步兵被裴军咬住了,心知裴军此举必是有诈,喝道:“全速撤军, 不要恋战!”
又点了一支骑射兵前去支援被围截的步兵,骑兵们一面往回跑,一面在马背上就开始拉弓射向后方追上来的裴军,成功用箭雨将紧咬不放的裴军步兵队阻拦了一瞬。
被围住的梁军步兵阵则趁机蚕灭起紧咬不放、又被断了后援的裴军。
然裴军的骑兵队伍也很快从两侧包抄过来, 扬起□□俯下身去要斩梁军骑射兵们的马腿。
韩祁更是在轻骑们的掩护下, 成功突破去隔绝裴军追击队伍的大梁骑兵队, 手中长枪在马背上一路横挑拦路的梁军小卒,直冲范远而去, 喊话挑衅道:“梁贼可敢与你韩爷爷一战!”
范远正指挥着大军往回撤,闻声回首便见裴军中一年轻将领径直朝这边杀来,人借马势撞翻挑飞兵卒无数。
他本是无意恋战, 但对方已突破重围杀至跟前来了,也没有退缩的道理,当即取了自己的兵刃拍马迎了上去,唾道:“无知小儿!自送性命!”
两人的战马冲擦而过,长兵交接划出一阵刺耳的锐响,很快又调转马头继续拼杀在一起。
几个回合下来, 两人也大概摸清了彼此的实力,韩祁在马背上冲范远喊话道:“枉你一身武艺,韶景帝在位多少年,你竟只是个籍籍无名之辈?这样的腐朽梁朝,也值得你效忠?”
范远约莫是从他的枪法中看出了些什么,敌意不再如之前那般盛,长刀往马背后斜了斜,审视般看着韩祁问:“你会韩家枪,是韩家后人?”
韩祁冷笑道:“家父正是昔时为大将军秦彝求一句情,便被明诚皇帝打为逆党一齐下狱的韩宗业!”
范远道:“公主前往陈王庭前,就一直命人在查秦彝将军这桩旧案,此案所有蒙受冤屈的臣子,公主都在查找各方卷宗证实。他日夺回洛都,从刑部取得完整宗卷,查明真相后,必会给昔年含冤的臣子们一个交代!但一码归一码,尔等若执迷不悟继续跟着裴颂作祟,祸乱这河山,公主也必饶不了你们!”
韩祁嘲弄道:“你们那位公主,的确是个会收买人心的,也很会空口白牙颠倒是非,论祸乱这河山,谁比得上她温氏?人都已被她温氏迫害死了,再猫哭耗子翻案又有何用?或者说,这所谓的翻案,也只是她糊弄世人博名声的手段?”
说到后面,韩祁大抵是恨极,已狠夹马腹再次提枪狠劈了下来,那张年轻的脸被烈日晒得有些发红,额前碎发随着裹了尘沙的风飘飞,眼底迸出的是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恨意和愤怒。
范远以长刀刀柄格挡,喝道:“明城帝晚年昏聩是铸下诸多大错,韶景帝在位期间朝政一直由外戚把持,也加重了朝中沉疴,但这一切与长廉王一脉何干?长廉王父子生前,殚精竭虑勤政为民,力扶这将倾之大厦,昔年含冤臣子后人,但凡能找到的,都加以照料,甚至在裴颂造反前就已整理了诸多蒙冤臣子的卷宗,只等扳倒敖党登基后便昭告天下,替这些臣子沉冤昭雪。尔等既随裴颂攻下了洛都,就不曾看过这些卷宗吗?”
韩祁听到范远的这些话,浅愣了一瞬,但很快便撤回兵器,继续猛攻过来嘲讽道:“谁不知道你们梁臣都随你们公主,一张嘴甚是能信口雌黄,骗得无知百姓们继续拥护尔温氏?真当本将军会信你这些鬼话?”
范远一面应付韩祁的进攻一面道:“老子的话做得假,洛都刑部文库里整理出的卷宗总做不得假?”
韩祁最后的一刺被他再次用长刀刀柄架住,大力一掀后逼得韩祁连人带马后退了两步,他往地上唾了一口道:“你们是傻子,这全天下的百姓都不会是傻子!谁对他们好,天下百姓心里有数!”
话音方落,一支雁翎箭却从范远后背射了过来,他毫无防备,后背的甲胄直接被箭矢破开,箭柄处很快溢出血色。
范远回过头,便见窦建良带着陈军赶了过来,底下的梁军将士们还不知窦建良已叛变,以为他是援军,范远又被韩祁缠住,一时不妨竟让他得了这个偷袭的空隙。
窦建良见自己那一箭射中范远,大喜过望,在马背上呼喝道:“围杀梁军!”
范远恨得额角青筋绷起,对着韩祁吐出“卑鄙”两字后,直接挥刀往背后一斩,削断了大半箭柄,只留一个浅茬儿,拍马回走喝道:“休要慌张,听我号令!铁盾阵上前!弓兵阵放箭!”
韩祁对窦建良那突来的一箭,也很是惊愕,在范远冲着他说出那二字后,心下顿升起了一股绝大的羞辱来。
范远带伤回到军阵中去主持大局,他便也没动,随后赶来的骑兵副将还想拍马去追,被他横枪拦住。
那副将是新上任的,很是不解地侧首问他:“将军?”
韩祁面色铁青:“我韩祁不是那等胜之不武之人!”
副将还想说什么:“可是……”
韩祁冷冷一个眼神扫过来,副将终是打住了话头。
范远带着伤驾马在军阵中奔上了一圈,呼喝着让底下军士列阵御敌,窦建良的这出背后捅刀子总算是没对军队造成太大损失。
但在范远往回奔的途中,不知怎地身形一晃,最后竟直接从马背上跌了下去,靠得近的几个亲兵骇然大叫着“将军”扑上前去。
韩祁离得远,瞧见这一幕也皱眉看了过去,只见范远被亲兵们抬起来时,面色青黑,俨然是中毒之状。
韩祁脸色顿时更加难看了些。
两军交战,可用诡计奇谋。
但两将交手,不该用任何下作伎俩。
范远这一倒,梁军那边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军心,一下子又溃散开来,立即被陈军撕开了盾墙的口子。
窦建良一马当先率着骑兵队冲过来,见范远中毒坠马,精神大振,大喊:“活捉梁军大帅范远者,赏金百两!”
底下陈军们顿时如闻着血腥味儿的鬣狗一样生扑了上去。
范远麾下几名将领还在大声呼喝着重整军队御敌,但将士们亲眼看着主帅坠马,又被陈军撕破了盾兵军阵,军心溃散太厉害,根本挡不住陈军的啮咬。
先前被梁军的骑射队挡在后方的陈军此刻也追了上来,正要一齐冲上去彻底击溃梁军,却被韩祁身侧的亲兵打旗语阻了下来。
副将看着这一幕,忍不住道:“将军,若是放跑了范远和梁军,回头司徒那边,可如何交代?”
他们此番若能杀范远,再彻底打散这支前线的梁军,纵然梁营在南境还有三州一郡的底盘,短时间内必然也再无力北伐,甚至回头被他们攻过去,防守都艰难。
等他们一统南境后,借百刃关的地势,可将南陈直接挡在关外。
届时唯一的大敌就只剩北境的魏岐山,只待攻下北境的燕云十六州,整个中原便都尽归裴颂。
如此大好局面,副将甚至怕窦建良斩杀范远拿了头功,韩祁却拦着他们不让掺和这场战事,副将着急之余,心中难免也有了些怨怼。
韩祁冷冷道:“司徒那边若怪罪,由本将军一人承担。他窦建良靠毒箭伤人,乱梁军军心,本将军就是不齿!一个时辰之内,锦州军不得参与这场混战!”
副将知道他有些武将的心性,但战场上可不是个讲心性气节的地方,继续劝道:“将军,不可意气用事……”
韩祁侧过脸,冷冷盯着那副将:“你是怕这支不足两万人马的梁军,军心都散了,南陈依旧重创不了他们?”
副将只得委婉提点:“那窦建良若斩了范远项上头颅……”
“他手上的兵马都被打没了,便是给他这个头功又如何?”
韩祁这句话直接将副将问住,副将神色一变,茅塞顿开。
窦建良是被俞文敬用计逼反的,他手上有兵,那便是一只獠牙之虎,裴颂即便留这样的人在身边也不放心,不如借大梁的军队让他手上兵马折损大半,如此,一举两得-
窦建良所率的陈军势头正盛,一路猛追范远,斩杀梁营兵卒无数。
但梁将们率着兵卒也一直死拖着他们,致使窦建良迟迟未能追上被亲兵带上马背、往小道遁逃的范远。
窦建良心急之余,见韩祁带着锦州裴军作壁上观,而自己手中陈军已死伤无数,不禁也慢慢回过味来,知道他们裴营打的是让自己和梁军斗个两败俱伤的主意。
窦建良心中暗自骂娘,但当前已然是被架到了火上,再无退路可言,暗下决心取了范远首级,就向裴颂邀功去,万不能真让自己手上的军队折在这里。
他当即吩咐底下部将,不必再动真格地对梁军穷追猛打,做出一副出了力的样子就行了,又另点了一支嫡系兵马,跟着自己取小道去追着范远。
途经一山道时,两侧山上却倏地滚下落石来,还有梁军震天的杀吼声,竟是有伏兵在此。
窦建良大惊,他所带人马不多,连忙驾马躲着落石往回撤。
李洵所带的那两千兵马里,没有能战的武将,万不敢冒险去追窦建良,见暂且将人吓退,用石块和砍下的碗口粗大树将那条山道堵住后,便匆匆撤走去追范远。
窦建良跑了一段路,没见大梁的伏兵追上来,心中有惑,折回去见山道被乱石和砍下的树给堵了,立马明白过来先前的喊杀声不过是虚张声势。
快到手的战功就这么丢了,窦建良气得甩鞭在堵路的断木枝丫上狠抽了一记,恨恨道:“回去!”-
一行人打马折返,回到先前的战场,却已不见梁军影子,偌大的旷野只剩裴、陈两军对峙着。
窦建良瞧见这情形不禁眼皮一跳,驾马回到自己阵营后,便问为首的将领:“梁军呢?”
那将领小声道:“您吩咐不用同梁军死磕到底,梁军确也无心恋战,锦州裴军又作壁上观,末将带人一路追堵梁军,追了两里地后,还是让梁军给逃了……”
窦建良顿觉额角的青筋都抽抽了起来,甩手一鞭便抽到了那将领脸上,骂道:“蠢货!”
他是吩咐不能拿出十成的力气去打梁军,但也不能在裴军不在场的地方把梁军给放跑了啊,若是在裴军眼皮子底下让梁军逃掉的,他到了裴颂跟前也有的是话说。
可眼下的情况是,范远的人头他没能带回来,底下这群蠢笨如猪的部将,又自己追着梁军跑远后,在裴军看不到的地方把梁军放跑了。
窦建良已见识过裴颂身边那些谋士的手段,仅凭这两点,往后只怕少不得被拿出来大作文章。
唯一还不算太糟的是,他手上再怎么还有着这一万多的兵马,裴颂对他多少还是有些忌惮,不会太过发难。
窦建良也不是没想过干脆自立门户,但他一支背叛了梁营的陈军,想要在梁地立足,不管去哪儿,只怕都是人人喊打。
不说梁营缓过劲来后的报复,便是裴颂的追缴,他也扛不过去。
当下唯一能走的路,还是如裴颂所愿,先依附于他裴营。
窦建良抽完那鞭子后,泄了些心底的火气,走向裴军阵前,对韩祁道:“我要见裴司徒。”
韩祁瞥他一眼,一语不发,直接做了个手势收兵往回走。
这是毫不遮掩的蔑视。
窦建良在韩祁驾马走过后,脸色便彻底难看了下来,齿关咬得死紧,神情郁愤似要吃人。
随行的将领小心翼翼唤他,窦建良咬着齿关恨恨吐出两字:“跟上。”-
到了锦城城楼下,裴颂倒是率了一众部将亲自出来相迎:“窦将军神勇,早有耳闻,今裴某能得窦将军加入麾下,是裴某之幸。”
窦建良心中恨得牙痒痒,面上却还是做出副笑脸来,忙抱拳说不敢,又道:“窦某本欲拿了那梁帅范远的人头来见司徒,奈何路上遇到了梁营的援兵伏击,还是让范远那厮跑了,不过他已身中毒箭,即便那毒一时半会儿要不了他的命,却也必受重创。”
裴颂听出了他这番话的弦外之音,看了韩祁一眼,才继续笑问:“怎只有将军一人前去追敌?”
窦建良维持着抱拳的姿势,瞥眼扫过韩祁后,似十分为难,委婉道:“韩将军和我的部将一齐在牵制梁军的主力。”
他这话说得高明,既不是告状韩祁作壁上观,又在放跑梁军一事上,将韩祁也拉下了水。
裴颂念及窦建良所说的毒箭,大抵也明白了两人间不对付的缘由,他面上不显,喊了韩祁的名号,问:“你亲自在场,怎还让梁军断尾逃走了?”
韩祁倒也硬气,一句不为自己辩驳,只出列抱拳道:“是末将失职,末将甘愿受罚,从锦州至忻州还有数百里路程,梁军中途只有瓦窑堡可作暂歇,末将会带兵前去彻底击溃梁军。”
裴颂却道:“既知失职,下去自领二十军棍后思过,本司徒随窦将军亲去追敌。”
此话一出,韩祁和窦建良都是一愣。
裴颂负于身后的那只手,指间却在按耐着战意细微摩挲着。
不管窦建良口中的大梁援兵是不是萧厉,他都会将此人逼出来-
窦建良叛投裴颂,梁军大帅范远负伤败走,整个南境前线的梁军正被裴、陈两军追着撤往忻州的消息,是在第二日才传到萧厉耳中的。
彼时他正在袁放房中问他当日之事始末,探子说完消息后,袁放悲恸之下摔了药碗,捶床哀哭起来:“老范、老李竟也是着了裴颂狗贼和那南陈贼奴的道!”
至此南境的结盟,算是彻底被打散了。
魏军已覆,陈军已叛,仅剩的梁军此番也伤筋动骨,能不能在裴、陈两方追兵的围堵下逃回忻州还难说。
萧厉沉思了片刻后道:“袁将军,通州不是久待之地,裴颂在南境已无威胁,想来很快就会发现通城的裴军驻地已被我端了,也会识破通州早已无义军和匪兵缠斗,趁裴军还没修复锦州境内的旧长城,我派人护送将军回北境。”
袁放哪能不知等裴颂发现通州拧成一股主势力后,必会发兵攻打通州。
先前他们梁、陈、魏三方正规军在南境结盟,才压制住了裴军,以通州境内兵甲武器尚未配备齐全的义军,谈何抵挡裴颂攻势?
他当即便道:“萧兄弟有勇有谋,乃人中豪杰,又于我有救命之恩,不若带着通州众弟兄随我一道去北境,侯爷一向稀才,必会重用萧兄弟,让萧兄弟一展宏图抱负。”
萧厉没有即刻应声,似在思索,袁放便继续劝道:“通州城防不坚,南境的几大兵械营,又被梁军和裴军占据,垄断了兵械来援,裴颂大军届时若攻来,必会是一场死战呐!”
萧厉想了想道:“通州十七县邑各主其政时,寻常百姓就已不堪战乱举家迁走,留下的,多是揭竿起义和落草为寇之辈,带着众弟兄离开通州,萧某倒也不惧普通百姓会受裴颂迁怒,只是梁军若真被裴颂打没了,裴颂全力发兵北境,怕是对侯爷不利。”
他抬起头来:“再者,梁营的范帅同萧某有些交情,萧某也不能就这么看着他带伤死于裴、陈两军的追击下。萧某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请将军带着萧某麾下其他弟兄们先去北境,萧某想去助范帅一二。”
袁放毕竟同范远、李洵等人同朝为过官,虽说从前无甚交集,可结盟这些时日,也是实打实地处出了些交情来,一听萧厉竟想出兵帮范远,一面好奇他同范远究竟是从何有的交情,一面又觉着,这青年既能同范远建交果真不是无名之辈,想来只是自己对南境所知甚少,才不知他的名号。
但更多的,却是觉着钦佩,毕竟裴颂在整个南境战场上已是稳胜之态,眼下出兵帮梁军,绝对是有去无回。
袁放惜才,当即劝道:“袁某知萧兄弟是性情中人,只是裴颂大军一路往南倾轧,已是破竹之势,萧兄弟此时带人过去,也不过是枉送性命,姑且留的青山,日后再为范元帅报仇不迟!”
萧厉道:“梁营往前线梁军运输粮草的中转点在瓦窑堡,此地的城防姑且可阻裴军一二,梁军要想为主力军争取到撤回忻州的时间,必会留下部分人马在此地据关死守,萧某带人前去,只要帮梁军多拖延些时间即可。”
袁放见萧厉对梁营那边的运粮路线都如此熟悉,心中且惊且惑,但见他如此胸有成竹之态,先前的担忧倒也少了许多。
且萧厉先前之言也没说错,南境的梁军若没被彻底打颓,只要还能再牵制裴颂一二,对他们北境的战局就会更有利。
袁放叹息一声后道:“萧兄弟主意既已定,袁某只盼萧兄弟此去顺遂。”
萧厉便朝着袁放点头道了声谢。
他说是想让袁放帮忙将底下弟兄带去北境,其实也是将那些人都托付给袁放的意思。
若是他此去助范远不测,那些提着脑袋跟着他干的弟兄也都能奔个正经前程-
萧厉回到大帐后,便先着急张淮、宋钦、郑虎等嫡系说了此事,张淮第一个反驳:“我不同意!”
萧厉并没有过多解释的意思,只道:“我主意已定。”
张淮怒急道:“我知州君是重情义之人,但在锦州时,他梁营以毒箭伤你,任有多少情义,也该在那一箭里断干净了!我等跟着州君谋士,是想跟着州君做出一番大业来,不是让州君如此置自己性命于不顾的!”
宋钦和郑虎闻言具是一惊,他们只知萧厉在锦州时受过箭伤,从前也似在梁营待过,但何故离开梁营,萧厉从不曾提及,他们便也没过问过。
此刻听张淮说那险些要了萧厉命的毒箭是梁营的手笔,顿时也为他不值起来。
“什么?二哥身上那道落了顽疾的箭伤,是拜梁营的人所赐?”郑虎最是沉不住气,当即不干了:“二哥,这次我站军师,裴颂本来就是个硬茬儿,如今身边又多了条南陈的狗,咱们把整个通州的人马都带过去,也不够人家一锅端的!”
宋钦也道:“二弟,此事还是再从长计议为好。”
萧厉说:“以毒箭伤我的人,是以毒箭伤我的人,范帅是范帅,我做这决定和梁营无关。裴颂于我有杀母之仇,我同他也早已不共戴天。至于通州的数万弟兄,我已嘱托袁将军,带他们去北境魏岐山手底下谋前程。”
他看张淮和宋钦、郑虎等人一眼后,平静下达了命令:“你们也同去。”
郑虎哪听得这话,当即拍桌而起:“二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既是为大娘报仇,那老子有什么理由不一起去!”
宋钦没即刻做声,但他深知萧厉不是这等会冲动行事之人。
从雍州逃出后一直蛰伏隐忍到了现在,怎突然就不想忍了?
张淮大抵是被萧厉气得不轻,揉了揉脑门后道:“州君即便是要报仇,去了魏岐山麾下后,也有的是机会。”
萧厉两手撑在铺了舆图的桌案上,抬眸问:“你们真当我做此决定是意气用事?”
他伸手在舆图上指了北境之外的蛮族:“入秋已久,再等上一两月,关外蛮族必将入关侵扰,届时魏岐山需分出兵力去守着燕云十六州。南边若无兵马牵制,裴颂全力攻打魏岐山,魏岐山在腹背受敌之下,又能坚持多久?”
“等裴颂一统梁地,我等再与之对上,才是真正的以卵击石。”
此言一出,帐内众人都沉默了下来。
萧厉继续道:“梁营只要尚有余力在南境牵制裴颂,通州就多了一重保障,便是不与之结盟,也会和梁营互为掎角之势,让裴颂不敢全力攻任何一方,我们日后也就无需全仰魏岐山鼻息行事。”
张淮听至此处,神色不由跟着变了变,盯着舆图认真思索起来。
确如萧厉所言,南境的梁军还有余力应对裴颂,对他们通州才是安全的。
否则因无力对抗裴颂的全力攻打,他们举州迁往北境,那就是把所有的主动权都交给了魏岐山。
雄踞一方为盟,或是前去投奔为臣,便是傻子也不会选后者。
张淮对着舆图看了又看,拧眉道:“我总觉着此法还是太过冒险了些……”
萧厉道:“所以我做了两手准备,若是我没能回来,你们跟着袁放去北境,凭着这救命之恩,他也不会薄待你们。”
一屋子的人这才明白过来萧厉的良苦用心,张淮为自己先前误解萧厉顿感羞愧,却又打心眼里为之动容,起身对着萧厉郑重一揖道:“得遇州君这样的贤主,是淮之幸,淮为先前之言愧矣,州君既去意已绝,淮请同往!”
宋钦、郑虎二人齐道:“我也去!”
帐中其他嫡系也纷纷喊着“州君”或是“二哥”,嚷着要同去。
萧厉收起舆图,道:“老虎跟我去,张淮你和大哥带着弟兄们一起去北境。”
他说着拍了拍宋钦的肩:“我把弟兄们都托付给了袁将军,但也得你们跟去,我才放心。”
宋钦还想说的话,便都被这句给堵了回来。
郑虎知道宋钦是担心此行危险,拍着胸脯保证道:“放心吧大哥,有我在呢,我一定护二哥周全!”
张淮知道再说什么也无法改变萧厉的决定了,索性问:“州君打算带多少人马前去?”
萧厉道:“只是帮梁军在瓦窑堡阻裴、陈两军一二,三千人马足够了,将士们自愿随我去的抽调出来,不可强征。”
张淮拱手道:“淮明白,淮这就吩咐下去。”
郑虎笑道:“二哥你可把心放肚子里吧,怕是全军将士都愿随你去打裴颂那狗贼,人头只有挤满的份,哪用得上强征!”
一行人说着走出了大帐,张淮已将军令传了下去,整个营地都在收拾行囊。
守在帐外的陶夔见亲兵给萧厉和郑虎牵来了马,立马上前道:“州君去哪儿?阿牛也要去!”
陶大夫教了他不知多久,总算是让他把对萧厉的称呼给改过来了。
萧厉道:“你随你阿爷护着那位袁将军去北境,好好保护他们。”
陶夔不知道北境离这里有多远,还是眼巴巴地望着萧厉,显然还是想跟去,但又觉得萧厉已经交代了自己其他事情做,他拒绝了不好。
郑虎冲他哈哈一笑,拍着他肩道:“傻小子,这次就让让你虎哥,下回咱俩再公平竞!”
陶夔情绪这才好了些,嘟嚷道:“你说的啊……”
亲兵跑来传信,说张淮那边已点好了人马,萧厉点点头,绑好臂缚翻上马背,冲宋钦和一众嫡系部将道:“去北境就交给诸位弟兄了,走了!”-
瓦窑堡。
李洵带着身中毒箭的范远和撤离的梁军主力汇合后,面对裴颂和窦建良的两方围追堵截,几次断尾求生后才赶到了瓦窑堡。
一行人急匆匆入城,李洵见到李垚时,一面觉着总算是有了主心骨,一面又怕李垚也落到裴颂手上,怆急道:“令公,您怎在此时下山来了?”
话落又自说自话般道:“快快,您随范帅一起,先跟着大军回忻州,忻州有险峻山势做挡,裴颂一时半会儿是攻不过去的,微臣带人在此多争取些时间……”
这接连多日的惊险和噩耗,让李洵脑子里的弦一直紧绷着,人都有些浑噩了,只是怕自己一倒,军心更加溃散,这才一直强撑着,此刻竟没注意到跟着李垚的那道袍老者,已径自走到了被将士们用担架抬着的范远跟前,不顾人还昏迷着,便撑开其眼皮看了看,又捏开其下颚打量起了舌苔。
李垚见李洵一行人如此狼狈,便知事情定是比他差人来报与自己的那些还糟,他道:“仲卿,莫急,你慢慢说与老夫听。”
李洵也是一年过半百的人了,但在遭遇了这般多变故,甚至不知还能不能让范远和梁军主力活着回到忻州的情况下,再听李垚唤自己的字,以长者的口吻说这话,眼中骤然一热,怆然涕泪道:“令公!窦建良他叛投裴颂了!还以毒箭伤了范帅,我等无能,让公主在南境的布局,毁在我等手上了!”
第130章 “只不知其音容,但已……
李垚拄着拐道:“休要自乱阵脚, 不过是裴贼使诡计一时小人得势。”
说罢又吩咐侍卫带李洵先下去歇息片刻。
李洵被侍卫搀扶着,还记挂着范远的伤,道:“范帅身上的毒, 军医也束手无策, 需尽快赶回忻州地界召请名医……”
看过范远眼瞳和舌苔的老者起身道:“取黄花地丁、半边莲各两钱, 生甘草半钱, 赤芍、泽泻各一钱,煎服个两三日,毒素便可清了。”
李洵这才注意到了老者,见对方虽须发皆白, 身形却并不佝偻,一双眼更是神光内敛,有种超脱尘世的逍遥之感,瞧着明明和善, 却又有一股迫得人不敢与之直视的威严。
李洵想到李垚去王梁山请的那位故友, 顿时激动起来, 近乎语无伦次地道:“您……您是尉迟老将军?”
尉迟跋笑道:“老夫卸甲之时,你应还未入仕, 竟认得老夫?”
一听老者这话,李洵更是狂喜,脑中紧绷了一路的弦骤松下来, 道:“您虽在明诚祖称帝前便自请了归隐,但谁人不知,大梁的半壁江山,都是您一手打下来的?”
尉迟跋听得这话,面上的笑却不甚明显地收了收。
李垚则对李洵道:“你带守义下去歇息片刻,先照着这方子抓好药, 给守义煎服一帖后便继续赶回忻州,留两千人马与我即可。”
守义是范远的字。
李洵刚觉着尉迟跋听完他那夸赞后的反应有些奇怪,一听李垚此言,当即也顾不上思索那怪异之处,急道:“万万不可,令公!裴颂此番亲自率兵追击我等,加上窦建良那狗贼手上的陈军,已是不下五万兵马,意在屠了我等前线梁军后,继续南下,直取蔽于太阿山后的三州一郡啊!”
他说出那个惨然的事实:“两千人马守在瓦窑堡,也阻不了裴颂大军多久,令公和尉迟老将军万不能有任何闪失,日后替公主再次北伐,还需倚仗两位,你们随范帅一道先避回忻州,下官在此多拖延些时间!”
说到再次北伐,他声音里已透露出些些许哽咽。
温瑜初时一定要夺下忻、伊两州和陶郡作为坪州北边的屏障,就是因为太阿山脉将这三府遮蔽其后,可阻北方兵马南下的攻势。
李垚道:“从瓦窑堡到忻州还有两日的路程,要想不被裴颂撵上,瓦窑堡至少也得撑上半日。”
李洵刚欲同他保证什么,便听他继续道:“此战最重要的,却是必须狠挫裴颂的势头。”
李洵怔怔望着他。
李垚看向北边天际,满是褶子的眼皮下,因苍老而灰翳泛蓝的瞳仁里藏着叫人看不清的神色:“你也说了,裴颂亲率五万大军南下,是为了打散前线梁军后再取太阿山后的三州一郡。他敢抛开北境战场如此行事,说明北境战场上必然也发生了什么我们还不知的变故。”
“守义重伤,窦建良叛降,又被裴颂一路猫戏老鼠般追赶,底下的将士们,还有何士气军心?即便侥幸逃回忻州了,也不过是把惶恐带回后方的梁营。”
李洵哑然,其实还有一个最严重的问题,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只是在这惨然的局势下,谁都不愿再说出来。
——温瑜以联姻换来梁、陈两方结盟,陈军却在前线叛降裴颂,还捅了梁军刀子,消息一旦传回后方的梁营,那三州一郡必然也会狠狠震荡一番。
甚至对南陈的不满,或许都会演变为对温瑜的不满。
而任何势力一旦内部有了嫌隙和隔阂,再一受外力打击,只会崩成一盘散沙。
这也是裴颂有自信率兵南下的缘由。
还有一个隐患则在于,若是魏岐山在北境的战场也当真失势了,届时裴军势头更甚,梁军军心和士气只会更加溃散,谈何再抵挡裴颂?
李垚见李洵怆然不语,便知他已明白各中利害关系,道:“除了我们两个老东西,这天底下也无人能在此阻裴颂,再叫他狠摔个跟头了。你们回到后方梁营后,担子亦不比我二人轻,如何重整军心、士气,布局再次北伐,都不是易事。”
李洵听得老泪纵横。
李垚继续道:“梁营不能散,即便伐裴颂攻回洛都已无望,为了公主的安危,也要把这班子撑下去。若有那么一日,大梁重归吾主,黄土之下,勿忘撒杯薄酒祭告就是了。”
那白发苍苍的老者,嘱托的最后一句话是:“仲卿啊,我便把公主托付与你了。”
李洵双手执拢,一揖到底,心痛如绞地哽咽唤出一声:“令公啊……”-
云层遮蔽了日头,风吹得城楼墙头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李垚和尉迟跋站在女墙前,李洵带着范远和大梁残军回程的军队已行远,李垚说:“老东西,看来我请你出山得不是时候啊。”
尉迟跋捋须笑道:“依我看,正是时候。”
两个老友相视一眼,具是一笑。
过了会儿,李垚仍是感慨万千地道:“可惜不能再叫你见上一见吾主了。”
尉迟跋道:“只不知其音容,但已算见过。”
李垚诧异朝老友看去。
尉迟跋说:“能在败局之下博弈出南境的三州一郡,又能得这般多贤臣拥护,何不为帝相?”
听得老友这话,李垚拄拐笑开,再看向南方群山时,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许多,只是眼中藏了些作为长者的遗憾和浅哀。
“你说大梁气数未尽,我信。”尉迟跋继续道。
“在这时候叫你打听到我行踪,大抵就是天意。”
“天意要我再护这大梁最后的气数一程。”
李垚心下百感交集,最终只道出一声:“谢了。”
尉迟跋笑说:“谢什么,这也是我一手打下的大梁。”
如今世人只知明诚帝一统河山建立大梁,结束了前朝历时三十余载的内乱,鲜有人知明诚帝的半壁江山,都是他的结义弟兄帮其打下来的了。
只是飞鸟尽,良弓藏,天下大定时,明诚帝曾许诺要共富贵封一字并肩王的结义弟兄,反成了他的心腹大患。
尉迟跋倒也无意同明诚帝争,尘世既定,他在明诚帝建梁称帝前,自了拂衣去,又做起了行踪不定的闲云野鹤。
李垚是亲眼看着前朝如何一步步走向末路的,对这天下,有着太多的抱负,纵然知晓明诚帝从那时便开始集权,却还是不想放弃。
一直到明成帝驾崩,新帝继位,外戚干政,满朝官员结党营私,腐朽与日俞甚,他再次看着这新王朝走向衰败之路,终是心灰意冷,致仕归隐。
若不是后来长廉王几番亲自前往他隐居处,与他深谈天下局势和对朝中诸多积弊之处的政见,他也不会被打动,再次为着那一腔抱负出山。
那个在坪州小院里,不卑不亢请他为之谋的少女,是他做的最后一次选择-
裴颂追大梁残军追得不甚紧,他有意用这猫戏老鼠一般的打法,一点点消耗梁军的士气,在梁军心中叠加惶恐。
甚至让无数次断尾逃生后的梁军,带着点仅存的人马狼狈逃回太阿山脉后的忻州,也并不妨事。
他若彻底打没前线梁军,或许能带给后方的梁军足够的震慑。
但他更想用恐惧作为摧城利器,从内部瓦解后方梁营的势力。
因此当裴颂率兵抵达瓦窑堡地界时,已是第二日清早。斥候来报,说在后方探到一支来历不明的军队,没打军旗,也没统一着甲,大多时候都隐匿在密林中行军,因此也没法探清具体是多少人,但估摸着没过万。
裴颂听完,稍作思量,唤来身边的亲卫,吩咐道:“一支杂军,让窦建良去收拾了。”
亲卫当即打马去后方军阵找窦建良,让他去牵制那支来历不明的杂军。
窦建良等裴颂的亲兵走后,才狠狠往地上唾了一口,骂道:“把老子当什么了?从前给人当狗当惯了,以为谁都同他一样!”
亲信这些天已受了窦建良不少怒火,知道在他气头上若不劝慰给个台阶下,少不得会被他迁怒泄愤,当即拍马屁道:“将军息怒,将军息怒,依属下之见,去清理那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杂军,反是好事。”
窦建良斜眼看他,亲信继续谄媚道:“一帮乌合之众,吓退便是。若让咱们去攻打瓦窑堡,有裴颂在后边盯着,咱们可不得花死力气去打?损兵折将在裴颂哪里换点功勋,未必就是益事,为今之计,还是保存实力方为上策。”
窦建良心中这才舒坦了些,扯动缰绳道:“传令往回走,随我去清理杂军!”-
萧厉带着两千通州义军一直谨慎地跟在裴军后方,但长途行军,纵然再隐蔽,也不可避免地会被发现端倪。
裴颂又是用兵老手,斥侯不仅会往前侦查,还会时不时地倒回去看后方有无敌军行迹。
裴军的斥候最初发现他们踪迹时,萧厉杀了那斥侯。
但斥侯若是没能按时传信回去,已无异于暴露。
萧厉所带的人马,在第二轮斥侯来探查时,就已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当窦建良带着陈军踏入他们埋伏地界时,郑虎趴在铺满了松针的林地里,从浅灌木丛间隙处瞧得分明。
他扭头朝不远处的萧厉打了个手势问询。
萧厉瞧见这支军队旗号上的“陈”字时,眼神便已冷了几分,朝郑虎回了个手势。
得到答信,郑虎当即又对弟兄埋伏的义军们比了个手势。
待陈军走近,只听林中“钲”地一响,随即两侧林中密密麻麻地荡出了被扎成一排的竹矛,还有用绳索栓荡出的巨大圆木。
一时间陈军队伍人仰马翻,惊惶声一片。
窦建良在中间压阵,见打头的军队如此惨状,也是骇然一惊,意识到这支杂军可能分外棘手,连忙指挥起后方的陈军:“进树林!从两边树林包抄过去!”
后方的陈军慌慌张张奔进树林,但身上盖着松针、头上顶着灌木枝埋伏在林口的义军,直接横刀对着他们下盘就斩,瞬间又放倒了一批陈军。
这两场伏击下来,伤亡的陈军总数虽不多,却成功制造了恐慌,扰乱陈军军心。
萧厉再带着义军们杀出去时,本就无心死战的陈军更是抵挡薄弱,四处逃窜。
但萧厉却不敢掉以轻心,他们兵力有限,陈军因不清楚他们具体的人数,又被两场伏击吓乱了阵型,才让他们占了一时的上风。
若是没能一鼓作气击退这支陈军,同他们缠斗上,被摸清了底,陈军仗着多余他们数倍兵马的优势,很快就会缓过劲儿来反击。
好在今日天公作美,山林间起了极大的雾,借着浓雾遮掩,暂且能迷惑陈军视线。
他们这边厮杀声震天之余,隐隐闻得前方几里地外,也传来了厮杀声。
俨然是裴军和瓦窑堡的梁军也在前方交了战——
作者有话说:等我搞个大概地图放围脖去,宝子们应该就能对地盘划分清晰一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