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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鸾 团子来袭 25182 字 2个月前

第111章 婚典

三日后, 温瑜大婚。

这次陈王宫那边倒是没再弄出什么幺蛾子,迎后大典一切按礼制进行。

温瑜所穿的婚服不再是从坪州出发时的那一套,而是陈王宫内务府那边准备的, 和陈王的婚服共为一套。

陈国在关内那会儿, 江淮一带纺织业还不甚发达, 王宫贵族多崇尚朱玄两色, 故而陈国避出关外后,虽已经历了数代,但还是守着旧制。

温瑜在大典上的婚服,也以玄色为主, 只在襟口、袖边和底衣上改用朱砂色做点缀,比起她们梁制礼袍的雍容华贵,陈国沿照祖制,更多了一股肃穆和威严。

大殿广场外分立两侧的百官, 朝服也都是朱玄两色, 乍一眼瞧去, 整个陈王宫内外都是黑压压一片。

这场婚典,也更像是一场认权的仪式, 无半分喜庆。

朱红的毡毯从陈王宫外一直铺到汉白玉石阶下方的广场尽头。

温瑜玄色的婚服外,另罩了一层暗红轻纱,上边暗金的绣纹, 在日头下辉光烨烨,孔雀羽扇半遮面目,身后跟着昭白、铜雀一众也换了朱玄礼袍的青云女卫,踏着红毡,一步一步缓缓走向汉白玉石阶上方的陈王宫。

有官员好奇大梁第一美人的声名,在向着新后颔首揖手、等着新后从跟前走过时, 偷偷抬起眼打量,霎时间竟是忘了呼吸。

——艳阳下缓步走向王宫的大梁贵女,侧颜如玉,鸦黑长睫下的双眸,凉若清月,至始至终都只无喜无悲地平视着前方。

这场景,不像是成亲,倒像是神女降临他们南陈。

在场官员已全然想不起梁国同他们的种种掣肘,在这一刻只感到了神圣和肃穆。

陈王带着一众亲近的王宫大臣在王宫外迎接温瑜,只是他两颊消瘦更显颧骨突出,周身气息也格外阴郁,看温瑜的眼神更是阴沉不已,瞧着更加不像是一个成婚的新人。

温瑜步上汉白玉石阶后,在礼官的唱礼下,执扇对着陈王一礼,陈王盯着她看了半晌,古怪地嗤笑一声后,才敷衍般的揖手回了温瑜一礼。

跟在温瑜身后的昭白当即冷了脸色,离陈王最近的一宦官瞧见这情形,面色也有些不对劲,低声说了句什么。

陈王看温瑜的目光,则愈发古怪讥诮。

礼官极有眼色地赶紧继续唱礼,陈王宫那边接引的宫妇,也堆着笑做出请温瑜和陈王一道步入陈王宫的手势,才将这一触即发的矛盾给暂且掩盖了下去。

外边发生的一切,应是有侍者第一时间告诉了等候在大典内的姜太后,在温瑜和陈王入内后,她那强硬中带着警告的眼神,先落到了陈王身上,随即才审视般打量起温瑜。

礼官高喊着让温瑜却扇,温瑜缓缓移开孔雀羽扇,那张秾艳如池中菡萏、清冷若雪山琼月的惊世容颜,就这么映入众人眼帘,饶是见惯了后宫美人的姜太后,在那刹那瞳孔也不自觉张大了些许。

殿内的百官,站得靠前些能瞧见温瑜真容的,甚至发出了吸气声。

陈王那讥诮而讽刺的目光,落在温瑜脸上时,也有一瞬凝固,随即便被更甚的怨毒和仇视所取代。

温瑜一直都无喜无悲地平视着前方,眼角余光扫到陈王的几度变脸,心下暗有计较,只是面上不显。

在同太后对视时,目光不同于太后的强势外显,却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短短数息的眼神交锋中,太后似凌空赤鸟,展翅长鸣周身火焰贲发,战意尽显。温瑜却如栖息于青色水域的鸾鸟,凤目半合,根本不理会来自空中的挑衅,但周身青色的翎羽每一次随着呼吸舒展,足下浩瀚无垠的青色水域中,都会跟着绽开青色莲华一样的碧波。

有些较量,不动声色反而更让人摸不清深浅。

在礼官高喊着新人给姜太后揖礼时,温瑜终于移开了同姜太后对视的目光,同陈王之间隔着还能再站下一人的距离,向着太后一揖。

姜太后因为同温瑜的那番眼神对视,心下莫名地又升起一股火来,一时分神,竟迟迟没让两位新人起身,还是边上的宦官小心翼翼地唤了她一声 ,姜太后方回过神来。

意识到自己在大庭广众下失礼,姜太后心中恼意更甚,但这会儿好歹记着是在大典上,万不能再失态了。

姜太后坐直些许,威严地看向陈王和温瑜,道:“起吧。”

不多时,两名陈王宫的宫婢端着盛了清水的铜盆分别走向温瑜和陈王,昭白作为温瑜的近身武婢,亲自上前替她拧了铜盆中的帕子净手。

陈王那边则是随行的宦官代劳。

等宫婢捧着铜盆退下,又有宦官捧着盛放了不知什么动物肉脯的托盘上前,这是陈国沿袭祖制的同牢礼,需新人共食一牲。

随后还有合卺礼、结发礼,中原现今也保留着这两项旧礼,只是不在人前,改为在新人入洞房后,自行走完这两项礼的流程。

宦官替陈王夹了一片肉脯放至小碟中,恭敬呈与陈王,陈王执筷夹起咽下后,本就阴鸷的一张脸上,浮起狰狞冷笑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对温瑜道:“这牛欢喜嚼劲上佳,王后尝尝?”

昭白横眉而视,一只手已摸上了藏于袖中的匕首。

今日大典,随行侍者不得佩戴任何利刃,昭白才解下了自己从不离身的佩剑,在袖中藏了匕首。

铜雀和其余青云女卫,面上也已藏不住怒意。

陈国的臣子们,则颇有些面面相觑,显然他们事先也不知大典上会有这么一出。

温瑜面对如此羞辱,神色间依旧看不出喜怒,只抬眸看向坐在最上方的姜太后:“敢问太后,这是何意?”

姜太后脸色铁青,看着在大典上荒唐闹事的陈王,沉声喝道:“王上,怎可同公主开如此粗鄙的玩笑?”

陈王则是古怪一笑后,很是无所谓地认了错:“是本王之过,不该同公主玩笑,说出那等不雅之语。”

宦官端着托盘走向温瑜,示意温瑜也食一片盘中的肉脯。

但温瑜没动,该替温瑜夹取肉脯到碟中的昭白也没动。

陈王见状,只讥诮笑着道:“公主放心,这是上等的牛脊肉,非是牛欢喜。”

昭白再听见这三个字,眼中都带了煞气。

温瑜则是半个眼神没分给陈王,转而看向陈国的大臣们:“诸位今日都瞧见了,我菡阳千里迢迢从关内赶赴王庭,履行盟约,尔陈国,是如何待本宫的?”

她素手一扬,直将宦官手中的托盘打翻在地,发髻上的珠钗随着她的动作摇晃,她冷漠开口:“这亲,不成也罢。”

群臣惊惶,太后也面浮怒意,对温瑜道:“公主此举,未免太过儿戏了些。”

温瑜冷冷迎上太后的视线:“那依太后看,陈王之举又该叫什么?”

臣子们无一人敢出声,太后强压着心中一口气,命令陈王道:“王上,还不快给公主赔不是?”

陈王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对着温瑜一揖后,语调散漫道:“本王失礼了,这厢向公主赔礼了。”

温瑜不语,她身后的婢子们个个如虎狼般怒视着陈王宫的人。

陈国的老臣们,大抵也觉着他们自个儿的王,今日过分荒唐了些,带头向着温瑜揖礼:“恳请公主息怒——”

姜太后见群臣都向温瑜低了头,心中又颇为不舒服,只是她已领教过温瑜的脾性,知道今日若是再有任何无礼之处,温瑜绝对会在大典上直接撂挑子走人,只得忍着气性吩咐一旁的礼官:“大典继续。”

宦官很快又重新从殿外捧来一盘牲肉,温瑜却无动筷的意思,也不看姜太后和陈王,只盯着群臣道:“陈、梁两国的姻亲,是我父皇健在时,陈王亲往我梁地,向我父皇求来的。彼时尔陈国内忧外患,是我父皇借兵助尔打退西陵。我父皇故后,尔陈国使臣前往坪州迎亲无礼,本宫也一封退婚书送回王庭,又是尔陈国另派使臣前来致歉,另添两州一百万石米粮做聘,本宫以为尔是真心结亲做盟,这才来了这陈地。”

陈国大臣们叫温瑜这番话说得愈发抬不起头来,殿内送亲暂留陈国的梁臣们,则满面愤懑,武将们气得脸红脖子粗,文臣们则是眼中盈泪,痛心温瑜遭此对待。

温瑜眸子里泛着冷色,未牵动一丝怒意,落下的字句却如同碎冰滚落玉盘,字字清凌:“但尔陈国今日种种,便是载入史册,也足以叫后世人耻笑。”

说罢直接甩袖离去。

礼官立在原地晃了神,忙朝姜太后看去,得了姜太后眼神示意后,也管不得那般多了,直接拖着嗓音高喊道:“礼成——”

群臣都在低声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姜太后也无心再瞧这么个烂摊子,留下一句“礼既已成,诸位退朝罢”,便由自己的心腹宫人扶着离开了大殿-

温瑜作为陈国新后,住所的陈国历代王后所居的昭华宫,姜太后在陈王继位后,便已搬至灵犀宫,是以昭华宫已空置多时。

温瑜鸾驾抵达王庭前,昭华宫才被姜太后命人清理出来。

大婚吉日定下后,温瑜在婚典之后需住在陈王宫,昭白在又在大婚前,带着人亲去昭华宫打理了一遍,盯着底下人将温瑜的东西都搬了进去。

故而今日婚典,虽是没走完礼制就仓促结束了,但温瑜的居所,还是从驿馆换做了昭华宫。

姜太后拨至昭华宫的下人,都被安排到了外院,干些无足轻重的活计。

昭华宫里外,仍是被青云卫们守得严严实实。

暮色十分,温瑜已沐浴换了寻常衣物,照常坐在案前处理公文。

派人出去打探了消息回来的铜雀,拿着鸡毛掸子掸花瓶上不存在的浮灰时,整个人都仿佛憋着一股劲儿。

温瑜没看她,对她的一举一动却仿佛都有所知觉,手中奏章翻页时问:“怎了?”

铜雀握着鸡毛掸子有些难以启齿般道:“听说陈王在大典后就去了……去了新雨宫。”

似怕温瑜不知新雨宫住的是何人物,铜雀咬了咬牙道:“那宫里住的,据闻是陈王从宫外青楼带回的女子,在王宫得盛宠已久。”

她愤怒的,显然不是陈王去了何处地方,而是陈王在大典上故意羞辱温瑜后,转头又去了一青楼宠姬的宫殿,这任谁看来,都是没把温瑜当回事。

温瑜显然没把此事放眼里,她平静一抬眸道:“他若进了我这昭华宫,我才嫌脏。”

铜雀担忧道:“公主,那往后咱们如何自处?”

温瑜望着不远处燃起的一排长颈宫灯道:“太后和陈王不清醒,这陈国朝廷上可有的是清醒的人。他们欺本宫一分,本宫便有足够的由头,从朝堂上讨回一分。”

夜阑人静后,伴着她在挂满红绸的寝宫内入眠的,仍然只有被她压在枕下的那枚鲤鱼木雕-

次日,送亲来陈地的梁臣们,需启程折返关内了,温瑜备了车驾,亲自前往城外为他们送行。

来时是三千人马,返程时,只有数百人需折回梁地了。

负责此番送亲的武将谭毅在马下朝着温瑜抱拳道:“公主,臣等便回了。”

纵然温瑜已成了名义上的陈国王后,但在梁臣心目中,她依然只是他们大梁的公主。

温瑜在马车前朝着众臣子颔首,又说:“回了坪州,无论何人问起,只说本宫在王庭一切安好。”

谭毅听得心中一涩,能问温瑜近况的,除了陈巍和李洵,便只剩李垚。

但李洵已随范远前往前线,坪州只剩陈巍和李垚二人,温瑜口中的无论何人,大抵是怕李垚担忧她吧。

这师生二人,直至温瑜出关都没再见过面,他是范远心腹,也知晓两人因萧厉生了嫌隙,虽惋惜萧厉的境遇,却也明白自古明君身边,又哪能没几个一心只为帝王计的死忠之臣呢?

谭毅不胜唏嘘地再次朝着温瑜一抱拳:“末将知晓。”

梁臣们的车马走远后,温瑜也重回车内,马车朝着陈王宫驶回。

谭毅在沙丘处勒住缰绳,回望着陈国王都,五味杂陈地说了句:“公主迄今愧疚萧兄弟之死,且盼萧兄弟泉下有知能安息吧。”-

通州。

日头毒辣,蝉鸣也一声晒一声地聒噪,萧厉撑臂站在沙盘前,凝神瞧着沙盘中高低起伏的地势。

“二哥!二哥!”大帐外郑虎急步走来,一张脸连着脖子都晒得黑红,满身暑气。

被打断思绪,萧厉从沙盘上抬起一张俊逸带着匪野之气的脸来,用眼神寻问郑虎何事。

不知从何时起,他身上也有了不怒自威之势。

被他这么一盯,郑虎满身的散漫都不自觉收敛了起来,只脸上还是抑制不住兴奋挂着笑:“二哥!大哥他们按你的吩咐,趁锦州裴贼的兵马和南梁的联军那边绞住,已端了平鞍县匪贼的老窝!这下整个通州,都是咱们的了!”

萧厉听到这报喜,面上并无多少意外,只点了点,目光便又落回了沙盘上,道:“让大哥继续依计行事,对外打平鞍县匪类的旗,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传信回来。”

郑虎拍着胸脯道:“知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嘛,锦州那裴氏走狗,保不齐还盯着咱们呢,有平鞍县那边的匪类同咱们打着擂台,锦州的裴家走狗们,不管怎么着都放心些!”

萧厉看郑虎一眼,说:“老虎你也长进了。”

郑虎抱怨道:“军师成天在三十六计、七十二计地念叨,我要是再学不进点东西,不得跟陶夔那蠢小子一样,只能帮二哥你看帐门了?”

守在帐外的阿牛当即探进一颗脑袋反驳道:“阿牛才不蠢!”

陶夔,是陶大夫央萧厉替他取的大名。

郑虎知道这傻小子倔得很,偏又一身牛劲儿,把他惹急了,能被他缠上一整天,不欲同他争嘴,摆手道:“去去去,大人说话,小孩儿别插嘴!”

陶夔正要反驳,帐外忽传来一道女郎的问询声:“陶护卫,州君可在帐中?”

陶夔如遇洪水猛兽,瞬间缩回脑袋,用自己壮硕的身板把帐帘缝挡得严严实实,瓮声瓮气回道:“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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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知晓

帐外的女子穿着织锦裙衫, 垂在两肩前的花辫上绕着与裙衫同色的发带,模样很是清丽秀致,听到阿牛的话后, 拎着食盒的手紧了紧, 微咬了下唇道:“我来……没有别的意思, 只是我娘煮了解暑的酸梅汤, 让我给哥哥、还有州君及底下将士们送些过来。”

“州君既不在……”女子将下唇咬得发白,似觉有些难堪:“便劳陶将军将这酸梅汤拿去帐中了。”

说罢将食盒往陶夔手中一塞,便小跑着往回走,隐隐还抬手抹了把眼。

帐内, 郑虎将外边两人的谈话听得分明。

他觑了眼萧厉的脸色,不太痛快地道:“二哥,刘彪那妹子,近日貌似常来营地这边啊?”

萧厉的注意力已重新放回沙盘上, 对此置若罔闻。

郑虎越想越觉不痛快, 道:“不知他们刘家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当初是他刘彪自己不听军令,好大喜功带着同乡人去送死。要不是二哥你带着弟兄们去搭救, 现在还有他刘彪什么事儿?他刘家村的人倒好,对咱们弟兄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合着咱们欠了他们似的。”

说话间郑虎已撩开帐帘,对着陶夔道:“傻小子,把东西给我!”

说是让陶夔给他,实则却已一把夺过那食盒,取出里边的冰镇酸梅汤,一仰脖就给喝了个干净, 愤愤道:“前天刚送了粥,今天又来送汤,不怀好心!”

最初带领平登县百姓起义的,是一叫刘彪的汉子,裴颂攻下奉阳、杀死长廉王父子的消息传开后,县令便伙同县内豪商,强征粮税,当起了土皇帝,严冬里冻死饿死的百姓不计其数。

刘彪带着同乡人揭竿而反,宰了县令开仓放粮,至此整个平登县的百姓都颇信服他。

但平登县本就是通州境内一贫县,纵然打了反旗,在通州境内十七个县里,也是最弱的那一批,万不敢同那几个强横的官县和匪县硬碰。

在萧厉让张淮、河陶夔带着锦州副将的人头来投奔前,平登县也被几个官县匪县拉拢过。

匪县自是不必说,全凭着拳头硬上的位,只图自身富贵,全然不管百姓死活。

刘彪举事时便对平登县百姓承诺,有他一口饭吃,必也不会少百姓们一口,自不敢同匪县为伍。

官县那边倒是冠冕堂皇,说是替魏岐山招安他,但此后刘彪得带着手底下一众人听那些县官指示。

刘彪自认也掌握了一县,不愿低那些县官一等,想再晾一晾,让魏岐山那边也给自己抛出个像样的橄榄枝。

只是这一等,迟迟没等来结果。

张淮带着陶夔来到平登县后,凭锦州副将的人头,被刘彪奉为座上宾。

后来锦州发兵打了通州境内的官县,张淮又周密布局,加之陶夔在战场上勇猛无双,平登县很快便在乱局中抢占了足足两县的地盘。

但随着被张淮游说招揽入伙的势力越来越多,他又极有眼界,能谋善断,刘彪在军中的影响力已远不及张淮。

初时跟刘彪同村的那些人还想帮他出谋划策,让他同张淮分出个高下来。

可等萧厉带着宋钦、郑虎一众弟兄赶来同张淮汇合后,直接以三天三县的战绩,成功把军营势力又扩充了一倍。

死忠于刘彪的那点同乡人,在这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的队伍前,根本不够看。

萧厉又是坪州军营出身,熟知军中的各项规章制度,纵然手底下多是更夫走卒庄稼汉之流,他定下军规军纪后,严格操练,很快便训出了一支有模有样的军队。

刘彪和他的同乡们,虽视萧厉为大敌,却也不敢贸然同萧厉撕破脸。

没等他们有什么行动,几大匪县惊觉他们成长过快,已对他们群起而攻,刘彪一伙人便先行放下了成见,一致对外。

然而刘彪为了也能有几桩拿得出手的功绩,同萧厉叫板,求胜心切一意孤行,不屑萧厉和张淮制定的战术,带着愿意追随他的同乡们擅自行动,最终被几大匪县包了饺子。

若不是萧厉带人去救,刘彪和他那些同乡,怕是得全死在匪兵手里。

后来面对来势汹汹的匪兵们,也是萧厉带着宋钦、郑虎他们力挽狂澜,以少胜多将其击退。

锦州那边虽觉出平登县的强盛有异,但锦州已同南梁的三方盟军开战,无暇再分出人手来对付他们,只能让驻扎在通城县的裴军尽量把水搅浑,使通州境内的几大匪县和他们平登县互相蚕食牵制。

萧厉也深知这一点,故而将计就计,从打下第一个匪县开始,便对外隐瞒消息,继续打着匪县的名头做套,假意同其他几个匪县合作,知道他们联合起来瓜分平登县的战术后,再将其逐个击破。

通城县是是锦州在通州境内的耳目,只要瞒住通城内的裴军,锦州便不知通州各县当前的情况。

这几场漂亮仗打下来,匪县尽灭,其余小县也识时务地归顺了过来,只待再灭通城县的裴军,整个通州便尽在囊中。

萧厉在军中也早成了说一不二的存在。

刘彪深知自己已没有半点能同萧厉叫板的资本,在军中上下都推举萧厉当州君时,体面地也选了萧厉。

但最初跟着刘彪举事的同乡人们,对此还是颇有微词,觉着是萧厉抢了刘彪的位置,常找郑虎、宋钦他们寻衅挑事。

郑虎是个暴脾气,本是半点亏都不愿吃的,奈何每次想发作都被萧厉给摁下去了,他对刘彪那伙人不满已久。

当下见刘彪妹妹突然向萧厉献殷勤,他便是个傻子也知道刘家打的什么主意了,心中更是窝火得不得了。

一碗酸梅汤下肚,才算是把那股火气给压下了几分,他把碗还给陶夔道:“小子,刘家那边要是再送什么吃的来,你只管自个儿吃了就是,别拿到二哥眼前去烦他!”

陶夔高捧着还带着冰镇凉意的碗,将碗整个儿翻过来,才倒出一滴残留的酸梅汤汁进嘴,别说是解暑了,连个味儿都没怎么尝到。

他嘀咕:“二哥本来就是让阿牛吃的。”

这话有点抱怨郑虎抢了他的冰镇酸梅汤的意思。

郑虎一听,却是又高兴起来,转过来欲再同萧厉说些什么,张淮却已掀帐进来,见郑虎也在,颇为意外:“郑将军也在?可是三河县那边告捷?”

郑虎咧嘴笑道:“正是赶回来给二哥报喜的呢!军师有事同二哥相商?”

张淮浅笑着颔首。

郑虎道:“成,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拉着陶夔一并出帐时,还不忘嘱咐:“傻小子你往后可得机灵着点,别让什么阿猫阿狗的进了二哥帐子……”

这话有点意有所指,张淮这一路过来,也听说了刘家母女给军中将士送酸梅汤的事。

他眉梢略有所动,看向还在研究通州和锦州周边地势的萧厉,抬手浅浅一揖后道:“淮恭贺州君此战大捷。”

萧厉撩起眼皮看向他,道:“说过多次了,无需唤我州君,你若愿意,可同老虎他们一样叫我一声二哥。”

张淮嘴角浅笑的弧度拉长了些,说:“淮知州君御下宽厚,但淮此生立志要辅佐的,是一方明主。”

萧厉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

张淮这才说起正事:“刘氏一族,今对州君频频示好,州君以为如何?”

萧厉在思忖多时后定下的沙盘山坳处插上一旗后回道:“只要刘彪安分,不再明里暗里煽动刘家村的人闹事,该是他刘家村人应得的,一分不会少了他们。”

张淮也将目光投向了沙盘,说:“就怕人心不足蛇吞象,昔日他刘彪连一小小平登县都险些稳不住,州君力平众县,招各路英豪至麾下,才有如今基业,刘家村人却夜郎自大,私下里时常妄言这一切本该是他们刘家村人的。”

“他们几番闹事,州君也未曾大惩,淮知州君是想让其余平登县将士都看清他刘氏一族的秉性……”张淮说着,视线又转看向萧厉:“只是这刘家姑娘近日总大张旗鼓出现在军中,淮已听到些风声,说是您欲娶刘家女为妻。”

刘家很高明,母女俩每次来军中,都是打着慰劳将士们的名义,送东西“顺带”也给萧历捎一份,刘家村的人前面时常闹事,底下人都知道刘彪同萧厉不合。

刘家唱这么一出,瞧着是要帮刘彪和刘家村人填补这篓子,让旁的将士们瞧清他们同萧历并无嫌隙。

刘姑娘亲自送到萧厉这边来的东西,萧厉便也不好明拒,否则在底下人眼里便成了刘家有意冰释前嫌,但他已容不下刘家。

从刘家第一次过来送东西,便是由陶夔将人拦在帐外,以萧厉不在婉拒。刘姑娘留下的吃食,也全进了陶夔肚子里。

却不曾想,刘家暗地里还打了另一副算盘。

萧厉彻底从沙盘中抬起头来,眉眼间具是冷漠与微恹,似极为厌烦这样的事:“看来你已有了主意,此事便交由你处理。”

张淮浅一颔首以示应下了,注视着萧厉新落了旗标的舆图问:“州君打算何时取通城县?”

打下通城县,便代表他们彻底暴露在了锦州眼前。

但当下锦州面对南梁的三方联军,并未捞着好处,他们若出兵一起伐锦州,将来即便不依附南梁或北魏任一方,在天下百姓面前,却也有个讨伐裴贼的名声在。

萧厉撑案的手经络微凸,幽沉的目光落回铺在跟前的舆图和不远处的沙盘上,只说:“还不是时候。”-

风卷过温瑜案头的书页,纸叶翻飞沙沙作响。

昭白捧着新到的公文进来,见温瑜又是批折子批到累得伏案睡过去了,忙放轻了脚步,将手上公文放至案头后,正要寻件披风给温瑜搭上,温瑜却已撑肘醒了过来。

她眉宇间带着淡淡的疲倦,问:“什么时辰了?”

昭白道:“申时刚过。”

温瑜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看着案前新堆上的折子,问:“从梁地送来的?”

昭白点了头,道:“奴看了日期,这是坪州一月前送出的奏疏。”

陈国远在关外,中间又隔着戈壁,大漠里气候恶劣,时不时还有归顺西陵的部族发难抢掠。

从坪州八百里加急送往陈王庭的信件,饶是再顺利,也需大半月的时间才能送到温瑜手上。

一月前,南梁联军早已攻向锦州,温瑜忧心战局,顾不得疲乏,打开其中一封折子,一目三行看了起来。

只是看到最后,她罕见地失态,手中朱笔都不慎脱落出去,在檀木案上溅起一片朱红墨点。

昭白以为折子上写了什么噩耗,忙忧心问道:“公主,怎了?”

温瑜闭目缓了一会儿,才道:“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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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布局

昭白很快明白过来温瑜口中的“他”是谁, 面上的担忧一滞,变成了极为复杂的神色。

温瑜在短暂的沉寂后,已从笔架上取了狼毫, 蘸墨拟写什么, 待将信笺封好后, 交给静候在一旁的昭白, 吩咐说:“让青云骑的人亲自把这封信送回坪州。”

她语气微顿了一息,才继续道:“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这个“他们”,显然意有所指。

能看到温瑜这封信的,不外乎陈巍、李洵、李垚三人。而致使局面成了今日这般的, 则是李垚当初的逾矩行事。

萧厉蒙受不白之冤,又遭杀身之祸。

不管他今后还愿不愿同他们大梁站到同一阵线,他们大梁,都需对萧厉拿出一个态度来。

最该去解开这个结的, 便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了。

昭白拿着信离去后, 温瑜撑着有些昏沉的额在案前闭上了双目, 不知在想些什么,略显匆忙的脚步声却又很快从外间传来。

铜雀撩起珠帘入内, 神色不太好看地道:“公主,陈王身边的李公公来了。”

温瑜同陈王大婚已数日,然陈王从未踏入过昭华宫一步, 温瑜虽是从一开始便未把这些放在眼里,但铜雀负责同内务府那边接洽,也肩负掌握陈王宫各宫消息以防对温瑜不利的重任,察觉各宫下人对她们昭华宫的轻视,心下不免还是憋了一口气。

温瑜闻言,只略抬了眼皮说:“把人带过来吧。”

须臾, 陈王身边的李太监跟着铜雀入内,他一臂搭着拂尘,另一只手掀了把织锦的袍角迈过门槛,见着温瑜,拉长了尖细的嗓音道:“咱家给王后娘娘见礼了。”

满是褶子的一双眼弯起似堆着笑,但笑又未达实处。

温瑜坐在檀木案后,不温不火地问:“不知王上派公公过来,所谓何事?”

李太监两手拢在袖中,睥着眼虚假地恭维道:“这不中秋佳节将至,娘娘虽是初来王庭,但贵为一国之后,又执掌凤印,太后对娘娘甚是喜爱,王上对娘娘也颇为敬重,这中秋宴,便一致决定还是由王后娘娘您来操办。”

太后的喜欢,陈王的敬重,这听起来实在是讽刺。

温瑜脸上,看不出任何外显的情绪,只浅一扬眸道:“怕是不妥,公公也说了,本宫初来王庭,对宫中事务还有诸多不悉之处。再者,本宫大病未愈,太医也嘱咐了,万不可操劳,本宫知此事是母后和王上对本宫的信任,只是本宫这身体实在是不争气,中秋宫宴往年是宫中哪位嫔妃筹备的,今年便还是由那位嫔妃代劳吧。”

新婚第二日,陈王在新雨宫荒唐到下午也未见人影,温瑜自是不会主动去太后宫里请安的。

有陈王不对在先,她转头称病,便是闹上朝堂,陈国那帮老臣也没法昧着良心给她扣个不孝无礼的帽子,太后为了显示自己的仁厚慈爱,只得捏着鼻子免了温瑜接下来的请安,让她把“病”养好了再说。

僵持至今日,太后和陈王那头方坐不住,派了这么个太监前来。

还有小半旬便至中秋,此时让她来着手操办中秋宴,莫说内务府那边不及采买购置宫宴所需的物品,便是先粗拟出个章程来,时间都紧得很。

更何况……太后和陈王既点名要她来操办这场宫宴,内务府阳奉阴违的可能性也极大。

这是一场刁难,也是变相地要在群臣面前揭示她无能。

——群臣不会去细究宫里那里弯弯绕绕,但这场宫宴若是办毁了,就说明她在同太后斗法时败了,没能掌控王宫这块地。

连后宫都尚未能收入囊中,若还想染指朝堂,群臣在站位时,自然得三思。

李太监在听到温瑜的话后,却似早料到了她会如此推辞,虚伪地“哎哟”惋叹一声后,道:“那可不巧,往年的中秋宫宴都是太后亲自操办,太后这两日也吹了风,正病着呢。”

这是非要把烫手山芋扔自己手上的意思了。

温瑜眉梢轻提,淡声问:“由宫中妃嫔代劳不可么?”

李太监皱起一张白腻又满是松垮褶子的脸,摆出一副为难的模样,眼神却隐晦地藏了几分傲然和讥讽,笑说:“这……恐怕不妥。”

温瑜径直问道:“有何不妥?”

李太监似说起什么秘辛般,隐晦道:“宫里的嫔妃,有位份的,迄今不过五位,其中四位娘娘,都是王上前往梁地求亲前,便跟在王上身边伺候的,平日里深居简出,一向不管宫中事务。至于新雨宫的丽妃娘娘么……太后素来不喜,中秋宫宴若交与丽妃娘娘操办,只怕太后娘娘那头,不好交代。”

温瑜对陈王的后妃有多少位并不感兴趣,但为了弄清朝堂和后宫错综复杂的势力纠葛,还是命铜雀去打探过各宫妃嫔的家世背景。

让她意外的是,陈王后宫里竟无一名世家贵女,除了有位份的四嫔是从通房丫鬟便跟着他的,唯一一位封妃的丽妃竟还是后来陈王从青楼带回来的。

温瑜对此一直颇为疑惑,李太监主动提及了宫中妃位的事,她便顺势问道:“王上继位迄今已快三载,怎不曾选秀?”

李太监低敛了眉眼,做出一副恭顺模样回道:“娘娘有所不知,三年前王上平乱登基后,便在送往梁地的捷报中许诺了,在您嫁至王庭前,必不会选秀。”

这话听得温瑜直皱眉,她自问是没那个魅力让陈王为她守身如玉的。

当年陈王前去向她父皇求娶她时,本质是为了借兵夺嫡,连她的面都未曾见过,但对外为了给外戚敖党一个说法,才说是瞧见了她的画像后一见倾心。

那时长廉王夫妇同意这场联姻,也只是为了不让她嫁去敖家的权宜之计。

她对自己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夫也并不关心,唯一一次见到陈王,还是因她贪玩偷偷潜进了父皇的书房,听到脚步声还以为是父皇和兄长来了,躲到屏风后准备蹦出来吓他们一吓。

怎料随着进屋人的谈话声响起,她才惊觉随父皇一道进来的不是兄长,而是名年轻男子,在书房房门合上后,对方便跪在了她父皇跟前,垂首哽咽哭求着什么。

她因为好奇,透过两扇屏风的间隙偷偷瞧过一眼,只觉那男子模样倒还算得上雅俊,但忒没出息,怎地跪在她父皇跟前就只会哭呢?

从前的情分就没种下过,此番来到王庭,大婚当日陈王的态度也可见一斑。

温瑜思来想去,只能捋出当年陈王许下那承诺,大抵也是姜太后所迫这么一条勉强说得通的理由来。

毕竟那会儿大梁强盛,长廉王在朝中的根基也愈发稳固,继位是只等病恹恹的韶景帝咽气的事。

而陈国才经历完一场内忧外患的大战,又逢新君继位,朝堂不稳,十分害怕大梁趁机攻打,于是只能在这场联姻上继续加码,向长廉王许诺,在温瑜成为陈国的王后前,陈王不会从臣女中选妃。

换而言之,是以此来保证温瑜嫁到陈国后,在后宫的绝对性地位。

陈王因为这事对温瑜和姜太后有怨,掌权后驳不了太后那边不能选秀的死令,索性带一青楼女子回宫盛宠,以此来向姜太后昭示自己的不满。

婚典当日的故意刁难,便也站得住脚了。

温瑜捋着整件事的脉络,但不知何故,隐隐还是觉着有一丝古怪。

李太监见温瑜不说话,以为温瑜是被这颗“甜枣”砸得昏了头,眼底的轻蔑一闪而过,继续堆着笑道:“此等重任,还是只能辛苦王后娘娘带病亲为了。”

回过神的温瑜若有所思地瞥那太监一眼,道:“太后娘娘既对本宫寄予如此厚望,本宫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太监脸上笑出的褶子霎时间更深了些,只当温瑜真是被这三言两语哄住了,继续又说了好些捧温瑜的话后,才道:“那咱家便先回去复命了。”

温瑜浅一颔首,唤铜雀道:“替我送送公公。”

铜雀面无表情地对李太监做出了“请”的手势,李太监嘴上客气着“不必送不必送”,然而铜雀都快引着他走到宫门外了,依然没有任何要给他塞荷包的意思。

做到了李太监这个位置,除却在太后宫里不被人捧着,寻常时候去任何一位妃嫔宫里,宫人们那都是上赶着给他塞孝敬钱的。

今日来昭华宫这一趟,李太监自认是把温瑜哄高兴了的,再怎么,也不会少他的好处才是。

李太监越走越慢,眼角余光瞥着铜雀那边,暗忖莫不是这昭华宫的人还不知陈王宫里那些门道,正寻思着要不要暗示一二时,宫门处已到了,铜雀站定对着他道:“公公慢走,奴婢便不送了。”

李太监甩了下手中拂尘,换至另一臂搭着,似笑非笑地睨着铜雀道:“铜雀姑娘是吧?”

铜雀微微颔首,以示李太监并未叫错她名儿。

李太监接着道:“王后从梁地远嫁而来,各中辛苦,咱家都明白,咱家跟在王上身边,自然也是盼着王上和王后好的……”

见铜雀仍是不为所动,李太监都不知她是真听不懂自己的暗示,还是假听不懂了,只得暗示得更明显些,压低嗓音说:“这些日子,王上可都是歇在新雨宫啊,连早朝都罢了好几回……”

铜雀便也跟着皱起了眉,正当李太监觉着自己目的达到时,却听对方道:“陛下不勤政,归朝臣们谏言啊。”

李太监一噎,只觉昭华宫这大宫女莫不是个傻的,这话头一下子偏了十万八千里,他只得顺着铜雀的话委婉些表示:“从前六宫无主也就罢了,但如今王后已执掌六宫,陛下因耽于女色误政,前朝臣子们,难免不会觉着是王后不贤……”

铜雀一脸莫名:“公公此话不妥,从前太后娘娘都规劝不住王上,我家娘娘便劝得动了?若有臣子如此指认,岂不是在说王上不孝?”

毕竟亲娘都管不住,一个被他几番刁难的王后,又能改变什么?

李太监被堵得哑口无言,气急指着铜雀“你”了几声,却没理出个下文来,最终拂袖而去-

铜雀回去向温瑜复命时,暗处的青云卫早已将此事禀与温瑜。

铜雀进屋眉飞色舞地同温瑜再讲述起来,温瑜不由按着额角摇头失笑:“一市侩小人,同他计较做什么?”

铜雀拧动着秀气的眉道:“……公主您是没瞧见,那阉狗无耻势力得很,弯弯绕绕说那么一堆,就想让咱们给孝敬钱巴结他,以此来争劳什子陈王的宠,真是想想都嫌晦气……”

这话赶话地又提起了陈王,温瑜面上笑意收了几分,思及自己接下中秋宴的目的,打断铜雀道:“你去内务府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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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往事

灵犀宫。

姜太后点燃一炷香, 在佛前闭目拜了三拜后,插入香炉中,一直恭敬候在边上的李太监, 忙递上擦手的帕子。

姜太后接过后, 垂眸擦拭着自己一双保养得宜的手, 问:“她当真应下了?”

李太监谄笑道:“应下了, 老奴将王上几年不曾选秀的对外原因一说,那梁女被捧得飘飘然,便也没再做推辞。”

姜太后从鼻尖溢出一声冷哼:“哀家给她的这份殊荣,是够大了。”

李太监垂着头应和着“自然”。

姜太后心底却还是有口气没顺过来, 她望着佛像道:“若不是因为王上……”

后面的话,终是没再说下去,佛堂里青烟飘浮,姜太后眉眼噙起冷意, 转了话头道:“太医院那姓方的, 虽不知晓王上多少事, 但未免夜长梦多,还是无需留这叛徒性命了。”

有那姓方的太医在, 温瑜就相当于是在太医院有了一双眼睛。

李太监自然清楚其中利害的,他颔首恭敬道:“老奴明白,此事老奴会处理妥当的。”

太后跪坐在蒲团上, 闭目开始捻动手中菩提串,未再出一言,李太监便识趣地躬身退了出去。

离开灵犀宫时,太后身边的一年长宫女做势要送他几步,李太监连忙推拒:“难能让老姐姐您送咱家,太后娘娘身边可不能离了人。”

两人你来我往地相互说了些奉承话后, 李太监方带着随行的两个小太监出了灵犀宫的大门。

一名小太监想起之前在昭华宫的遭遇,不免替他鸣不平:“梁女身边的那宫女,当真是粗蛮无礼至极,老祖宗就不该替那梁女着想,向昭华宫示好……”

冗长的宫道上,这会儿左右皆无人,李太监收敛了脸上最后一点虚假客套的笑意,堆满了褶皱的眼皮下,只露着半条缝,目光却精烁摄人,再无人前的半分蠢傲谄媚模样,冷斥道:“你们懂什么?王宫这场戏,角儿是灵犀宫和昭华宫那两位,咱们这些当奴才的,比不得前朝那些大臣,只能在夹缝里讨个生。”

“等昭华宫那位发现中秋宫宴不是那般好办的,咱家在她那儿也得被记上一笔。这宫里啊,历来能容市侩蠢人,却容不下那些站队的精明人。戏没唱到最后,谁又知道胜的是哪个角儿呢?”他说着斜睨两个小太监一眼,告诫道:“你们若想活得长久些,就把那副蠢死的精明相收一收。”

两个小太监听得脊背骤然发寒,连忙老祖宗长老祖宗短地言谢-

坪州。

谭毅此番回梁地,所带物资不多,随行的又都是军中精锐,比原计划还早了两日抵达坪州。

他见了陈巍、李垚,将温瑜在陈国的近况,依温瑜交代的转告与二人后,二人面色却并没有松动,显然都清楚陈王庭是个什么情况,不会如他所言的那般顺遂。

但也明白他会如此说,必然是温瑜交代的。

陈巍叹道:“公主是为了我等、为了大梁,才远赴南陈的啊,此后在陈地,就得全靠公主一人了,我等……唯有尽快收复大梁失地,才能让他陈国有所忌惮,不敢轻慢了公主去。”

短短数月,须发已尽数斑白的李垚,一直拄拐背身望着窗外,听着谭毅和陈巍的谈话声,一言不发。

只那只布满老年褐斑的枯手,握着拐杖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目光则沉沉地望着骄阳下盛放的一池莲花。

谭毅在退下前,看了一眼李垚的背影,想到温瑜送行时嘱咐自己的话,明白温瑜对李垚,态度也是有些许软化的,心念一动,道:“公主猜到大人们必会担忧,特地让末将转告诸位大人勿念。”

寻常臣子,温瑜必是不会留这样的话的,这显然是对李垚说的。

只不过师生之间有过政见相左和逾矩行事的隔阂,终是没法再同初时那般亲厚。

李垚依旧背身望着荷塘,直到谭毅退下去,都没说一句话。

陈巍却是懂了谭毅那话中含义的,望向站在窗前的老者道:“谭将军回程时,咱们八百里加急送去的信件,还在路上,公主那会儿尚不知萧将军活着的消息,想来公主对令公……”

“老夫要离开坪州一趟。”李垚拄着拐慢慢转过身来,这没头没脑说出的一句话,却无半分商量的余地,更像是只为知会一声。

陈巍当即皱起眉:“锦州战起,南境正乱着,您此时离开坪州……”

话说到一半,陈巍突然顿住,似明白了什么:“您是为去寻萧将军?”

李垚拄拐一步一步慢慢往外走,说:“老夫做错了事,给公主蒙了羞,此事因老夫而起,自也该由老夫去善了。”

陈巍连忙叫住他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先前老李来信,说萧将军同周贤侄分道扬镳,周贤侄现今也不知萧将军在何处,老李那边一直在加派人手找,等传回准信儿了,您再动身前去不迟。”

李垚却道:“锦州之战已僵持数月,老夫亲去瞧瞧也好。”-

通州。

萧厉校场练兵结束,牵着马去溪边饮水,顺带掬起一捧浇在被晒得有些发红的脸上,消去满身暑气。

不远处陶夔和郑虎一言不合,又你摁着我手,我别着你脚,直接在浅溪处缠斗做一团,嚷着这次一定要分个高下。

萧厉抬头看了一眼,笑笑往身后的草地上一趟,只用两肘半支撑起身体,听着溪流声和聒噪的蝉鸣声,说了句:“这秋老虎可真不是白叫的。”

身后无人应声,他回头瞥了一眼,便见宋钦坐在树下,手中摩挲着一物明显是在发呆。

萧厉瞧了一会儿,问:“在想牡丹阿姊?”

听到“牡丹”两个字,宋钦总算是回过神来,将手中那已摩挲得起了毛边的荷包揣回怀中,说:“没有。”

他生着一张方正刚毅的脸,不曾饱读诗书,经了岁月的眉眼间,却总透着一股文人的儒意,也正因为那几分儒意,让他即便蓄着浅短的胡茬儿,也不让人觉着凶悍,反而颇像话本中写的那些除恶惩奸的江湖侠士。

萧厉并不看他,捡着手边的小石子往浅溪里扔着,说:“如今的世道不太平,醉红楼不是久待之地,我安排干娘她们离开雍州时,问牡丹阿姊要不要一起走,她不肯。”

宋钦沉默地听着,萧厉顿了几息,继续说:“她在等你给她一个答复。”

宋钦似觉萧厉说了什么笑话,轻笑起来,笑得脸上的褶子一道比一道深,腹部缠着纱布的伤口也隐隐做疼,说:“你这话回头让牡丹听到……”

“你们彼此心慕了这么多年,就因为你故去多年的亡妻,迄今也不肯给牡丹阿姊一个交代么?”

宋钦脸上的笑容微僵了一瞬,随即继续笑道:“什么心慕不心慕的,你别是听小安念多了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

他话音戛然而止,侯小安过世还没一年,他们弟兄间说笑,却还是会不经意地提起他。

顷刻间,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日光映照在溪面上,波光粼粼一片,萧厉垂眼望着水面,过了好几息才说:“我劝牡丹阿姊离开雍州时,她是跟我说过,她留在醉红楼,是为了那些被卖进楼里的孩子,说有她在一天,那些孩子就不会被毒打逼良为娼。等她们在楼里学琴唱曲、煮茶制香,有了门傍身技艺,当个淸倌儿攒够了赎身钱,就可自行决意去留,也算是了她自己这么多年来的一桩夙愿。”

“但楼里同镖局有那么多生意上的合作,我不认为牡丹阿姊只是看同大哥你相识一场的份上。”

宋钦一直沉默着,他继续道:“你为亡妻守了这么多年,牡丹阿姊便也等了你这么多年。你瞧着阿姊心气高,可她私心里终是介意自己出身的,所以有些话,她没法主动开口。你若当真对阿姊无意,便同她尽早说清楚吧,对你、对阿姊都好。”

宋钦摸下了挂在腰间的酒葫芦,不顾伤势用拇指抵开壶塞喝了一口,被酒水的辛辣刺得喉腔灼痛了,才头一回同萧厉说起他和亡妻的那段往事:“清圆是我同乡的姑娘,那一年乡里遭灾,她舅母一家要把她卖进青楼,我带着她偷跑离乡,路上却又遭了匪,清圆为了让那些山匪不杀我,被凌辱至死。我找到她时,她身上都没一块好肉。”

大抵是那段回忆太过触目惊心,他又狠灌了一口酒,才说:“我买不到婚服,用身上仅剩的几个铜板扯了三尺红绸,给她裹着拜了天地,我向清圆许诺过,此生不会再娶。”

“牡丹,是个好姑娘,但我不是她的良人,她也有更好的选择。”

他呼了口酒气,笑看向萧厉,眼却有些红:“不过你说得对,无论如何,我都该同牡丹说清楚的,这些年,其实只是把她当自家妹子一样照拂。”

萧厉没说话,他也是第一次听宋钦说起他自己的过去,弟兄们都只知道他有个亡妻,却不知是如此凄然。

他和牡丹的事,最初萧厉则是从前听赌坊的人提起的,说是那会儿牡丹刚被卖进楼里,性烈得很,寻死觅活,宋钦去楼里替韩棠宗办事,撞上老鸨让人毒打牡丹,出手帮了一把。

老鸨以为他对自己新买回的摇钱树有什么心思,还将他狠狠羞辱了一顿,又上眼药上到了韩棠宗那里,韩棠宗找宋钦谈话,此事才闹得整个赌坊皆知。

后来,宋钦便极少被韩棠宗指派去醉红楼了,牡丹也成了盛极一时的花魁。

但每每二人碰面,却总默契如多年老友一般,旁人想插句话都难。

从前萧厉以为二人心照不宣,但牡丹有着诸多达官显贵的熟客,宋钦觉着自己身无长物才不敢主动同牡丹开口表明心意,如今得知中间还隔了一个让宋钦一生都愧疚的亡妻,这便不是他一个局外人能劝的了。

日头已渐渐西斜,萧厉单腿屈膝而坐,手肘撑在曲起的那一侧膝上,看着远处绵亘的南境群山,说:“那让镖局的弟兄们,往后不要再同醉红楼往来,我和周随逃出雍州,裴颂的鹰犬们势必不会罢休。徐家在帮我们出城后,只留了个本家的空壳儿在雍州,全族南逃避祸,有了这个靶子,裴颂才没查到醉红楼去,但若是再有异动,保不齐会牵连牡丹阿姊她们。”

宋钦没来得及说什么,张淮忽从校场那边疾步而来:“州君!刘家见了通城裴氏的人后,又有动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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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蛛迹

二人侧首朝张淮看去, 后者大步急迈,很快便到了两人跟前,白净的脸皮上挂着几颗热出来的汗珠子, 一身儒袍也被日头晒得发烫, 朝着宋钦略一拱手道:“宋将军也在?”

“军师, 那姓刘的瘪犊子又整啥幺蛾子了?”

郑虎听得张淮方才那一声后, 也顾不上再同陶夔比试了,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溪水上岸。

张淮见在场的都不是外人,长话短说道:“刘彪命人秘密接走了他娘和他妹妹。”

郑虎一听这话便忍不住开骂道:“我就说那老小子肯定没安好心!先前让他老娘和妹子来军营送粥送水,就私下里散布谣言想赖上咱二哥, 要不是军师足智多谋,暗示各县的豪商大族也派人去二哥帐前走了一趟,这事儿还不知怎么了呢!”

“这回大哥负伤从平鞍山回来,他主动请缨, 肯定也早揣了一肚子坏水, 先前裴贼的人上山游说, 必是还秘密许诺了那老小子别的好处!”

平鞍县作为通州境内最大的匪县,当初萧厉狠锉了县内山匪的势头后, 宋钦带人又耗了数日才打下来,但宋钦在清缴余匪时,遭暗算受了伤, 只得先退下来休养。

萧厉本欲派郑虎去,刘彪却又突然请缨。

他当初能说动同乡父老陪他举旗造反,口才自是不差,当着众多头目的面,一番表忠请缨之言,说得是字字直入肺腑, 只差声泪涕下。

萧厉如今管着乌泱泱上万人,里边有自愿参军的平头百姓,也有原先各县的势力并拢过来的。

他虽肃整了军纪,却难保人心在短时间内整齐,毕竟在这乱世里扎堆于这小小通州、却没直接去南梁或北魏那边从军的,谁不是为了挣个好前程?

他若不用刘彪,一味用自己嫡系,刘彪和他那些个同乡又不是个安分的,私下里一煽动,难保不会让从其他县并拢过来的那些人,觉着萧厉心有偏颇。

他们这股势力刚成气候,为了不被锦州太快盯上,平鞍县对外还打着匪旗,此时若是人心浮动,刚拧成的一股劲儿,怕是又要溃成一盘散沙。

再者郑虎冲动易怒,要是没人在身边提点,极易容易着别人的道。

萧厉几番权衡之下,终是同意了刘彪的请缨,不过加派了另一县的小头目和刘彪一道前往平鞍山驻守,又命人暗中盯紧了刘彪极其同乡人的动向。

几日前驻守通城县的裴军上平鞍山游说,劝他们归降,有另一名小头目同在,消息自是很快传了回来。

但刘彪突然派人秘密接走自己老娘和妹妹,这背后的意图,不得不让人深思。

萧厉问张淮:“人扣下了吗?”

张淮答道:“刘家母女已被软禁,刘彪那几个同乡人,也先收押起来了。”

宋钦皱起眉:“他们打算带刘氏母女去何处?平鞍山?”

张淮摇头:“那几个刘家村人嘴硬得紧,初时一口咬定只是刘母想儿子了,想接刘家母女去平鞍山。但他们走的并非是去平鞍山的道。淮将他们分开关押,又单个审讯,才诈出他们是要将刘氏母女带离通州避祸,但刘彪到底在谋划什么,他们也不知情,只说刘彪向他们保证过,不久后就会带他们出人头地。”

郑虎嗤之以鼻:“那老小子用这话哄三岁小孩呢!也就他那帮同乡人会信!他拿什么出人头地?拿他那张能尽会说好听话的嘴吗?”

张淮面色却并不显松快,反有些忧心忡忡:“事出反常必有妖,刘彪虽好大喜功,却不是会贸然行事之辈。当日通城裴氏的人上山,表示只要平鞍县众匪愿意归顺,他们裴氏会帮着一起攻下平登县,往后整个通州,唯他们平鞍县众匪独大,还可在裴颂那里领个官衔。”

萧厉说:“这饵下得大,其目的,想来也是为了让通州境内的匪类同咱们继续斗下去。但平鞍县早已被咱们打下,通城背靠的锦州,又在南梁三方梁军的强攻之下 ,有了溃败之势,无力援兵通城。等锦州一破,中原腹门彻底大开,南梁联军和魏岐山南北夹击,裴颂再无任何胜算。刘彪一向精明,不至在这等形势下犯蠢。”

张淮颔首:“州君所言,也正是淮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郑虎一向心眼直,听他们二人分析这些弯弯绕绕的,只觉头都大了,道:“老子是懒得去想那姓刘的老小子蠢不蠢了,二哥,军师,你们就说现下怎么办吧!”

日头愈渐西沉,他望着河岸边的二人,张淮似有了什么主意,但看了萧厉一眼后,并未出言。

萧厉逆着落日的余晖,沉眸思索片刻后道:“不管刘彪和裴颂的人在密谋什么,他既然刚转移刘氏母女,说明他们那边还没开始动作,咱们来个先下手为强,夺下通城,绑了刘彪,届时不怕撬不开他们的嘴。”-

平鞍山。

大帐内,刘彪背着手来回踱步,他身形壮硕,方脸宽眉,若不是一双眼过于活泛,透着股精光,单看相貌,只叫人觉着是个忠实可靠的人。

帐内的长案旁,一嘴边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儒袍男子,正提笔写着什么信件。

边上还有一人被五花大绑了扔在角落,对着刘彪怒目而视,然不管心中有多愤怒,被严严实实堵上了嘴,只能发出一阵愤怒的唔唔声。

刘彪本就心浮气躁,听见那人的吱唔声,更是烦闷,走过去直接一脚踹在了那人腹部,在那人痛得愈发躬起身后,警告道:“马老三,你给老子安分点!还当这是你马家坡呢?也别指望那姓萧的,等裴司徒大军压境,老子头一个要弄死的,就是那小白脸!”

这马老三,正是萧厉派到平鞍县和刘彪一起驻守的另一名小头目。

刘彪似对萧厉恨极,踹了马老三那一脚还不够,又接连狠踹了几脚,边踹边骂道:“也不瞧瞧自个儿是个什么东西!老子带着刘家村的弟兄们打下来的基业,他抢老子州君的位置坐?老子和弟兄们杀县令那会儿,他萧厉还不知在哪旮旯角要饭呢!”

马老三被踹得在地上痛苦打滚,从喉腔涌上来的血沫,直把堵嘴的布团都泅湿了一层。

帐外忽有人通传:“刘哥,平登县那边送回消息,大娘她们已被安全送出通州了。”

听到这消息,刘彪一直紧绷的那根弦才松了下来,总算是没再继续拿马老三撒气,朝外道:“知道了,退下吧。”

“爷,信拟好了。”桌案旁留着小胡子的干瘦男人,搁下笔后,也唤了刘彪一声。

此人原是平登县县令身边的师爷。

刘彪不识字,跟随他的同乡人中,也全是庄稼汉,没人进过学堂。他当初宰了县令后,这师爷对着他磕头求饶,刘彪想着对方识文断字,有些用处,遂把人留在了身边。

先前这师爷肚子里的那点墨水,倒也够用,给刘彪出谋献策,成功让他坐到了平登县头目的位置去。

但等张淮到平登县后,他那点本事就全然不够看了。

一开始刘彪也想把张淮收为己用,哪料对方野心大得没边,毫无奉自己为主之意,而今又给那姓萧的当起了走狗。

刘彪每每想起,都恨得牙痒痒。

他娘和他妹妹去军营向萧厉示好,也并非他的主意,是刘氏族老们眼见他争位无望,萧厉又几乎将整个通州境内的势力都收入了囊中,这才想同他结门姻亲。

如此,就算这支通州起义军的首领不是刘彪,将来袭成这一切的,也能是他们刘家的血脉。

这盘算落空后,刘氏一族的人自觉丢人,刘彪气归气,脑子倒是活泛,眼瞧着平鞍县有了个缺,明白这时候若不争,往后他们刘家村人可就彻底出头无望了。

好在老天并未薄他,来到这里后,果然很快就看到了转机。

刘彪走向师爷,师爷捧起刚拟好的信件,谄笑着递给他:“您过目。”

话一出口,意识到不妥,忙站到边上,指着信上的内容将其念了出来:“州君敬启,通城近日并无异动,平鞍山新征兵丁七十人,附名册如下……”

为了掌控通州境内十余县的动向,驻守各县的头目,每隔小半旬,都需去信一封,向萧厉报备县内情况。

先前通城裴氏的人前来劝降,那会儿刘彪还没制住马老三,只能先把这消息递回萧厉那边去。

如今马老三虽被他绑了,但未免叫萧厉察觉,这信,还是得按时寄。

刘彪听完后觉着无误,拇指在印泥上一摁,在信末按了个指印,又走向马老三,扳着他的拇指也按了指印。

纵然马老三不愿,可被绑后饿了多时,方才又遭一顿毒打,根本挣不过刘彪。

两人都不识字,自然也不会写自己名字,这是张淮想出的辨别信报真伪的法子。

盖完指印后,师爷拿着信件出帐去找人送信,刘彪则用布着厚茧的蒲扇大掌极具屈辱性地拍了拍马老三的脸,威胁道:“老实点!留你到现在,不过是还需用到你那根手指头,惹急了老子,老子可有的是保你那根手指头无虞、把你削成人彘的法子!”

放完这番狠话,他想到即将成功的大计,只觉心口饱涨,全然压抑不住那股兴奋,走出大帐去透气。

外边淅沥沥的,山林里下起一场夜雨,将白日里灼人的暑气彻底浇没了。

有一支打着火把的巡逻队路过,他瞪眼喝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犯懒!”

被吼话的巡逻小队一脸茫然,但还是站直了些许,踢踏着地上的泥水继续往前巡视去。

刘彪转头看向雨幕和夜色笼罩下的远方群山,想到不久后,这通州十七县都会成为他囊中之物,顿觉升起无尽快意和豪情来,连胸腔里抒出的气,下一子都畅快了许多。

通城裴军同他已成了自己人,这山上早已无任何威胁可言。

刘彪长抒一口气后,准备回帐歇息,远处却忽地喊杀声震天,火光也在夜幕中从四面八方围拢了过来。

刘彪大惊失色,第一反应就是暴露了,却又觉着不可能。

情急之下也顾不上再多想,只得先仓惶逃窜。

有兵卒迎面同他撞上,瞧见是他后,如看到了救星般凄惶道:“刘……刘哥,州君带人杀过来了……”

刘彪满脸戾气,将人一把挥开后,于雨幕中继续奔逃。

他对山上的地形了如指掌,很快就趁着夜色避开人,走小道逃进了后山。

跑了不知多远后,才任自己摔进雨地里,仰躺着大口大口喘息。

原本静无一人的林子里,却也倏地燃起了火把,刘彪大惊,腾地从地上翻跳起来,便见林子周遭也早围满了人。

刘彪那张土黄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郑虎扯下身上遮雨的油布,眼神挑衅地盯着刘彪,活动着颈骨,难掩兴奋地道:“二哥你算得真准,这孙子还真选了这条道逃!”

刘彪望着火光和树影下那面容俊美得邪气凶野的男子,视线一同对方对上,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求生的渴望让他勉强冷静了下来,反咬一口道:“州……州君这是做什么?我还以为是敌袭……”

郑虎一听这孙子在这关头了,还想狡辩,就觉恨得牙痒痒,若不是碍于萧厉没发话,他真想上前去给他一锤抡成肉饼。

萧厉并未着甲,亲兵在他侧后方撑开一柄油布大伞,伞面牢牢地罩在了他头顶,挡下了所有雨线。

他轻描淡写问:“遭逢敌袭,刘将军便是如此弃底下兵卒不顾的么?”

刘彪赶紧道:“是属下罪该万死,还请州君……”

萧厉眉宇间的恹色一闪而过,没那个耐性再听他装疯卖傻搬弄口舌,打断他道:“想活命就如实交代,锦州和通城藏了什么后招,才让你敢这般替他们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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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我不会同南梁结盟。……

刘彪还想装傻:“后招?什么后招?州君, 这裴军的事,我哪里晓得……”

萧厉眼皮微垂,彻底失了耐性, 对着身后亲随们做了个手势, 以郑虎为首的镖局弟兄们, 当即一拥而上。

刘彪仍不死心地想挣扎, 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郑虎带人摁倒在野地里,他顾不得被溅了满嘴的泥沙,见逃生彻底无望, 干脆歇斯底里大喊起来:“杀人了!姓萧的排除异己杀人了!”

郑虎可不惯着他,照着他肚子来了一拳后,又从他那蹭了一身泥的袍子上割下一角来,团紧塞他嘴里, 堵了个严严实实。

其他弟兄则用一早就准备好的绳索, 将刘彪双臂反剪到身后绑了起来。

刘彪支吾乱叫着, 整个人岂止狼狈二字了得,瞪红了一双眼盯着不远处的萧厉, 不知是在大骂还是在求饶。

郑虎带着人将他摁跪至萧厉跟前,萧厉终于微微倾身,用曲起的马鞭抬起他下颚, 眼神寒峭,语调讥嘲:“我是不是在排除异己,刘将军见了去接令堂和令妹的那些人,便知晓了不是?”

刘彪本是怒目而视,闻听此言,终于意识到自己怕是一早就败露了, 先前来他帐前报信的人,带回的也是假消息。

他眼神灰败了下来,又透露着几分不甘。

但萧厉并没有再同他多说的意思,直起身后只唤了声:“老虎。”

郑虎会意,当即又招呼起底下弟兄,将刘彪押了下去。

回到平鞍县驻军营地,这边的动乱早已平息,同刘彪走得最近的那些个刘家村人,先前还想带人抵抗,但雨夜给突袭提供了最好的隐蔽,也最大程度加剧了驻地内兵卒们的恐惧,加之刘彪这个主将都逃了,底下人也很快丢盔弃甲,各自奔逃,叫萧厉带来的人给挨个儿堵了回来。

刘彪被推搡着跌跪至中军帐前时,同他一起谋划叛变事宜的刘家村人也被绑了围跪在此处。

三脚高架火盆里,浇了火油的木材在暴雨中也烧得噼啪作响,萧厉从平登县带过来的将士和原本驻守平鞍县的将士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场外,淋着倾盆大雨,无一人出声。

萧厉也站在雨中,郑虎带着一众弟兄分立在他身后两侧,暴雨浇透了他的衣发,冲刷着他凌厉的眉眼,天上的雨线和火光中地上溅起的涟漪像是连成一片,一种无声又无形的威势,也在这片静默中慢慢铺开。

“诸位,萧某今夜出现在此处,只因军中出了叛徒。”萧厉声线冷沉,在雨幕中穿透力却极强。

驻守平鞍县的底层将士们,并不知刘彪极其族人的谋划,但经历了今夜这场变故,大抵也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随行的还有许多其他县邑的小头目,人群中已浮起了极小的议论声。

刘彪派去接走他娘和他妹妹的那几名亲信,也很快被带了上来。

郑虎大着嗓门吼道:“刘彪勾结裴党,加害马将军,以防万一又暗中转移了他老娘和胞妹,人证物证俱在!”

先前被刘彪绑了暂押在中军帐内的马老三,也被人解绑救了出来,这会儿人都还站不稳,靠着两名亲兵扶着,犹不解气地上前踹了刘彪两脚,唾骂道:“刘彪你个猪狗不如的东西!老子差点没死在你手上!”

说罢又对着四周将士们吼道:“这孬货吃里扒外,嘴上说得大义凛然,背地里上赶着给姓裴的当狗呢!老子不愿跟着他干那勾当,险些叫他弄死!”

马老三形容狼狈,脸上还带着早些时候被打出的淤青,义愤填膺说出的这番话,很是有说服力。

场外不少将士和各县小头目看刘彪的眼神,都变得鄙夷起来,对刘彪的声讨声也越来越大。

“我老早就说,那家伙看着不像个好人!”

“可不,装得一副忠厚模样,心眼子可多着呢!当初打平鞍县那伙山匪的时候,为了抢头功,不听军令冒进,害死了他们平登县不知道多少人!”

刘彪被押跪在地上,听着那些议论声,双目被激得血红,用力挣着绑死的绳索,齿关因咬布料太紧,土腥味中慢慢也渗出了血腥味儿。

萧厉隔着雨幕问:“刘将军似还有话想说?”

刘彪发狠地瞪着萧厉,边上的将士扯下了他堵嘴的布巾,刘彪往地上“呸”了口带着泥沙血沫,心知大势已去,索性也不装了,狰狞望着萧厉道:“老子带人打出来的天下,你篡老子的位,老子凭什么不能争回来?”

郑虎最听不得他这话,刘彪那些同乡人,拿这膈应了他们弟兄不知多少回了,当即便骂道:“去你爷爷的!搁这儿做春秋大梦呢?知道你姓刘的不识字,数数都不会了么?你扳着你自个儿手指头好好算算,你手底下那点人,过千了么?哪场胜仗是你带人打的?哪块地盘又是你带人夺下来的?通州十六县并拢后,是十六方人马一同推举的我二哥当的这州君,你平登县头领的位置,谁同你抢了吗?还篡位,篡你刘家村乡长的位了?”

这番骂话引得在场不少小头目都笑起来。

刘彪面上青红交加,恨声吼道:“若没有我平登县,能有他姓萧的今日的风光?只恨我刘彪识人不清,引狼入室,被人抢了心血另做嫁衣,今还要受尔等贼人如此羞辱!”

郑虎正要再骂回去,萧厉却扬手示意他退下,郑虎这才不甘不愿地闭上了嘴,只眼神不善地继续瞪着刘彪。

雷电交加,暴雨如注。

萧厉下颌淌着雨水,问刘彪:“你当平登县是你刘氏一族的?还是你刘彪一人的?”

刘彪只觉萧厉这问得话中有话,暴怒喝道:“是老子带着父老乡亲们宰的县官,开的粮仓!若不是老子,那些贪官污吏这会儿还在平登县横行呢!谁敢蹦半个屁出来?平登县那些个白眼狼忘恩负义,转头跟你,也不怕遭天谴!”

“我呸!”这次不用郑虎他们骂,人群中已有平登县将士唾上了:“姓刘的你真说得出口!官兵是你一人杀的吗?粮仓是你一人开的吗?老子陈家屯的人是没在杀县令那会儿出力吗?就是我李家屯那会儿冲在最前边死了太多人,才叫你刘家村的人厚颜无耻揽了功去!还遭天谴,真有天谴就得先把你给劈了!”

“那会儿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什么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糊弄你太爷呢!哪次抄了地主老财的家,好东西不是先紧着你刘家村的人分完了,才抠出指甲盖大点给咱们闻闻味儿?”

“老子跟着造反是不想再受那些狗官的鸟气,不是让你学那些狗官爬老子头上来拉屎拉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