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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鸾 团子来袭 25182 字 2个月前

面对诸多平登县将士的指责,刘彪堪称气急败坏,死死盯着萧厉道:“是你!是你指使他们这样说的!”

“刘将军认为是萧某有意抹黑?”萧厉眉头浅挑,出乎意料地好脾气:”正巧,今日诸县弟兄都在,刘将军若觉冤屈,大可自行辨白。”

刘彪扫视围在场外的众人,都是通州十余县里叫得上名号的人物,叫那些或讥嘲或鄙夷的视线盯着,刘彪只觉胸腔里似有一股无形之火窜起,烧得他里外都疼。

暴雨浇在已汇了一地积水的黄泥地上,他盯着萧厉,突然发癫般讥笑起来:“他们如今都在你手底下做事,哪个又敢违背你的命令说话?”

“今日我刘彪落在你手上,那就是我的命数,莫说是给我安这么些个罪名,要杀要剐,那也是悉听尊便!”

说罢他将眼一闭,喝道:“动手就是。”

郑虎等人正被刘彪这番话膈应得咬牙切齿之际,却听萧厉笑了声:“叫你一声将军,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他模样生得好,在大雨中的这一笑,却莫名叫人觉着邪气。

刘彪还未反应过来,已被当心一脚踹进泥泞里,心窝骤痛,以至他面部都有些扭曲,随即胸膛处踏上一只黑色锦靴,压得他呼吸有如针扎般刺痛。

他定眼看去,只瞧见雨中萧厉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颚。

“弟兄们那些话是真是假,你自个儿心里清楚。你平登县头领的位置是怎么得来的,大家伙儿也有目共睹。”

萧厉居高临下盯着死狗般躺地上的刘彪:“没平登县,就没有我萧厉今日?”

他不以为意笑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野望和雄心:“那我告诉你,没有平登县,也会有平谷县,平丰县!今日拿你,也是你吃里扒外,勾结裴贼,罪有应得!”

郑虎也晦气万分地“呸”了声:“不撒泡尿照照镜子,到这会儿平登县都还有那么多弟兄不服你,还看不清自个儿到底几斤几两呢?当初要不是军师和我家阿牛兄弟过来帮扶,别说平登县不被周遭强先吞并,就是底下弟兄们也早把你个鳖孙撵下台了!”

边上其他县的小头目跟着唾弃道:“这人是猪油蒙了心了,妄想自个儿当土皇帝呢!州君和军师当初怎就选了去帮他稳平登县,但凡是先来咱阳谷县,打下匪县、一统通州至少能少一半的功夫!”

人群中平登县的将士们不服了,大喊道:“咱们平登县只认州君,他刘彪算个什么东西,能代咱整个平登县的百姓表态?老子第一个不服!”

“就是就是,老子也不服!”

“老子就是听了州君的名号才来从军的,跟他刘彪有狗屁干系!别污了咱平登县的名儿!”

和刘彪一样跪在暴雨中的刘家村人,个个缩脖缩脑,鹌鹑似的,再不敢出一言。

场内外的将士们,不知是何人起的头,突然用力高举手中兵刃,大喊:“州君!州君!”

初时只是零星百十人,到后面,那呼声已同雨声连成一片,浑厚,整齐,蕴着山呼海啸般的蓬勃之势。

这超乎所有人的意料,连一直跟着萧厉的郑虎等人都懵了一下,随即才咧嘴笑着,同将士们一样高举手中武器,高喊萧厉“州君”。

刘彪瘫在地上,眼中除了灰败和颓然,再不见半点光亮。

一场危机消弭于无形-

萧厉连夜审了刘彪极其族人,结果却让他颇为意外。

通城裴军的确许了他往后接管通州的重利,但裴军的后招,刘彪并不知情。

他虽是心比天高,为人却谨慎得很,断不会行那冒进之举,这次之所以动了心思,只因裴军那边开出的条件也极为简单。

数日前,通城派人前来游说时,还不知平鞍县内众匪已伏诛,向刘彪和马老三许诺,只要他们归顺后,能拖住通州境内其他势力至半月后,等裴氏大军分出余力倾轧过来,剿灭那些暴民后,通州便归属平鞍县众匪。

按理说,这消息是要当天便立即派人报给萧厉的,但刘彪耍了个心眼,他深知通城来人的事,整个营地的人都有目共睹,必然瞒不过萧厉,于是他命师爷在信中如实写下了通城派人前来劝降的种种,却只字不提只要他们互相缠斗半月,等裴氏大军分出余力一事。

马老三也不识字,同刘彪一样,身边带了个识字的谋士,刘彪便暗中买通了那谋士,让对方在念信时,事无巨细全念到了。

马老三不疑有他,这才跟刘彪一起按了指印将信件寄回。

存了心思的刘彪又暗中同通城裴军接洽了一回,隐晦地表述他只是平鞍县二当家,他还有个弟兄不同意,想探探裴军口风,看他归顺裴军并把时间拖延到半月后,裴军之前承诺的那些,能不能兑现。

同他接头的裴军表示,只要能拖住通州境内各县暴民到半月之后,不影响锦州战场,一切条件照旧。

刘彪这才彻底动了念头,他知萧厉和张淮已有取通城,加入锦州战局的打算。而他只要设法拖上半月,让萧厉他们不及动身,等裴军缓过劲儿来后将他们一窝端了,他就可以成为通州的新主。

这无论怎么看,都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裴军若是在锦州之战中败了,他大不了继续捏着鼻子替萧厉做事;但裴军若是胜了,他从此可就平步青云了。

为了保证计划顺利进行,刘彪先绑了马老三,以免对方走漏风声。

害怕不久后裴军压境,自己老母和妹妹遭难,思来想去,又命人偷偷将母亲和妹妹送离通州。

却不曾想,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萧厉眼皮子底下-

张淮得到消息赶过来时,萧厉还坐在帐中看着刘彪招供的那几页状纸凝眉思索。

已大概知晓了前因后果的张淮出声道:“看样子锦州接下来和南梁三方联军要打的这场仗不简单。”

萧厉后躺靠上椅背,捏了把眉心道:“裴颂南北受制,更何况南梁此番来势汹汹,锦州的前几场仗,已打得底下兵卒们人心惶惶。这最后一役,应是必败无疑才对,锦州大费周章,要匪县拖住我们,意欲为何?”

张淮也想不通其中关窍,半开玩笑道:“难不成,是垂死挣扎?怕我们也投诚南梁,成了压死他锦州的那最后一根稻草?”

萧厉神色却突然变得尤为冷漠:“我不会同南梁结盟。”

张淮面上笑意微敛,想到险些让萧厉丧命的那支毒箭,隐约明白了什么,不动声色道:“州君所思周全,南梁三盟已定,咱们此时主动示好,想来还会被轻视。既伐裴颂,又何须再同他人知会?淮会命人盯着些锦州战局,等咱们端了通城那支裴军,届时伺机而动便是。”-

锦州,梁军大帐。

范远端着茶碗,站在大开的帐门前,望着天边聚得越来越多的雷云和远处疾风卷起的沙石,纳罕道:“前些天还热得跟闷蒸笼里似的,这一入秋,咋又刮风下雨没个消停。”

李洵坐在堆满折子的案前,批得头都顾不得抬,只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还能管得了老天爷不成?”

范远说:“我这两天眼皮老跳,这不担心咱们两天后的那场攻城战么,要是也碰上个暴雨天,那对咱们可不利。”

李洵道:“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太史令已算过了,两日后天象好着呢!”

范远道:“不成,我还是去巡营瞧瞧,以防底下人部署出了什么纰漏。”

李洵无奈摇起了头,似对老友这性情没法子,看到其中一封信件时,忙又唤住范远:“老范,你手底下的人可有萧将军的消息了?”

范远顿住脚步道:“要是有消息老子至于这般憋得慌么?怎了?”

李洵抬起头来,讳莫如深道:“令公动身来锦州了,是为请回萧将军。”

范远那张被晒得黑红的脸上,也露出了格外明显的诧异之色来,他愣了半晌,才又抬头看了看帐外的天,说:“这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

话说至一半他又看向老友:“是公主的意思?”

李洵摇头道:“不知。”-

陈国。

满屋都是拨弄算盘珠子的噼啪声,昭华宫前厅置了数排长案,擅珠算的宫人们埋首对着账本头也不抬地苦算。

另有宫人轻手轻脚地穿行其中,将清算好的账目和原先的账本一一收罗起来,整理好放至温瑜案头。

温瑜倚着软榻的扶手而坐,对照着内务府送过来的账本,漫不经心地翻着宫人们重算过的一笔笔账目。

跪在她下方的三个内务府管事太监,早已手脚发软,冷汗湿透后背。

第117章 账册

轻薄如云雾的香线自檀木案后袅袅升起, 管事太监们偷偷抬臂擦了不知多少回额前的冷汗后,终于听得坐在上方的温瑜出声:“公公们送来的账本,本宫怎瞧着有诸多错算之处?”

为首的管事太监脸上勉强堆着笑道:“这些账册……从前都是由太后娘娘过目的……”

他话音未落, 便听得一声碎玉般的冷斥:“放肆!”

管事太监惊惶抬起头来, 但见温瑜满目威仪、隐有怒容, 却依旧惊为天人的一张玉面, 心口簌簌狂跳,亦不知是惊还是惧的,再反应过来时,脑门已“哐当”磕地上了, 嘴上不住念着:“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温瑜冷声道:“尔等以职权之私,中饱私囊,伪做账目, 竟还敢攀扯太后?”

几个管事太监被吓得魂都快没了, 忙告饶道:“奴才没有, 奴才岂敢啊……”

宫里的账,从前一直都是太后管着的, 温瑜承办中秋宴,几个内务府的管事太监早从灵犀宫那边得到了示意,没少在温瑜筹备宫宴时使绊子, 不是今年进贡的御酒里,温瑜指定要的酒水都没有了,就是新购的绫罗乃次品,根本没法用在宫宴上。

中秋宴就在几日后,本以为这位大梁公主此时该忙得焦头烂额,谁料她突然将宫宴之事丢至一边, 彻查了陈王宫内务府近几年的账目。

宫中采办的诸多物件,那都是从姜家的产业链上买回的,里边的利益层层剥扣下去,堆到内务府账册上的,就是一笔笔烂账。

朝中年年都奉行节俭,各地税收也推行了新政,但国库依旧年年赤字。每年年底户部核账,满朝大员能在大殿上吵个脸红脖子粗。

谁都知道当前的陈国是个什么情况,也明白那些烂账是怎么回事,但没人敢提出异议,更没人敢彻查。

内务府的这几箱账本,还是温瑜以宫宴定下的物品失窃为由,命人去内务府查找,闯入账房强行搬回来的。

几个管事太监来了昭华宫,自知大祸临头,搬出姜太后的名头,本以为温瑜会有所顾忌,毕竟这一切都是姜太后默许的,查内务府的帐,那就得查到太后的私库和外戚姜家。

放眼朝野,便是那些自诩肱骨的老臣,都不敢同太后和姜家硬碰。她一初来陈地、根基不稳的新王后,拿什么同太后叫板?

可温瑜一句他们伪做账目、攀扯太后,这就不一样了。

这些账目,不需要再深查下去,直接从他们这里断了,他们就是行采办之职贪墨的主谋,罪名定下来,说是诛九族也不为过。

并且事情捅出去,姜太后那边不仅不会保他们,还会顺水推舟,将这罪名给定死在他们身上。

毕竟只要他们几人一死,后宫和前朝这些年堆下来的烂账,就可以一股脑全推到他们身上,困扰太后和姜家多时的一个难题,也就解决了。

想明白了这背后的利害关系,几个管事太监这会儿手脚都是冷的,哆嗦着将脑门磕地连连告饶:“娘娘明鉴啊,便是给奴才天大的胆子,奴才也万万不敢做这等掉脑袋的事……”

温瑜继续翻着手中账册,并不理会。

铜雀奉了一盏清茶上来,放置在温瑜左手边,盏口白雾氤氲,衬得她面容愈发清冷朦胧起来。

青铜冰鉴里,也丝丝缕缕地往外冒着凉气,厅内并不闷热,但为首的管事太监只觉自己身上的袍子拧上一把,已能拧出水来。

似有一柄无形的刀斧悬在自己头顶,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知道必须得站队表忠了。

背叛太后,今后在这宫里或许就再没有容身之地。

但若是继续在温瑜跟前装傻充愣,她将这些账目交出去,再一口断定是他们所为,太后和姜家乐见其成,满朝文武又不敢深查下去触太后霉头,那他们小命可就是立马没了。

管事太监权衡再三,终不再一味哭求,将脑门在地上都磕出血印后,对着温瑜表忠道:“小的几人在这宫里,那就是无根的浮萍,上边的人交代什么,小的们就做什么……很多时候,小的们也是身不由己啊。娘娘若肯开恩留小的们一条性命,那往后小的们就只有娘娘您一位主子,必对娘娘您肝脑涂地!还请娘娘给小的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啊!”

温瑜还是没说话。

几个管事太监冷汗涟涟地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大难临头的绝望,那为首的管事太监想到自己一伙人在中秋宫宴筹备上使的绊子,忙挖空心思继续向温瑜示好:“娘娘在中秋宫宴上所需的葡萄酿,小的也一定想法子给您凑齐……”

立在温瑜身侧的铜雀适时冷冷问出一句:“不是说内务府库房里已没有了,再同周边藩国采买也来不及了么?”

几个管事太监顿时面色讪讪的,其中一人腆着笑回道:“库房里的确是没有了,仅剩的那一百三十坛,一早就被灵犀宫的褚翠定下了,说是太后生辰宴要用。不过距太后生辰还有数月,这葡萄酿,可先紧着中秋宴用,奴才回头让底下人重新采买,在太后生辰宴前补上便是。”

说完这话,几个管事太监都神色忐忑地看着温瑜。

他们把“原定”要给太后的葡萄酿,先拿给温瑜,无异于是赌上所有,为温瑜去开罪太后,以后也得彻底仰仗温瑜,才能在宫里谋条活路。

毕竟太后那边,是容不得叛徒的。

但温瑜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反倒是站在她身后的铜雀端着双臂问道:“我家娘娘要的那批绫光缎呢?”

不知是冰鉴太凉,还是外间溢进的暑气太重,几个管事太监脑子里的那根弦一直紧绷着,到这会儿早已是头昏脑涨,钝痛欲裂,闻听此言,还是立马抢着道:“奴才也想法子在中秋宴前弄来,还有哥窑的瓷盏、建宁的毛尖儿……中秋宴所需的一切吃食物件儿,奴才定都会安排妥当!”

铜雀从鼻孔里溢出一声冷哼,算是报了这些天在内务府几番碰壁的仇,看向温瑜等她表态。

但见温瑜放下手中账目,端起一旁放凉的清茶浅饮一口后,方不急不缓道:“几位公公都是聪明人。”

几个管事太监忙说“不敢”。

温瑜继续道:“本宫脾性不甚好,不过最是护短。”

她眸子浅浅一扬,神光内敛,又暗含睥睨之态:“能不能成为本宫所护的短,便看几位公公心诚与否了。”

终于等到温瑜这句话的几个管事太监几乎快要喜极而泣了,忙说:“娘娘您有什么用得着奴才几人的地方,尽管吩咐,奴才几人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温瑜眸子漆黑而平静,恍若暴风雨前的沉夜:“我要内务府暗账的账本。”-

几名管事太监退下后,殿内清算账目的宫人们也全都被遣退了下去。

铜雀难掩兴奋地道:“公主您这一出釜底抽薪甚妙!捏住了内务府那几个太监的命门,可算是将这几条狗套老实了!”

他们若是没有倒戈温瑜,温瑜把查到的这些账目往朝廷上一递,足够给那些个太监定死罪,如此,也算斩断了太后在宫内的一臂。

自然,他们脑子清醒,看明白形势后向温瑜表忠保命,昔日心腹成了别人的走狗,这对太后来说,无异于也是一记重击。

温瑜拨了拨香炉孔隙间溢出的香线,道:“让青云卫盯紧些内务府,太后若得知那几个太监倒戈向我,为保内务府和姜家来往的那些暗账,必留不得他们。”

她要的暗账账本,便是内务府太监们借着采办,向姜家产业链上购置宫中一切物品的真正账册。

一匹绸缎,市价不过二两银子,但在内务府呈报给宫中的账册上,少说也得二十两一匹。

这中间贪下来的十八两银子,小部分会成为管事太监钱袋里的油水,大头则流向了灵犀宫和姜家。

铜雀知道中秋宴在即,那几个管事太监若是死了,新顶上来的太监,办事不一定有他们得力,届时温瑜免不了继续劳神,道:“昭白姐姐行事稳妥,她亲自前去取账目,必会安排好一切的。”

温瑜这才撑着额,合目在榻上小憩起来。

不多时,一名青云女卫快步走向内殿:“公主,方太医被陈王的人带走了!”

闭目小憩的温瑜倏地掀开了眸子,问:“怎么回事?”

方太医替她做事后,为防姜太后暗下杀手,温瑜一直命人暗中保护着对方。

她进宫多日了,太医院那边都没出什么事,今日这般巧,她前脚见完内务府几名管事太监,陈王那边后脚就传唤了方太医。

这无论怎么看,都是太后想给内务府的管事太监们一个警示:

——她若护不住方太医,日后自然也护不住内务府那几人。

那名青云女卫道:“陈王忽称身上有疾,他宫里的太监点名要方太医前去医治,但平日里替陈王看诊的太医,都是直接住章华殿里,并不在太医院的。”

铜雀这会儿脑子转的飞快,隐约明白太后和陈王那边,可能是想用方太医杀鸡儆猴,忙问:“现有多少人知晓此事了?”

那名青云女卫答道:“陈王的人刚去太医院,咱们的人就传消息回来了,若不是有心盯着太医院那边,宫里这会儿应该还没多少人知晓此事。”

铜雀松了口气,看向温瑜:“公主,咱们想法子先对内务府那边封锁消息……”

温瑜却道:“太后既是为了威慑内务府那几人人设的此局,内务府一定会比我们更先知晓此事。”

铜雀看了看时辰,面上焦虑更甚。

昭白去了内务府这么久未归,肯定是取账目不顺利。

她看向温瑜:“公主,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温瑜从软榻上起身,说:“替我更衣,去章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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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梁女要弑君了!”……

章华殿是陈国历代先王所居之处, 修建得远比王宫内其他宫殿宏伟。

方太医被小太监领着踏进殿门时,脑门上已布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珠子。

自陈王继位以来,凡龙体有不适之处, 从未假太医院其他太医之手诊治过, 一直都是由住在章华殿的太医看诊。

今日陈王突然召自己前来, 方太医一想到自己倒戈温瑜之举, 腿脚就已隐隐发软,心中更多的却是委屈。

他拖家带口的,靠着祖上荫庇,才能在太医院领份差事, 上边的主子们斗法,却是拿他们底下这些奴才开刀啊。

当日在驿馆那情形,若不是温瑜出手保他,他这会儿已然身首异处了。

他也明白太后肯定是咽不下这口气的, 这些日子在太医院当值, 一直提心吊胆, 好在有温瑜的人暗中保护,他脑袋才算是安稳地长在了自个儿脖子上。

但今日这一劫, 怕是生死难料了。

陈王暴虐性情,喜怒无常,在宫里并不是什么秘密, 被选入章华殿当值的宫人,无不自求多福,也就李太监那等四处都寻了靠山的老滑头,在陈王身边才勉强能喘口气。

方太医正为自己接下来的命运神伤不已时,领路的小太监已高高在上甩出一句:“跪。”

方太医不敢抬头,就地狼狈跪下, 双手交叠于额前,严严实实抵着光可鉴人的地砖,颤声道:“微臣……参见王上。”

上方传来陈王极致阴郁的话音:“本王身子不爽利,太医瞧瞧,本王犯了何病。”

方太医这才诚惶诚恐地抬起头来,拘谨地观察陈王面色,因陈王怀中还抱了个粉面含春的美人,他只得尽量控制自己目光只落在陈王面上,但撞上陈王那满是戾气和阴狠的眼神时,方太医心中还是一哆嗦,只觉自己今日必是要死在这里了。

果然,下一瞬就听陈王阴冷问:“瞧得如何了?本王所患何症?”

方太医盈满了恐惧和凄惶的脑子几乎已成了一滩浆糊,思考都困难,更何论仅凭这一眼就断出病症,他以脑门抵地,惶恐道:“微臣……微臣医术不精,仅凭这‘望’,无法为王上诊出病症,还请王上……准许微臣上前诊脉再探一二。”

坐在上方的陈王突然冷笑起来,那狠厉的视线有如实质,方太医纵使没抬头,却也觉着自己肩背几乎快被陈王那阴冷的视线烧出两个大洞来,心中更是惧怕不已,不明白自己那话又犯了陈王的什么忌讳,忙磕头告饶,说自己医术不精。

陈王推开坐在怀中的美人,盯着方太医的视线,阴冷如一条吐信的毒蛇:“王宫不养闲人,连本王是何病症都瞧不出的沽名钓誉之辈,拖出去砍了!”

立马就有羽林卫入内,一左一右架起方太医的双臂往外拖行。

方太医一医官,豁出性命去挣也挣不开两名羽林卫的钳制,只得在大殿上哭嚎求饶:“王上,再给微臣一次机会吧!只要让微臣诊脉,微臣一定能断出王上是何病因……”

岂料陈王听了这哭嚎,脸色反而更加阴郁铁青,搭在龙椅上的五指,也极为用力地扣紧了那金龙扶手。

立在边上的李太监忙一甩拂尘呵斥两名羽林卫:“还不快把这庸医的嘴堵了?吵嚷得叫王上心烦!”

羽林卫手边没有能堵嘴的东西,干脆捏住方太医的下颚用力一锉,直接将他下巴给卸了。

正拖着人往殿外去,却又有小太监匆忙来报:“王上,王后娘娘带人过来了!”

坐在龙椅上的陈王阴郁抬起头,先前被他推得跌至地上的美人也面露异色,李太监是个人精儿,只一愣后便很快收敛了面部表情,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问陈王:“王上,这……这可如何是好?”

陈王冷笑:“什么如何是好?本王杀陈王宫的太医,还需她一梁女首肯不成?”

李太监正赔笑不知如何接这话之际,殿门外已传来喧嚷声:“没有王上的通传,您不能进……”

“我家娘娘手持凤印,打理六宫,这王宫里有何地方去不得?今日是听闻王上身体有恙,特来看望,你个胆大包天的奴才,竟敢阻拦?”

铜雀脾气冲,从前又是武婢出身,一面骂一面带着青云女卫往里挤,章华殿外的羽林卫们不敢冲温瑜拔刀,愣是同小太监们一起被铜雀等人挤进了大殿来。

殿门大开,羽林卫和小太监们摔进殿后,忙跪向陈王请罪:“王上恕罪……王后娘娘一定要进殿,我等……阻拦不住。”

温瑜一身山水浓墨般的苍碧色华服,立于人群之后,抬眼慢慢地扫向陈王,不急不缓道:“本宫听说王上身子抱恙,甚是忧心,特来探望一二,不曾想在殿外受阻,本宫忧心王上安危,底下人这才鲁莽了些,王上应不至因此降罪?”

美人之所以是美人,就在于哪怕你明知她是毫无情绪,甚至可以称之为冷漠地说出这番话来的,望着那堪称绝色的容颜,心神却还是止不住地一荡。

陈王盯着温瑜那张极致美艳又极致冷漠的脸,足足失神了两息,回神后才夹带着一股莫名的恨意冷笑起来:“王后如此关心本王,本王受用还来不及,又岂会怪罪?”

温瑜听着陈王这故意恶心她的话,面上依旧没有丝毫表情,只道:“那便好。”

被挤如大殿的羽林卫们还有些面面相觑,正不知是去是留时,就见立在陈王边上的李太监冲他们做了个退下的手势,一群人这才又退回了殿外。

方太医在看到温瑜时,情绪异常激动,明显是想求救,奈何被卸了下巴,发不出声来,只能张着嘴凄惶地一阵“啊啊”乱叫。

押着他的两名羽林卫,拖着他还要继续往外走,途经温瑜身旁时,听得她清冷出声:“且慢。”

羽林卫被迫停了下来,看向陈王,等陈王接下来的示意。

陈王显然已知晓温瑜是为何而来,脸上更难看了些,放任自己彻底瘫进龙椅里,左手环抱着方才那美人,问温瑜:“王后有何指教?”

温瑜道:“本宫初来陈地时,水土不服,又头疾频发,母后让方太医前来替本宫诊治后,才颇见成效。论起来,方太医也算是母后赏给本宫的人,今日见他似开罪了王上,为着母后的一片爱护之心,本宫自然也得多问这一句的,不知方太医所犯何事?”

李太监微躬着腰站在陈王身侧,听到温瑜搬出太后,他眼皮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

陈王盯着温瑜,脸上还维持着笑,却已有点狰狞的意味了:“怎么?这庸医诊不出本王所患何疾,本王杀他不得?”

方太医更激动地“啊啊”起来,似乎是苦衷颇多。

温瑜平静道:“本宫的头疾时不时又发作,全靠方太医的针灸之法才有所缓解,有道是‘术业有专攻’,兴许是王上所患之疾,正巧不是方太医所擅长的。要想尽快找出病因、解王上抱恙之苦,还是召集太医院所有太医,替王上把脉会诊,如此才是上策,王上以为呢?”

陈王阴冷地盯着温瑜,用力箍着美人的腰揽向自己,那美人痛得脸都变了色,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来,陈王狞笑出声:“王后如此大费周章,原是来为这庸医求情的啊?”

温瑜道:“本宫顾念的,是母后的一片心意。”

此话不知触到了陈王哪块逆鳞,他脸色愈发阴沉了下来,盯着温瑜道:“以为拿太后压本王,本王便怕了?”

他松开揽在美人腰间的手,阴鸷道:“今日这庸医,本王还真就杀定了!”

李太监在一旁装死不敢应声,近日才在陈王跟前得了脸的小太监自是不愿意放弃这讨好陈王的机会,当即对着两名羽林卫喝道:“聋了不成?没听见王上的谕令?还不快将这庸医拖下去斩立决?”

两名羽林卫拖起方太医要继续往外走,温瑜一语不发,但几名青云卫严严实实挡住了他们的路,他们只得再次停下。

那小太监自觉方才那一声已得了陈王青眼,此刻腰板挺得更直了些,公然喝问温瑜:“王后这是何意?”

温瑜冷冷抬眸:“本宫说了,本宫的头疾,唯有方太医能治,今日这人,本宫必是要带走的。”

抚掌声从上方传来。

一直护在温瑜两侧的铜雀等人抬眼看去,便见陈王停下抚掌后,手肘撑于一侧膝头,身形微倾,用一种蛛网般粘稠得令人生厌的视线,打量着温瑜,目光里又潜藏着股说不出的恶意,莫名其妙地冲着温瑜一笑后,道:“好啊,王后难得向本王讨要什么东西,今日既一定要带走这庸医,行啊,取悦本王。”

说罢他整个人往龙椅上一靠,两腿叉开,是一个极其无礼又极其放荡的姿势。

在场还有一众宦官和两名羽林卫,连方太医都不敢嚎了,垂着首不敢看任何一方。

这简直就是对温瑜赤裸裸的羞辱。

以铜雀为首的一众青云卫早已变了脸色,若不是进章华殿不得携带任何兵刃,怕是她已当场拔剑了。

陈王见温瑜冷冷地盯着自己,那目光就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面部不由因一股未名的恨意而有些扭曲,却是再次望着她恶意满满地一笑:“怎么?不会?”

他偏过头看向被他冷落多时的美人,如唤一只小猫小狗般道:“爱妃,你来教王后。”

那衣衫轻薄、云鬓妖娆的美人,便伏跪到了地上,眼角眉梢都带着点讨好的媚意,手脚并用地缓缓爬向陈王。

铜雀看着这一切,气得死死握拳的手都在发抖。

那美人爬到陈王脚边了,做势还要用敷着香膏脂粉、嫩若桃腮的脸去蹭陈王脚上的靴子,一直静默不语的温瑜这才冷言出声:“起来。”

美人动作微动,看看温瑜,又看看陈王,一双美目顾盼生辉,似不知还要不要继续。

陈王则似笑非笑地盯着温瑜:“王后学会了?”

铜雀对着陈王怒目而视,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温瑜却只淡声道:“会了。”

那小太监见陈王如此当众羞辱温瑜,心中对温瑜在王宫里的地位已有了计较,此时再看温瑜竟如此顺从,哪还有一国王后、一国公主的颜面,心中愈发看轻之时,再开口也就更显得高高在上了些,“王后娘娘那便请吧。”

说罢还装模作样地对着温瑜做出了个“请”的手势。

温瑜信步上前,铜雀虽知温瑜决计不会做出那等屈辱之举来,但见温瑜上前,却还是止不住担忧,低声急唤了句:“公主……”

刚起话头,却见温瑜与两名羽林卫擦肩而过之际,径直拔出了一名羽林卫腰间的佩剑。

“噗”一声利刃入体的闷响,鲜血溅污了温瑜那身苍碧色的华服,她冷玉似的面颊上,也飞溅到几点殷红,衬着她冰冷的眉眼,有种异样的妖冶。

那对着温瑜做出“请”手势的小太监,眼底的高傲和轻蔑还未来得及全然收回,已捂着腹部口吐鲜血倒下。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突来的变故惊呆了。

温瑜收剑时,剑尖甩出的鲜血溅到了陈王脸上,被吓得失声的陈王这才如梦初醒般大叫起来:“护驾!护驾!梁女要弑君了!”

被抽走了佩剑的羽林卫也顾不得继续押方太医,和同伴一道围向陈王大喊:“保护王上!”

门外的羽林卫一拥而入,反应过来的铜雀也忙带着青云卫横挡在温瑜跟前。

李太监这会儿不敢装死了,半个身子护在陈王跟前,颤着尖细的嗓音对温瑜道:“娘娘有话好好说,拔剑作甚……”

温瑜甩落剑身上的血迹,剑锋的每一次晃动都看得李太监胆战心惊,她却只轻飘飘扔下一句:“这太监对本宫不敬,可见平日里也未曾将王宫的规矩和王室的威严放在眼里,本宫替王上肃整宫纪,管教宫中目无法纪的奴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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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废后

陈王被挡在李太监和一众羽林卫后边, 指着温瑜声嘶力竭大吼道:“这梁女分明是想弑君!还不快将她拿下!”

铜雀护在温瑜身前喝道:“我看谁敢!我家公主是带着整个大梁前来联姻的,尓陈国屡屡欺压我主,是当我大梁百刃关内的雄兵是纸糊的么!每隔一月未有我家公主的书信从王庭送出, 尔等大可瞧瞧, 入关的陈军还能不能拿到下一月份的粮草!”

羽林卫们被这话喝住, 一时不敢妄动。

围在殿外的羽林卫忽传来兵甲攒动声, 不多时,一身明光甲腰配长剑的姜彧大步入内,李太监看到他就跟看到救星似的,忙唤道:“姜统领快来解围!”

姜彧官居禁军统领之位, 又战功显赫,再有太后那层关系在,享御前佩剑之权。

他来前大抵已听说了温瑜殿前拔剑杀人之事,朝着陈王一抱拳后, 转向温瑜道:“还请娘娘先放下手中之剑。”

温瑜瞥姜彧一眼, 冷白的指尖还沾着血迹, 倒是从善如流地一松手,任那剑砸在了地上。

陈王听着那铁器落地的“哐啷”声, 脸上被溅到的血渍还弥漫着腥味儿,想到温瑜方才那眼都不眨的一剑,心中止不住地后怕, 指着温瑜色厉内荏道:“速速将其拿下!”

姜彧对着温瑜一抱拳道:“娘娘,得罪了。”

铜雀等一众青云卫牢牢地将温瑜护在最中间,没有丝毫退却之意。

温瑜侧脸的血迹妖冶,似笑非笑地看向姜彧:“王上和姜统领,是要因本宫杀了一个目无尊法、以下犯上的奴才,治本宫的罪?”

姜彧颔首抱拳道:“未得准允, 御前不可见任何利刃。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还请娘娘体谅。”

陈王见温瑜手上已没了兵刃,整个大殿又已被羽林卫围成铁桶,确定自己再无任何性命威胁后,一把拨开挡在跟前的李太监和羽林卫,冷笑着冲温瑜道:“御前亮剑,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本王且看你温氏梁女还能狂妄到几时!”

温瑜听言,嘴角笑弧愈明显了些,一双眸子里却是有如下了霜雪,只这么平静地瞧着人,都能叫人感受到里边的寒意,她道:“那可不巧,本宫现为陈国王后,本宫的九族,自也包括了王上和太后,陈国律法铁面无私,本宫倒想瞧瞧,这诛九族的大罪,最终要怎么定。”

陈王不防被这话堵住,满目阴鸷地盯着温瑜,却再接不了一言。

温瑜笑望着他继续道:“废后么?那王上可得快些拟出圣旨,昭告天下,在快马加鞭送往我大梁。”

陈王神色愈发难看,李太监和姜彧一时间也有些面面相觑,不知事情到了此局面该如何收场。

以铜雀为首的一众青云卫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姜彧和羽林卫们,大有他们胆敢真动温瑜,就同他们拼命的意思。

最终还是人精又圆滑的李太监笑呵呵出来打圆场:“哎哟,王后娘娘这说的是什么话!不过是同王上拌嘴杀个奴才的事,怎就说得这般严重……”

温瑜并不接李太监的话,凤目微抬看向姜彧:“劳烦姜统领告知,本宫现下该是去天牢等废后的圣旨,还是回昭华宫等?”

姜彧本是想维护陈国王室的尊严,控住温瑜后,等陈王和太后那边发话,但温瑜这废后之言一出,他再有任何妄动,无疑便是默认温瑜所言。

他虽早就见识过温瑜的手段,但今日再次经历一番何谓骑虎难下,清隽的脸上不免有了难堪之意,对着温瑜深深一抱拳道:“末将不敢。”

他尚做了如此让步,底下的羽林卫们自然也不敢再以剑锋对着温瑜,纷纷收了剑跟着抱拳。

陈王瞧见这一幕,气得面皮都有些抽搐。

温瑜转过身,绣着繁复暗纹的宽大裙琚在脚下微褶,那望向陈王的目光,冰冷又漠然:“本宫便先回昭华宫自行禁足,等王上废后再诛本宫九族了。”

随着她转步朝殿外去,那恍若有暗色流光隐隐浮动的裙摆,便长长地拖曳在她身后,,堵在章华殿门口也的羽林卫们不敢阻拦,自发地让出一条路来。

铜雀等人挺直了腰背,紧随温瑜,扶起瘫软的方太医,旁若无人地出了大殿。

陈王望着一行人离去的背影,气得操起几案上的瓷盏器具一通乱砸,猩红着眼恨声道:“反了!反了!拿废后威胁本王,真当本王怕了她不曾?”

李太监试图阻止陈王摔砸,却又怕触了陈王霉头不敢真拦,只得一边做着样子阻拦一边喊:“哎哟,王上,您当心伤着自个儿……”

姜彧则带着羽林卫们单膝跪在了大殿中,向陈王请罪道:“是末将等护卫不周,请王上降罪。”

陈王将手中最后一尊瓷器摔碎在姜彧脚边后,盯着他那张俊美清隽的脸,突然冷笑出声:“降罪?本王岂敢啊!本王又不是不知太后和你姜家的盘算,不然太后何至让你去接亲?你和那梁女……”

“陛下,慎言!”姜彧突然打断陈王,那声线极冷,又极沉,眼神也变得尤为冷锐,隐约透出几分难堪和屈辱的意味。

陈王被他那一声喝住,一时禁了声。

姜彧却已在闭目后维持半跪的姿势,将头颅愈发低垂了几分,道:“护卫陛下不周,是末将失职,末将会下去自行领罚。”

言罢也径自离开了大殿。

陈王看着大开的殿门和剩下的一众羽林卫,突然之间怒不可遏,然而案头已没什么供他砸的了,他只能一脚踹翻龙案,吓得边上的宦官和那美人惊惶躲开。

他自己则继续砸起一旁博古架上的书卷瓷器,一边砸一边近乎癫狂地大骂:“反了!反了!一个个的,都反了!这天下,还是本王的天下吗?不早就是他姜家的天下了?”

话落又疯疯癫癫地大笑起来。

羽林卫和宦官们跪了一地,所有人都只当自己是个聋子,瞎子,不曾听过这些话,也不敢看帝王的失态。

等陈王砸完殿内一切能砸的物件,衣衫不整、冠发散乱地坐在一片狼藉之中,终于瞧见缩在台阶下方泫然欲泣的美人,眼中突然又燃起了某种疯狂和痴迷般,狞笑着冲那美人伸出手:“爱妃,过来。”

美人大片锁骨和肩胛都露在衣裳外,瞧见陈王伸出的手和那笑容,身体已不自觉地在发抖,却还是只能强行挤出讨好的媚笑来,如先前那般,手脚并用地缓缓爬向陈王。

李太监瞧着殿内的狼藉和荒唐,给几个干儿子使了眼色,让他们先围在陈王身边,哄着陈王,供陈王差遣,自己则悄声退出大殿,往太后所居的灵犀宫去了-

温瑜回到昭华宫,命人给方太医接上了脱臼的下巴,问他:“陈王为何突然传唤你?”

方太医又一次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这会儿手脚都还是凉的,茫然又凄切地回道:“微臣不知啊,微臣只是如常去太医院任职,哪知章华殿突然就来人传唤微臣,说是王上身子不适,命微臣前去诊治……”

说到此处,方太医不禁又哭了起来:“若不是娘娘及时赶到,微臣这条命,只怕已经在阎王手上了……”

眼见从方太医口中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温瑜料想应只是陈王和姜太后那边想杀方太医,给内务府那几个太监立威,同时也是给整个陈王宫的人看着,归顺她温瑜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只不过在章华殿同陈王对峙时,她故意拿方太医是姜太后“赏”给她的话回堵陈王,看陈王那模样,似乎又同姜太后颇为不合,甚至发难方太医一事,也未曾同姜太后通过气。

温瑜心中疑窦又生,对方太医道:“你今日也受惊了,先下去吧。”

惊魂未定的方太医这才退了出去。

铜雀给温瑜奉上一盏茶,忧心道:“咱们虽救回了方太医,但中秋宴在即,公主您自行禁足昭华宫,届时的宫宴可如何是好?”

温瑜不曾回话,殿外已响起青云卫的通传声:“公主,昭白姑娘回来了。”

温瑜颔首示意放人进来。

昭白手按着腰间的长剑,很快大步迈进殿内,大抵是回程途中已听说了章华殿发生的事,她眼风凌厉惊人,见温瑜安然无虞,才松了一口气,随即抱拳颔首道:“奴惭愧,叫那几个内务府的太监耍滑拖延了些时间,暗账的账册已被转移。”

窗前挂了细蔑竹帘,日光从外边透进来,在檀木案上落下道道条形的光影,温瑜那身山水墨绿的华服还未换下,单手拿盏时,广袖下垂,露出一截骨肉匀称的小臂,浸着稀薄日光,白得晃眼,恍若神明。

她本人对此却是一无所觉的,纤长指尖轻叩着盏盖,声线清凌:“不怪你,太后走了杀方太医这步棋,必是对我早有提防,若真叫我如此轻易就拿到内务府暗账的账目了,太后在宫中这几十年的经营,岂不成了笑话?”

昭白道:“您保下了方太医,内务府那几个太监势必自危,他们怕彻底开罪太后,不敢直接将暗账的账册交与您。却也惧您将内务府的烂账捅出去,让他们当了那替罪羊,后边势必还会继续来讨好您。”

温瑜喝完茶,搁下茶盏时却道:“内务府已是一步死棋了。”

昭白闻言若有所思,铜雀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道:“公主,这从何说起?”

温瑜道:“以姜太后的脾性,必容不得内务府那几人吃两家饭。”

铜雀这才醍醐灌顶,随即又有些担忧:“内务府在这节骨眼上换上的人,必然也是太后那边的,有他们从中作梗,您还如何操办中秋宫宴……”

话未说完,铜雀就狠狠拍了一下自己脑袋,乐道:“瞧我这脑子!无怪乎公主您在章华殿时就放言会自行禁足,原是您早料到了太后会重新给内务府安插人手,提前把中秋宫宴这烫手山芋扔了出去!”

温瑜道:“派人盯着内务府那几人,太后若是想永绝后患,对他们可不会多仁慈。”

昭白听出温瑜话中有话,道:“奴回来前,已命人暗中盯住了内务府,若有异动,无论如何也会保下一活口。”

对姜太后来说,不再为她所用的人,又接触过她和姜家的诸多阴私,自然是死了才会永远守口如瓶。

那几个内务府的太监,平日里惧太后和姜家的威势,真正有性命之虞的时候,不愁他们不会攀咬太后。

温瑜没想用内务府这几人就彻底扳倒太后,但暗账的账目拿不到,再给她和姜家添些堵也未尝不可。

昭白做事稳妥,既已部署周密,温瑜也就点了下头,又问:“今日在章华殿的美人,是哪宫妃嫔?”

铜雀神色复杂地回道:“是新雨宫的丽妃。”

在今日之前,她一直以为新雨宫那位艳名在外的丽妃,是狐媚惑主之辈。

但亲眼见过陈王是如何对待这位传言中的宠妃之后,铜雀也说不清心中是个什么滋味,只觉着,宠冠后宫的妃嫔,不应是那样的。

温瑜说:“往新雨宫也放几双眼睛进去。”

从前她不屑掌握陈王的动向,但经过今日这出后,她愈发觉着陈王和太后都有些古怪。

只是陈王所居的章华殿,有禁军统领姜彧亲自守着,今日是她命青云卫弄出动静引走姜彧后,才得以带人成功闯进大殿。此人精明难缠,又是太后亲侄子,她若往章华殿塞眼线,势必瞒不过他和姜太后,保不齐还会弄巧成拙。

反之新雨宫是丽妃的宫殿,守卫不如章华殿森严,陈王又时常过去,派人盯住了新雨宫,总能探出陈王更多端倪来-

灵犀宫。

姜太后听完李太监的禀报,拇指拨动菩提串时捻动力道过大,终是崩断了系绳,菩提珠子滚落一地。

李太监吓得惶恐伏跪在地,喊着:“太后娘娘息怒!”

姜太后掀眸,纵使念佛多年,却也藏不住她眉眼间这一刻的隐怒:“这便是你同哀家说的一切都部署好了?”

李太监哀哀道:“那方其生家中的老母妻儿,都被接到了王后陪嫁的匠人营里,老奴拿不到人威胁他啊!投毒他自己又是大夫,对入口的东西都谨慎得紧;遣人暗杀,他身边又有高手暗中保护……老奴这也是能试的法子都试了,今日王后召见内务府那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您这边又给老奴传了急信,老奴不得已,才铤而走险,想让王上杀掉方其生那白眼狼……”

姜太后嗓音蓦地高了一个度:“你好大的胆子!”

李太监便将身形伏得更低了些,口中一直喊着“太后娘娘息怒”。

姜太后恨声道:“你为了除去一个方其生,竟敢将王上之事泄露出去?”

李太监忙道:“老奴岂敢啊?老奴只是和王上身边的韩太医联手做了一出戏,让王上误以为方其生看到了韩太医去太医院给王上抓药的方子,王上这才怒不可遏要杀方其生!”

听得此言,姜太后神色才算好转了些,在近侍嬷嬷的搀扶下坐回榻上,冷睨向跪在地上的李太监:“李得茂,你这些年,是越活越回去了,如此小事都办不好。”

李太监脑门磕地,眼神变了变,说出的话却依旧是一味讨饶告罪:“娘娘您又不是不知,奴才就是个蠢死了升天的,若不是太后娘娘您提携,奴才在宫中哪能有今日啊……”

这通马屁算是把太后哄得舒坦了些,接过近侍嬷嬷奉上的茶时,只郁气未消地重重往矮几上一搁:“梁女好算计,用一个方其生,竟要哀家自断内务府这一臂!”

李太监伏跪在地上不敢再应声,边上的嬷嬷劝了两句,姜太后方冷冷道:“且让她得意这一时吧,哀家倒要看看,两日后的中秋宫宴,她要如何应对!”

正是这时,门外有宫人前来通报:“禀太后娘娘,昭华宫那边来人了。”

姜太后眼皮半抬:“何事?”

宫人呈上一份折子和一方锦盒,胆战心惊答道:“王后命人送来了自请废后的函文和凤印,还说……说给前朝的御史大夫焦大人也送了一份废后函文去,在废后的处决未下来之前,王后会自行禁足在昭华宫,无法再操持中秋宫宴,故将凤印也一并交还与您。”

姜太后只觉一股恶气直冲脑门,缓过来后,却只能惊怒交加地喝出一句:“荒唐!”

温瑜若只是放放狠话,说要自行禁足不再操办宫宴也就罢了,她不痛不痒地赏赐些东西,再命底下人带一两句宽慰的话,就能将此事强行揭过去。

但温瑜自请废后,还拟了书函送往前朝,这就不是仅在后宫便能息事宁人的了。

明早朝会上群臣必然还得追问此事,还她梁女一个“公道”。

姜家在朝中虽是如日中天,却也还没到一家独言的程度。

守旧王党们一直不满外戚势大,这些年频挑姜家的错处,若不是陈王继位后行事荒诞不得人心,姜家掌权也还没这般顺利。

有时候姜太后自己都已分不清,她到底是庆幸儿子如此,还是痛心。

但无论如何,温瑜这个代表着大梁一切利益的新后,在大婚一月后便自请废后,梁地的战事又正吃紧,便是为着梁地的利益,朝臣们也必然会极尽所能偏袒温瑜。

她算计来算计去,为温瑜设下的重重难题,此刻无疑都成了笑话。

更何况早在最初温瑜退婚函文送往王庭那次,她就已领教过温瑜的狮子大开口,成婚大典上也是以此做胁半分不给她陈国王室脸面。

此番这一闹,不知对方又要开口索要多少好处才肯罢休。

姜太后越想,便越觉被心口那股恶气堵得刺疼,然而当着李太监和那通传的宫女的面,她又不能失态丢了颜面,便只强撑着说出一句:“行了,哀家知晓了,都退下吧。”

通传的小宫女自是不敢多留,很快福身退了出去,李太监从地上爬起告退,临出殿门时的眼神,却明显有异。

殿内再无旁人,姜太后才气得一下子伏倒在榻上,宫人们围着她,给她抚着胸膛顺气的顺气,喂水的喂水,打扇的打扇,姜太后却仍是没顺过那口气来。

近身伺候的老嬷嬷是姜太后心腹,劝道:“娘娘莫要气坏自个儿身子。”

姜太后喘息着恨声道:“那梁女……欺人太甚!”

老嬷嬷知道有些话不能让底下人听到,做了个手势让服侍太后的宫人们先退了下去。

太后这才死死攥着手中那仅剩的半串菩提珠子道:“必须尽快拿住梁女的把柄,王上也总不能一直不去昭华宫,中秋宴上,按原本的计划行事吧。”

老嬷嬷显然有些犹豫:“就怕小将军那边……”

太后疲乏地阖着双目,满头珠翠也遮掩不住鬓边的白发,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冷硬:“由不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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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宫宴

温瑜自请废后的折子, 在次日的朝堂上自是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那些一言不合便要触柱死谏的老臣们,只差没将陈王骂个狗血淋头,但无论陈王如何荒唐, 他们做臣子的, 最后还是得帮忙找补, 于是这场祸事最大的惩罚, 落到了新雨宫的丽妃身上。

朝臣们参奏她狐媚惑主,丽妃被禁足半年。

消息传到昭华宫时,连同内务府那边送来了几大箱的珍奇物件,不出意料的, 内务府的几个管事太监都换了新面孔。

见了温瑜,只说是前几个管事太监办事不力,在帮着温瑜筹办中秋宫宴时懒散懈怠,惹了太后动怒, 太后知道她委屈, 遂将内务府的人也全换了一遍, 今日他们送东西来,也是陈王向温瑜赔罪的意思。

内务府的人一走, 铜雀就忍不住道:“那姜太后还真是佛口蛇心,什么好听话都叫她说完了!换下内务府的人,不是她自个儿担心那几个管事太监见您保住了方太医, 彻底起了倒戈向您的心思,才先发制人的么?拿您做筏子算什么事?”

温瑜坐在槛窗便的小几前,身前置一棋盘,手执一卷在梁地已失传的先朝棋谱,广袖拖曳,边专研着棋谱, 边往棋盘上落子,说:“不妨事,昭白盯紧那几个管事太监,莫让他们‘不慎’命陨了。”

昭白颔首道:“青云卫一直暗中盯着的,几人现被革职调往芜宫,暂无性命之虞。”

芜宫荒废已久,现被充作王宫的浣衣局,被发配往那边的宫人,很难再有出头之日。

昭白说完,又问了句:“可要派人暗中同他们接洽?”

温瑜在棋盘上落下一子,说:“做做样子即可。”

昭白面露诧异,但看了温瑜一眼后,并未多言。

铜雀却藏不住困惑,当即问道:“为何?公主,此时不正是拉拢他们的大好时机么?”

温瑜平静道:“身居要职的趋炎附势之辈尚可拉拢一时,发配至芜宫的罪宦,拉拢来作何用?”

铜雀一愣,不由继续道:“他们曾在太后手底下做事,知晓太后和姜家的诸多把柄……”

温瑜问:“若太后在革几人职前,允诺他们只是暂让他们去芜宫避避风头呢?”

铜雀被问住,一时再无言。

温瑜摩挲着指间温润如玉的白色棋子,道:“他们能摸爬滚打坐到内务府的位置去,自是最懂趋利避害。太后走方太医这步棋,虽没能彻底成功,却也达到了她的目的,从内务府那几个太监帮忙拖延时间转移账册开始,便已不可能再孤注一掷倒戈向我。他们得太后许诺,此时再被我拉拢,也不过是先巧言令色两头讨好,留足退路。”

不管方太医有没有被救下,内务府那几个管事太监当时被吓得帮着转移账本,便已是对温瑜“不忠”。

他们几人心中也清楚,比起在温瑜那里已有着“不忠”之实,自然是继续为姜太后做事前途光明些。

毕竟他们在昭华殿吓得向温瑜表忠的那些言语,太后又不会知晓,帮着太后的人转移账册却是不争的事实。

只要姜太后肯力保他们,温瑜先前能拿捏他们的假账一事,就有的是人可被推出来背锅,再不足为惧。

铜雀听完不免愈发困惑:“太后既已笃定那几个太监不会再倒戈向咱们,为何还要杀他们?”

温瑜注意力一直都在棋盘的残局上,手中捻了一子迟迟未落,只说:“你觉着太后会不知那几人的秉性么?”

铜雀怔住,突然明白过来这又是温瑜和姜太后之间的一场博弈。

对那几个太监而言,他们只是捡高枝而栖,所以会向太后表忠,但背地里也不会拒绝温瑜的拉拢。

可对温瑜和姜太后而言,温瑜没能彻底拉拢那几个太监不会损失什么,姜太后却会面临她自己和姜家的把柄都会落于旁人之手的风险。

所以那几个太监,姜太后必是留不得的!

想通这一切后,铜雀惊得汗毛直立。

温瑜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真正拉拢那几个太监!

她只是在逼太后亲自动手除去几人,让那几个太监看清太后的杀心、再不敢当墙头草后,为求活路去攀咬太后和姜家!

而已死掉一两个太监后,案子再闹到朝堂上,纵使姜家再势大,却也不能再一口咬死是几个太监独自伪造的假账贪吞宫中饷银!

她们一开始筹谋的还是拿到太后和姜家的暗账账册后,再予此重击。可从太后发难方太医转移账册到温瑜大闹章华殿,这前后不过不过几刻钟的时间,温瑜就再次把太后和姜家匡进了死局里!

铜雀此前还从未有过如此头皮发麻的感觉,这一刻她是当真觉着世间怕已没什么能超出温瑜的算计。

大抵是她失态的模样太过明显,昭白不动声色撞了她肘关一记后,同温瑜道:“太后发落那几个太监用您的名头,想来也是为了在除去那几人后,叫人误以为是您下的手。”

风从窗外刮来,卷落一片黄叶飘至棋盘上。

温瑜手中那颗白子落于黑白棋子纠杀之处,断了局中大片黑子的气,缓缓道:“朝中的局势已试探明了,且扮一时蝉,等螳螂现身便是。”

她那封自请废后的折子,自然也不全是为了赌气和逼陈国王室低头,而是一块探路石。

昭白想到温瑜先前说的那句“做做样子”,抱拳道:“奴知晓了。”

只铜雀没太听懂二人的哑谜,但能隐晦察觉到,借内务府假账发难太后和姜家一事,温瑜已在朝堂上找到了合适的帮手。

她望着温瑜执棋的侧影,忽觉那棋盘已不再是棋盘,而是整个陈国,乃至大梁的山河-

转眼便是中秋宫宴,温瑜自请废后一事压得陈王和整个陈王庭的朝臣都低了头,太后那边又一早派人前来传了话,她自然不能再推脱不去。

设宴地点在太极宫,因着还要接见群臣,遵照礼制,陈王的妃嫔们不得出席,唯有温瑜这个名义上的王后可与陈王同享百官礼拜。

温瑜过去时,虽还未开宴,但百官皆已入席,陈王也坐在了上方的王位上,唯有她和太后的位置还空着。

大殿外的小太监通报温瑜到来后,原本觥筹交错的殿内一下子静了下来,所有臣子目光都或探究或打量地望向了大殿入口处。

温瑜一身金桔色宫装,外罩金红纱衣,裙琚和披帛在身后拖曳了近半丈长,眉心绘着红莲花钿,妆容艳丽,却愈衬得神情清冷,后方跟着以昭白、铜雀为首的十二名做了宫婢打扮的青云女卫,在这一刻当真如神妃仙子下凡,殿中不少臣子看得几乎忘了呼吸。

等温瑜一行人走过,大殿两侧才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倒吸气声。

入口处官阶低,离大殿远的臣子们甚至忍不住低声交耳议论:“王后娘娘有如此天人之姿,王上怎还会被一青楼女子迷了心窍……”

姜彧是王宫近臣,又担着保卫陈王的重任,席位离陈王极近,除却一名王庭老将,他已当得起整个陈王庭武官第一人的称号。

温瑜入内,他也只是瞥上一眼后,便收回了目光。

陈王一直不动声色留意着姜彧,见他这般,从鼻中溢出一声冷哼。

不多时,温瑜已行至王座前,陈王望着自己神女入凡般的王后,神情比之从前更为阴翳,皮笑肉不笑地道:“落座吧,本王的王后?”

温瑜的席位虽同陈王一道在最上方,但中间用了一方矮几隔开,矮几上又堆满了酒水果点和瓶花,可以说是足足隔出了两人的空位。

温瑜神色冷漠地落座,直接视陈王如无物。

昭白和铜雀一左一右地站到了她侧后方,其余青云女卫则站到了更后方的位置静候。

矮几前的茶点早已冷却,温瑜入席后,立马就有宫婢上前要将茶点端走重上一批,只是还未靠近席位就被昭白拦了下来,对方说明来意后,昭白和铜雀才将温瑜跟前的茶点代为放回了她手中的托盘,全程未让任何人靠近温瑜三步内。

新送上来的茶点菜肴,虽有司膳太监先当着温瑜和陈王的面试过菜,昭白和铜雀在将菜肴摆至温瑜跟前时,却仍是会用银针再试一遍毒。

陈王瞧着二人的举动,侧首看向温瑜,望着那近乎完美的侧颜,眼底不受控制地滋生起贪婪和隐秘而阴郁的愤恨,哂笑道:“看来王后对这王宫很是不放心呐?”

温瑜目光平和地望着下方群臣,声线凌寒:“等有朝一日这王室姓温,本宫自会放心下来。”

陈王眼中的郁恨更甚,知道温瑜这是半点面子功夫都不愿再同自己做,直接将两国联姻的野心和目的揭到了明面上来,恼羞之下,直接抓住了一名倒酒宫女的手,将人扯到了怀中,钳住对方下颚阴沉笑问:“美人儿,唤何名?”

因温瑜入席,本就有不少臣子关注这边,陈王突然的荒唐之举,自然也就被看了个正着。

群臣不免唏嘘,暗自打量温瑜的神色,却见温瑜目不斜视,像是至始至终就没看到过陈王那号人。

几名肱骨老臣在席间咳嗽了好几声,陈王却依旧只顾同那名宫婢调情,不为所动。

被扣在他怀中的宫婢初时答话还哆哆嗦嗦,生怕触怒一旁的温瑜,视线不住地往边上瞟去,后来发现温瑜压根不出一言,不知是当真没把陈王当回事,还是在强自撑着面子,宫婢面对陈王的狎昵才慢慢大胆起来,只是目光仍时不时地往温瑜那边瞟,像是惧怕又像是为着一股莫名升起的虚荣想示威。

奈何无论是温瑜还是她的婢子,都恍若视她和陈王如无物。

这场面瞧着有些荒唐,但在场无一臣子觉着是温瑜失了颜面,反倒因自家君主的这副德行而深感蒙羞。

就在几名老臣快压不住气性,铁青着脸欲公然在宴上谏斥陈王时,殿外的宫人通报姜太后来了,陈王这才放开了那宫婢。

姜太后何等眼力,进殿后一扫神色各异的臣子们和面目铁青的几名老臣,再看陈王松散的衣襟和边上双颊飞霞的婢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姜太后心中隐怒,只是顾忌着场合,面上不显,落座后道:“开宴吧。”

上主菜的宫婢们这才捧着托盘鱼贯而入,到了温瑜跟前,昭白和铜雀仍是如先前那边,让王宫的婢子止步于三步开外,由她们自行为温瑜布菜。

姜太后瞧见这一幕,只瞥了一眼,并未说什么。

等宫婢都退下后,群臣这才向温瑜、姜太后及陈王祝酒,说了些君臣尽欢之词,席上的气氛也热络起来,多是相熟的臣子们宴饮畅言。

温瑜除却在群臣祝词时喝过一杯清酒,全程都没怎么动筷。

有太后坐镇,陈王在接下来的宴会上也收敛了许多,除却神情一直阴郁着,倒也没再做什么出格之事,

等司乐坊和司舞坊的人进殿奏乐献舞,整场宫宴才到了最热闹之时,席间尽是推杯换盏之声。

一名青云女卫悄无声息地上前,附耳同昭白说了什么,昭白微微颔首,那青云女卫退下后,昭白借着替温瑜添茶的间隙,附耳同温瑜道:“芜宫有了动静。”

温瑜面色如常接过茶盏,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嗓音吩咐:“去吧。”

今夜群臣进宫,羽林卫巡逻重心都在太极殿这边,其余各宫疏于防守,姜太后想灭那几个太监的口,正是最佳时机。

昭白悄声离去,一名衣着同她无二的青云女卫替代她站到了温瑜身侧,尽是鼓乐谈笑声的大殿里,无人留意。

一波献舞的舞姬退下后,又另有一波舞姬入内,嘈急的琵琶声甚为抓耳,引得温瑜都朝新入场的舞姬们投去一瞥。

这才发现此番献舞的舞姬们,都是西域女子的装扮,举止也异常大胆。

为首的舞姬腰身如蛇,每拨动一次琵琶弦,面纱外那双能勾魂夺魄的眼睛都野性又欲语还休地望着陈王。

陈王也的确像是快被那舞姬勾走了魂儿,一张脸早被酒气熏得通红,口中念着“美人儿”,瞧得痴了,竟是连酒盏落地都不知。

那舞姬对此显然很是受用,抱着琵琶一个旋身,便步上了台阶,宴会到了此时,陈王再青眼何人,自已轮不到底下的臣子们置喙。

臣子们对此也早已见怪不怪,只有仍心惊于温瑜美貌的,还在悄悄打量温瑜的脸色。

但温瑜神色冷淡和初入宴那会儿无异,在这华灯万盏的大殿里,简直像是一尊沐着清冷月色的玉石雕像,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

更多的臣子则是被那舞姬的大胆吸引了目光,姜彧坐在下方,却不敢掉以轻心,左手一直不动声色地按在剑柄上,大有那舞姬若别有用心,便拔剑而起之势。

好在那舞姬的确只为挑逗陈王而去,旋身靠近陈王,明明瞧着是要落入陈王怀中了,却又旋身躲开,只用缠在手上的轻纱拂过陈王的脸。

陈王很是受用,直接起身要去抓那舞姬,席位狭窄,舞姬躲闪之际,不慎踩滑跌倒,整个人都朝温瑜那边摔去,铜雀及时将人隔开,但舞姬的轻纱还是在拖曳时带到了小几上的一壶酒水。

温瑜就坐在小几边上,不妨被那一壶葡萄酿沾污了裙裳。

铜雀脸色当即就冷了下来,喝道:“大胆!”

那舞姬也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忙跪在了温瑜跟前:“王后娘娘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陈王同美人嬉闹不成,被如此扫了兴,脸色也不好看:“不过一身衣裳,明日让内务府给王后送十身去就是!”

姜太后适时发话道:“王上,群臣跟前如此失礼,成何体统?”

又看向温瑜:“今日中秋佳宴,本是喜事,不宜见血光,王后以为呢?”

温瑜用绢帕擦了擦裙幅上的酒渍,平静道:“母后所言极是。”

那舞姬因与陈王嬉闹沾污了她裙裳,她若是发作那舞姬,落在旁人眼中,倒显得是她吃味,温瑜从始至终都不曾将陈王放眼中过,自然也不愿替他背这么个名声。

姜太后身边的老嬷嬷便对那舞姬道:“王后仁德,不予追究,还不谢恩自行下去领罚?”

舞姬这才千恩万谢地叩头退下了。

经此一闹,这场歌舞也就此结束,陈王坐回王位上,明显意兴阑珊。

温瑜则对太后道:“儿臣下去更衣。”

姜太后点头允了,又唤了一名宫人为其引路。

女眷更衣之地设在太极宫旁边的建宁宫,宫人将温瑜一行人引至偏殿后,颔首恭敬道:“供女眷更换的裙裳都在这里,娘娘若是不喜,奴婢也可去昭华殿替娘娘取一身来。”

殿中不知燃了何熏香,清淡中带着些清甜,温瑜对那宫女道:“不必,你退下吧。”

小宫女欠了欠身说:“那奴婢就在殿外候着,娘娘有什么吩咐只管叫奴婢。”

等宫女退下后,温瑜便让人灭了香炉里的熏香,青云卫们在关上门窗后,则又警惕地将整个偏殿都检查了一番,连房梁上都没放过,确定没藏什么耳目,才分别在各处门窗留人注意着外面的动向,其余人则跟着温瑜进了内殿。

铜雀知道外边有自己人把守,替温瑜挑选衣裙时就忍不住愤愤道:“那陈王简直是个色中饿鬼,昏君!妥妥的昏君!”

那香在她们进殿前已不知燃了多久,此刻纵然命人灭了香炉,但温瑜仍觉空气中还是能嗅到那股清香,且不知何故隐隐有些头晕,她说了句“当心隔墙有耳”后,便抬指按了按额角。

铜雀没再说陈王,和几名青云卫继续挑选衣物时,却忍不住嘀咕了句:“这些衣裙都好香啊……”

温瑜靠着软榻昏沉地按着额角,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喝道:“开窗!”

青云卫们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儿,可还没等奔至窗前,就都接二连三倒下,有强撑着想爬过去开窗的,还没挪动多远,便见窗纱中又伸进了小管,吐出了大量迷烟。

这下所有还勉强维持神智的青云卫,都彻底陷入了昏迷。

过了一会儿,殿门“吱嘎”一声打开,进来的竟是姜太后身边的教习嬷嬷。

她以帕子掩着口鼻,瞥了一眼吸入殿内原有的迷香倒在门窗边的青云卫,对身后的宫人们做了个手势,那些宫人便抬起倒得横七竖八的青云卫退了出去。

教习嬷嬷走进内殿,瞧见压着半边乌发倒在榻上的温瑜后,吩咐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宫女:“回去告诉太后娘娘这边成了。”-

太极宫宴上,新一轮的歌舞管弦之声依旧靡靡,那小宫女入内,冲姜太后身边的嬷嬷说了什么后,便退了下去。

不多时,那老嬷嬷拿着一壶酒走到姜彧席位边上,给姜彧空了大半的盏中续上酒水道:“小将军,娘娘让您无论如何,还是去王上那里祝个酒。”

姜彧抬首看姜太后,便见对方看自己的目光中隐有苛责。

姜彧说了句“我知晓了”,便拿着酒盏起身,冲上方似乎喝醉了、可神情阴郁依旧的陈王道:“末将恭祝吾王不久后带领我大陈臣子重返中原!”

说罢便将盏中酒水一饮而尽。

群臣都在叫好,陈王喝得两颊飞红,闻言只是斜睨着姜彧,带着些许审视和挑衅的意味,意味不明地笑着举盏饮尽。

姜彧知道陈王对他的敌视,只当不知坐下,外边却又有羽林卫急急入内,附耳同他道:“统领,宫里似有刺客潜入!”

姜彧神色微变,借口出去散散酒气同那羽林卫一道离开了宴席。

到了殿外,叫夜风一吹,他在宴会上本没喝多少酒,这一刻眼前的事物却出现了重影,他意识到了什么,只来得及说出一声“姑母”,便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宫宴上,姜太后搭着近身嬷嬷的手起身道:“这人上了岁数,果真是比不了从前了,哀家有些乏了,王上和诸位爱卿继续在此尽欢吧。”

陈王轻扯嘴角,笑容要多玩味有多玩味,却还是和群臣一同起身,在一片“恭送太后”声里,道了句:“恭送母后。”

姜太后离开前看了一眼跪坐在陈王膝边的几个美人,似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开口,只搭着身侧宫人的小臂,慢步离开了大殿。

陈王抬起头看向姜太后的背影,面上依旧挂着放荡又轻浮的笑,可那双阴郁的眼底,分明写满了怨毒和不甘。

他坐下后不久,一名小太监跑进来低声同他说了什么。

陈王笑得瘆人,起身同群臣道:“诸位爱卿且继续宴饮,本王去出个恭。”

如此粗鄙之语,听得下方一众老臣齐齐变了脸色,对着这位继位两载的新王堪称是心灰意冷。

只有姜党的臣子们,面上依旧带笑,只是隐有讥诮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