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去处
萧厉置若罔闻, 后肩的伤口在绷劲儿间撕裂,他面色更苍白了些,却是一丝外显的情绪也无, 整个人冷硬得像是一块峭崖上历经了千万年风吹雨打的顽石。
张淮情急之下, 只得按住萧厉肩膀, 止住了他起身的势头。
萧厉身上余毒未清, 又多日不曾饱腹,面上是肉眼可见的虚弱,开口却依旧让人不敢忽视他声音中的冷意和威势:“让开。”
张淮恳切道:“恩公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无论有何深仇大恨, 眼下都不是冲动行事的时候,养好伤从长计议才是上策。”
当日萧厉让他离开,他却并未依言离去,而是暗中跟着萧厉到了城外, 亲眼瞧见他同一波人打了起来。
未免叫萧厉发现, 他一直离得远远的, 不敢靠太近,眼见那群人武艺卓群, 不似普通官兵或匪类,更像是特训过的死士,顿觉不妙。
怕萧厉不敌, 他当即折回锦城,城门口处张贴了一逃兵的追捕令,且排级的甲等,张淮向官兵谎称自己在城外见过那逃兵,引着一队官兵往萧厉那边去。
官兵们瞧见锦城外的那波人,果然如他所料, 上前缉拿,萧厉也趁此间隙脱身。
官兵们急着追捕散逃的那群人,无暇顾及他,他便也寻机溜走,因在锦城的这数日,已提前熟悉过城外地势,他猜测萧厉必然也是悉知周遭地势的,捋出一条最佳的逃跑路线后,便提前去目的地等人。
没过多久,果真等到萧厉弃马涉水来到对岸,他见萧厉伤成那般大惊,萧厉对于他会出现在那里,却只是眼底掠过些许讶然后便归于了平静。
他带着萧厉要逃,萧厉浑身都是血,整个人都摇摇欲坠,却依旧有条不紊地包扎好血流不止的伤口,又脱下自己的外袍扔至河中,再处理完上岸的痕迹,这才随他离去。
路上萧厉好几次用刀划伤他自己小臂,再用从衣物上撕下的布条缠紧,以免留下血迹被人追踪,他方知萧厉中了蒙汗药,这一路都是在用放血和疼痛的方式强撑。
只是他们二人还不及抵达落脚处,萧厉便在途中吐黑血倒下了,张淮解开他衣物,看到了从他后肩的箭孔处蔓延开的青黑色,当时整个人几乎是从头凉到脚,生怕萧厉就这么死了。
他非是习武之人,萧厉又生得高大,他连拖带拽也拖不动倒在路边的萧厉,好在两人逃亡时,萧厉已告诉他阿牛和陶大夫的藏身地,他带着萧厉伤成这样也没丢下的药包,先去找了陶大夫和阿牛。
陶大夫看过他带回去的药后,知道他所言非虚,才忙让阿牛随他走一趟,赶去把萧厉背了回来。
陶大夫给人针灸用药后,萧厉又高烧不断昏沉了多日,直至今时方才醒来。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阿牛带着陶大夫进来了。
陶大夫身上多是些被鞭打的皮外伤,有了萧厉给他抓回的那些药,又休养了这么些天,精神头瞧着已比先前好上许多,进门便道:“可算是醒了,快让老头子再给你把把脉。”
阿牛个头大,小山似的一尊杵在后边,眼神跟小狗一样,巴巴地望着萧厉。
片刻后,陶大夫收回探脉的手,本就皱巴巴的眉头,似乎拧得更紧了些,说:“小兄弟中的这毒霸道,虽不至见血封喉,但当日若是被带回来再晚个一时半刻,也是大罗金仙将世都救不了的。”
张淮急道:“老人家,那我恩公现下如何?这毒能根治的吧?”
陶大夫颇为感慨地道:“也是他命硬,仗着身体底子好,两回都能从鬼门关闯回来。余毒再服两贴药应是能清的,但此番遭了大罪,需得好生将养才行。”
从陶大夫和阿牛进门便一直沉默不语的萧厉突然开口:“劳您再给我开两贴药就行,我最迟明日动身离开此地。”
陶大夫还没说出不妥的话,张淮便先否决了:“不可,恩公毒伤未愈,万不能再舟车劳顿,当以静养为先。”
陶大夫也跟着点头,苍老的脸上满是愧色:“小夫子说得没错,小兄弟是为替老头子进城抓药,才遭此一劫,小兄弟几番救小老儿和阿牛,我们爷孙俩无以为报,唯有替小兄弟做牛做马偿还了。”
他说着拉过一旁的阿牛,就要对着萧厉跪下。
萧厉伤毒在身,起身不便,不及阻止他们,只能喝道:“老人家,您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萧某两次踏进鬼门关,都是您救回来的,您莫要如此折煞萧某。”
张淮道:“恩公当日进城也瞧见了,城门口张贴着通缉阿牛兄弟的告示,阿牛兄弟心性如稚童,陶翁又一把年纪,若不同您一道,他们被锦州官府缉拿只是早晚的事。虽不知恩公有何事需这般急着动身,但恩公伤毒未愈,贸然上路,显然不是明智之举,还是先休养两日,等伤势好转些再做决议。”
萧厉同他目光相接,没再做声。
等阿牛和陶大夫去厨房煎药,破败屋舍内只剩萧厉和张淮后,他方道:“我救过你一次,此番你也救了我,你我算是两清,无需再唤我恩公,也无需再跟着我。”
房内连张完好的桌凳都没有,张淮干脆大喇喇往门槛上一坐,撸起宽大的儒袍袖子散热,轻捻着指尖的三枚铜钱笑道:“恩公忘了,小生决定追随恩公,是因一道卦象。听陶翁言恩公两次死里逃生,小生更信恩公是那天命之人了。”
萧厉沉默地望着挂满蛛丝和灰迹的梁顶,冷嗤:“我从不信天,更不信命。”
张淮收起了手中的铜板,依旧只是笑:“小生一半信卦,一半信自己的眼睛,恩公就不是那池中之物,小生不才,唯有口舌和腹中经纶可算作一长,恩公若肯驱使,荣幸之至。”
他这话,与其说是自谦,不如说是自狂。
屋内短暂的沉寂后,响起萧厉冷漠的嗓音:“好,你替我办件事。”-
三日后,锦州军营。
烈日当空,两名年轻将领手持兵刃,在校场上你来我往打得难分伯仲,长枪和战刀交错时,甚至擦起一片火花。
两人又过了十来招,最后枪尖和刀刃都直指对方脖颈。
二人相视一笑,将手中兵刃都扔给了底下小卒,行至阴凉处饮茶水消暑。
裴沅道:“你们韩家枪,应是当之无愧的兵家第一,早些年温氏倚重顾家,朝野上下将他们顾家枪捧得神乎其神,当日奉阳一战,顾长风不还是败死于欧阳将军之手?”
他口中的欧阳将军,是裴颂麾下一名虎将。
韩祁面上的笑收了收,手捏着茶盏却并未喝了,道:“的确不过如此。”
裴沅拍拍他肩,道:“温氏所干指鹿为马之事数不胜数,等主子替韩老将军他们翻案,他们九泉之下便也能瞑目了。”
韩祁将盏中茶水一口饮尽,说:“十哥回去禀报主君,我韩祁一日尚在,温氏余孽和旧陈盟军便一日不可能越过锦州。”
裴沅在被裴颂正式赐名前,曾是裴颂从死士里提拔出来的第十名鹰犬,故一直按鹰犬的规矩唤裴十,韩祁早年便同他相熟,这才这般叫。
裴沅对他这话甚是满意,面上露了笑,但还不及说什么,便见韩祁的亲兵急匆匆奔来:“将军!大事不好了!李副将在前往通州劝降途中,遭逢突袭身亡!”
裴沅和韩祁齐齐变了脸色-
锦州和通州交界处,萧厉割下锦州副将的头颅,用黑布包好了扔给张淮。
张淮站在一地死尸间,一面作呕一面本能地接住了萧厉扔过去的东西,意识到手中那黑布包裹的湿漉漉、黏糊糊的东西是什么后,他几乎是面如菜色,反胃更甚,一面吐一面赶紧把东西递给阿牛。
阿牛倒是不惧血腥,拎着那布包跟拎寻常物件无异。
萧厉肩上的箭孔还没完全愈合,面上少见血色,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冷漠了些。
他在河边洗净手上血迹后,对张淮道:“你带着阿牛和陶大夫去通州平登县,以你的才智,又有这么一份投名状,在那里寻个安身处不是难事。”
他先前让张淮做的事,便是打探锦州那边出兵的动向。
张淮先前的猜测没错,他来锦州,的确是打算杀锦州太保韩祁,拿他头颅去通州寻一方势力做投名状的。
只是不知何故,此番前往通州劝降诸县的,并非是韩祁,而是他的副将。
他们事先在此设防,山上滚下落石时,锦州军队便已乱了阵脚,仓惶往道旁逃,一脚踩下去却又是尖竹。
萧厉趁乱于暗处一箭了结了副将和他的数名亲兵,底下的小卒以为是被通州境内不愿臣服的匪类埋伏,见副将一死,都做了鸟兽散。
通州境内,除却主州城通城是明确归降于裴颂的,旁的十六个县邑,要么是绿林匪类主事,要么是起义的百姓主事,只有一两个县官得民心的,依然还是官府主事,但和魏岐山那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锦州想并拢通州的势头被打断,无论锦州主将是韩祁还是旁人,接下来肯定都会先给通州境内的诸县一些教训,但又碍于和梁陈魏三方的联军开战在即,所以发兵通州肯定是雷声大、雨点小,旨在杀鸡儆猴。
故而最有可能被出兵讨伐的,要么是最大的匪县,要么就是有魏岐山做靠山的官县。
萧厉替张淮和阿牛选的平登县,是一不起眼的起义县,领头的是庄稼人,行事上颇有绿林豪气。他们对官府深恶痛绝,张淮一行人秘密带着锦州副将的头颅去,必能得到厚待。
等锦州那边打完最强盛的官县或匪县,他们还可赶紧分一杯羹壮大己身。
张淮在河边洗了把脸后,也缓过劲儿来了,他脑子活泛,很快就明白过来萧厉的用意,问:“那恩公你呢?”
萧厉背上苗刀:“我处理完私事,会来寻你们。”-
坪州。
书房内光线暗沉,温瑜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合过眼了,她在案前处理完一摞又一摞的公文后,尽管神经重重地跳动拍打着太阳穴,带起阵阵昏沉的痛意,她仍没有停下歇会儿的意思。
“铜雀,还有折子么?”她一手搁了笔,一手按着太阳穴,眼白部分浮着血丝,整个人平静得出奇,却让人在靠近她时,连呼吸都放得小心翼翼。
铜雀从没见过温瑜这个样子,虽然温瑜一切都表现得同从前无二,甚至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公务上,但她觉得温瑜这个状态,已和疯无异了。
她望着温瑜,张嘴想说什么,眼泪却先掉了下来,喉间止不住地哽咽:“公主……您别把自己逼到这份上,您歇歇吧!”
温瑜对她这话似感到很奇怪,平静解释道:“我歇了,只是这两日有些失眠,安神汤也没见效用,你回头让府医把药剂加大些试试。”
铜雀听得这话,心下更是难过,不等她说出更多宽慰劝诫的话,外边已传来侍女的通传声:“公主,李洵大人求见。”
温瑜保持着揉按额角的姿势不变,朝外道:“宣。”
须臾,李洵快步走近书房,却是一句话不说,便先跪下了,对着温瑜几欲啼泪:“臣……恳请公主收回成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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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屠府
温瑜像是有些疲乏, 阖着双目,并不言语。
李洵怆然拱手道:“公主,纵然令公在处理萧将军一事上, 过于偏激了些, 可如今正是用人之际, 陈国和魏岐山那边, 虽是同我们暂且言和了,但背地里动作也不少。萧将军身死,令公再于此时引咎请辞,无疑会让底下人心散乱, 也给陈、魏两方可乘之机啊!”
他字字恳切,哀劝道:“您费了多少心血,才把坪州、陶郡凝成一块铁板,今忻、伊两州局势尚不稳定, 坪州和陶郡万不能再乱了!令公有过, 您大可让令公以攻补过, 万不能因一时之气,允令公请辞啊!令公对您、对大梁, 都是忠心耿耿……”
手撑着额一直闭目不语的温瑜终于出声:“他忠的,只有大梁。”
李洵忙道:“萧将军一事,的确是令公激进逾越了, 但令公对您,其忠绝对是日月可鉴!臣来见公主前,已去南苑规劝过令公,令公也是心有歉愧的,否则何至主动向您引咎请辞?”
眼见温瑜神情冷漠,态度上没有丝毫软化之意, 李洵心下更是着急,道:“公主,大梁已失了萧将军,若再失令公,这无异于是剪断虎背双翼后,又拔虎牙啊!您既猜测那信或许为裴颂奸计,那裴颂引令公中计处决了萧将军,您怒而再处置令公,岂不也是裴颂奸计中的一环?如此,可是不费一兵一卒,便除掉了您身边一文一武两位肱股之臣呐!”
萧厉中毒箭,有可能已身死的消息,当前只有温瑜的心腹们知晓。
铜雀在初闻此事时,也是满腔愤懑,但眼下听了李洵这番话,不由又生出一股后知后觉的心惊之感。
是了,李垚大人出了名的严正不阿,眼底揉不得半粒沙子。
裴颂唱这样一出离间计,让忠臣杀了忠臣,可不就是为了让她们大梁自行乱做一团?
温瑜若处置了李垚,就确如李洵所言,断掉萧厉这一臂后,又自废掉李洵这一膀,上层的变动,无疑也会让底下的臣子人心浮动,猜疑不休。
等温瑜去了陈王庭,剩下的大梁残部不得成为一盘散沙?
铜雀越想,越发觉着心惊肉跳,不由得朝温瑜看去。
温瑜依旧没出声,雅黑的长睫半拢,遮住了她眸底的神色,素日不曾好眠的疲惫堆在她脸上,却未有半分撼动她眉宇间无需任何言语神态便外显的威势。
话说到了这份上,李洵最后已是声泪俱下:“公主,您前往陈国王庭后,除却令公,谁还担得起这监国之责?臣恳请公主,让令公戴罪立功吧!”
不知是看折子太久还是多日未曾好眠,引发的头疾让温瑜两侧太阳穴一下一下地胀跳着疼,在李洵揖手含泪叩拜下去不知多久后,书房内终于响起她古井般清冷沉寂的嗓音:
“先生年迈体衰,不宜过分操劳,本宫前往陈国王庭后,由大人你、先生、陈州牧三人一道行监国之权,寻常事务,你同陈州牧自行裁断便可,若有要事,你三人再相商定夺,令出,八百里加急抄送与本宫。”
得了温瑜这话,李洵几乎是喜极而泣,忙对着温瑜一拜:“臣——谢公主!”
铜雀也悄悄松了一口气,这样处置,算是顾全了大局,明面上看不出对李垚的处罚,以他年迈为由,分走了原本交与他的监国之权,寻常事务又都让李洵和陈巍处理,换而言之便是让李垚放权自省思过。
真正有李洵、陈巍两人都无法定夺的要事,经他们三人相商,再怎么也比一人拍板定下强,更何况他们这头做了什么重大决议,当即就八百里加急抄送给温瑜了,纵使远在陈王庭,温瑜也能第一时间知道梁地境内的情况。
只是……于私,或许对含冤而死的萧将军有些不公吧?
铜雀再次看向温瑜,见她似已疲乏至极,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代为送客道:“大人若无他事,便先回吧。”
李洵稍作踌躇,道:“的确还有一事。”
他拱手看向温瑜:“公主,萧将军身故,他是否为细作一事,如今也无从查起,在这节骨眼上,未免节外生枝,对外……就称萧将军在剿匪途中病亡,如何?其后事可风光大办,立碑建冢,再追封颂德……”
“何时寻到萧厉尸首,何时再发丧讯。”李洵话未说完,便被温瑜冷声打断。
李洵怔了一下,拱手退下后,温瑜觉着自己指尖有些刺痛,垂眸一看,才发现是当日撑案时折断了指甲的指尖,被自己攥得太用力,又渗出了血珠来。
铜雀看到温瑜手上的伤口,短暂的错愣后,也是一惊,忙取了帕子要给温瑜包扎:“您这手上的伤口怎又渗血了……”
日光从镂空雕花的槛窗泻进来,光影中的一切似乎都在浮影中有些扭曲,耳边铜雀的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瓮瓮的。
温瑜撑着昏沉胀痛的前额,看向铜雀说:“去帮我煎副安神药吧,我头疼,看完这批折子,想睡几刻钟。”
铜雀怔在原地没动,她看着温瑜指尖涌出的血泅湿了桌上一份奏章,她本人却似毫无所觉,脑中只有一个想法:温瑜好像真的疯了-
李洵回到衙署,陈巍问起他萧厉后事要如何办,李洵摇头叹气:“萧将军之死,八成得成为公主心头一根刺了。”
他将温瑜的原话说与陈巍后,头疼道:“萧将军请辞离开坪州,尚且能用剿匪这理由瞒下去,如今一个大活人没了,这尸首若是一直寻不到,用何理由一直瞒下去?”
陈巍道:“公主是个重情义之人,从雍州护送她南下的周府府卫们,无一不被公主厚待,萧将军少年英才,又屡立奇功,未经查证便被误杀,公主心中谈何好受?”
他想了想道:“老范手上今后得一直有人操练新兵,回头我同老范通个气,对外就称萧将军剿匪落下顽疾,在燕塘校场练兵养伤。”
这法子对外至少可暂且隐瞒萧厉亡故一事,李洵颔首道:“如此也好,多谢沐芝兄了。”
沐芝是陈巍的表字,他摆摆手,示意李洵无需在意这些虚礼,道:“你我二人,就无需说这些见外话了,都是替公主谋事。”
李洵笑着颔首应是。
陈巍坐下处理案上堆积成山的公文,道:“且盼雍州周贤侄那边能快些传回消息,若救回萧将军家慈,便可替萧将军证明清白,也能让公主宽心了。”
李洵正用茶盖刮着茶沫喝茶,闻言道:“公主收到莫州探子递回的消息,萧将军家慈应是随裴颂在莫州,并未在雍州,周贤侄在雍州也是如履薄冰,未免叫裴颂抓着他错处,公主已没让他继续查萧将军家慈一事了。”
雍州是第一座向裴颂献降的城池,意义非凡,裴颂给雍州的待遇,无疑就是一个风向标,那些未归降于裴颂的州郡,都在观望雍州献降后的下场。
但随着周敬安自戕,周夫人又在灵前被裴颂麾下大将欺辱,触棺身亡,这场献降非但没给裴颂带去半分好处,反惹了一身骚。
面对天下人的激愤,有归降之心却又惧也落得此下场州郡的观望,裴颂纵使再不顾及名声,也必须厚待周随,以彰显其仁德。
故而,周随是所有归顺于裴颂的梁臣中,尤为特殊的一个存在,裴颂哪怕知道隔着这样的血海深仇,周随不可能真正效忠于他,但只要周随没有明显的错处,他便不能发作周随。
偏偏周夫人的壮烈惨死,又给周随换去了可自治雍州的权柄,这无疑就成了一颗钉在裴颂腰腹的钉子。
怎么拔除周随这颗跗骨钉,只怕裴颂那边没少出阴招。
陈巍自是明白周随的处境,叹道:“周公大义戕节,贤侄屈居虎穴,忍辱负重,实叫我等形愧。”-
雍州,议事厅。
周随迈步入内,便见在座皆是驻守雍州的裴氏武将谋臣,原本吵吵嚷嚷的众人,见他出现在大门处,也都禁了声,侧目而望,神色委实算不得和善。
周随视若无睹,只对着坐在最上方的主将道:“您寻我?”
那主将一手撑在铺于长案的舆图上,对周随倒是别无他色,对着长案尾部的空位抬了抬下巴,示意周随坐下,说:“司徒下令在锦州阻旧梁余孽北上,雍州水陆通达,押送粮草,便在咱雍州由陆路转水路,此事兹事体大,不容有任何闪失,今日召集诸位,便是为商议届时的兵防部署……”
这话一出来,数道不善的目光已齐刷刷落到了周随身上。
周随也无需旁人说什么,自行起身道:“周某便不参与此番议事了。”
主将却道:“坐下。”
周随没动,坐于长案左右的一众裴氏臣子也面露不解。
但主将扫众人一眼后,只丢下一句:“雍州既已归降于司徒,在座诸位也愿为司徒所驱使,从前的仇怨、成见便给我通通放下!司徒一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谁若敢有异议,自己从这间屋出去。”
这明显是在为周随说话,屋内众人虽有不少仍面露愤愤之色,把脸扭做一边,但到底是无人敢吭声。
周随自然也不可能再离去,他落座后,也有一两个谋臣似当真接纳了他般,朝着他略一颔首致意。
议事结束后,周随故意等到最后才走,主将却并未留他同他说多什么。
回到自己居处时,周随紧锁着眉头,仍觉满腹疑惑。
随他一道去的老管家惊疑道:“那裴贼总不至当真对公子动了招揽之心?”
周随摇头:“兴许又是一出试探,锦州大战在即,粮草要在雍州由陆路转水路,若是让裴颂在粮草上出了什么纰漏,绝对能在锦州战场上重创裴军。”
管家听罢,心中也是一惊,说:“那裴贼此番丢出的饵,委实是下足了本,但公子还是小心为上,莫要中了裴贼奸计。”
周随紧锁眉头:“都说‘假亦真时真亦假’,裴颂对我如此不设防,甚至连粮草抵达的日期和布防图,都没避开我,这太过明显了些,几乎就是引着我去钻这个套。但以裴颂的手段,不可能做这样浅显的局,我如今反倒怀疑,这一切都是真的,裴颂就是反其道而行之,让我以为这是个圈套。”
管家皱巴着眉头问:“那依公子的意思是……”
周随眼神渐坚,道:“将计就计。”
他转身看着管家:“让咱们的人假意去探查真正的布防图,叫裴颂以为我信了那是圈套,但切莫落下任何把柄。再秘密递信去坪州,速速禀报公主此事!”
管家一一应下,正要下去部署,一名周府亲卫忽快步进院来,急禀道:“公子,查到了萧大娘的消息!”
周随和管家闻此,具是一怔。
周随忙问:“萧大娘当真还活着?如何查到的?她人现在何处?”
且不提温瑜和萧家的渊源,便是萧蕙娘曾护着周夫人被砍那一刀,周随便也深觉亏欠萧家,故而在收到温瑜让他查萧蕙娘是否身死的信件时,周随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彻查此事。
奈何暗中查访多时,一直都没眉目。
亲卫答:“应是萧大娘无疑,人就在衙署后院的西厢。那院落一直都有裴氏的人严加看守,可入内伺候的唯有一哑婆,但那哑婆昨日去井边汲水摔了腿,现下无法做事,看守的人便又从外院调配了杂役过去。咱们的人为尽可能多地打探到衙署那边的消息,弄到了这个杂役名额,去西厢当值后,才知住在里边的是一老妇人。属下得知此事后,特拿了萧大娘的画像与那杂役看,对方确认就是萧大娘。”
周随听到这地点,心中略有疑虑:“大娘即便没有命丧刀口,裴颂为何要将人软禁在衙署后院?”
管家也百思不得其解,“是了,一寻常妇人,裴贼软禁她作甚?”
顿了顿,忽道:“难不成那裴贼是一早便知萧将军会出人头地?故意留人做把柄?”
周随一下子联想到的,却是当时萧厉杀了邢烈一事,若是裴颂在那时便知杀了邢烈的是萧厉,惧萧厉有朝一日终成大患,才故意留萧蕙娘的性命,倒是说得通。
不过在此之前,他府上的忠仆,明明说过亲眼看到萧蕙娘替他娘挡刀而死,他后来赶去灵堂,也的确看到萧蕙娘倒在血泊中。
温瑜突然让他查萧蕙娘身死一事,他手底下的人,又在此时当真发现萧蕙娘还活着,怎么看都有些蹊跷。
周随甚至觉着,萧蕙娘没死,会不会只是裴颂放出的一个幌子?
但要验证这个想法,唯有派人再去衙署查探了,萧蕙娘若当真还活着,他无论如何也得把人救出来。
短暂的思量过后,周随道:“萧大娘若还活着,裴颂将人软禁起来,绝对是有阴谋。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把人藏在衙署,无需另派重兵把守,便是想探查,也需冒极大的风险,裴颂是算准了我不会铤而走险,如此,即便公主那边让我彻查此事,我也查不出什么来。”
管家忧心道:“从衙署劫人还是太冒险了些,公子要不去信坪州请示公主一番?”
周随负于身后的手重重捏紧,摇头道:“来不及,时机不等人,这信一去一回,又得耽搁多少时日?更何况公主出降在即。”
他似下定了什么决心,道:“裴氏给我设的圈套在军粮上,当前应还没太过提防我,青松,你今夜便带人去衙署西厢走一趟,若真是萧大娘,把人毫发无损地带回来。”
亲卫领命退下后,管家忧心忡忡地还想再说什么,周随转身看向他道:“忠叔,召集我父亲留下的所有旧部。”
他从容道:“咱们也做好最坏的打算。”-
暮色笼罩整个雍州城时,一片火光自周府冲天而起。
驻守雍州的裴氏大军派出上千人的军队围了周府,连攻城用的投石车都拉了过去,隔着一丈高的院墙,将火油炮石掷向周府,轰声震天。
为首的小将站在阵前高喝道:“周氏子周随,狼子野心,枉顾司徒恩德,意欲盗取雍州布防图献与前梁余孽,人赃并获,不可饶恕!”
被五花大绑跪在阵前的,正是已被用刑到浑身是血、气若游丝的青松一行人。
纵容周随早早召集了追随他们周家的旧部,可面对这样包饺子一般的围攻,弓箭手还没探出墙头,就已被府外裴氏的弓兵们放箭射成了个刺猬。
周府大门已被撞开,忠心的旧部和府卫们拼死堵住了涌进来的裴军,朝着后方歇斯底里大吼:“公子快走——”
管家和周府的谋臣们簇拥着周随,嘶声让他快些随死士出逃。
一枚流炮飞来,将远处周府的藏书阁半座阁楼轰了个稀烂,大门处的忠仆和府卫们也寡不敌众,接连倒在了血泊里,裴氏官兵持矛提刀蜂拥而进。
见势不妙,不识半分武艺的谋臣们,竟也是生死都不顾了,扑过去拖住那些官兵,朝周随嘶声大吼:“公子快走——”
周随只愣愣站着,面如死灰,发出似哭非哭的癫笑:“原来这才是他裴颂的计谋,原来这才是他给我设的局!”
“什么布防图,什么押运粮草,都是假的!是为让我自作聪明,作茧自缚!”
他从未有哪一天,有过如此绝望,踉跄着步下台阶,双目通红几欲泣血,崩溃朝外大喊:“我周随甘愿万死,留他们性命,别放箭了!”
没走出几步,又被地上的尸首绊倒,他就那么跪在了一地血泊里,涕泗横流,嘶声痛哭。
没人理会他,一波波箭雨飞蝗般扎来,将院中仅剩无几的忠仆和府卫们钉死在地。
是他自负,是他错了。
裴颂想拔除的,从来都不是他周随一人!而是他周氏在雍州的所有旧部!
他自作聪明将人都召集起来破釜沉舟,却是给了裴颂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机会。
一支箭擦着周随脸颊飞过,在他面上留下一道血痕,管家扑过来,将他推至一边,那紧随而至的另几支箭,就这么落在他原本所跪的位置,正中管家胸腹。
仇恨和痛苦,像是尖啸的海浪,将周随整个儿吞没,他抱住管家的尸体,歇斯底里嘶吼痛哭:“忠叔……忠叔!对不起……是我没用,是我没用……”
这一刻周随当真觉着,死才是终结和解脱。
可忠心的府卫和死士们,依旧拼死拖着他往后院撤。
周随发髻散开,乱发糊着血汗贴在他脸上,他整个人已宛若行尸走肉,任亲卫们将自己拖行拽走,一双猩红到再也流不出泪的眼,麻木地看着前院的遍地死尸,和还在同官兵殊死搏斗、为他断后的府兵。
周府就那般大,仅剩的旧部和府兵们带着周随且战且退,想从角门逃出去,但到了角门,才发现外边也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官兵。
为躲避从墙外放进来的盲箭,一行人只能带着周随贴墙根喘息。
一名中年武将手疾眼快,见周随不知从何处捡了把匕首,正往他自己心口处扎,忙一把打落匕首,喝道:“公子这是做什么?”
周随脸上已没有半分活气,说:“方叔,带着我这么个累赘,你们都逃不出去的。”
这话让中年汉子红了眼,喝道:“还没到那山穷水尽的地步,公子休要有轻生的念头,您也去了,大人和夫人的仇,还有今日这诸多命丧于此的义士的仇,谁来报?”
这话让周随麻木的一双眼,又被痛苦紧紧缠绕。
汉子捡起那匕首重新递给周随,说:“公子,无论何时,您手上这匕首,都得朝外,今日便是注定身死于此,那也要拉个垫背的!”
周随听了这话,紧攥着匕首,眼底恨意渐凝。
从大门攻进来的官兵已追到这边来,他们再次被包了饺子,汉子带着旧部和府卫们迎战,周随伺机将匕首捅进了一名被放倒的官兵胸口,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脸。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却在那瞬间觉着胸腔的恨,终于寻到了一个宣泄口。
他拔出匕首准备继续同旧部们并肩作战时,紧闭的角门忽地被人从外边一脚大力踹开。
萧厉将守门小旗的头颅扔进院中,还在同周家旧部们缠斗的官兵们,被惊得齐齐后退了一步。
——他身后的巷子,青石地砖已完全被血水淹没,倒在地上的那堆积如山的尸体,正是负责把守此处角门的裴军。
萧厉无视众人惊骇的目光,视线掠过周府的一众旧部,落在周随身上,问:“我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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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母亲
乌云蔽月, 黑漆漆的夜幕下,远处的周府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焚烧的焦臭味被夜风送出老远。
临街百姓纵有听见焚烧声和呼喊声的, 隔着门缝瞧见满大街的州兵和那一颗颗飞向周府的炮石, 也都没了开门的胆量, 无一不是装聋作哑紧闭自家门窗,连小儿夜啼声都被捂了去。
萧厉带着从周府逃出的周随一行人躲进了巷中,周随几乎是被那方脸汉子一路拖拽着狂奔的,此刻靠坐着爬满青苔的砖石墙壁, 发根被汗水湿透,脸上的血迹被热气一蒸,更黏糊了些。
但他已无暇顾及,瘦弱的胸腔剧烈起伏着, 急喘如破风箱, 断断续续同萧厉道:“我得到消息……大娘在衙署后院西厢, 我的人去救,却被瓮中捉鳖, 扣上了盗取布防图的罪名,随即千机营便带上攻城重械围府屠戮……”
方才他一句话都来不及说,从周府前院攻进去的那些官兵就已涌向后院, 形式紧急,萧厉便先带着他们杀了出去。
此刻说起这半日内发生的种种,他一双眼再次充血通红,水泽从眼眶滚落,竭力仰起头,喉结上下滑动着, 却还是吞咽不下那压得他几乎已无法喘息的痛苦,五指死死攥拢:“这是早有预谋,裴颂为拔除我周家在雍州所有势力,煞费苦心。大娘还活着的消息,究竟是真是假,我,不知了……”
大概是太过痛苦,他说到后面,声音已哑了下去。
远处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萧厉大半张脸都隐匿在黑暗中,沉默两息后,抬手拍在了周随肩头,道:“无论如何,多谢。”
周随原本还将下颚绷得紧紧的,可最终还是敌不过眼窝里越聚越多的酸意,摇了摇头,“嗬”地崩溃哑哭出声:“是我无能,又自作聪明,害死了忠叔他们……”
他自以为已掌握了裴颂那边押送粮草的军机,笃定裴颂应不会再在旁事上给自己下套,计划着若成功救回萧蕙娘,就利用徐家的水运航线悄悄把萧蕙娘送去坪州;若是败露,他带着旧部们拼死一搏,杀留守雍州的裴颂鹰犬们一个措手不及后,一样可带着萧蕙娘和旧部们南下投奔温瑜。
如此,还能在裴颂真正下手除掉自己前,先将他一军。
可他那所谓周全的计划,从头到尾都只是个笑话。
这就是针对他铺开的一场死局。
裴颂才是真正在棋盘之外,执棋部署全局的人。
他这情绪崩溃的一哭,让跟着死里逃生的府卫和旧部们,也红了眼,想起死在乱箭和炮火中的同伴们,个个心中都极不好受。
萧厉落在周随肩头的手用力握了握,没有过多出言安慰。
有些疼痛,说再多都是苍白的,需得自己咬紧牙关去捱,去恨,去铭记,去复仇。
远处有凌乱的脚步声传来,隐隐还有州兵们呼喝着搜寻的声音,萧厉抬眸往那方向看了一眼。
一路护着周随的那方脸汉子也变了脸色,冲周随道:“公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先想办法出城!”
萧厉径自拿刀起身,对那汉子道:“带你们公子走。”
先前厮杀出周府,那汉子已见识过萧厉那一身霸道的武艺,深知有萧厉同路,他们会安全许多,见萧厉朝巷外去,忙问:“您不同我们一道走?”
萧厉已行至巷口,在被火光熏得暗红的天幕下,半侧过脸回道:“我去引开追兵。”-
周家的宅子似已被烧得差不多了,远处的火光黯淡了下去,夜幕的薄红下浮起一圈灰黑,从那边吹来的风里都裹挟着灰屑。
萧厉将长刀从倒地的最后一名州兵身上抽出,袍角溅到了星点血迹,闻得身后又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他侧目望去。
追来的几名周府旧部对上他那双平静又淡漠的眼,再看他脚下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尸首,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在数丈开外齐刹住脚步,禀明来意:“我等是奉公子之命,前来帮……帮阁下的!”
后半句,说得明显没什么底气。
萧厉没再看赶来的几人,收刀回鞘,说:“多谢你们公子的好意,追兵我已经解决,你们可以回了。”
几人听出萧厉明显无意再和他们同行,一时间都有些着急,搜肠刮肚地想再说些好话,“这……阁下……”
然而话未及说出口,城西方向忽传来什么爆破声,几人回首望去,便见城西也燃起了冲天的火光。
有熟知城内地形的周府旧部,见此还有些纳罕:“城西那片都是民巷,今夜怎也走水了?”
萧厉瞧见那片火光,眉心却是猛地一跳,后方长街上又有骑兵驾马追来,隔着老远便开始呼喝让他们束手就擒。
几名周府旧部见萧厉还在盯着城西的火光,大声唤他,让他也快些分头从巷道里逃,岂料萧厉依旧只盯着城西那越烧越盛的大火,对周遭一切声音置若罔闻。
眼见那急奔而至的一人一马就要撞上他,马背上的骑兵面目狰狞,抽出腰间佩刀,劈手砍向萧厉 ,周府旧部们吓得肝胆俱裂,欲奔过去将他扑至一边,可这如论如何也已来不及。
战马的嘶鸣声传来,血色在蹄下溅开,却不是萧厉的血。
周府旧部们从惊骇中回神之际,便见地上只剩那骑兵的尸首,而萧厉已抢了马匹直奔城西而去-
两个时辰前,雍州衙署。
议事已结束,主将目送刻意留到最后走的周随也走远后,推开议事厅隔间的门,对着里边的人恭敬道:“司徒,鱼饵已撒下去了。”
屋内的轩窗只开了一条小缝,光线有些暗沉,檀木长案尽头置了一扁口莲花缸,几枚巴掌大的莲叶簇拥着中间的两朵细瘦莲花,底下隐约可见拇指大小的赤鳞鱼游动。
透过窗前的那条小缝,正好能瞧见周随从对面连廊走过的身影。
裴颂从边上的饵料盒中捻了鱼食洒进莲花缸中,看着几尾赤鳞鱼啄食,漫不经心道:“鱼儿是聪明又谨慎得过分了些,但只要抛下的饵足够多,总有掉以轻心的时刻。”
他嘴角微提,看向主将:“接下来,需做好随时收杆的准备了。”
主将抱拳颔首:“末将明白。”
待主将退下后,亲卫从暗处走出,对着裴颂道:“主子,坪州那边传回消息,萧厉已死。”
裴颂取了帕子擦拭捻过鱼食的手,浅浅挑眉,语调散漫依旧,但明显带着讽刺:“果然是她们温氏一脉相承的做法。”
亲卫恭维道:“主子神机妙算,先派了严确过去当细作,有了这前车之鉴,菡阳怎能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们梁贼满口仁义道德,主子不妨借此机会,叫天下人都瞧清他们温氏一族的卑鄙行径!”
“因疑心便误杀忠良的名头一出,她菡阳苦心经营的声名也就毁了,您再趁机替这几十年里蒙冤的大臣们翻案,届时她温氏菡阳便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怕是无需主子您再出手,他们南境那一群乌合之众,便自行溃散了!”
亲卫越说神色越兴奋,裴颂却没接他的茬儿,细致地擦完手后,才放下帕子问:“菡阳将萧厉乃细作一事,昭告出来了?”
亲卫听出裴颂话中有话,面上笑容微收,觑着裴颂的脸色回道:“未曾,坪州如今对外称萧厉剿匪落下顽疾,去燕塘训新兵养伤了,应是为了压下风声,以免大战前军中人心浮动。”
裴颂便轻描淡写朝他投去一瞥:“既如此,菡阳一没表明萧厉是叛徒,二没公布萧厉死讯,你要如何昭告天下,菡阳误杀了麾下忠良?”
亲卫一时被问住,是了,如果菡阳以萧厉是他们细作之名,将人杀了,天下皆知,他们作否认,自是可将这把刀用两次,让流言和人心给再给菡阳一记重击。
可现在的问题是,菡阳并未那般做,反暂且压下了此事,明显是杜绝了一切让他们借此大做文章的可能。
亲卫想明白这一切,自觉羞愧,垂首道:“是属下愚笨,自以为然了。”
裴颂看着莲碗中追逐啄食的几尾赤鳞鱼,眼神阴翳,语调却是轻飘飘的:“她们温氏的人,一贯贪生怕死,只是也不蠢就是了。”
亲卫想起另一桩事,斟酌着道:“主子,萧厉既已死,住在西厢的那妇人,也按您的意思,故意透露消息给周随了,您接下来还得赶往锦州,那妇人……作何处置?”
裴颂此行,并非只为雍州,设局除掉周随和他背后的周家旧部们,只是其中一个目的,粮草既要走水路,他自然得亲自前来看看水运的航线,顺道再去锦州监察城防工事修建得如何。
饵已经抛给周随,不管他会不会怀疑航运布防的真假,只要他意图打探,那罪名便会变成真的。
包括故意让周随知道萧蕙娘住处,也是其中一个饵。
诚如裴颂所言,当饵料下得足够多时,再精明的鱼儿,终也会有晕头转向的一刻。
周随咬上任何一颗,钩子都会被立即拉起。
萧蕙娘俨然已没了任何用处,亲卫问这话真正的意思,便是问裴颂要不要了结萧蕙娘的性命-
裴颂踏进衙署西厢时,萧蕙娘正在搬了张小凳,坐在门边做针线活儿,瞧见他来,很是高兴地忙又找了张凳子,招呼他坐下,热络地絮絮叨叨同他说话,怕他渴,又脚不沾地进屋倒茶水给他。
裴颂坐在萧蕙娘搬给他的矮凳上,再接过萧蕙娘递来的茶碗时,神色微微有些不自然,面孔看着倒是比任何时候都和煦:“抱歉,大娘,是我弄错了,您儿子没回雍州,当前也不知他究竟在何处。我已见过公子了,公子很挂念您,只是如今雍州主事的都是裴将,未免人多眼杂,公子不便来见您。”
萧蕙娘在听说没有自己儿子的消息时,目光便黯了黯,只不过脸上很快又绽开了笑,说:“没事儿,没消息啊,就是最好的消息,獾儿他杀了这城里的大将,肯定是要小心躲起来的。”
说到此处,她神色间不免带了些许愧疚:“只是给你和公子添麻烦了,这半年里,全靠小兄弟你带着我老婆子东躲西逃,我这心中啊,一直都有些过意不去。”
她目光慈悲又祥和,裴颂心中又升起了那奇怪的感觉——他毫不怀疑,就算是路边从未见过自己生母的乞儿,被她这般注视着,也会生出一股仿佛她就是自己母亲的错觉来。
裴颂垂下眼,没再看萧蕙娘,只说:“您言重了,带您离开雍州暂避风头,是公子的意思,我只是听命行事。”
萧蕙娘依然只是和蔼地笑:“公子和夫人,都是菩萨心肠,但你们做护卫的,又哪有不辛苦的?再说你待老婆子如何,老婆子心里也是有数的……”
她说着怪嗔裴颂一眼,这下意识的亲昵,是没法装出来的亲近,能让人天然地感到亲切。
裴颂一时有些怔住,这会儿功夫,萧蕙娘已从针线篓子底下翻出一双刚缝好的锦靴来,递给他道:“你们啊,成天在外边跑,废鞋得紧,我看你脚同我家獾儿差不多大,照着他的尺寸给你缝了双双线的,比集市上买的鞋耐穿些。”
因为出神,以至这双鞋被送到手上后,裴颂都没想好怎么推拒,萧蕙娘却已拿起针线篓子里缝了一半的衣料又往他身上比划,嘴里念叨道:“再给你做身衣裳,你下回来,应就能拿去穿了……”
裴颂愈发沉默了下来,在萧蕙娘继续碎碎念时开口道:“大娘,邢烈之死的风头虽过去了,但衙署这边还是不甚安全,公子怕出什么意外,让我另找地方安置您。”
萧蕙娘一愣,随即笑吟吟道:“好哇,要是风头过去了的话,我家在雍城原也是有宅子的,我不若就回家等,这样我家獾儿哪天要是回来了,也不至找不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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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狠决
萧家在城西旧巷的宅子已近半年没人住, 门锁上都已爬了一层锈迹。
巷中左邻右舍的门皆是紧闭,萧家从前就鲜少同邻人们来往,后来霍坤丢了信件, 又来萧家掘地三尺搜过一场, 挨家挨户砸巷中人家的门问萧家人的去向, 邻人们万不敢再同萧家沾上半点瓜葛, 有的甚至已搬离此地。
如今再回到这老宅时,萧蕙娘便也没惊动左右邻居。
她在养伤期间,就已从裴颂口中得知儿子杀了裴氏大将,只是雍州城内主事的裴将们还没拿到确凿证据, 但自己儿子一直是作为第一嫌疑人被通缉的。
伤势稍稳定些后,裴颂又谎称是周随授意,让她跟着自己先离开雍州,暂避风头。萧蕙娘为了不给周随添麻烦, 也怕接管雍州的那些裴将查到自己后, 拿自己去威胁儿子, 故跟着裴颂去了莫州。
裴颂在莫州军中时,便在临近村镇找个地方安置萧蕙娘, 暗中派人盯守,以防萧蕙娘被人救走或出什么不测。对萧蕙娘则谎称自己是去完成周随交代的任务,隔个一旬半月的, 再过去看看,萧蕙娘对此从未怀疑过。
此番送萧蕙娘回萧家旧宅,裴颂带了两名亲卫,对萧蕙娘也谎称是周府的府卫。
他们忙着搬马车上的诸多物件时,萧蕙娘推开自家落满灰迹的大门,瞧见那荒芜破败的院落, 不免伤感:“不过半年没住人,就已是这副光景了。”
她迈过门槛,去捡拾院中那些被砸碎的瓦罐陶罐碎片。
裴颂跟着入内,打量着这狭小的院落,神情莫名,声音听着倒是一如往常和煦:“您放着,让弟兄们来收拾。”
萧蕙娘将那些碎陶片丢进了靠墙根的菜地里,又扶起檐下被踹翻的板凳,用帕子擦净上边灰迹,笑着道:“不是什么繁重活儿,这一趟可苦着你们弟兄几个了,家中没什么好招待你们的,一会儿煮顿便饭,你们可切莫嫌弃……”
裴颂注意到院角有一把满是豁口的柴刀,一般人家的刀,用到卷刃了,就得磨锐再用,这柄柴刀,却是在卷刃的基础上,又豁出了数道口子,无疑是刀被砍到卷刃后,又同什么锐物重砍所致。
他捡起那把柴刀,拿在手中细看。
萧蕙娘瞧见了,笑道:“那是我家獾儿以前用的柴刀。”
裴颂拇指碰了碰那带着锈迹的豁口,问:“刀刃已卷成了这般,怎不磨利了再使?”
萧蕙娘神情间便多了些许晦暗,道:“獾儿那会儿因为赌坊里的事,不知怎地得罪了城里的军爷,叫好多官兵围杀呢,手上又没个像样兵器,全靠着这柄柴刀保住的性命,这刀,也是那回被砍成这样的。”
赌坊东家和霍坤的勾搭,以及那封信牵扯出的雍州之祸,实在是太过复杂,温瑜的身份在当时也需保密,未免萧蕙娘知道一切后担惊受怕,萧厉并未告知她信件一事的始末。
萧蕙娘迄今仍以为,家中那场祸事,只是萧厉帮赌坊东家取账本,中了对面的圈套所致。
裴颂听了这番话,却是若有所思,他看着手中的柴刀道:“能在官兵围杀下逃脱,萧兄弟武艺了得。”
萧蕙娘忙着手上的活计,闻言却是叹气:“他的拳脚功夫,都是那些年里替人收债,同人打打杀杀练出来的罢,早些年他回家,身上隔三差五地便带着伤,怕我瞧见,上药都只敢偷偷的……”
想起儿子刀口舔血的那些日子,萧蕙娘已然红了眼圈,意识到自己失态,忙揩揩眼笑说:“你们在院子里坐会儿,我去煮些茶水。”
萧蕙娘进厨房去后,裴颂看了一眼手上柴刀,放回了原处。
看样子,这妇人并不知她儿子在天牢里同人习武的事。
他继续打量着这破屋破院里的一景一物,回想从萧蕙娘口中听得的那些过往、审讯雍州狱卒时问出的只言片语,只觉仿佛是亲眼瞧见了他隐晦地忌惮着、却又一直未曾谋面的那青年,在过去的那些年月里,于这破败屋舍里一年一岁长大的残影。
裴颂抬指碾过黄土垒成的院墙上一处带着拳印的凹痕,垂眸看着指腹沾到的尘泥。
墙上的拳印,应是对方十几岁时留下的。
他把从秦彝那儿学到的拳法,练得很好。
裴颂捻落指间细尘,唇角抿直。
尽管竭力告诉自己不在乎,可心中还是有股隐晦的,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没错,就是嫉妒。
他自幼失怙,那个人却有着视他如命的母亲,还有着从他这儿抢走的父亲。
他呢?他什么也没有,留给他的只有永无止境的背叛和仇恨。
裴颂眼底染上一层阴霾,周身气息也渐渐冷凝。
“宋小兄弟?”
“宋小兄弟?”
萧蕙娘连唤了两声,终于让裴颂回过神来,他瞬间收敛了眼中厉色,换上一张和煦面孔侧首:“嗯?”
他对萧蕙娘谎称姓宋,单名一个培字。
萧蕙娘笑呵呵道:“去那边坐着用点茶水吧,饭还有会儿才好。”
裴颂道了谢,心不在蔫走到萧蕙娘置了茶水桌的院角,桌子是一张折叠的木桌,边上摆了一张长凳和一把躺椅。
他的两名亲卫应是已被萧蕙娘招呼过,手上捧了茶水,但并不敢落座。
眼见裴颂走过来,萧蕙娘又进了厨房,其中一名亲卫才压低声音唤了声:“主子?”
他们虽困惑那老妇分明已没什么用处了,裴颂为何一反常态地没直接下令了结那老妇性命,还将之前的谎话继续维持了下去。
但能在裴颂身边做事,都是有眼力劲的,知道不该问的不问。
更何况那萧姓小子已死,周随这颗钉子也很快会被拔除,那这老妇是死是活,于他们也无甚影响了。
此刻这一声,是为请示裴颂他们是否可离去了。
若是一直留在这儿,待会儿那老妇出来让他们一起坐下吃饭,他们自问是没那胆子的。
裴颂没说话,单手执杯饮了一口茶水,朝着二人浅一抬手。
二人得了准允,当即如影子一般躲了出去。
萧蕙娘再次出来,得知另两人已先回去了,还一直念叨着他们二人见外,裴颂倚在厨房门框边,看着萧蕙娘在灶台边忙碌,只觉记忆中,母亲亲自下厨时,似乎也是这般光景。
他提出帮忙烧火,萧蕙娘以厨房狭小唯由,将他赶去外边院子里坐着纳凉了。
日已西斜,天幕尽头铺开了大片大片的火烧云。
裴颂坐在躺椅上,听着远处街巷传来的犬吠,厨房传来的锅铲碰撞声,还有晚风吹过树梢的沙沙细响,脑中那一直紧绷的神经,像是慢慢松了弦,他看着一旁的针线篓子里,萧蕙娘给他缝制了一半的新衣,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平和安宁。
像是幼时母亲还在,秦家还未被抄,他只是练功练累了,趴在石桌上小睡一会儿。
母亲会心疼地替他打扇,父亲也会在他睡着后露出慈色,不再板着脸。等睡醒了,爬上墙头,依然能看到隔壁的宜初姐姐在院中侍弄花草,瞧见了他,会拿出用绣帕包好的糕点,笑着问他吃不吃……
他在晚风和暮云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萧蕙娘走出厨房,去檐下取阴晾的干姜,咋一眼瞧见睡在躺椅上的人,心头骤惊,还以为是萧厉,一句“獾儿”到了嘴边,才瞧清是裴颂。
百般滋味涌上心头,萧蕙娘神色哀戚,抬起袖子无声地揩了揩眼角。
虽是夏日,但傍晚的风还是带着凉意,她怕裴颂就这么睡着着凉,进屋取了一条薄毯轻手轻脚地给他搭上。
裴颂不知是许久都未好眠过,还是周遭的环境太过让他安心,往日稍有点风吹草动便能瞬间警醒的人,这回却是半点没有醒来的迹象。
萧蕙娘以为他是累的,先前又听他说家中已无双亲,此刻瞧见裴颂毫无防备地睡在躺椅上,只觉像是看到了自己儿子,她轻叹道:“也是个苦命孩子。”
等裴颂醒来,天已经全黑了,檐下挂着旧黄的灯笼。
萧蕙娘从厨房端了一大海碗炖汤出来,笑着同他道:“醒了?我正准备把菜端出来了就叫你呢!”
裴颂看着盖在自己身上的薄毯,先是有些懵怔,随即眉头无意识地拧紧:“是……您给我盖的?”
萧蕙娘没觉出他的反常,摆着碗筷笑道:“先前出来瞧见你睡着了,怕你着凉,给你盖了床薄毯。”
“原是这样。”裴颂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可抓着薄毯的五指,却慢慢收拢,筋骨都绷紧到发白,半垂的长眸中,一片阴霾。
他的警惕性,何时差至这般了?
即便是跟随他多年的亲卫们,在三尺开外靠近他,他也能瞬间醒来。
今夜睡沉被人往身上搭了薄毯,他却毫无所觉。
这种事态隐隐不再受自己掌控的感觉,让裴颂厌恶又莫名焦躁,甚至在心底滋生出了戾气。
不过是为了牵制萧厉,才留的这老妇性命。
如今计谋已成,这老妇是死是活,对他都无甚影响,他同放生一小猫小狗无异地给了她一条活路罢了。
至始至终,对方都只是一只被他利用完就可随意丢弃的可怜虫,他会对她放下戒备?
莫不是因为那点拙劣的讨好,他便也可笑地软了心肠?
这个念头几乎是刚冒出来便被他否定了,不过是陪这老妇做戏还有那么几分意思,又被她营造出的母性短暂迷惑罢了,他怎么可能对一卑贱老妇卸下心防?
“愣着作甚?快些动筷啊。”萧蕙娘布置好菜肴,见裴颂坐在那里神情不明,不由催促道。
裴颂应了声,却并未动筷,指节无意识在躺椅扶手处轻叩,眸子掩在了半垂的黑睫下,似在迟疑要不要改变自己初时的决定。
萧蕙娘热络朝他招呼道:“你尝尝这葱爆排骨,我家獾儿啊,从前最喜欢吃这道菜,我做得多,回头啊,你再带些回去,给那两位小兄弟也尝尝。”
说罢又另取了小碗替他盛了一碗蹄花汤:“还有这蹄花汤,最是滋补,我瞧着你比先前又瘦了些,出门在外也要照顾好自个儿,饭别总是有一顿没一顿地吃……”
这些絮叨,莫名地将那些尖锐又躁动的情绪安抚了下去。
有那么一瞬,裴颂脑子里忽地又窜过一个奇怪的念头,他留这老妇性命,让她一直这么待自己也未尝不可……
萧蕙娘不知他心中所想,看着眼前这个同自己儿子年纪相仿,性情也有那么几分相似的年轻人,是当真起了慈母心肠,继续道:“往后若是得闲了,常来大娘这里坐,就把这儿当自家一样。”
裴颂喝汤的动作一顿,心口像是被热水漫了进去,将那些冰冷的杀意都浸没了,刚涌出来的那个念头也愈发强烈,他鬼使神差地应了声好。
萧蕙娘看他的目光愈发慈祥和蔼,道:“你啊,真是像我的獾儿,看着你,我常觉着自己好像又多了一个儿子……”
这本是句玩笑话,却让裴颂有如当头棒喝,瞬间从那片温情中清醒了过来。
他看着手上还剩的半碗汤,沉默了一会儿道:“可惜我娘去得早,我总想再看看她,但终究是见不到了。”
萧蕙娘见自己无意间提起了裴颂的伤心事,忙宽慰道:“你这般出息,你娘在天有灵,看到了也替你高兴的。”
裴颂吃着菜,意味不明道:“我也希望我娘高兴。”
蹄花汤喝至一半,萧蕙娘端了碗去厨房盛,裴颂盯着她的背影出神了一会儿。
等萧蕙娘重新端了碗出来,招呼他继续吃,他拿过萧蕙娘那边的汤碗,给萧蕙娘也盛了一碗,端给她道:“大娘您自个儿也吃。”
萧蕙娘明显很高兴,接过时满脸都是笑,嘴上说他客气,却直接就着碗连喝了好几口。
这后半顿饭,二人相谈更融洽了些,倒真像是走失多年的母子一般。
饭后萧蕙娘要去收拾碗筷,裴颂提出陪她坐会儿,萧蕙娘便拿过一旁的针线篓子,借着灯笼的光,一边替他缝制新衣,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闲谈。
说到萧厉,萧蕙娘声音便都是苦意:“我啊,一直都希望獾儿寻常普通地过完这一辈子就好,不需要他有多大本事。他若是真跟个寻常贩夫走卒一样,我当初便是死在了周府,他也不会冲动去杀那裴将,现在就不用东躲西藏过日子了……”
裴颂一直看着萧蕙娘细密落下的针脚,听她这般说,突然问:“您不希望他为你报仇吗?”
萧蕙娘叹气道:“人早晚都是有一死的,我已拖累他太多,若是死在那刀下,无非就是少看他几年。他为替我报仇,如今有家都不能回……”
萧蕙娘说到伤心处,难掩哽咽,用手背抹了把眼,才继续道:“我情愿他当个怂包软蛋,至少能得一辈子安宁。”
裴颂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天底下的母亲都是这般想的么?”
萧蕙娘道:“当娘的,哪能不盼着孩子好呢?”
眼睛视物有些昏花,萧蕙娘以为是光线太暗的缘故,用针在鬓角抹了抹,继续道:“我啊,都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那孩子……”
她像是瞌睡来了,眼皮渐渐合拢,鬓发灰白的头颅往前一点就要栽倒。
裴颂扶住了她,让她背靠柱子,永远地睡了下去。
萧蕙娘手中的针线篓子滑落出去,里边的布料和线团滚落一地。
裴颂坐在一旁的石阶处,看着萧蕙娘安详如故的面容,缓缓说了句:“大娘,寝安。”
他终究还是动了杀心,给萧蕙娘盛汤时,将无色无味的毒撒了进去。
不是因为她让自己在无意识间卸下了心防,而是她已能做到前者,可她待他的这份好,却是他偷来的。
借用与她儿子共事的名头,方才换来了她这份怜慈与温情。
她若知道自己已设计杀了她儿子,还会如此待他么?
远处周府燃起的火光,已映红了半边夜幕,裴颂在石阶处坐了一会儿,用一根火折子,将整个萧家也点了。
他在火光里转步离去,掉落在地的针线篓子和那未缝完的一副也慢慢被火舌引燃。
裴颂没再回头。
他只是想他娘了,才对这妇人另眼相待。
可她终归不是他娘。
这场闹剧,是时候结束了-
萧厉驾马一路狂奔,赶到城西时,半截巷子紧邻的房屋都已被火光吞噬。
这里是民巷,不比周府那边独门独户,矮小的屋舍里常常挤着一家几代人,发现走水后,引发了不少的骚乱,四处都是孩童啼哭声和大喊救火的声音。
街巷里挤满了人,马根本跑不动,萧厉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胸膛,他也不知那股冥冥之中的不安感从何而来,他回到雍州后,明明已先回家中看过,家中根本没有住人的痕迹。
后来又去镖局寻了从前赌坊的一众弟兄,问他们可知自己娘还活着的事,一众弟兄也都是惊愕不已,纷纷表示不知情,干娘她们还担心自己是不是忧思过度,得了癔症。
可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委实蹊跷。
萧厉胡乱从人群中揪了个人喝问:“这火是怎么回事?”
那汉子衣裳只穿了一半,脚上鞋也被踩掉了,满脸凄惶道:“我也不知道啊!听见有人喊走水,跑出来一看,就见萧家那一片的房子已经烧起来了!”
萧厉听到这话,眼神陡厉,扔开人,丢下马,直接无视火势往最前边挤。
住附近的百姓们从井里打了水往燃得正旺的房屋上浇,可因为近处的高温袭人,根本没法靠近,那水也多是泼在边上,作用不大。
萧厉挤到最前边,抢过一汉子手上的水桶,往自己身上一泼,便径直往大火肆虐的巷中去。
边上的人急得大喊:“去不得去不得!里边的房梁都被烧塌了!”
萧厉置若罔闻,忍着灼得浑身皮肉剧痛的高温,一意孤行直往最里边冲。
烧断的横梁砸下来挡了路,被他用蛮力一脚踢开,滚烫的烟尘呛得肺部生疼,他用浸湿的衣袖简单捂着口鼻,脚下一刻不敢停。
终于踹开家门口已被烧毁的大门,瞧见入睡般靠在大火笼罩的柱下的人时,萧厉浑身的血仿佛都在逆流。
捂口鼻也顾不得了,他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喊着“娘”朝那道身影奔去。
但萧蕙娘不会再应他。
她身上的衣物已被火舌烧毁了一些,萧厉从下午刚被裴颂两名亲卫挑满的水缸里胡乱舀了水泼去,浇灭萧蕙娘身上的火,又脱下自己已经被高温烘烤得半干外裳浸进水缸里,裹到萧蕙娘身上去抱她:“娘,我们现在就出去!”
触手发现掌下的身体已僵硬时,萧厉垂下头,喉间发出绝望至极的哽声。
更多的房梁被烧断,身后他当初倾尽所有才买下接萧蕙娘出来住的屋舍,已在火光里化作一片废墟。
他把人稳稳地抱起,皮肉被高温灼得裂开,涌出汩汩鲜血,说出的仍只有一句:“娘,我们出去。”-
周随派去帮萧厉的那几名旧部学萧厉抢了马赶去城西时,便见城西早已乱成了一锅粥,但乱糟糟的人群里,却又自发地让出了一块空地。
他们弃马从人群中挤过去,便见萧厉衣裳被烧得破败不堪,露出的皮肉无一不是被烫出了燎泡,血肉模糊。
他跪在一具尸首前,背影沉寂得像是一座巍峨披雪的山。
几人一时都顿住,不敢再上前。
人群外又有喧哗声传来,他们不认得。
却是看到了火光,从镖局赶来的宋钦、郑虎一众人。
他们瞧见萧厉,底下人先是急急喊“二哥”,瞧见萧厉跟前那具尸首后,无一不是怔愕住,随即露出了悲痛万分的神情。
郑虎红着眼,几乎是不可置信般道:“这……这真是大娘?”
萧厉小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淌血,他背对几人道:“大哥,老虎,劳你们先带我娘去个清净地方。”
说罢便拾起地上的长刀,径自离去。
宋钦是里边最沉稳的一个,已意识到半年前就离世的萧蕙娘,此时出现在雍城,还同周家一样遭逢毒手,只怕不简单,忙朝着萧厉的背影喝道:“二弟,休要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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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撕咬
一辆马车在夜色中驶过空旷街巷, 远处的城西因为走水,喧嚷声震天,城东家家户户却依旧是一片死寂。
裴颂坐在马车内, 闭目凝神。
鹰犬出身的车夫, 轻甩着马鞭, 怕吵着他, 连喝驾声都压得极低。
两侧街道黑蒙蒙一片的屋舍间,忽有怪鸦惊啼,车夫刚抬起眼,便见斜刺里一柄雪亮长刀劈斩而下, 他瞳孔骤缩,连一声惊喝声都来不及发出,本能地拔刀格挡,然而手上的刀却如脆冰一般, 直接被斩做两截。
车夫整个人都被震得往后倒去, 勉强避开那有如劈山断江般的一击, 一声暴喝终于从他胸腔间被挤出:“保护主子!”
伴着他那歇斯底里的一声落下,将近四尺长的刀锋余势不减狠削向马车车壁, 质地上乘的硬木在这一刻宛若豆腐做成,半截车门框连带着车顶,直接在对方拧刀时被搅为碎木。
拉车的马儿受惊, 嘶鸣着往前狂奔起来。
裴颂在这瞬息的混乱中睁开眼,刀刃映射出的寒光落在他脸上,有如一道森寒的催命符。
暗处随行的鹰犬已惊跳出来,举刀自对方身后的高墙跃下,只是因为马儿受惊往前狂奔,落后了一截。车檐处掉落在地的灯笼被引燃, 他在火光和夜色中同那双带着无尽杀意和仇恨的眼眸对上,久违又稀奇地感到了一点心惊和头皮骤然一麻的感觉。
只一眼,他便推断出了对方的身份。
浑身血流速度似乎都在这瞬间加快,指尖也有轻微的麻意,不是源于恐惧,而是冥冥之中,他仿佛注定了和眼前之人有一场较量。
对方双目猩红,如蛮神般再次挥刀,车厢狭小,裴颂不及拔剑,直接提起剑身,以整个剑鞘做挡。
两兵甫一相撞,裴颂便觉虎口震麻,试图在马车上借力稳住身形,脚下用力一踏,却只将马车底板踏出一个洞去,无法稳住身形,他被逼得背部撞上后车壁,直将车壁都撞出了裂纹。
萧厉手上刀锋几乎已要压至裴颂面门,眼中的恨意简直要凝为实质,索命般质问:“为什么杀我娘?”
先前同萧厉拼杀,被他刀锋上的巨力震得倒进车厢的车夫,这会儿缓过劲儿来了,拿起断剑就要刺向他,萧厉眼都不眨地一脚重重踏下,直踩着他腹部踏碎整个底板,让车夫连人带着碎木一并砸落下去。
马车内空间狭小,裴颂受制连剑也没法拔出,借着这机会,腾出一臂猛击左车壁,将车壁木板击出裂纹再抬脚猛踹,整个左边的车壁也瞬间摔落出去,与此同时他拔剑出鞘,挥砍向萧厉,冷言反讥:“你会站到这里来质问我,足以证明你足够无能。”
在后边提刀狂追的鹰犬们,也纷纷甩出拴有机关钢索的鹰爪钩,抓牢车壁攀飞过来。
萧厉听得裴颂那话,双目充血更甚,用刀鞘格开裴颂毒蛇一样蛰去的剑锋,肘臂下压,斜转刀刃擦着剑鞘带起一片火星子,直向着裴颂脖颈削去,裴颂连忙以剑身抵着剑鞘架住削过来的刀锋,萧厉则重重一脚狠踹向他腹部,裴颂避无可避,生受了这一脚,和身后本就摇摇欲坠的车壁一起跌落下去。
将鹰爪钩钩在后车壁的鹰犬们,也骤然跟着落地,飞奔向前扶住了裴颂。
萧厉从残破不堪的马车上跳下,提着苗刀如视死物一般向着几人走近。
几名鹰犬提刀戒备地迎了上去,裴颂忍着因那一脚而蹿上喉头的腥意,振臂挥开亲卫的搀扶,斜握手上长剑喝道:“退下!”
亲卫见状急道:“主子,您旧伤未愈,不可激战!”
然而裴颂周身杀意凛冽,已提剑再次和萧厉撞上。
他少有意气用事的时候,但这个人,是秦彝亲自教出来的。
既然没死,还出现在了他跟前,他便瞧瞧他教了十几年的“儿子”,又有多大能耐!
今夜的风里裹着挥之不去的焦热,半弦残月高挂在天幕,两人间你来我往的招式,快得只能瞧见刀剑上一片反着月光的寒影,精钢碰撞声震得耳中都是一片嗡鸣。
远处大火燃烧的烟屑,被风卷至这边飘落,仿佛是下了一场细雪。
萧厉刀势狂烈且狠厉,每一道劈斩都带着无可匹敌的力道,他根本不防御,全程都只带着自毁般的势头进攻,身上在大火里被烧伤的皮肉,因为肌肉绷紧表皮皲裂,渗出的血珠随着他挥刀四溅,属实是看得人心惊。
即便是跟着裴颂见惯了死斗的鹰犬们,在这一刻也莫名觉着牙酸。
远处搜寻周随一众人的州兵们,听到了打斗声匆忙往这边赶来,已远远能听见马蹄声和呼喝声。
激战的两人依旧不管不顾,像是撕咬红眼的两头凶狼,大有不死不休的势头。谁身上挂了道彩,下一瞬立马就会回敬对方一道,只是萧厉今夜已连打了两场,身上还有没痊愈的箭伤以及新添的多处烧伤,又被仇恨驱使着一味猛劈猛砍,体力透支得极快。
裴颂寻到间隙,以剑锋压着萧厉的长刀将人逼退了数十步,讥讽道:“还以为你从老头子那儿学走了多了不得的东西,原也不过如此。”
“你娘本该死在邢烈刀下,是我救了她,才让她多活了这么些时日,我给她的命,自然也能收回来!”
汗混着血从萧厉额角淌过眼皮,滑入他眼中,涩痛难耐,他却连眼都没眨一下,狰狞地盯着裴颂,嘶喝一声,以伤换杀,刀锋一倾猛地错开,让裴颂下压的剑锋陷进自己肩头皮肉中,他似不知痛一般,以刀柄重杵在裴颂左肩胛,逼得裴颂闷哼一声连退数步,随即刀尖已朝裴颂心窝送去。
“主子!”边上的鹰犬们惊呼一声,甩出鹰爪钩,一左一右牢牢抓进萧厉肩臂的血肉中用力拉紧。
这样的割肉钉骨之痛和后拽的力道,让萧厉送出的刀刃慢了一拍,裴颂及时避开要害,只余臂膀被刀身擦过,切口平齐的布料处瞬间被鲜血濡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