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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鸾 团子来袭 26138 字 2个月前

裴颂脸色难看至极,那头萧厉已然力竭,又被两名鹰犬以鹰钩穿钉肩胛牵制了行动,只如濒死的兽般朝着他嘶吼:“我会杀了你!”

裴颂正要开口说什么,数枚梅花镖忽不知从何处弹出,齐刷刷射向裴颂,鹰犬们忙拔刀围拢过去打落暗器护主。

拽着鹰爪钩的钢索牵制萧厉的那两名鹰犬,其中一名喉头正中梅花镖殒命,另一名则滚地狼狈躲闪开,两道穿着寻常短褐的人影从房顶跃下,脸上蒙着布巾,一左一右架起萧厉便逃。

鹰犬们拔步去追,但暗处却又有梅花镖和箭支射出牵制他们,救走萧厉的一名蒙面人甚至猛地洒出一把白色粉末,追得最紧的两名鹰犬害怕是毒,只得赶紧止步闭气。

而前方原本空无一人的长街上,竟迎面跑来几匹马,两个汉子带着萧厉跃上马背便扬长而去。

有鹰犬不甚嗅到了空气中那白色粉末的味道,忽道:“是石灰。”

自知中计,鹰犬们不由面露愤愧。

裴颂一语不发,只在将手中佩剑丢给身旁的鹰犬后,神情阴郁地抬臂给了先前用鹰爪钩钉抓萧厉肩头的那鹰犬一耳光:“未经本司徒允许,别做多余的事。”

那鹰犬被打了也只谦卑垂着首,不敢有半分怨色。

裴颂这才吩咐下去:“去追。”

鹰犬们很快跃进了夜色中,全城搜寻的州兵们此时方才驾马赶到,马背上的小头目见着裴颂,连忙下马躬身抱拳:“司徒。”

瞧见了他身上打斗的痕迹,害怕是同救走周随的那一众人交手所致,小头目后背已然被冷汗湿透,维持着抱拳的姿势低垂头颅,一句不敢多问,只等裴颂发作。

裴颂肩头经络受损的旧伤,在被萧厉用刀柄狠贯那一记后,到此时依然隐隐作痛,他神色极为不愉,本不欲再和这他都叫不出名号的小头目多言,正要吩咐他全城戒严捉拿救走萧厉的一伙人,却注意到小头目前额全是冷汗,他眸子倏地一眯:“诛灭周府余孽一事办得如何了?”-

萧厉浑身是血地被宋钦、王虎一众人从醉红楼后巷带进了楼里。别处夜里处处熄烛闭灯,醉红楼却还是一派灯火通明。

他们避开楼里的杂役,熟门熟路地将萧厉背进了一间客房,宋钦让半昏迷的萧厉趴在褥子上,用剪子剪开他两肩被血水和汗水糊得黏在了皮肉上的衣物,瞧见那被鹰爪钩抓得皮肉外翻,隐隐可见骨头的伤口,宋钦忙朝底下人喝道:“去打盆水来!”

郑虎红着眼骂道:“那群狗娘养的!”

底下弟兄推门出去,适逢牡丹听到了风声过来,瞧见趴在床上浑身是血的萧厉,吓了一跳:“阿獾这是怎么了?要不要请大夫?”

赌坊东家韩棠宗和何家都倒台后,作为韩棠宗产业之一的醉红楼也被查封过一段时间,老鸨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手上甚至沾过几条人命,被一并送押入狱。

牡丹成了醉红楼新的主人,楼里愿意赎身离开的姑娘们,她都还了卖身契,重新招买下人将醉红楼开了起来。

同从前的醉红楼不同,现在的醉红楼算得上是个雅致地儿,来这里的人即便不是官绅豪商,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宋钦从前还在赌坊做事时,两人便素有交情,后来宋钦开了镖局,道上需要打探些消息,便也常往楼里走动,包下了这间屋作为会客议事的长包房。

宋钦草草擦了擦萧厉身上的血迹,便将金创药洒在他两个溃烂的肩头,喝道:“别请大夫,裴氏狗贼正在四处搜捕我们!”

他话音方落,外边便有年轻姑娘惊慌失措过来敲门寻牡丹,说是突然有官兵闯了进来。

屋中人具是一惊,牡丹忙取下一把钥匙扔给宋钦:“我去将人拖住,你们快进地窖躲着。”

一伙人赶紧转去地窖,连带着沾到血的被褥一并抱了下去,郑虎气得骂骂咧咧:“这群龟孙来得倒是快!”

他们驾马带着萧厉逃离后,很快弃了马,由周随派来帮忙的两名旧部驾马继续溜州兵们,他们则带着重伤的萧厉先躲到了醉红楼来。

一直到地窖门合上,宋钦才脸色凝重道:“周公子逃出生天,二弟又在裴颂那里暴露了身份,今夜整个雍州怕是要被掘地三尺了。”

郑虎后怕道:“还好月桂大娘她们已被先行送出了城,只可惜萧大娘……那天杀的裴氏狗贼!”

一想到萧家那场大火,郑虎便恨得眼睛发红。

萧厉的三个干娘,是在他回来问过萧蕙娘消息后,便被送出的雍城。宋钦觉出事情有异,已将镖局里的杂役都辞了去,只留了一帮出生入死过的弟兄听候萧厉调遣。

但萧厉怕连累他们,今夜看到周府的火光,还是选择了独自赶去。

宋钦看向一旁上了药彻底昏死过去的萧厉,叹道:“半年前大娘出事,便已成了二弟的心结,这回又摊上这样的事,怕是再也解不开了。”-

萧厉陷在了梦境里。

他浑身似被火烧一样灼痛,挣扎着想爬起,却发现是在他四岁那年跌进的火盆里,炙红的炭火灼得他生疼,他一如记忆里般在哭,眼睛却涩痛得流不出一滴泪来。

视线里那些飘摇的红绸荡开,他被年轻的萧蕙娘轻柔地抱起,心疼地检查起他身上的烫伤:“獾儿莫哭,娘亲吹吹就不痛了……”

是他在年轻的萧蕙娘脸上从未见过的温柔模样。

萧厉心口剧痛,张嘴急促想唤一声“娘”,喉咙里却哑得像是堵了一把沙,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来。

“莫哭,莫哭……”

萧蕙娘抱着他柔声安慰,从房梁上飘下的匹匹红绸,却似乎燃烧了起来,周遭一下子变成了被大火包裹的城西萧家。

“娘!”他挣扎着从梦中醒来,呼吸急促,面白如纸。

守在床边打盹儿的郑虎一激灵醒来,几乎喜极而泣:“二哥,你可算是醒了!”

萧厉见着人,用力拽紧郑虎问:“我娘呢?”

郑虎眼神一痛,不忍作答。

躺在床上的萧厉,这会儿意识似才全部回笼,苍白干裂的唇缓缓扯开一个自嘲的笑,松了拽住郑虎的手,说:“是了,娘已经死了。”

郑虎看得痛心不已,刚想安慰萧厉几句,却见萧厉面色煞白地撑着双臂便要起身。

郑虎忙手忙脚乱地把人按住:“二哥你身上旧伤添新伤的,这会儿可下不得床。”

萧厉一把将人挥开,撑刀起身猩红着眼嘶喝道:“我要去杀裴颂给娘报仇!”

郑虎赶紧又抱住了他的腰,一边大声唤石室外的人进来帮忙,一边道:“报仇也得把伤养好了才行啊,裴颂那龟孙,现在身边里三层外三层都是高手,连只蚊子都飞近不了,咱不能去自投罗网啊……”

闻声进来的宋钦带着一众弟兄,七八个人用力按着他手脚,才把萧厉按回了床上。

得到旧部回去复命后,赶来醉红楼同宋钦等人接头的周随跟着入内,见此情形,揭下兜帽对宋钦一众人道:“让我同萧将军说几句吧。”

宋钦带着底下弟兄先退出了地窖内这间石室后,周随方才望着被绑在床上的萧厉开口:“我明白将军心中的痛楚。”

方从一场灭门惨案中逃脱,他整个人也是形销骨瘦,道:“我娘死在我爹灵前那会儿,我也痛不欲生,想着即便是拼上自己这条命,也要给她报仇。可后来我发现,即便是拼上了性命,我也杀不了裴颂。正如方叔所说,我若死了,才是真正再无人能替我娘和周家上下几百口人报仇。”

他自嘲笑笑:“说我自欺欺人也好,说我贪生怕死也罢,但我如今就是想活着,屠虐我整个周家的,不仅是裴颂,还有他手上碾人如蝼蚁的权柄。这样的人怎么配得这天下呢?我潜伏于雍城,只为有朝一日能在公主北上伐他时,尽一份力,便也算是报仇了。”

他望着萧厉恳切道:“将军是远比在下有本事的人,万不能意气用事枉送性命。将来于战场上阻裴颂征伐,打散他手上那支不仁之师,再取其项上头颅,何尝不是报仇?”

萧厉因方才用力挣手上绳索,身上缠了多处纱布的伤口都又渗出了血迹,他近乎麻木地沉默望着一处,嘶哑吐出两字:“松绑。”

宋钦他们绑得紧,周随解不开那绳索,又唤了宋钦一行人进来,郑虎看萧厉这模样,还有些犹豫,宋钦倒是什么都没说地解开了绳子。

萧厉眼神麻木而沉寂,但总算是没再提要去找裴颂寻仇,唤了宋钦一声:“大哥,有吃的么?”

一屋子人都有些怔愣。

萧厉说:“肚子有些饿了。”

郑虎听得鼻子有些发酸,宋钦心中也颇不是滋味,但还是很快应声:“有!你等着,我这就给你端来。”

萧厉昏睡两日后醒来,吃了三碗饭。接下来几天,他基本上也都是这个饭量,只是都不怎么说话。

因为体格强健远胜旁人,又开始按时进补,他那一身寻常人得养个一旬半月才能好转的伤,倒是很快便有了起色。

州兵们搜查至今,仍没找到人,已有些沉不住气了。但似断定了他们不可能逃出城去,封锁四大城门张贴通缉令后,挨家挨户搜寻,一尺一寸敲地找寻有无地窖暗室。

州兵们又一次进醉红楼搜寻时,适逢徐夫人前来逮偷腥的徐员外,拿着擀面杖将人从楼上撵下来,徐员外在大堂里抱头鼠窜,扯着客人或仆役就往人身后躲,最后还躲到了负责搜查醉红楼的小头目身后,徐夫人怒不可遏,拿着擀面杖边骂边左抡右砸,不甚一棍抡到了那小头目脸上,直将人给打了个乌眼青。

这场闹剧引发了不小的骚乱,徐夫人愧疚不已,赶紧丢了擀面杖给人赔不是,牡丹也出来安抚。

小头目心下虽窝火,但徐夫人愧疚得两个金元宝往他手上一塞,顶头上司又常来楼里找这醉红楼的牡丹,在人家的地盘上上,他便也不好发作。

等场面重新得控,州兵们继续搜查时,徐夫人又向小头目道了两句歉后,犹不解气地捡起擀面杖,继续将丈夫打上了车,让车夫打道回府。

此事一度成为整个雍州城内的笑谈且不提,州兵们将整个醉红楼翻了个底朝天,终也没搜出什么。

——萧厉早借着徐夫人和徐员外在醉红楼大堂弄出的那场闹剧,趁乱扮做小厮出了醉红楼,藏进了徐家的马车里。

周随和徐家都是温瑜放在雍州的一步棋,只不过周随在明,徐家在暗。周随在周府被抄当晚,能躲过裴颂那边的搜查,便是徐家出的力。

而宋钦等人,州兵们并未见过其相貌,裴颂也一直以为当晚救走萧厉的是周随的人,张贴在城门口的通缉令上,画的便都是萧厉和周随的旧部们。宋钦、郑虎他们稍微换身装束,就能避开州兵的搜查。

萧厉和周随在裴颂给锦州运送第一批物资时,通过徐家的货船走水路离开了雍州。

徐家在裴颂初入雍州时,就给了他留在雍州主事的裴将一大笔孝敬钱,后来裴颂征不上粮,欲拿商贾们开刷,徐夫人又极识时务地把一早囤积的粮食“捐”了出去,做足了表率,在雍州商贾里,算是在雍州官府那边极为得脸的。

裴颂要从雍州把粮草改道运去锦州,需征用不少商船,徐家的货船便也在列。

借着雍州官府的水路通行文书,萧厉一行人和周随的部下们便扮做徐家货船上的杂役,堂而皇之地出了被围成铁桶的州境。

几日后,货船在一处渡口短暂停泊,杂役们下船采买物资,萧厉和周随一行人进了当地徐家名下的商铺,从商铺后门再离去时,俱是一身便装,徐家真正的下人们则换上那身杂役服饰,采买了所需物资回船上。

货船只停泊了两个时辰便再次启程,萧厉和周随驾马立在一处能俯瞰底下整个青江的山崖,目视雍州的船队行远后,他侧首对周随道:“雍州一行,多谢了,就此别过。”

周随骤听这话,觉着有些奇怪,但他以为萧厉是要先去安顿他那几个干娘,忙道:“随的性命都是萧将军救的,怎敢担将军这一声谢,随便先去坪州等将军,等将军带诸位大娘前来,随再登门拜谢。”

萧厉本掣了缰绳欲走,听周随这样说,忽又回头看他一眼,道:“去了坪州若不想摊上麻烦,就别提你在雍州见过我。”

周随愈发觉出不对劲儿来,追问道:“将军此话是何意?”

后肩还是隐隐做疼,但萧厉已分不清是源于锦州的那支毒箭,还是不久前鹰爪钩留下的伤所致,他攥紧手上缰绳,在打马驶离时道:“我在坪州是叛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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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风起

周随因为萧厉那话一时怔住, 想再同他说些什么时,却见萧厉早已走远。

风吹林海,山间草木葳蕤, 萧厉行过一处山坳, 便见等候多时的宋钦和郑虎一众弟兄, 见他过来, 众人从树下站起身,不少弟兄唤他“二哥”。

萧厉朝着他们点了头,宋钦招呼道:“走吧!”

众人拿了东西欲上马,萧厉迟疑一二, 叫住宋钦:“大哥,我已不是坪州的什么将军,你带弟兄们跟着我,我没法保证大家都能挣个好前程……”

宋钦重重一拍他肩头, 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他笑问:“我从前带你们进赌坊做事, 又让你们挣了个什么前程?”

他转看向众人:“如今世道大乱,井里的王八山里的□□都在称王称霸, 那些个市井里的无赖,往军营里一钻混身兵服出来,就敢到处撒尿圈地, 耍天王老子威风从百姓头皮上刮膏搜脂。弟兄们做本分生意开镖局,也隔三差五地叫人找茬收孝敬钱,只要能不再受这鸟气,咱学人落草为寇、进山做那绿林匪都行!”

众弟兄都朗声大笑附和着说是。

郑虎也道:“二哥,可别说那些见外话了,只要咱弟兄们在一块, 哪儿不是去处!”

萧厉自是知道这份无条件的信任有多可贵,他拎着萧蕙娘骨灰盒绸布系带的手紧了紧,压下心中那份震荡,翻上马背对众人道:“好,接了干娘她们,咱们就去通州,闯一番天地出来!”-

七月末,大梁镇国公主菡阳率仪仗三千,出关前往陈王庭联姻。与此同时,北伐裴颂的梁、陈、魏三方兵马,先行部队也开始拔营开往锦州。

温瑜出城那天,城内百姓自发地跟着送亲队伍出城相送,追着她的车驾哭着唤她公主。

温瑜一身婚服坐于轿中,视线被头冠上垂下的繁密玛瑙珠帘格挡,纵使打起了左右车帘,却也瞧不真切那一张张红着眼唤她的面孔,只有那一声又一声凄切不舍的“公主”,在锣鼓声和鞭炮声中无比清晰地传入了她耳膜。

温瑜隔着珠帘,也红了眼眶,挺直脊背,再不敢往那些呼声的源头看去一眼。

这是从洛都之祸后,她一直都在走的一条路。

只是初时为她送嫁的,只有兄嫂和母亲,而今,又多了整个坪州城的百姓。

到了百刃关城门,远远便能瞧见城门外黑压压一片的陈国接亲军队,温瑜叫停仪仗车队,在昭白的搀扶下走出十六人抬的鸾轿,李洵、陈巍、范远等一众臣子都立在城门口,见了她,百味杂陈地拱手唤她“公主”。

温瑜遮面的珠帘在下轿前便已被勾至头冠两侧,她点着大婚的秾艳妆容,却无半分妩媚,积在眉眼间的,只有梁地百十年里淬出的华贵与威仪,她望向众人,眼中有不舍,有复杂,独独没有怯弱,开口道:“诸位,便送到这里吧。”

在场臣子都明白,她这一去,是已一己之力,重新撑起整个大梁的国运,已有官员垂首抹泪。

李洵一双眼亦是通红,他喉头滚了好几遭,才道:“令公染疾,卧病在床,未能亲自前来送公主,让老臣代祝公主此行顺风。”

温瑜和李垚师生二人,在毒杀萧厉一事生出嫌隙后,便再未见过。

此刻听得李洵这话,温瑜也并未多言什么,只在回首又看了一眼身后的梁地后,对着在场百官深深一揖:“大梁,便托付与诸位了。”

此言一出,在场梁臣无不心酸,啼泪声一片。

骑着高头大马等在陈军阵前的姜彧,看了眼日头后,又瞥向城门处还在同梁臣们作别的温瑜,视线在那张极致美艳又极致威严的脸上多停留了一息,才移开对亲卫道:“去催促一二,该启程了。”

亲卫很快小跑着过去说了什么。

姜彧看到温瑜朝这边投来一瞥,他已不再受坪州监禁,反倒是温瑜即将踏入他们陈国境内,局势已不同了,按理说,他不该再对这位大梁皇女存有什么惧意。

可温瑜眸光不温不火地落过来时,他仍是觉着浑身都不自觉地僵直了。

他后来方明白,纵使那一眼再寻常,却也是来自一个族群的王的注视。

温瑜重回轿中,所带的三千人的仪仗队,被接亲的陈军簇拥着继续往南。

姜彧在队伍启程后,驾马欲靠近温瑜的车驾,左右随行的青云骑当即拔剑出鞘,如临大敌盯着他。

姜彧很是意外,无奈笑笑,举起双手以示自己无任何恶意,隔着温瑜车驾外落下的车帘大声道:“小臣前来只为告诉公主,在抵达王庭前,会先穿越小半月路程的戈壁,荒漠里昼夜温差大,也常有狼群出没,还望公主的部下们多加警醒,公主路上有任何需要,也都可吩咐小臣。”

驾马行在温瑜车驾边上的昭白,并没有让青云卫们收刀的意思,她靠近车窗附耳过去,似听里边的人吩咐了什么,再直起身时,面无表情盯着姜彧道:“公主说她知道了,多谢姜统领好意。”

从她的神情和嗓音里,实在是难听出什么谢意。

姜彧无所谓笑笑,朝着温瑜的车驾行了个他们陈国的礼后,驱马驶离了此地-

高耸于百刃关峰顶的城楼上,一须发花白的老者,拄拐望着大梁的苍龙赤云旗在蜿蜒山坳间渐行渐远,满目沧桑。

李洵登上城楼,同老者一道望着远去的军队,叹道:“您都到了这里,又为何不肯当面去送行?”

城楼上风大,李垚头上那梳得一丝不苟的稀疏白发,竟也被吹乱了些许,他道:“那孩子对我有怨,想来是不愿见我的。”

李洵一听此言,想到萧厉的“死”,又是一声叹息。

李垚背着一只手,有些佝偻地拄拐转身,在萧萧风声和旌旗猎猎作响声中道:“回了。”-

雍州境内的裴臣们,近日人人自危。

先是周随和那萧姓小将,在封锁全城搜查了快半月后,仍不见踪影,后南境的梁、陈、魏三方兵马,又挥师直指锦州。

更为不妙的是,魏岐山的主力军在北境战场上,也愈发激进,当前的时局于他们裴氏,从各种层面而言,都大为不利。

南境锦州和北境莫州的战报,隔三差五便又送来,可见形势之危急。

然而裴颂直至此时,仍没有赶赴任一处督战的意思,他坐镇雍州,对底下下的命令,依旧是不惜一切代价捉拿潜逃的周随、萧厉等人。

雍州主事的裴将和当日负责去周府抄家的将领,早已受了重罚,然而搜查一事,仍是没半分进展。

这时间拖得越久,底下官员们便越胆战心惊,每每被裴颂传见,无一是还没走进那扇门,便先被冷汗湿了半背。

这日裴颂的亲卫捧了从各地送来的急报去见裴颂,还没靠近房门,便听见里边传来的训斥声,随即是什么杯盏摔碎的声响,以及官员惊惶的告罪声。

须臾,在里边被训话的大臣形容狼狈地推门而出,灰头土脸离去。

亲卫缓了两息,才抬手叩门。

“进来。”里边传出低沉又烦倦的一声。

亲卫推门走进,将手中急报呈上案头,垂首恭敬道:“主子,锦州和莫州传来的急报。”

裴颂背靠太师椅坐着,肘关抵在椅子扶手处,五指撑额,周身气息沉郁,已然是烦倦至极的模样。

他并未看亲卫呈上的信报,问:“江美人那边,近日可有什么动作?”

亲卫回道:“一切如常。”

裴颂掀开眼皮:“身边伺候的人呢?有无添进新面孔。”

亲卫摇头。

裴颂眉宇间的烦躁便更甚了些。

萧厉没死,还好好的出现在雍州同周随在一起,那就说明菡阳并未中他的离间计,而是故意在坪州放出了萧厉身死的风声迷惑他。

反倒是他利用江宜初给她们设局的事暴露了。

在此之前,菡阳就已有手段安插人到江宜初身边,如今东窗事发,为了江宜初的安危,菡阳不可能不另外派人保护江宜初。

然而他的人没查到任何蛛丝马迹,那就只能说明,菡阳的人藏得够深,够隐蔽。

再联想到消失在雍州城内的周、萧二人,裴颂脸色愈发难看了些,他满眼阴鹜道:“原是这样……”

亲卫没听懂裴颂话中意思:“您是指?”

裴颂阴沉地笑了声:“我拔掉周随这颗菡阳放在雍州的钉子,他周家都已陷入绝地了,当夜逃出去的人,却还能在封锁全城月余的搜查下不见任何踪迹,这说明什么?”

亲卫被点醒,惊道:“城中还有周家的内应!”

裴颂眼中戾气尽显,吩咐道:“去查。锦州有韩祁守着,又有裴十三帮衬,短时间内出不了乱子。莫州有先生坐镇,也不会让魏岐山占去多少便宜,雍州如今是我裴氏腹地,可万不能再让虫子钻孔于此了。”

亲卫当即领命退下。

追查一事有了眉目,裴颂神色好转了些,随手翻开呈放在案头的一封战报,扫过上边字眼,在亲卫已要拉开房门时,忽又出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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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故人

亲卫止住脚步, 回身问:“主子还有何吩咐?”

裴颂将看过的那封战报甩扔至案头,问:“锦州副将于一月前遇袭而亡,此是如何一回事?”

每日需裴颂经手的折子多如牛毛, 诸如决定攻打哪个县邑, 需如何处置战俘, 哪地征粮不够, 打算强征或从别地另买……部将们递折子问这些繁琐的军务,其目的主要是在知会裴颂一声,裴颂这边加盖印章将折子送回后,便代表过目准允了。

但裴颂常有忙得抽不开身的时候, 于是一些不要紧的公文,便都是亲卫们看后,口头同他禀个大概,即可盖印送回。

锦州在前去招降途中遇袭死了个副将, 还算不得紧急军务, 上回递折子来禀此事, 又撞在了裴颂同萧厉交手负伤、封锁全城搜索无果的枪口上,裴颂无心处理这些旁事, 便是由亲卫代为处理的。

此时被问及此事,亲卫如实回道:“裴沅都尉先前来信说,锦州副指挥使崔护在前往通州招降途中, 遇袭身故,疑心是通州境内背靠魏岐山的几个官县所为。未免战前死了副指挥使士气低落,也为先震慑通州境内所有县邑一二,裴沅都尉决定出兵攻打那几个官县,杀鸡儆猴。”

裴颂显然并不在意裴沅处理的结果,而更在意那天伏击的诸多细节, 他不自觉拧眉问:“对面多少人伏击的?”

亲卫道:“千余人。”

当日萧厉带着张淮、阿牛他们一早在山上用连环绳套拴了滚石擂木,等锦州裴军路过之际,再砍断绳索,做出有百来十人伏击的假象。

岂料底下兵卒们在锦州副将死后,不敢直接当逃兵,又怕回军中后受罚,小头目们便事先交代底下兵卒,回去统一口径,谎称遭受了千余人的伏击。

裴沅和镇守锦州的韩祁,由此料定极有可能是通州境内背靠魏岐山的几个官县所为。

两人早就打算在南境之战正式打响前,先除去通州那几个官县。毕竟他们一倒,通州境内就只剩些匪县和起义县,鼠目寸光,难以翻出什么风浪,接受招降只是早晚的事。

可若是放任那几个官县不管,等锦州和梁、陈、魏的三方兵马交手,他们必然也会蠢蠢欲动。

故而派副将前去招降,是一出先礼后兵。

那几个官县若是识时务,就此归顺于裴颂,自是再好不过,若是不知好歹,那也就没留他们的必要了。

但副将身死,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溃逃回营的残兵们,将整支锦州大军搅得人心惶惶,锦州这下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裴沅和韩祁断定是那几个官县知晓了他们的意图,选择的先下手为强,在写折子禀与裴颂的同时,就已对着通州内仗着魏氏撑腰当土皇帝的几个官县发动了突袭。

裴颂也是在看到锦州最新战报上,提及副将死后他们成功攻占了通州几个县邑,才突然发问,他疑心锦州副将之死,或许跟萧厉有关。

毕竟副将死的时间,同萧厉出现在雍州的时间没间隔多久。

但听完这伏击人数后,裴颂又觉着不可能是萧厉,锦州的斥侯们不是聋子瞎子,不可能放任千余梁军入境,还毫无所觉。

除非……是魏岐山那边同大梁合作后,坦言通州境内有他们的人,大梁那边这才派了萧厉前去,借着通州几个县邑的兵力伏击了崔护。

裴颂重新看向扔在桌上的那封折子,眸光晦暗不明,最后只对亲卫道:“知道了,退下吧。”

纵然是他想的这般,裴沅也稳妥地摧毁了倚仗魏岐山的那几个官县,不管大梁菡阳那边意图使什么阴谋诡计,暂且都已不可能对锦州战局造成任何影响。

而他只要揪住雍州境内潜藏的暗钉,让菡阳在他这里成为瞎子、聋子,后面也有的是机会再收拾潜逃的萧、周二人。

亲卫自是琢磨不定裴颂心中的想法,得了他这话,也识趣地没多问,再次颔首退下-

八百里外的锦州大梁军营,随范远一道前往前线督战的李洵,手拿一封信函,一面看一面大口灌着凉茶。

天气炎热,帐篷的油布顶抵不住毒辣的日头照晒,里边热得跟蒸笼似的,纵然掀起了帐篷门帘透风,可拂面而来的风仍是滚烫的。

李洵在帐内坐了一上午,后背早已被热汗湿透。范远从外边进来,站在门口任亲兵帮自己卸甲,那臂缚一脱,里边积着的汗直接淌落一地,他接过亲兵递来的帕子胡乱往脸上抹,一张脸连着脖子都晒得熟红,骂咧道:“这天热得,把番薯往太阳底下的沙地一闷,都能直接吃烤地薯了!”

“那倒省柴火了……”李洵接着茬儿,话说到一半,忽地激动得将手中茶盏都打翻了。

茶水沾湿了案上一堆公文,他忙拿起公文抖落上边的水渍,一旁的近卫则赶紧拿了帕子过来擦拭。

范远刚从桌上端起一盏凉茶还不及喝,见状不由问道:“怎了?”

李洵拿起手上那封信函在次年细看确认后,难掩激动地道:“周……周随来信……”

范远看他这模样也不像是慌张,喝着茶不解道:“来信便来信了,你这副模样作甚?”

话说到一半,范远忽地整个僵住,赶紧也放下了茶盏问:“莫不是萧兄弟他娘有消息了?”

李洵摇头,范远兴头顿时又去了一半,重新端起茶盏道:“那雍州境内还能出什么事?”

李洵那口气终于缓过来了,道:“他说萧厉还活着!”

“噗——”

范远激动得直接一口茶水呛喷了出来,咳嗽两声后仍是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什么?”

李洵重复了一遍:“萧厉还活着!”

范远难以置信道:“此话当真?”

李洵把周随的信拿给他看:“周随在信上说的,我还能骗你不成?”

范远赶紧抢过信件细看起来,周随在雍州时,就常秘密给坪州传送消息,如今雍州境内的旧部们被拔除,但雍州以外的线人还在,联系上后,信件仍能送到坪州去。

温瑜给了李洵、陈巍二人并行监国之权,遇大事难以决议的,则需再请示李垚,李洵前往锦州前线后,从大梁腹地雍州和北境传回的密信,便是第一时间先送到他手上,以便他及时应对。

范远看完信后,心下可谓是百感交集,叹道:“我就知萧兄弟那样的人物,必是冥冥之中必有上苍庇佑的。”

李洵在高兴退去后,已又愁起来:“令公那一箭,怕是让萧将军心中有了芥蒂,看周随信上所言,他应已不愿再回南境梁地。”

范远是行伍中人,和萧厉同为武将,更能明白萧厉受这样一遭不白之冤的心境些,想了想道:“萧兄弟这是受了委屈,再加上痛失亲娘,即便是个泥人,也没有就此揭过的。”

李洵当然明白他们这边得赶紧去信同萧厉解释清楚,但他就怕萧厉已在坪州被伤够了心,若对方说什么也不肯再为大梁效力,错是在他们大梁,他们当然也没脸面去一直烦人家。

只是若失此将才,便是李洵也深觉痛惜。

他思索一番后:“这样,我先命人去寻周随,看能不能联系上萧将军,若能联系上,我先代令公过去向他赔罪。公主那边也赶紧递信去,公主一直对误杀萧将军自责不已,同令公也生出了嫌隙,萧将军既还活着,那么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范远也觉此法可行,点头称好。

李洵当即便急急出去欲唤人,行至一半,忽又赶紧折了回来:“瞧我,可真是忙昏头了,周家被抄,借徐家的货船逃出,公主早交代过若有此一天,得赶紧铺饵祸水东引,要是瞒不过裴颂,还得让徐家舍弃雍州境内的产业,做好断尾求生的准备。”

他回到案前研墨提笔,一一部署下去。

范远在知道萧厉还活着后,已然是兴致高涨,哪怕还是热得额前直冒汗,心下却也无先前那般烦躁了,他道:“成,这些事就交与你了,我再派探子往通州那边去打探打探,前些日子锦州突然发兵打了通州好几个同魏岐山来往密切的县,说是他们伏击杀了前去劝降的副将崔护。北魏那边以此邀功哭惨,在组建前锋营派兵上推三阻四的,我一直觉着此事有古怪,咱打锦州的战术是三方一起制定的,他们北魏同通州那几个县有联系,又没事先同咱们知会过,现在管我要军功不肯出人,哪有这样的狗屁道理?”

李洵也越听越觉不对劲儿,道:“此事是有古怪,想来锦州那边也是一早就盯劳通州的,在同咱们开战前,先拔除那边亲近魏岐山的几个县邑是必然,魏岐山守着燕云十六州,打了多少年的仗了,会分不清这点利弊?”

李洵以指杵着舆图上的通州十七县,继续道:“这些个县官也不是傻子,都知道裴颂名声臭,初时能靠着魏岐山,自然不会拒绝这根橄榄枝。现在裴颂动真格要打他们了,魏岐山在南北的兵力离通州都远,不可能去援,只要裴颂条件给够,哪有不降的?”

他顿了顿,几乎是用笃定的语气道:“北魏那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几个县是墙头草,压根就没打算真正用他们。只是锦州出兵的这由头,让北魏那边也有了理由叫嚷罢了。”

范远听得“啧”了声,“照你这么说,在裴颂决定打下那几县后,北魏同那几个县应是没甚联系的,那会是何人突袭锦州前去劝降的兵马,还杀了崔护?”

李洵沉吟一二道:“或许是他们锦州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亦或许,也是一招祸水东引?”

范远听出李洵话中还藏了机锋,问:“怎么说?”

李洵提笔在纸页上写了偌大一个“斗”字。

范远很快明白过来:“你是说……通州境内那些县邑内斗?”

李洵颔首,讳莫如深道:“虽说历来都是大鱼吃小鱼,可那大鱼,不也都是从小鱼长起来的么?死这几条大鱼,肥通州境内小鱼们,应是能一下子肥起来了,只不知是哪条小鱼做的局。”

范远哈哈大笑道:“既有如此才智,想来等咱们推平了锦州,很快便能在通州会上一会了,这等能人,李兄可得替公主招入麾下。”

李洵只是笑,并未接话,有些心事重重的模样-

通州,平登县。

萧厉坐在一处高坡上看日落,这里山势高,能瞧见南边大军往北行军的官道,也能瞧见更南方的群山。

张淮踩着青黄发褐的野草走过去,对着萧厉拱手道:“淮恭喜恩公已达成大业的第一步。”

萧厉收回远眺的视线,看张淮一眼道:“我说过了,无需再唤我恩公。”

张淮坚持:“淮要跟着恩公共谋大业,礼万不可废。”

萧厉回首望着身后山下新修的练兵场和有模有样扎起的营地,道:“我不为什么大业,只为跟着我的这一帮弟兄,在这乱世里能不屈膝做人。”

张淮跟着他看向下方营地,笑说:“休说这乱世,便是太平盛世里,想不屈膝做人,都难如登天。”

他意味不明道:“恩公之志,在淮看来,可不小。”

萧厉看他一眼,张淮笑笑转移了话题:“恩公这一计的效果,远比淮预想中的好。那些个县官虽没作恶到让百姓揭竿而反的地步,却也不是什么善良之辈,只不过是被百姓推翻的县,县官已不屑摆那副为民谋事的虚伪嘴脸了,那几个县官还愿意做戏哄哄百姓罢了。”

“恩公借裴颂之手为民除了害,然以裴颂四处搜抓流民修筑防御工事的名声,当地百姓却也不会对接管县邑的裴军有什么好脸色。惧裴颂威势归顺的县邑,无一也只是带过去了个名头,县内兵丁、百姓,皆惧被带去修旧长城,早四逃往别县了。此正是我等占着起义军名头的县邑壮大的好时机,不过几个匪县近日气焰极盛,恩公意欲如何?”

萧厉道:“先留着吧,锦州的裴军未必就彻底罢休了,咱们行事有人做掩,不是什么坏处。”

张淮听罢笑着拱手:“淮知晓了,淮这就吩咐下去。”

他往坡下走时,适逢郑虎前来找萧厉,阿牛跟他赛着走似的,铆足了劲儿往前冲,郑虎本没同这么个傻小子比的心思,可一瞧着他劲头足得真跟牛犊似的,便也起了比一比的念头,一路急奔上来,两人都是满头大汗。

见着张淮,两人气喘吁吁同他打招呼,张淮笑问:“找恩公呢?”

郑虎撑着膝点头喘气,阿牛背靠一棵大树,也没好哪儿去。

张淮给二人指了个方向,累得半死的两人竟又如两头斗牛一般往前急冲了出去,郑虎一边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抱怨:“二哥也真是,怎地每回都跑这鸟不拉屎的荒坡上来看南境三方联军的动向……”

阿牛气喘吁吁反驳:“才不是,他在看南边的大姐姐……”

郑虎跑着跑着,脑子卡壳了一下,叫住阿牛问:“等会儿,什么大姐姐?”

阿牛以为他是想赢自己,才不等他,更加使出吃奶劲儿往前奔:“大姐姐就是大姐姐!”

张淮本是无心听两人的打闹的,但阿牛那话,忽地让他有些若有所思起来-

入夜后的戈壁滩,冷得像是深秋的北境。

接亲和送亲的将士们已呈圆形排布扎好营帐,温瑜的帐被围在最中心,外围紧密排布着青云卫们的营帐。

昭白带着人在帐外生了火堆驱寒煮宵食,温瑜换了一身轻便的寻常衣物坐在火堆旁,身边跟着铜雀和一名女青云卫,将下巴搁在臂弯处望着不远处的火光出神。

她平日里威严得叫人不敢接近,这种时候身上那一层硬甲似乎才化开,在月色下流淌出令人不自觉倾慕的柔软来。

铜雀捧了煮好的宵食过来唤温瑜用,她不知是在出神想什么,铜雀唤了她两声,她方才“嗯”了声抬起头来。

铜雀将碗递过去,笑说:“公主,用饭了。”

等温瑜接过瓷碗,铜雀瞧着她方才一直握在手中的那枚鲤鱼木雕,在一旁坐下问道:“这木雕应是公主很重要的人送给您的吧?奴婢瞧着在雍州那会儿,您便一直带着了。”

她看那木雕并未漆色,不像是什么珍贵物件,但能叫温瑜这般宝贝地一路带到关外来,肯定就是送这木雕的人不一般了。

温瑜正用调羹搅着碗中的稠粥,闻言动作滞了一瞬,缓了一会儿才说:“嗯,是一个再也回不来的故人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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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敌袭

铜雀一听这话便知自己起错话头了, 她心下愧疚,但一时又不知如何岔开话题,正苦恼着, 忽闻军阵外围有骚乱声。

所有人都还未反应过来, 一枚裹着黑油铁网的巨大火石球, 已划过营地上空, 径直砸向了最中央温瑜所住的营帐。

那用油布和硬木搭建起的军帐,瞬间在爆破声里化作一堆齑粉碎木,铜雀和几名青云卫就在温瑜边上,在变故发生的刹那, 立马扑拢过去,用身体围成一道铁壁,替温瑜挡下了所有风沙碎石。

这突来的变故,让整个营地瞬间乱做了一锅粥。

好在青云卫们训练有素, 意识到敌袭后, 不管离主帐多远, 第一反应都是扔下手边的事务,拔出兵刃向着温瑜聚拢御敌。

扎好营帐后去巡营的昭白也很快驾马狼狈奔回, 见着被青云卫护在中间的温瑜才放下心来,翻下马背走向温瑜道:“公主,有敌袭, 您先随奴等避一避!”

她说着递来一件深色的披风,让温瑜先披上,同温瑜身量相仿的女青云卫,则换上了她先前的嫁衣,以此来转移突袭者的视线。

温瑜被铜雀等人扑到在地时,后背撞到地上的砂石, 应是被硌伤了,这会儿有些火辣辣地疼,好在她在坪州时,就因长时间处理政务身体抱恙,开始每日抽出半个时辰习练拳脚功夫强身,如今一点挫伤碰伤还影响不了她行动。

她被昭白等人扶上马背后,镇静地抓着缰绳,在一片慌乱中问:“陈军那边如何了?”

昭白牵着马嚼调转马头,答道:“不知,营地里这会儿都人仰马翻的,奴也没来得及去找陈军那边的姜统领。”

火光和厮杀声在不远处的营地里爆开,一行人正簇拥着温瑜急走,后方忽有人打马急追过来,昭白带着青云卫拔刀摆出御敌的阵势,马背上的将领远远地连剑带鞘举起,以示自己并无恶意。

待一人一马奔近,才瞧清马背上的人是姜彧,他见到温瑜明显也松了一口气,道:“西陵军突袭,末将这就派人护送公主去安全的地方!”

温瑜拢着披风眉心蹙起:“西陵?”

远处传来的厮杀声更甚,姜彧抬臂蹭了一下脸上的血汗,道:“现下不是细说的时候,末将晚些时候再向公主解释。”

说罢他将食指放到唇边,吹出一记嘹亮的鹰哨,从营地里杀出、即将追过来的一支突袭军队,立马又被不知从何处窜出的陈军拖住。

姜彧招来一名陈军小卒,同他交代了什么,又对温瑜道:“这是末将军中最好的斥侯,他会先带着公主前往半月湾,末将断好后,自会赶来同公主汇合。”

那斥侯忙对着温瑜深深一抱拳。

温瑜知形势紧急,并未再多说,只道:“有劳姜统领了,切望姜统领珍重。”

姜彧对着温瑜匆匆一抱拳后,调转马头去往激战最烈的营地,方明达和司空畏两个文臣,则被一小队陈国兵马护卫着送过来同温瑜一起先撤离。

司空畏一把老骨头受此惊吓自是不必说,一晚上颠簸出逃下来,只差没把骨头架子给颠散。

方明达路上还好,只是出逃紧急,同司空畏共乘一骑,他又是小辈,少不得得照看着司空畏些,到了月半湾,就被司空畏颠吐了一身。

温瑜被昭白扶下马背时,方明达正怨不敢怨,怒不敢怒地在水边洗自己被吐脏的外袍,司空畏则是煞白着张脸垫着包裹靠在一块大石处缓歇。

陈军那边的小卒显然也不知怎么照顾这老者,只能捧着刚取了水的水壶,小声地询问司空畏要不要喝口水压一压。

但司空畏这会儿头晕眼花的,胃里也直犯恶心,都不敢睁眼看人,眼睛一睁便觉天旋地转,张嘴就要吐,只能恹恹地摆手,示意自己不喝。

温瑜瞧见了,对一旁的铜雀道:“我随身的包裹里应有清心丸,你拿一颗递与司空大人。”

铜雀很快取了药送过去,司空畏被小卒扶着喂下那药后,慢慢才缓过劲儿来,虚弱地看向温瑜:“让公主您见笑了。”

温瑜道:“大人受惊了,只是本宫心中有惑,西陵国境同百刃关相隔甚远,西陵的军队,怎会带着辎重出现在戈壁里?”

从最初那颗火石球砸落在她大帐上空,她便觉出了不对劲。

她预想过此番前往陈王庭联姻,或许会受到诸多小国和部落的阻挠,却没想过突袭的队伍,能直接带上辎重。

对方能准确锁定她营帐所在位置,并且避开陈军的斥侯发动突袭,不管怎么看,都太过匪夷所思了些。

司空畏在听到温瑜的问话后,本就惨然的一张脸上,浮起了些许羞愧之色,他握紧了水壶道:“我陈国,同他们西陵也算是积怨已久。当初叫那篡位的前晋贼子将我陈国君臣逼出关外时,西陵远没有如今强盛,两国中间又隔了诸多小国和部族,也还算是进水不犯河水。但前晋贼子仗着我陈国留下的国库富盈,穷兵黩武,挥霍无度,屡屡征伐逼迫周边小国和部族朝贡。叫那西陵夷族瞧见了,不免也起了效仿之心。”

司空畏言辞间满是哀意:“前晋挥霍空了国库,又从百姓头皮上去刮民脂民膏,以维持朝中开支,然而拨给守关大军的粮饷又年年锐减,终使得边关弱防,周边小国和部落不仅不再上供,时不时还会攻进关内抢掠百姓,前晋内部也早已分崩离析,民怨四起,无力开战。适逢西陵新皇继位,征伐了周边诸多小国,也以此震慑住了戈壁里的所有部族,从此西陵效仿前晋,要周边小国和部族朝贡。”

“我陈国迁居关外的孝平帝,曾娶戈壁洄颜族公主为后,为免西陵欺压周边部落,便联合起洄颜族和诸多部族抵御西陵,此局面一直持续到现在。但西陵日益强盛,几年前吾王还未继位时,西陵便大举进攻过我陈国边境一次,要我陈国从此以附属国称臣,先王不甘受此折辱,才立诏诸王子言谁可大败西陵,便传位与谁。”

后面的司空畏没再细说,但温瑜已然明白,陈王便是那时候赶赴中原,向她父王借兵的。

司空畏恳切道:“西陵狼子野心,至今没放弃蚕食我陈国,见吾王同公主联姻,恐陈和大梁往后互为盾矛,不仅不再惧他西陵,反还会出兵征伐他西陵,这才无所不用其极,欲杀公主您永绝后患……”

昭白听到最后一句,神色便冷了下来。

温瑜倒是神色平静,并没有打断司空畏的意思。

司空畏说到陈国艰难处,伤心涕零:“西陵那边常年派说客游说戈壁里的诸多部族,今夜叫公主遇险,想来便是附近原本归顺陈国的部族,已被西陵策反了。”

温瑜面上看不出生气还是不生气,只接过身后的青云卫俸上的帕子,递与司空畏后起身道:“贵陈应早些告知本宫此事的,毕竟唇亡齿寒不是?”

陈国为了当初的谈判,把同西陵的矛盾藏得严严实实的,温瑜不曾出关,坪州的将领们靠着百刃关的天险,也不曾深入戈壁,还真不知陈国和西陵的纷争已激烈到了这地步。

至于西陵和他们大梁,中间隔了陈国和诸多小国部落,两国从无交集。

原本向前晋朝贡的小国们,在前晋崩毁后虽是改朝贡西陵,但当初一统了中原腹地的梁帝,深知前晋的祸国之根就在穷兵黩武,打仗打没了整个国库,又通过加重徭役赋税压得底层百姓揭竿而起,便想着先休养生息,充盈国库,于是只加强了戍边,并未出兵威慑周边小国朝贡。

哪曾想,大梁还没休养生息起来,梁帝晚年的集权和疑心,就又给中原埋下了祸根。

司空畏听到温瑜那话,脸上不由一阵青一阵红一阵白,呐呐不知再做何言语。

他原本想用来替他们陈国开脱、劝温瑜同仇敌忾的话,叫温瑜说了,愈发显得他们之前的隐瞒上不得台面,自是躁得慌。

方明达也聪明得紧,装聋作哑地在一旁搓洗自己的衣物,没上赶着去当那个受气包。

温瑜最后倒是轻描淡写地让司空畏好生休息,自己则带着昭白和铜雀等人去了河滩另一边坐下暂做休整。

铜雀是个心里藏不住话的,替她揉着骑马后僵软的小腿时,便忍不住埋怨:“他们陈国那边的人,心眼子都多得跟马蜂窝似的,自个儿都还是个烂摊子,当初在坪州同您摆什么谱?”

温瑜神色倒是平静:“大局上于陈国不利,对我们或许更有利些。”

铜雀听得一头雾水:“咱们不是要借陈国的兵马吗?陈国自个儿都泥菩萨过河了,还怎么帮咱们打裴颂?”

昭白取了烧滚的水镇凉后拿与温瑜,替温瑜解释道:“陈国还面临着西陵这个威胁,同我们结盟,才是最安全的。”

她拿出包裹里的囊饼,扯了一半递给铜雀,继续说:“就像是两条鬣狗,西陵纵使比南陈强盛些,但一时半会儿也咬不死南陈,而南陈同咱们大梁结盟后,就多了一大助力,等诛灭裴颂,再同魏岐山较量时,南陈还有那一外敌在,也万不敢翻脸不认人。”

正说话间,远处忽传来打马声,昭白探头看了一眼,同温瑜道:“公主,那姓姜的回来了。”

须臾,姜彧便拍马到了温瑜跟前,他翻下马背,一身风尘,只是因为模样生得好,倒更添了些冷毅的味道,牵着马缰屈臂在胸前对着温瑜一礼:“今夜叫公主受惊了。”

温瑜见自己随行的车驾和装嫁妆的百十辆马车都跟着军队一起被带了回来,心知姜彧应是击退了那支西陵军的,她眼尾微抬,墨色的眸子幽沉得像是这浩瀚大漠里铺开的无垠夜色,意味不明道:“遇刺之事,本宫经历颇多了,谈不上受惊,只不知贵陈还有多少事瞒着本宫了。”

姜彧纵使还尽量维持着面部表情,但半握拳按在肩头行礼的那只手已骤然收紧,目光也下意识地刺向了方明达。

方明达忙给了姜彧一个眼神,笑呵呵出来打圆场:“公主这话说的,我陈国把家底都掏给公主看了,还能有什么瞒着公主的,今夜西陵占据附近部族突袭一事,我陈国也始料未及啊,您瞧瞧司空大人,那可是半条命都险些交代出去了啊……”

他还欲喋喋不休说下去,昭白看温瑜一眼,会意打断他:“我家公主一夜未眠,有些乏了,先扎营休息吧。”

方明达自是连忙应好,姜彧也吩咐底下部将就地扎营。

等温瑜带着一众青云卫走远后,姜彧吩咐底下人带司空畏去营帐里休息。四下无人后,他方沉下脸质问方明达:“不该说的,你一句都没说漏嘴吧?”

方明达扫视一眼左右后,叫冤道:“在您来前,我一句话都没说过,能说漏什么?”

姜彧脸色这才缓和了些,走前仍是警告了句:“既选择了替姑母做事,脑袋要想安稳长在脖子上,就管好自己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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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较量

姜彧、方明达二人离开后, 隐匿在暗处的一道人影才走出,佯装拾抱了柴禾回去。

昭白见过那名青云骑后,再次掀帘走入帐内, 对着在梳妆镜前拆解头饰的温瑜道:“果然不出您所料, 陈国还有事瞒着咱们, 只是那姓姜的和那方姓胖子嘴都严实得紧, 迄今没让咱们摸清究竟是何事。”

温瑜取下耳坠放入妆奁中,道:“继续盯着,他们越是害怕我知晓的东西,就越是把柄。”

昭白颔首退下, 帐内只余温瑜一人。

铜镜里映出的人影绮罗加身,芙蕖玉面,宛若天人,只是眉眼间透出的那股冷淡, 让人瞬间想到高悬于天山上的冷月, 不敢生出任何妄念来。

她取下自己身上最后一件饰物——挂在腰封上的鲤鱼木雕, 却没将木雕和其他饰品一并放到梳妆台上,而是压到了枕头底下, 习以为常地铺着满头墨发枕了上去,神色间也看不出任何思念或难过的情绪,仿佛只是一个刻入骨子里的习惯。

大帐外寂静无声, 偶尔有青云骑巡逻走过,脚步也会刻意放轻。帐角留着的一盏烛火,照着案头一摞摞需温瑜过目再送回关内的公文-

五日后,送亲的队伍抵达陈国王都,陈国另派了使者在城门口接见,温瑜一众人被暂且安置在了王都内的驿馆, 只待休整两日,到了钦天监看好的吉日便完婚。

昭白办事妥帖,入城后就让青云卫以各种由头去打探搜罗消息,铜雀性子实在,带着人留守驿馆,直把温瑜住处围成了个铁桶,凡是陈国那边送来的东西,到温瑜暂住的小院门口,便会被青云卫接过,最终送去的东西温瑜有没有用,驿馆的下人自然也无从知晓。

第二日,陈王宫那边派来了个教习嬷嬷,说是奉姜太后之命,前来教温瑜入宫后的规矩,以便她成为新妇后,明白如何侍奉太后和陈王,统率六宫。

说是教规矩,但也有立威和敲打的意思在里面。

昭白禀与温瑜时,温瑜正翻着青云骑们收集回来的王庭情报,神色平淡,只唇边略带了抹讥诮的弧度:“姜太后是想告诉我,这是在陈国,而非梁地了,纵然她们在当初结盟时有诸多隐瞒,当下我也必须依他们陈国行事。”

昭白面露怒色:“他们陈国未免欺人太甚了些!奴去替您回绝了!”

温瑜颔了首,清凌幽沉的一双眸中,依旧看不出半分愠意:“可,就说本宫长途跋涉,又遇袭受了惊,抱恙在床,他们陈王宫的规矩,是受教不了了。”

姜太后想将西陵军的突袭一事,轻飘飘揭过,还要温瑜认清现实低那个头,温瑜却偏要将这事再次摆到明面上来。

那教习嬷嬷连温瑜的面都未见着,就吃了闭门羹,倒也沉得住气,只字不提温瑜遇袭受惊一事,只说自己未完成姜太后懿旨,不能回王宫复命,需暂住在驿馆,等温瑜身体爽利些后,再教她规矩。

铜雀知道对方装聋作哑,这时候又避开温瑜遇袭一事不提后,很是气愤。温瑜倒无多少意外,对方是姜太后身边的老人了,岂会没有半分城府。

铜雀帮着温瑜收拾桌上成堆的信报时,忍不住发愁:“他们陈国要是就这么同咱们耗上了,可如何是好?”

温瑜已从青云卫打探回的消息中,剥丝抽茧捋出整个陈国朝堂上暗流涌动的几方势力,她继续看着青云卫最新送回的信件,不以为意道:“那便耗着,最先坐不住的,不会是我大梁。”

铜雀听得一知半解,从外间沏了茶进来的昭白解释道:“需要同公主完婚才师出有名的,是他们陈国。”

铜雀听完更气愤了些,用力按着一杳信纸道:“那位姜太后,想来是铁了心想挫公主的锐气,就怕她们后边还不消停。”

大抵是一语成谶,两日后,那教习嬷嬷又来问温瑜身体如何。

铜雀依旧以温瑜身体不适推拒,但那教习嬷嬷这次说什么也要见温瑜,到后边甚至仗着带了十几名宫婢仆役,要硬闯温瑜居处,逼得铜雀带着青云卫们拔剑才暂且将人逼退。

但那教习嬷嬷一张嘴委实厉害,眼见来硬的不行,揪着铜雀带人拔剑这点咄咄相逼,誓要给她扣个藐视她们陈国王庭的帽子。

一众人吵嚷不休之际,内院的门打开,着黑甲白袍文武袖的昭白冷着张脸走出来,喝道:“公主在此静养,何人喧嚷?”

那教习嬷嬷知道昭白是故意发此一问的,皮笑肉不笑道:“老身奉太后之命,前来教菡阳公主王宫的规矩。公主远道而来,身体抱恙,太后心慈仁善,自也体谅公主,允公主好生调养。但老身来这驿馆两日了,却连公主的面也未曾见到,今日求见公主,又被这些刁婢拔剑相向,中原梁地,最重礼乐之道,莫不是这些刁婢胆大包天,趁公主身体有恙,才越过公主这般无礼行事?老身担忧公主安危,今日誓要见公主不可!”

昭白淡漠扫她一眼,开口道:“我家公主在前往王都的路上遇袭受惊,忧心再遇什么意外,这才命武婢持刃把守,望贵国体谅。”

教习嬷嬷再次被人用这话堵,脸色不由有些难看,凭着数十年浸淫后宫练下的城府,才勉强控制住了面部表情,道:“公主身体抱恙,久不见好转,太后也忧心得紧,老身见过公主后,也好带话回宫叫太后宽心。”

昭白寸步不让:“大夫说了我家公主需静养,太后娘娘仁慈,想来是断不会让我家公主带病见客,嬷嬷觉得呢?”

教习嬷嬷同昭白对视着,面上已是连一丝强挤出的笑都不见,两人在眼神中无声地较量了几息,昭白眸光至始至终都漆黑而冷锐,压得教习嬷嬷最后只能勉强扯下嘴角,留下一句“姑娘说的是”,便带着一众宫娥转步离去。

昭白在教习嬷嬷走出一小段距离后,忽又叫住对方:“劳嬷嬷给太后娘娘带句话,在我大梁,如今我家公主定下的礼乐,才是礼乐。”

教习嬷嬷面上的神情,在那瞬间已完全不能再用难看二字来形容,甚至没再留下任何一句话,直接灰溜溜走了。

铜雀只觉今日算是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对着教习嬷嬷一众人的背影重重哼了声。

昭白看她一眼,道:“继续守着外院,别放任何人进来。”

她自己则重回内院,脱下靴子只着绫袜上了二楼,推门便见垂下的一道纱帘后,温瑜着一身素锦罗衣,披散的青丝及膝,手捧一卷竹简正对光看着,听见声响后方平淡问出一句:“人走了?”

昭白在门口低敛了眉眼回道:“走了。”

温瑜收起看完的竹简,神色淡淡的,像是全然未把姜太后那边的发难放心上:“让青云卫继续查,将整个陈王庭所有官员的底细都摸清,整理成册拿与我。近十年里对外打了多少次仗,交手的是哪些小国或部族,出兵多少,也全查清楚。”

昭白领命退下后,温瑜才隔着帘幕,看向艳阳高照的窗外。

姜太后想借对付后妃们的那套手段给她立威,让她屈服。

她会从姜家撕下一块血淋淋的肉来,告诉姜太后她的答复。

这场联姻,本质上是一场明面上一致对外,内里却互相蚕食、看谁是最后赢家的博弈。

她不会成为姜太后的好儿媳,姜太后也无需装出好婆母的做派。

摆在眼前的,从来都只有政治场上划分得一清二楚的利益。姜太后若不明白政敌之间的较量,应在朝堂上,温瑜倒觉得自己或许是高估这个对手了-

教习嬷嬷回宫后的当天下午,便再次带着姜太后的旨意来到了驿馆,只是这次同行的还有一位太医。

同上午如出一辙被铜雀带着青云卫拦在院外时,教习嬷嬷这次没有半分动怒的意思,只皮笑肉不笑道:“太后娘娘听闻公主卧病多日,特命老奴带太医前来替公主看诊。”

这次铜雀不敢擅自赶人,派人前去请示温瑜后,才不情不愿地放人进了院中。

教习嬷嬷领着太医和乌泱泱一众宫婢迈步入院时,神情颇有些倨傲,然而等她瞧见大厅内的温瑜时,一口气愣是没从心坎上顺过来,险些被气厥过去。

此前她也料想过温瑜是假装称病的,可大厅内那仅一道纱帘隔着的、倚在软榻上看书的人,谁能瞧出有半分病态来?

既是称病,却连装都不装一下了?

她跟在姜太后身边多少年了,哪怕是从前先王盛宠的宠妃,也没一个人敢直接如此下姜太后脸子的。

一个从梁地来的丫头片子,都已没了母族庇护,这是还想在她们陈国反了天不成?

教习嬷嬷脸上青白交加,半晌没能憋出一句话来。

太医见此情形,也有些无措,一时间都不知还要不要给温瑜把脉,正踌躇不知作何时,纱帘后旁若无人翻看着书卷的温瑜开口道:“听闻太后指派了太医前来替本宫看诊,本宫身上疲乏,人也倦怠,总是体虚气短,劳太医诊治一二了。”

太医望着温瑜自纱帘后伸出的一截雪白手腕,额前的冷汗一茬茬儿往外冒,他哪能不知这是陈王宫的两位女主人在斗法呢?

按理说他只管替姜太后办事就行了,可自从踏进这驿馆,太医便觉无形的压力似潮水般一层层漫过来,到了温瑜跟前,更是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他们此行了也带了不少陈王宫的护卫,但院中那些身量高挑的婢子不动声色围拢之后,仿佛已有杀机在这驿馆内蔓延开。

太医是不愿将性命交代在此处的,给温瑜把脉时,手一直在发抖,额前豆大的冷汗,也从鬓角滑落了好几颗。

温瑜自是察觉到了太医在打颤,她神色平静,望着书页甚至连眸子都不曾抬,语气也温和听不出机锋:“本宫的身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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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羞辱

“这……”太医心中叫苦, 然被那教习嬷嬷盯着,收回把脉的手后,只得硬着头皮道:“公主脉象温润和缓, 如春水初融, 贵体应是无大恙……”

那教习嬷嬷听到这话, 只觉可算是有了发作的由头, 正抬起下巴要诘问,却被温瑜先她一步轻飘飘问出了句:“是么?”

她纤白的长指按着书封合上书卷,抬起眸来,不怒自威:“可本宫觉着身上不适得厉害。”

太医听到这里, 心下已是咯噔一下,身上冷汗也出浆一般浸透了衣袍。

但温瑜并未看他,目光不温不火地落到了教习嬷嬷身上,倒是一副好商量的口吻:“既然这位太医诊不出本宫的病症, 嬷嬷要不回禀太后, 另请太医来替本宫看看?”

教习嬷嬷脸都险些被气绿了, 偏偏无从找话来回堵温瑜。

太医诊出她身体无恙,可她非说自个儿身子不适, 她还能彻底撕破脸,直言这梁女是装的不成?

更气得她心窝子疼的点在于,这梁女是连装都没装半分, 却要他们陈国生咽下这口气,承认她就是病体抱恙。

太后让她带着太医前来逼见这梁女,本是要锉对方锐气,叫她没法再称病来推脱学规矩。

但梁女此举,无疑是将那一巴掌,狠狠地反扇回了他们陈国自己脸上。

教习嬷嬷入宫二十余载, 自问还从像今日这般气结屈辱过,她忍了又忍,那口恶气却仍是憋得她五脏六腑生疼。

她扭头便铁青着脸发作起那太医:“太后娘娘信任你医术,才特命你前来替公主诊治,你竟连公主是何病症都诊断不出,属实是庸医,枉拿这么多年俸禄!来人,将这庸医拖出去,杖毙!”

太医虽早料到自己今日怕是要大难临头,却没想到教习嬷嬷会如此不留情面,惊惶且委屈,忙跪下声泪涕下求饶:“是微臣医术不精,误诊了公主,但臣家中,下有三岁稚儿,上还有七十老母,求嬷嬷和公主饶微臣一命吧……”

教习嬷嬷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人拖下去,免得污了公主的耳!”

两名随行的陈王宫护卫当即便要上前将太医带走,太医痛哭流涕叩头求饶,然而还是被架住了双手往外拖。

一直平静看着这一切的温瑜这才开口:“等等。”

两名陈王宫的护卫不敢无视温瑜的话,又不敢听凭她吩咐,看向了教习嬷嬷,等她发话。

教习嬷嬷已隐约猜到温瑜会说什么,交握于身前的手扣得死紧,才勉强挤出抹皮笑问温瑜:“不知公主还有何吩咐?”

温瑜轻飘飘道:“既是太后娘娘器重的太医,哪能如此轻率处置?便准允他再替本宫诊一次脉吧。”

教习嬷嬷那强扯出的笑直接僵在了脸上,推拒道:“此等庸医,哪能再容他替公主诊治……”

温瑜平和却不留任何商量余地地打断对方的话:“太后娘娘岂会派遣一位庸医来替本宫诊治?本宫不能曲解了太后娘娘的这片心意不是?”

教习嬷嬷被温瑜堵得一句话也再说不出来,内里却已快将一口银牙咬碎,心窝子也抽抽地犯疼。

再诊一次脉,让太医说她是真病了?

那岂不是让这梁女刚打完他们陈国左脸,他们自个儿又上赶着把右脸送过去给人打?

可偏偏温瑜拿太后的好意作筏子,生生堵住了教习嬷嬷所有能婉拒的由头。

那两名陈王宫的护卫久久没得到教习嬷嬷的示意,一时间也不知要不要放那太医。

但那太医已明白自己的生机全然掌握在温瑜手中,心下一番挣扎后,终究是求生的念头占了上风,嘴里大喊着“谢过公主”,连挣带爬地挣脱两名王宫护卫的钳制,扑到温瑜纱帐前,劫后余生地抖着手再次探上了温瑜脉搏。

教习嬷嬷瞧见这一幕,已是视死如归般地闭上了眼。

昭白和铜雀一左一右立在温瑜两侧,见此情形,昭白一贯面无表情,铜雀却是明显地把腰板都挺直了几分,微抬起下颚,很是解气地看着专程前来发难的教习嬷嬷一众人。

不多时,太医便重新给出了诊断:“公主的脉象乍看之下平和稳固,但细探之下,才觉稳重带了一股弱态,应是脾肺有郁气凝滞,心火又旺盛,加上积劳伤身,这才常觉体虚气短,需滋阴调脾,纾解肝气,仔细温养才是。”

这右边的一耳光,终究也打到了他们陈国脸上。

教习嬷嬷靠着几十载深宫浸淫的城府撑着,才没有直接带着人转步离去,勉强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对着温瑜道:“既如此,公主便先好生调养吧。”

她带着一众宫娥护卫欲离开,却被温瑜叫住:“嬷嬷几番前来问候,太后更是派了太医前来替本宫看诊,本宫也知离钦天监算出的吉日也不远了,嬷嬷和太后都为了大礼着急,但本宫这身体,属实是不知何时才会好转。”

她眸光平和,声线也温和,只说出的话让人感觉不到半点柔和可欺:“正好嬷嬷今日带了这般多的王宫宫婢,未免太后继续忧心,也为了让嬷嬷回去好有个交代,嬷嬷不若就教这些宫婢规矩,本宫在边上瞧着便是。”

教习嬷嬷的脸色在那瞬间已不能用难看来形容,这已是反过来对他们陈国的羞辱。

因为极致的愤怒,教习嬷嬷甚至已没法注意自己的语气,回过头盯着温瑜,难以置信又气极反笑般道:“公主说笑了,陈王宫的规矩,历来还没人是这般学的。”

温瑜不温不火道:“现在有了不是?”

教习嬷嬷被这话气得浑身直哆嗦,藏不住目光中的怒意强硬道:“公主既有此要求,老奴会禀与太后的。”

温瑜单手撑着下颚,漫不经心翻着书页,道:“也好,只是本宫拖着病体见客,这会儿已颇有些头昏脑涨,接下来身体怕是愈发欠佳。今日精神头尚可若学不了规矩,在婚典前,不知还能不能下得病榻了。但若不学王宫规矩,又怕婚典后处事不周,冲撞了王上或太后。”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要么在今日训他们陈王宫自己的婢子,把这规矩“教”了,要么就再也别想提教规矩的事。

但往后她要是“不懂”规矩,对陈王和太后无礼,那也是没学规矩不知者无罪。

教习嬷嬷被气得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甚至软了一下,被身后的宫娥及时扶住才稳住了身形。

她缓过劲儿来后,强压着怒意咬牙道:“好,老奴今日便教公主规矩。”

自知屈辱,教习嬷嬷匆匆训了宫娥们一遍规矩,便带着人铩羽而归,本该要同行回去向太后禀报温瑜身体情况的太医,被温瑜以身体不适为由,将人留在了驿馆就近看诊。

昭白代温瑜送客,教习嬷嬷挺直身板走出驿馆,一上马车后,据闻就被气得倒下了。

昭白回去复命时,大厅内的纱帐还没撤下,除却铜雀站在温瑜身边,那名太医也还跪在外边,对着温瑜不住地叩首:“小臣谢公主救命之恩……”

温瑜依然翻阅着手中书卷,似对纱帐外的人并不敢兴趣:“起来吧。”

太医停下了磕头,起来后,也不敢抬眼打量纱帐后的人,微佝偻着身形,像是颇有些无措。

好在纱帐里边很快又响起了温瑜的问话声:“在太医署任职多久了?”

太医躬着身子恭敬道:“七……七年半了。”

“家中还有些什么人?”

太医愈发惶恐:“有一七旬老母,三岁稚儿,还有糟糠内人。”

温瑜便吩咐昭白:“带人去将人都暂且接到驿馆。”

昭白抱拳应是。

太医听到这话,知道温瑜是要庇护他一家老小,瞬间感激涕零:“公主大恩大德,小人来世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尽……”

温瑜声线依旧平静:“本宫初来陈国,对王庭还有诸多不熟之处,往后还需太医多加照料一二。”

太医明白,经历了今日这桩事,太后即便不杀他,盛怒之下也绝不会轻饶他,往后他在整个太医署必然是无法再待下去了。

温瑜是陈王宫新的女主人,对方既愿意庇护他家人,又抛出了橄榄枝,他当然得牢牢抓住这棵救命稻草,当即对着温瑜涕泪深深一揖:“公主对小人有再造之恩,小人必当对公主肝脑涂地,赴汤蹈火……”

昭白止住了他后续的话,道:“公主见客已有些乏了,劳太医移步,同卑职说下住所所在。”

太医这才一面继续谢恩,一面感激不尽地应着好随昭白出了大厅。

铜雀早就绷不住脸上的雀跃,太医一走,她便帮温瑜打起两侧的帐帘,不无快意地道:“公主您是没瞧见陈王宫的人走前那脸色,那位姜太后要是知道今日发生的事了,不得被气吐血?”

温瑜收起书册,食指和中指捻起一白子,在边上的棋盘残局上落下,语气极淡,眸光却极为冷锐:“投石可问路,姜太后如此急迫地施压,应不仅是为看我入陈后的态度。她还在探我父王安排在南陈的人,还剩下多少。”-

陈王宫。

姜太后听完教习嬷嬷惭愧禀报完下午的事后,闭目捻着菩提串,并不言语。

教习嬷嬷鬓边碎发凌乱,凄然又惶恐地以额触地叩首:“恳请太后娘娘责罚。”

光线暗沉的佛堂内梵香袅袅,姜太后手上的菩提珠串又捻了一圈,才闭目道:“下去吧。”

教习嬷嬷又一叩首后,才退出了佛堂。

姜太后继续平心静气捻动着菩提串,但捻到了某一刻,却还是猛地一挥臂将小几上的香炉扫落在地。

铜制的莲花台状香炉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守在外间的宫娥无一人敢入内查视。

佛堂隔间的帷幔被人撩起,一双黑色锦靴踩着绒毯走至跟前,蹲身扶起香炉,又用帕子一点点将地上的香灰擦净,俊美的脸上带着笑:“姑母动这般大的气性?”

姜太后睁开眼,望着被自己当做亲子一般栽培的侄儿道:“的确是姑母小瞧梁女了,原以为当初在坪州的种种,皆是她身边的梁臣为她出谋划策,如今看来,她自个儿也是块硬骨头。”

姜彧拢着裹了香灰的帕子,侧脸的轮廓在昏光下愈显明晰,他微垂着眼睫道:“咱们进军梁地,讨伐裴颂的大战已打响,如今正是一致对外的时候,姑母又何必非要在这时候,用这种方式让她低头?”

这话引得姜太后垂目朝他看去,那目光冷锐且强势:“哀家让她低头?她梁地国已不国,同我陈国联姻,还如此颐指气使。当初你表兄去梁地向长廉王借兵,那头颅又是低到了何地步?”

姜彧没再继续辨说,只拎过一旁的茶壶沏了一盏茶递给姜太后:“您别动怒,气坏自个儿身子怎成?”

姜太后接过茶,眸光却锐意不减地审视着姜彧:“彧儿,你如此替那梁女说话,哀家派你去接近她,你莫不是先被她美色所惑……”

“姑母!”

姜彧沉声打断姜太后,那张年轻俊美的脸孔上,罕见地有了难堪和戾气,他垂着头,盯着自己拇指上布着弓箭磨痕的玄铁扳指,像是被折翼的鹰:“我想去战场,不是去迎亲,不是留在王庭。”

他抿紧唇角,再多的话都因为那个心照不宣的原因没再说下去,只道:“王庭安定了,我就能随军出征。”

说完这句,他把香炉放回原处,起身离开了佛堂。

姜太后望着他的背影,唇角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没说,面上也恢复了一贯的冷硬——

作者有话说:下章放萧獾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