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怀疑
这夜闹出的动静, 也惊动了住在跨院的幕僚们。
李垚听底下人禀报是主院进了刺客,还担心是裴颂狗急跳墙,派了鹰犬前来刺杀温瑜, 他撑着一把老骨头披衣起身, 在跨院侍卫的拥护下匆忙往主院赶去, 边走边喝问:“影卫们干什么吃的, 竟让刺客潜到主院去了?”
外边风雨正急,连廊上的灯笼被吹得剧烈摇晃,几近熄灭。
已有不少幕僚在听到喊抓刺客的嘈杂声后也跟着起了,或在房门外探头探脑地张望, 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神色惶惶。
李垚拄杖疾行间瞥了一眼,吩咐左右:“遣这些人回屋。”
左右侍者领命去了,但幕僚们仍是闹哄哄的, 显然是被这才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
李垚拐杖杵地, 满是沟壑的一张脸若覆寒霜:“无状鼠辈, 羞为我梁臣矣!”
跟在他后边的护卫们不敢应声。
素日里遇上这等事,陈巍、李洵等温瑜身边的一干重臣自是能及时应付的, 但今夜雷雨交加,陈巍在州牧府不及赶来,李洵又被派遣出使忻州, 其他得温瑜重用的臣子,不是在军中就是另有差事。
主院那边还没来人,暂且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那些幕僚一慌起来,除却李垚,还真没人敢如此明目张胆的训斥他们。
一行人步履匆匆走到连廊尽头, 正碰上跨院这边前去援捕刺客的影卫回来,对方见了李垚,忙抱拳行礼。
李垚开门见山问:“翁主如何?可有将刺客抓到?”
这些影卫本就是坪州军中的精锐,又经昭白数月集训后选拔,被挑出来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直属于温瑜。
温瑜敬重李垚,又考虑到她一旦离开坪州,要暂代她留在坪州主持大局的李垚必然也会被裴颂盯上,所以一早就派了两名影卫暗中保护着李垚。
此刻面对李垚的问话,那影卫自是不敢有半点欺瞒,但回复前扫了李垚身边随行的众人一眼,答:“刺客已落网,翁主平安无虞,特命卑职传话与大人,让您不必挂心,今夜雨大,您也不必去主院探望,有事明日再议。”
李垚堆满褶子的眼皮微耷,颔首说:“翁主无事便好,刺客既已落网,都散了吧。”
随行的侍卫们这才都退了下去,李垚看那冒雨回来的影卫一眼,说:“你跟我来。”
影卫跟着李垚走进了书房,李垚才问:“刺客是何人?”
影卫抱拳如实道:“并没有刺客,是萧将军有紧急军情夜禀翁主。”
李垚听他提到萧厉,眼皮微抬,苍老的眉头不慎明显地拧了拧。
那小将近日风头无两,攻打陶郡初露头角后,又在不久前暴雨堵堤时立了一功,提出的智守百刃关的战术,更是让他都颇为讶然。
陈巍也看中了这颗苗子,动了招他做女婿的心思,却被他婉拒。
李垚虽有所耳闻,但只当是少年人心性桀骜,志在沙场,不愿落人个倚仗岳家的话柄,想要只身闯出一番天地。
今夜这出冒雨夜闯温瑜的院落,还惊动了温瑜身边的影卫,却让他隐约地察觉到了点不同寻常来。
既是有军情需急禀,如实通报,昭白和主院那些影卫还能不让他进?
如此大费周章……
李垚想到昔日温瑜从雍州逃往坪州,是萧厉一路相送;他当初提议让萧厉送温瑜前往南陈时,温瑜却又一口回绝,这会不会和萧厉今夜闯主院有关联?
李垚脸色骤然一冷,打住了念头,不敢再妄自揣测。
他皱巴巴略有些弯曲的五指用力把着拐杖,对那影卫道:“行了,你退下吧,今夜之事,勿要外传。”
影卫一颔首后,当真如影子一般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李垚侧首看向电闪雷鸣的窗外,一双苍老泛着点灰翳的眼,映出闪电的白光-
暴雨如注,萧厉出了城,一路策马疾奔。
雨夜路不好走,马蹄踏在不知深浅的泥水里,溅起大片大片的泥浆。
冰冷的雨水在疾驰中打在他脸上,似利刃割肉,带起阵阵刺疼。
萧厉恍若未觉,单手攥着缰绳,再次狠狠挥鞭,马儿嘶鸣一声,载着他如从天际坠下的闪电般一头扎向无边的夜幕中。
疾掠而过的风把他额前的发都往后吹去,夜雨的空气在这样的速度下似乎变得稀薄,于是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部生疼。
萧厉感觉喉腔连着整个肺脏,几乎都已要被疾风给撕裂开来,恍惚间他甚至尝到了血腥味,身体里却又有另一种痛,从这些撕开的缝隙间迸泄出去,让他在勒紧缰绳,仰起头在漫天雷鸣和狂风骤雨中嘶吼过后,终于得以喘息。
除却雨声,四野死寂,萧厉伏在马背上,大口大口地呼喘,暴雨浇在他的后背,雨珠顺着颈部的弧线淌进了前襟,先前被风吹得往后捋去的发,在浸透了雨水后,又垂了下来,一下一下地往下沥着水珠。
萧厉脸上也有杂乱的水痕淌过,这场雨下得太大了,闪电照亮四野时,映出了他通红的一双眼。
没了主人的催促,他座下的马儿也不再前行,驮着主人静立在这片雨幕下的旷野-
昭白后半夜一直守在温瑜房门外,等到雨歇天明,近身伺候的仆婢端了脸盆前来,问温瑜是否晨起了,她轻扣了一下房门,里面传来一道清冷微哑的“进来”。
昭白推开门,几名婢子跟在她后边鱼贯而入,昭白抬眼看去,便见温瑜并未在内室,而是已着好常服,正坐在案前看什么卷宗,不知她是一早就起了,还是昨夜根本就没入眠。
昭白眉头不自觉拧起,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温瑜面上倒是已半点看不出异样,婢子拧了帕子给她递去,她擦过脸手后,沉静如常地吩咐昭白:“算算日子,李洵应要从忻州回来了,你派人前去接应一二,回头再让贺宽那边遣人去城郊田地里看看。”
昭白一一应声,温瑜将帕子递还给婢子后,见昭白欲言又止的模样,侧眸问:“还有事要禀?”
昭白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
屋外忽又有脚步声靠近,随即传来使者恭敬的声音:“翁主,李垚大人过来了,正在书房等您。”
二人的谈话就这么被打断了,温瑜的纱袖从小臂上垂下,她收起案上的卷宗,说:“我离开坪州在即,先生应也还有诸多要事要同我相商,朝食直接送到书房吧,替我更衣。”
进屋伺候的婢子井然有序地端了洗漱的用具出去,昭白亲自替温瑜取来外裳给她穿上,趁这间隙说:“昨夜李垚先生身边的岱石前来问过刺客一事。”
温瑜轻轻“嗯”了一声,以示知晓了。
昭白看着她那平静到恍若没发生过任何事的一张脸,在温瑜准备出门前,终是没忍住又唤了她一声:“翁主,您……”
温瑜没回头,两手拢在大袖中轻扣于身前,用和平日里无二,只微添了些哑意的嗓音道:“陈夫人那边若是遣人来问,只说那婚服合身便是,已无需再改了。”
昭白看着温瑜随婢子远去的背影,不知何故,想到了奉阳最后一战时,世子披甲前往城门的背影来。
她眼中的忧虑,终是慢慢收了起来。
大梁的王女,知道自己该走怎样的路-
灰褐的檐瓦往下滴着昨夜残留的雨水,半旧雕花窗外,庭院中的草木一片新绿。
温瑜替李垚盛了一碗粳米粥放置他跟前,说:“我们和南陈盟约已定,裴颂那边应是坐不住的,只是莫州迄今没传出什么消息来,不知裴颂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李垚没接温瑜的话,用了几口粥后,问:“昨夜主院进了刺客?”
温瑜道:“不是刺客,是萧将军剿匪夜归,探得了紧急军情,前来呈报。”
李垚见温瑜神色坦荡,心中那股隐秘的不安消散了些,顺着她的话问:“是何军情?”
温瑜便将萧厉昨夜留下的舆图拿与了李垚,说:“我早该想到的,裴颂不可能让魏岐山平白得一州,只是他坚壁清野后,魏岐山入主伊州,将消息封锁得当真是严实。”
李垚在看到那舆图后,额头上一道道的褶子松弛了许多,对心中那个猜想,更是否认了大半,他端详着舆图,称赞道:“那位萧小将军,此番可谓是又立一大功了,既已确定魏岐山在忻、伊两州不过是装腔作势,想来他也不会拒绝翁主开出的条件,如此一来,在入秋前就可发兵北上,打裴颂一个措手不及。”
温瑜颔首:“先生所言,正是瑜当下所想。”
李垚收起舆图,话锋一转,问温瑜:“不过这军情虽是机密,萧将军昨夜贸闯主院,引得阖府以为是刺客,终归是不妥。”
温瑜却是放下手中乌木箸,沉默了一息后才开口:“先生,自严确一事后,身边除却昭白,我很难再相信旁人了。”
李垚便懂了温瑜的顾虑,他叹息一声,也放下了手中汤匙,说:“裴颂此计,委实阴损,但翁主往后可多加戒备,却勿要因此投鼠忌器。”
温瑜说:“我知道,昨夜之举,姑且是对影卫们的考量,同样也是对府上幕僚们的考量。”
她说到最后一句,抬眼直视李垚。
李垚想到昨夜跨院的幕僚们一听说府上潜入了刺客,露出的惊惶丑态,不由也沉默了下来。
温瑜继续道:“我起势艰难,借父兄生平清名,才召大梁旧部有今日之景,为续这贤名,纵有沽名钓誉之辈前来,也不可轻易开罪,但如今是时候将那些沽名钓誉之辈清一清了,纵使不驱逐出府,也需另辟地方将他们安置过去,最好是物尽其用。”
话说到这份上,李垚心中已是半分隐虑不剩,欣慰之余,甚至有了几分唏嘘:“我老了,还是翁主想得周到,翁主所说的这些,我都会着手去办的。”
等送走李垚,温瑜撑额坐在矮几前,面上才浮现起一夜未眠的疲惫来,她望着没动过几口的朝食,只觉先前嚼蜡般吃下去的那几口,都让胃有些痉挛。
她捂住腹部缓了一会儿,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婢子关切地问她怎了,她只说没事,让婢子将剩下的朝食撤下去后,拿起案头新送来的折子看。
折子没批上几封,范远又急冲冲地赶了过来,雨后带着凉意的清早,他却爬了一脑门的汗,手上拿着一封辞呈信,见了温瑜便道:“翁主,萧厉他突然不告而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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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搭救
温瑜听到这话, 手中批注的朱笔微顿,微缓了片刻,才说:“我知晓了, 此事先莫要声张, 劳将军暂且收着兵权, 稳着西二营的将士。”
范远见温瑜似乎并无多少意外, 仿佛早料到会有此事,心中的慌乱稍减,却又添了不少疑惑,他斟酌着开口:“萧兄弟他……”
温瑜打断他的话:“晚些时候我会同大家解释。”
范远虽同陈巍是老友, 这些日子却也是真拿萧厉当兄弟看,对方好好的,突然卸下军职不告而别,容不得他不多想, 故而在得了温瑜那话后, 范远也没就此作罢, 他心下挣扎了片刻,顾不上是否冒昧, 豁出去一般问:“是不是因为老陈欲招他做女婿一事?”
问罢不待温瑜回答,便懊恼至极地一拍头颅,悔道:“必是这样了, 这些日子军中传了不少风言风语,说他不识抬举,他若是怕老陈心中芥蒂才离开的,那得怪我,我该早些察觉,同他把话说开的!”
他说到此处, 情绪已是格外激动,冲温瑜道:“翁主,请您准许末将前去追回萧将军,同他解释清楚!”
温瑜说:“范将军莫要多想,萧将军生出离意,和陈大人无关。”
她嗓音有些哑,但眼神太过沉静,不禁让范远放下了这份顾虑,只是萧厉离开的真正原因,温瑜显然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
范远作为下属,也不好追问,只得斟酌着道:“那两日后的大典,萧将军缺席,只怕会引人生疑……”
萧厉如今是坪州赫赫有名的虎将,他在此时离开,必会引发诸多揣测。
温瑜垂眸思索了片刻道:“再派出一支队伍去清缴周边余寇,对外就说萧厉进山剿匪去了。”
范远知道这是要暂且瞒着萧厉离开的事了,只是他昨日还专程派了谭毅去堵萧厉,让他同萧厉说近期不要再进山剿匪的事,转头就拿这么个理由搪塞众人,谭毅那边自是瞒不住的。
但谭毅是他手底下的人,西二营里不少小校曾经也是他带出来的,暂且把风声捂住还是做得到。他朝着温瑜一抱拳说:“末将知晓了。”
范远退下后,温瑜神色间瞧不出什么异样,只是视线重新落回案上批了一半的折子,却再也看不进一个字。
昨夜她对萧厉说的那些刻薄之言,一句句在她耳畔回响,让她胃部的痉挛更甚。
“我要兵,要权,你有么?”
“我想萧将军大概是误会了什么。”
“我带着这木雕,只是极喜将军昔时所说的‘鱼跃龙门’四字,而非是别的,将军几次逾矩,实在是叫本宫难做。”
“此事也让萧将军误会了么?”
那些尖刺一般绵毒的话语,一字不差地全扎在她自己心头,近乎麻木地钝疼。
温瑜以手撑住桌案,面上冷漠依旧,却透出苍白来,她沉沉闭上了眼。
从开口说那些话时,她就没再指望过萧厉还会留下来。
他把头颅低到了那地步,是她将他仅剩的骄傲和尊严踏了个粉碎。
先前吃进去的那几口粥,在胃部的痉挛中翻腾着,让她升起阵阵恶心,温瑜另一只手紧紧捂住腹部,额角也坠下冷汗来,整个人几乎已快在木榻上坐不住,袖口擦过几案时,拂落一地竹卷。
昭白闻声进来时,见这情形,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她:“翁主,您怎了?”
温瑜掀开眼皮,唇上已不见多少血色,只面上还强撑着一份平静,说:“没事,可能是昨夜着了凉……”
昭白习武,粗浅地懂得些脉象,她扣着温瑜的手腕,只觉她脉象虚浮得厉害,当即便唤起门外的婢子,命人去请大夫。
温瑜却叫住了她:“无需请大夫,我小憩片刻就好,晚些时候还有诸多要务要同陈大人他们交接。”
昭白皱眉:“可是……”
“我的身体,我清楚,只是乏了。”
温瑜整个人看起来异常虚弱,说出的话却依旧不容人反驳,昭白只得作罢,搀扶着她去里间小憩备用的软榻上。
伺候温瑜歇下后,昭白替她放下层层帷帐,离开前,昭白回头看了一眼,隔着帷帐只能瞧见温瑜侧身朝里躺着,看不清她面上神情,但锦被下细微隆起的弧度,实在是单薄得厉害。
大梁破败不堪的江山,就挑在这样瘦削伶仃的一副肩膀上。
昭白忽觉眼窝有些泛酸-
暴雨过后,入夏的日头便一日毒辣过一日。
坚壁清野后的伊州,出城只能瞧见一望无际的荒原,零星的杂草从道旁和被焚完庄稼的田地里长出,被过往的马蹄踏起厚厚的尘灰。
远处有衣衫褴褛的人群仓惶逃来,身后紧追着十几骑着甲的官兵,驱赶着那些人打马哗笑,时不时逼近人群,雪亮白刃从马背上抽出,迎头劈下后再驭马踏过,冲得人群尖叫着四散逃命。
随行的骑兵再狞笑着驭马执刃追出去,砍杀几个人后,便将四逃的流民再次赶回主道上。
这简直就是一场牧牛羊一般的虐杀。
有流民被逼得绝望至极,已再无逃意,跪地对着打马呼啸的官兵们不住地叩首,额头被地上尖锐的砂石磕破了也顾不上,只涕泗横流地哀求道:“诸位军爷,小的们再也不敢跑了,求诸位军爷饶小的们一命吧……”
马背上的兵头子冷笑:“路上可没那么多粮食养你们这些寇贼!老子的军功还差个几筹,拿你们填了正好!”
流民们痛哭流涕:“军爷,小的们都是附近县邑的良民啊,哪是什么寇贼……”
打马围着流民们绕圈的官兵们闻言只是一阵哗笑。
兵头子用刀身拍了拍跪在马前的流民脸颊,残忍笑问:“尔等既是良民,何故不跟着大军迁走,老子看你们就是一群草寇!”
话落已扬起刀身往流民脖子上斩去,似有破空声传来,鲜血在官道沙地上溅洒一地,却不是那流民的血。
马背上的兵头子后背叫一支长箭穿透,眼神都有些涣散开来,手中还高举着那柄长刀,艰难地回首瞧去。
日光晃眼,远处的土坡上隐约可见个骑马的高大男子,头戴斗笠,臂挽长弓,鞍侧还别着一柄半丈余长的武器,距离太远,瞧不清是枪还是棍。
兵头子喉间咯血,刀锋指向远处那男子,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一头栽下了马背去。
流民们都被这突来的变故惊呆了,骑兵们神色亦是一凛,回过神后,咆哮着拔刀便驾马冲向了那男子,马蹄踏起大片大片的尘土。
那男子倒是半分不见慌乱,弦上不紧不慢地又搭了三支箭,锥形的箭头在烈日下泛着凛冽寒光。
他指间一松,那三支箭便带着破空声,再次穿甲而过,将三名骑兵射下马背。
但饶是他射艺了得,还剩的那十几名骑兵已围了上去,怎么看他都是毫无胜算。
被围困在底下官道的流民们,不知是谁先开跑的,都逮准了这个间隙仓惶逃命去,全然顾不得身后的战况。
骑兵们在那三箭后,已冲上坡顶,拔刀便朝着男子挥砍去。
男子足尖一挑,挂在鞍侧的兵器落入他手中,竟不是枪也不是棍,而是一柄超过半丈长的苗刀。
他都没让刀刃出鞘,只以刀鞘轻轻隔档,便避开了几名骑兵的进攻,再翻腕横扫,刀鞘似带着千钧之力,瞬间将几名骑兵扫落马背。
趁着这间隙,左侧的骑兵嘶吼一声,下腰挥刀去斩他马腿,男子手中的长刀终于出鞘,在烈日下几乎是带起一道白弧朝着那名骑兵斩下。
猩热的血迸溅满地,那颗头颅从矮坡上一路咕噜噜滚至坡底。
骑兵们终于意识到这是碰上了个硬茬儿,顾不得再替同伴报仇,慌忙打马出逃。
男子轻掣缰绳,追得依旧不紧不慢。
掷出的长刀在将最后一名骑兵刺下马背时,他驭马走过去,抬手取回自己的刀,甩下上边的血迹。
痛得已没力气再逃的骑兵瘫在地上,额头挂满冷汗,艰难地吞了口唾沫,试图同男子打商量:“好汉,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好汉绕我一命……”
男子轻描淡写问:“为何要杀这些流民?”
骑兵忙道:“我等也是奉上头的令,这些流民若是不依令迁至锦城,多是要落草为寇,杀他们是……是以防匪患……”
男子长眸微眯,打断他:“你是裴颂军中的人?”
骑兵听男子语气有异,以为对方也惧裴颂的名号,连忙道:“正是,我在裴司徒麾下的韩太保手中做事,好汉一身武艺,我可替好汉引荐……”
他话未说完,对方已手起刀落,直接了结了他的性命。
萧厉冷漠地在那骑兵衣物上蹭干刀上的血迹,将苗刀收回鞘中,驭马继续前行。
走出没多久,身后便传来急呼声:“恩公留步!恩公留步!”
萧厉轻掣缰绳回首,便见一灰头土脸的男子疾步朝他奔来,快到马前才止住步伐,肩头挎着个破烂布包,朝他一揖道:“多谢恩公搭救之恩!小生张淮,本欲前往坪州投奔菡阳翁主,不曾想遇上裴氏兵马一路横抢村落,逼着当地百姓迁家锦城,逃者便以贼寇论处,幸得恩公搭救才捡回一条命,小生感激不尽,敢问恩公尊姓大名,小生来日必报此大恩!”
萧厉粗略扫了那男子一眼,说了句“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便要驾马继续离开,那男子却再次出声唤住了他。
面对萧厉斗笠下投去的并不算随和的目光,男子明显也有些惧怕,但还是出声道:“算是小生冒昧,只是小生在前往坪州的这一路,听到的都是诸多关于长廉王后人菡阳翁主的美谈,同行的流民也都是为了去坪州谋个活路,小生观恩公一身本事,却并未留在坪州效力,可是关于坪州的传言有虚?”
萧厉沉默了一息收回了目光,只留下一句:“坪州是个好去处,你大可安心去挣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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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合纵
长风掠过角楼, 吹得城楼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温瑜一身大梁公主礼制的朝服缓步走向祭台,文武百官分站两侧,里三层外三层的坪州守备军将围观的百姓隔绝在了长街外, 石阶下两排巨大的号角各由一名将士半蹲用肩托着, 再由后方的角手吹响。
“呜——呜——”
悠远而浑厚的角声震人耳膜, 几乎穿透整个坪州城, 场外的百姓在欢呼,依稀能听出是在喊温瑜的封号。
李洵手捧写了祭文的锦帛高声道:“昊天有命,皇王受之,长廉王元基, 风猷昭茂,智韫机深,韶景六年,滇河水患, 公千里奔袭, 布粮赈灾;韶景七年, 庆阳逢蝗……”
日头正烈,太阳有些晃眼, 温瑜朝服上织金的绣纹在日光下似也变成了一片粼粼流淌的波光。
姜彧作为代表南陈参加这大典的使者,和陈巍等坪州重臣一起站在最前列,他目光在温瑜背影上停留了两息, 才瞥向站在另一边的北魏使者。
这位大梁王女手段了得,前脚同他们签订了盟约,后脚便说动了北魏让出忻、伊两州。
今日追封已逝的长廉王父子,北魏那边便也象征性地派了使臣前来。
姜彧不知道温瑜是用了什么手段让魏岐山让步的,在他看来,纵然忻、伊两州最后守不住, 魏岐山也该跟他们打一场才对。
毕竟眼下北方的战场,是魏岐山占了上风,并不需要他们南陈帮着去牵制裴颂,相反,用忻、伊两州,能多拖他们一时,就能让他们少分到一口肉。而他们南陈,在接受了温瑜那诸多条件后跟她结盟,为的也是独占大梁南境,绝没有让人分走一杯羹的可能。
思及此处,姜彧眉头忍不住狠狠拧了拧,他们南陈的粮草还有几日便要送达坪州了。
若是这大梁王女打算拿了他们的粮草再毁约跟北魏结盟,那他们此番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且他和司空畏、方明达三人还在坪州境内,届时开战,他们必然会成为对方手上的人质。
这个认知一下子让姜彧心情糟透了,只是直至今日,他们依然是被对方监视着的,想出逃或往外递消息都是难于登天。
他也不能搅黄这追封大典——比起娶一位大梁宗室的王女,还是皇室公主的身份能带给南陈的益处更多。
所以今日的追封大典,也是他们南陈鼎力支持的。
当下大梁和北魏那边具体的结盟条件,他还不得而知,若是那位大梁王女没有同南陈毁约的意思,他贸然坏了大典,不仅是断他们南陈自己的利益,也是递给对方发作的把柄。
况且……当日在沙盘推演中胜了他的那无名小将,今日竟不曾露面,不知是不是在暗处提防,姜彧几番权衡之下,愈发不敢轻举妄动,决定晚些时候再探探大梁王女的口风,这般想着,视线便忍不住又朝温瑜那边瞟了去。
李洵的祭文已念到了尾声:“……其功格穹苍,德孚宇宙,今追封长廉王元基为文昭帝,王妃杨氏云缨为文惠皇后,其子珩为承嘉太子。其女瑜承命于危难之际,挽将倾之大厦,救万民于水火,任人唯贤,事事躬亲,诛通城宵小,揽陶郡群臣,建交南北,集天下民心,有明宗之德,成祖之才,今封其为镇国菡阳公主,谨告天地、宗庙、社稷……”
历来追封,都是君主才有的权利,大梁当下无君,温氏全族,除却温瑜和她年幼的侄女,再无旁人。
温瑜需嫁去南陈,拉拢南陈的兵力,她兄长的女儿又在裴颂手中,便是李垚等人想推出一位女君,当前也无人选。
故而这场追封可以说是史无前例,不过温瑜有南陈的准王后这层身份在,加上南陈也需要温瑜有一个大梁公主的名头,鼎力支持这场追封,礼法上倒也无可指摘。
温瑜在李洵念完祭词后,接过侍者奉上的香,缓步走上祭台,织金的衣摆长长地拖曳在石阶后,绣满繁复云纹的大袖,竟是厚重到连风也吹不动。
她在青铜鼎旁就着烛火点燃了香,执于指间,在城楼旌旗都猎猎作响的风声里,对着浩渺天地道:“温氏菡阳在此立誓,此生必杀裴贼、诛宵逆,还天下太平、民生安宁,天地山河共鉴!”
祭台四面都是回音,场外的百姓已高呼起温瑜的封号。
她对着天地拜了三拜,把手上的香插进了青铜香鼎内,至此,这场追封大典便算是完成了,接下来便是宴请群臣和南陈北魏的使者。
官署自是早早地备好了宴席,温瑜先行回别院去换下那一身繁琐的朝服,让陈巍和李洵带着群臣先去了席上。
南陈使者们的席位和北魏使者的席位相隔不远,方明达先前在大典上瞧见北魏的人时,就已有些憋不住了,这会儿落座后,当即脸色难看地同姜彧耳语:“北魏怎也同大梁结成了盟友,他们大梁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他是个人精,问出这话,显然是也想到了姜彧之前担心的问题。
姜彧和那边的北魏使者对了一眼后移开视线,握着酒樽低声道:“先看看,晚些时候,大梁那边应会给出解释的,就这么和咱们毁约,大梁也讨不着好。”
司空畏一把老骨头,前些日子暴雨,他又染上了风寒,正卧床养病,便只有姜彧和方明达二人前来参加今日的大典。
方明达想了想,还是觉得牙疼。
他们南陈在和大梁的这场博弈里,几乎是一输再输了。原本还想着等那位王女嫁去南陈了,有他们南陈的王太后压着,她就无暇顾及大梁关内的事了,但对方很快又把北魏也拉入了阵营,后边他们若想架空温瑜手上的三州一郡,只怕得更加麻烦了。
他忍不住道:“只怕这位大梁翁主……当下应称她为公主了,嫁去王庭后,还有得热闹。”
姜彧没接话,他环视四周,发现那日那赢了他的小将依旧没在,心中的疑虑不禁又添了几分。
先前的庆功宴上,尚且有那小将的席位,菡阳还亲自去敬了酒,这回却压根不见人影,实在是让他忍不住多想。
对方要么是被秘密安排了什么任务,要么……就是出了什么变故!
姜彧思索着这些,指节忍不住在矮几上叩了叩。
门外忽在此时传来了喧哗声,姜彧抬眼望去,见是换了一身常服的温瑜前来了,原本还喧哗的群臣当即禁了声。
姜彧若有所思地多看了这位大梁皇女两眼,先前在大典上,她盛装祭祀,隔得太远,他只瞧着个背影,这会儿细看之下,他才觉对方比起之前所见,似乎更多了一份言语难以表述的沉稳。
不仅是喜怒不形于色,就连威严都是收着的,像是锻刀一般,最盛的火候已过去了,只用小火继续淬着,等着出炉的时机。
姜彧头一回知道,在气势上被人彻底压住是这么个感觉,心中不由有些烦躁。
温瑜落座后道:“诸位无需拘谨,只管尽欢。”
姜彧给方明达递了个眼神,方明达会意,当即道:“北伐在即,公主又得北魏一助力,小臣先行恭贺公主了,只是……公主与我陈国结盟在先,这番又同北魏交好,我陈国虽出关已久,却也知中原有句话叫‘好女不侍二夫’,贵梁此举,实叫我等不明白是为何意!”
他话音方落,坐在温瑜侧下方的李垚便已沉喝道:“放肆!”
方明达虽知道自己这讥讽之言说出来,必会惹得在场的梁臣大怒,但让李垚这一厉色呵斥,身上的胆气还是泄了三分,勉强维持着从容道:“我陈国小将无礼在先,此番前来赔罪,故才处处礼让,贵梁的诸多要求,吾王也都应下了,一百五十万石粮草正在入关的路上,然尔梁国又拉拢起魏岐山,不应给我陈国一个解释?”
温瑜在底下的臣子们开口前,亲自回道:“使臣久居关外,是以不曾听过纵横之术么?”
她话中并无嘲讽之意,方明达面皮却一下子臊得通红。
姜彧一怔,接话道:“公主的意思是,要我等同北魏协商谈和?”
纵者,联弱抗强也;横者,倚强吞弱也。
温瑜颔首:“陈国允本宫的忻、伊两州,朔边侯已割让给本宫,你陈国只需再如约送来那三百万石粮草,便算完成我大梁和你陈国的盟约。今日召诸位共聚一堂,也是想做这个中间人,共商三方结盟事宜,讨伐裴颂。”
姜彧道:“条件?”
温瑜答:“朔边侯让出忻、伊两州,陈军不得动留在大梁南境的魏军分毫,讨伐裴颂期间,双方不得开战,所占城池多少,各凭本事。”
姜彧当即驳回:“我南陈大军杀进关内,一样可夺那两州,无需同他魏氏谈和。”
他这话说得半分情面不留,温瑜面上也不见动怒,只问:“你预计陈国大军打下忻、伊两州要多久?”
姜彧道:“最迟不过秋后。”
李垚坐在温瑜侧下方,听到此处,已是哼笑一声,轻蔑之意尽显。
姜彧心下微愠,问:“不知老先生笑甚?”
李垚撩起眼皮:“你可知北地的秋冬是何光景?”
姜彧还不曾去过大梁北境,只听闻那片地域入冬后就暴雪不停。那老者轻蔑的,显然是觉着他不知大梁北境的气候。
他道:“自是知晓的。”
北魏使臣听到这里,只摇头暗笑。
范远忍不住呛声:“不知天高地厚!秋后北上,且不说即便打下一城一地,依裴颂的手段,也早把田地里的庄稼都被收了个干净,不会再让咱们找到补给,单是水土不服和伤寒,都能一片连着一片的死人!”
姜彧道:“这便不劳贵梁的将军费心了,王庭已在为入关大军缝制冬衣。”
李垚问:“马也缝制了?”
姜彧还不曾听说过要给战马缝制冬衣,只当对方是在故意刁难,冷笑着问:“大梁军中,冬日都要给战马缝衣么?”
李洵心说这位南陈王太后的侄子还是太年轻了些,又仗着些许天赋被捧得心高气傲了,不曾真正跌过什么大坎儿,还没被摔碎过一身傲骨才如此。
他是知道李垚脾气的,怕他那张嘴太不留情面,说出些让南陈那边彻底下不得台来的话,坏了温瑜的计划,忙接话道:“有道是‘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水土之异,非是小事。使臣且想想,北地天冷时滴水成冰,人畏寒姑且能添衣生火取暖,可习惯了南边气候的牛马牲畜要如何安置?无论是骑兵还是搬运辎重,都少不得这些牲畜,再有个万一,大雪封了路,补给或援兵跟不上,那便是让将士们白白去送死。”
姜彧呛声道:“在入秋前讨伐裴颂,等到秋后,你说的这些问题便不存在了?”
温瑜盯着他说:“陈、魏两军共伐裴颂,裴颂必然难以招架,此时折他羽翼,即便不能诛灭此贼,等入冬后朔边侯被塞外蛮族牵制,不得已撤兵回援时,裴颂大举反攻陈军,他手上能调遣的兵力有限,就能让还不习惯在北地冰雪里作战的陈军将士少死些人。”
姜彧顿时被温瑜堵得哑口无言。
李洵趁势添了把火:“此前若是再买些冀州的马匹,将不耐寒的南地战马换下来,北征的劣势只会更小。贵陈若是执意要打下忻、伊两州后,再伐裴颂,不利有三,一则自损兵力,二则延误了绝佳的战机,三则是出师已失民心!”
姜彧皱起眉:“此话怎讲?”
李洵道:“打完忻、伊两州,贵陈兵力自会有损,此时将士们再顶着严寒长途跋涉,必是身心疲敝,裴颂大军在此期间却是养精蓄锐、据城而守,此于陈军,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占。再者,贵国出兵,是为助吾主讨伐裴颂这宵逆,裴贼未诛,贵国便先同一样讨伐贼子的朔边侯动了兵戈,叫我大梁子民如何看待尔出兵之举?”
李洵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已把利弊都说得再清楚不过,且面子里子都给足了南陈。
姜彧不愿同北魏暂且结盟,为的就是南陈出兵后能独占大梁南境,但李洵说的那些,也并非是危言耸听。
一意孤行同北魏交恶,显然已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他一番思量后道:“此事兹事体大,我需去信给王庭,等吾王决议。”
温瑜道:“可。”
方明达见状,心知这三方结盟,已是十拿九稳,想到自己先前刺温瑜的那些话,已知道接下来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当即用力自打了个嘴巴子,腆着脸赔罪道:“小臣该死,小臣方才一时情急口不择言,冒犯了公主,恳请公主降罪!”
他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的,一副滑稽样跪了下去,也不管周围人如何看他,只一味卖乖求饶。
温瑜眼底看不出情绪,她对此人也的确没什么气性。
礼部的人,该圆滑时需圆滑,该装腔作势给人脸色时,也需装腔作势去给人脸色。说得难听些,他们才是王朝的狗,每一声犬吠,都是上边的人授意的。
自然,也是丢得最勤的弃子。
温瑜道:“使臣久在关外,不知我梁地已不是从前的中原,无甚可指摘,只是使臣既提到‘好女不侍二夫’,本宫便也同使臣讲讲我梁地的风俗。我大梁民风开放,女子和离再嫁,并不罕闻,也没有以‘不侍二夫’来论断是否为好女子的说法。”
她这番话说在此处颇为微妙,方明达用“好女不侍二夫”来指责大梁同他们南陈结盟后,不应再同北魏结盟。温瑜这话,显然就是说即便她嫁去了南陈,只要她想,依然还能有别的选择。
在场的众人神色各异,姜彧看向温瑜时眼皮跳了跳。
方明达心中虽惊骇,却不敢再说出什么不敬之言,老老实实应了声“是”。
温瑜像是没觉出自己的回复不妥,照常招呼众人宴饮,酒过三巡后,她眉眼间透出几分疲懒,由昭白扶着先行离席。
温瑜一走,李垚一把老骨头,自然也不会在宴上多待,只是他还没离席,扮做侍者的影卫便从外边进来,附耳同他低声说了什么,李垚神色不变,却很快拄拐随侍者一同离开了前厅。
姜彧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坪州的几员重臣,李垚离席后,他若有所思地转起手中酒樽,侧首同一旁的方明达耳语了什么。
方明达点点头,很快举着酒杯去坪州武将那边寻人喝酒去了。
等他喝完一轮回来,借着帮姜彧倒酒低声道:“问了,那赢了你的萧姓小将,据闻这大半月一直在剿匪,今日也是因他进山剿匪去了,才没能赶回来。”
姜彧指尖轻叩着桌面,几乎是用笃定的语气道:“有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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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叛徒
李洵随影卫离开设宴的大厅后, 到了一处隐蔽的假山石林,暗处的影子现身,呈上一封密信。
李洵拆开, 看完信中内容后, 脸色大变, 当即吩咐跟在身边的影卫:“去唤范远来一趟。”-
温瑜回到居住, 方小憩片刻,便听见昭白疾步进了房内,似有急事要禀,手碰到了隔绝里外两间的珠帘, 带起一阵细微的响声,却又止住了拨开珠帘的动作,像是在踌躇会不会扰她歇息。
温瑜掀开了眼,问:“怎了?”
昭白见她醒着的, 这才掀帘入内道:“您先前命奴寻的雍州府卫, 有消息了。”
温瑜面上乏意减了几分。
须臾, 铜雀和岑安被带了过来,二人皆是风尘仆仆, 显然这一路吃了不少苦。
铜雀见到温瑜,已先喜极而泣,在和岑安一道半跪下拜见温瑜时, 还在不住地抬手拭泪。
经历了这般多的事,再见到他们,温瑜心中亦是百味杂陈,她上前扶二人起身:“无需在乎这些虚礼,我到坪州后,一直命人寻你们, 奈何一直没得到消息……”
说话间注意到他左臂空空的袖管,语气一滞:“岑护卫的手……”
铜雀红着眼垂下头:“岑大哥是为了保护我才断这一臂的。”
温瑜让二人落座,问起他们当日引开追兵后的事,才知岑安面对追兵的围追堵截,也同萧厉一样,弃了马带着铜雀从小路逃,只是铜雀腿上中箭,不良于行,只得由岑安背着她跑。
但当时情况紧急,铜雀腿上的伤也来不及处理,追兵追到单马后,意识到中计,折回去一路搜寻,根据地上的血迹,很快又追上了他们,二人寡不敌众,岑安为了护着铜雀,最终断了一臂。
铜雀颇为自责地道:“追兵在发现我不是您后,便折回了大半去追您和萧义士,我和岑大哥险险捡回一条命逃出去,只是伤势太重,已无法动身去寻您和萧义士,只得先找一村落藏身养伤。等伤好后,我们再上路,却听闻坪州和孟郡、忻州和伊州都打了起来,往南的路已彻底被截断。我们只能一边等候时机,一边试着联络旁的逃出生天的周府府卫,岂料这一等,就等到了忻、伊两州解封,才终得以进入坪州。”
温瑜打下孟郡后不久,裴颂便弃了伊州,魏岐山为隐瞒他所得到的只是一座空城的消息,直接封了忻、伊两州往南的通道,铜雀和岑安便也和诸多流民一起,被堵在了城内。
温瑜道:“你们受苦了。”
铜雀连忙摇头:“都是卑职等分内之事,未能平安护送翁主抵达坪州,我等才有愧,幸得萧义士义勇可嘉,护您无虞,否则我等便是死在裴颂鹰犬刀下,也无颜见周大人。”
温瑜今日刚加封了公主的封号,铜雀还没习惯,开口还是下意识地叫她“翁主”,但此刻也无人在意这称呼上的差错。
温瑜听她提起萧厉,微敛了眸光,却没有多说一二的意思,只道:“当日若不是你二人引开追兵,我不一定能从鹰犬手上逃脱。你们身上的伤都不是小伤,这一路东躲西藏,想来也不曾好生将养过,落脚处暂且安置在主院吧。”
说这话时,温瑜看向昭白:“晚些时候让府医去给他们把个脉,开个调理的方子。”
昭白颔首,以示应下了。
“公主!李垚大人要急事要禀!”门外忽传来婢子的通传声。
温瑜似乎皱了皱眉,但知道老师这个时候找自己,必是要紧事了,让婢子退下后,对昭白道:“你先带他们二人下去安置。”
昭白领命带着铜雀和岑安退了出去,走下石阶时,正巧瞧见木廊另一头,李垚朝着这边疾步疾步而来。
岑安和铜雀对坪州当下的情况了解不多,也不认得李垚,但能猜到这须发花白的老者必是温瑜麾下的重臣,对于政务上的事,二人都知趣地没多问。
昭白瞥过李垚的身形,却是不动声色皱起了眉。
岑安忽问:“对了,听闻萧将军在坪州屡立奇功,今日府上有宴,不知他可在?我二人自通州城外同他一别后,再未见过,若是方便,还想去同他小叙一二。”
他在周府当值多年,处事上很有一套,问起这些旁事,是真想见见萧厉,也是想找个话题,带着铜雀和那些侥幸活着到了坪州的周府府卫们,尽快融进这新地方。
他们从被周敬安拨给温瑜,就已是温瑜的人。
在南下的路上舍命护温瑜,温瑜虽记着他们的功,可如今坪州局势已定,温瑜身边也不缺人了。
他们只要没有就此隐退的想法,往后继续跟随温瑜,自然少不得要同现下的这些坪州府卫打交道。
他们都是温瑜手上的刀,但哪柄刀能让主子用得更顺手,除却刀刃锋利与否,便是看刀能不能揣摩主子的心思。
再者,就是刀与刀之间的相处。
没有哪个主子,愿意看到自己手中的刀自相砍杀起来,故而无论是对上还是对下,言行处事里边都有门道。
昭白正寻思着李垚来寻温瑜,是不是为萧厉卸甲而别的事,听到岑安问话,只面无表情答道:“周边匪患严峻,萧将军日前进山剿匪去了,还不曾归来。”
战乱四起后的匪患,岑安铜雀二人一路是见识过的,当下也并未对这答复有何怀疑-
李垚步入温瑜设在主院的书房时,下人已换上了新茶。
温瑜亲自拎着壶柄,给他斟了一盏,让他落座的话还没说,李垚已径直一揖手道:“臣恳请公主下令,即刻抓捕裴贼细作萧厉!”
温瑜手腕微抬,紫砂壶中清亮的水线收了回去,她蹙眉:“先生此话是何意?”
李垚把那封从莫州寄来的信件放到了矮几前,急火攻心道:“太子妃来信,亲口指认萧厉乃裴颂安排过来的细作!”
温珩已被追封为承嘉太子,李垚口中的太子妃,自是江宜初。
同江宜初那边秘密来往的书信,从前都是由温瑜亲自过目,但她嫁往南陈在即,江宜初那边若是有什么紧急消息,送往王庭给她过目后,再由她发号施令到坪州这边,一来一回无疑会误事。
于是温瑜在前些日子转接政务时,将那些密信的处理权,也一并交给了李垚,由李垚这边先做紧急决策后,再快马加鞭呈去南陈递她,由她做后续部署。
此刻听得李垚的骂言,温瑜眼尾一扬,几乎是下意识否认:“这不可能。”
李垚察觉到温瑜对萧厉的维护,脸色愈发难看了些,道:“我知此子对公主有恩,又屡立奇功,解坪州之难,公主难以相信他是细作,但还是请公主看看信件后再说。”
温瑜听出李垚话中蹊跷,已拿起桌上信件,捻开细看。
随着眸光一行行掠过纸上笔迹,温瑜神色不变,只眸光愈渐幽沉了下来。
李垚恨声道:“那裴氏狗贼布得一手好棋!先用一个杀母之仇,让他潜到您身边不会引人生疑,又召鹰犬假意追杀,叫他舍命相护换取您的信任。也怪老臣老糊涂,老臣在看到他用兵手段肖似秦彝时,便该觉出不对的!他乃秦彝弟子,潜伏在您身边,是为一举图谋您手上的三州一郡啊!”
温瑜放下信件道:“这信,蹊跷之处颇多,我曾受过他母亲恩惠,也于他家中借住过一段时日,不曾发现他同裴颂有过往来。反倒是因误了倒戈裴颂的雍州副将霍坤的事,引来满门杀身之祸。”
李垚喝问:“若是当时霍坤要杀他,也是做戏呢?”
温瑜道:“霍坤若控制了周大人,整个雍州便已是裴颂囊中之物,萧厉若是裴颂的人,裴颂何故要他二人做这一场戏,还让霍坤身死雍州,终让周大人自缢献降?”
李垚道:“裴颂此子素来乖戾,他舍霍坤这小人,兴许只是看不上霍坤急于投诚的鼠辈之态。让那二人做戏,八成是为逼您现身啊!周敬安自缢委实是变数,超出了他的算计,才在他进军雍州后,短暂陷入了僵局。公主莫要因昔日恩情蒙了眼!”
他想到自己找到范远,让对方先行控制住萧厉,却得知萧厉在两日前便已突然辞官而别,心中更是着急,喝道:“我命范远先行去捉拿此子,却得知此子已卸下军职离开坪州,这不是闻风后先行畏罪而逃是什么?听闻公主也知此事,臣不知公主先前为何未做追究,但臣恳请公主以大局为重,即刻下令捉拿此子!他知晓坪州诸多机密,若叫他逃回裴颂身边,此于大梁大不利啊!”
“他不是细作。”温瑜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而笃定,解释道:“他手足在霍坤夺取雍州的混乱中而死,母亲也险些遭逢不测,岂会有人做戏做到这份上?更何况做此局若是为逼我现身,他们怀疑我了大可捉拿我严刑拷问,哪需如此大费周章?在确定我身份后,也多的是机会取我性命,何须再舍命护我南行?”
李垚见温瑜仍是执迷不悟,心下且急且气,指着江宜初寄来的信件问:“他不是细作,难不成公主是觉得太子妃寄来的信有假?那竖子与裴贼初时所谋,是为取得您信任后,蓄机同陪贼里应外合一举夺取坪州啊,自然狠得下心演上几出苦肉计,公主莫要受他蒙骗了!”
信能呈上来,封皮上的暗徽及暗纹自已是底下人核验后无误的。甚至那信上的字迹,温瑜也再熟悉不过,就是嫂嫂的亲笔信没错。
她道:“先生莫怒,诚如我在处决严确前,让他给裴颂递去了假消息,我担心这也是裴颂的奸计。暗徽和笔迹都无误,可若是裴颂已知嫂嫂暗中同我有联系,故意做了这么个局,我们一头扎了进去,便是正中了裴颂下怀。”
李垚是知道温瑜性情的,自己年近古稀之年收的这个弟子,无论是手段还是其魄力,都是让他满意的,可今日她却不止一次地偏袒起一铁证在前的叛将,还压下了对方辞逃一事。
他先前压下的那个猜测,在此时便又冒了出来,似一把炙火烧在他心间,烧得他肺腑都阵阵裂疼。
他决计不允许他所扶持的王女,毁在了这等魅主的低劣手段上!
李垚神色严峻地看着温瑜,喝道:“单是他师从秦彝这点,便已是铁证!公主屡屡替那萧姓竖子开脱,老臣敢问公主置三州一郡的臣民性命于何地?又视复仇大业为何物?”
温瑜抬起眼同李垚直视,眸光如电:“先生,瑜如此行事,自是有瑜的考量。明成帝晚年昏聩多疑,误杀了多少忠臣良将?大梁基业,也是从那时开始一步步败坏,今瑜秉父兄遗志,历经千难万阻才走到这一步,先生是要瑜仅凭一封密信,便宁可错杀忠良,也不放过么?萧厉是否师从秦彝,除却这一封书信和他所展露出的兵法,再无从考证。其母究竟是身死,还是真被扣在裴颂手上,也不得而知。诸多疑团未解,先生要瑜如何给一功臣定下叛徒之名?”
李垚盯着温瑜,没有分毫退让:“公主若是要做贤主,老臣自是无话,但今萧厉有是细作的嫌疑,又突然请辞下落不明,老臣不敢以大梁基业和数十万臣民性命做赌!”
温瑜指尖捻得泛白:“他请辞一事,我知情,并非是事先听到了风声潜逃,追封大典后还需同陈国和北魏商议三方结盟事宜,我才压下消息以免节外生枝。”
李垚咄咄逼问:“敢问他何故请辞?”
温瑜阖目:“先生,此是萧将军的私事。”
这话无疑加重了让李垚心中那个猜测,他怒意更增,连说了三个“好”字后,直接掀袍拄杖对着温瑜一跪,道:“纵然萧历是细作一事还有待商榷,但事关大梁基业和三州一郡臣民的性命,老臣恳请公主先遣青云卫将此子带回坪州,再做定夺!”
他望着着温瑜,沧然掷地有声:“若是老臣冤枉了此子,查明一切后,老臣愿同他磕头赔罪!”
这已是变相的逼迫。
青云卫便是如今秘密替温瑜做事的那支影卫。
穿堂而过的风吹动温瑜衣发,她看着对自己下跪的长者,在这一刻忽明白了何谓高处不胜寒。
这条路走得越远,她便越不是她自己了,只是那个没有分毫犯错余地的大梁王女。
那一瞬她也不清楚自己心中究竟是怅然还是惘然,终只清沉落下一字:“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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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连横
李垚对着温瑜一拜:“老臣代三州一郡的臣民谢公主。”
温瑜沉默地看着这老者, 最后侧过首去瞧窗外爬了满墙绿藤的园景,似乎微沉地吸了一口气,说:“先生若无旁事, 便先退下吧。”
对方屡屡拿大梁基业和三州一郡的臣民性命来压她, 又恪守起君臣之礼, 无外乎是在提醒她记住自己的身份。
但温瑜还是叫了他一声“先生”, 而非是“大人”。
李垚听见她的称呼,也愣了愣,苍老泛灰的瞳仁里映出了温瑜看向窗外侧影,布着花白胡须的唇动了动, 又再次抿紧,面上神情固执强硬如初,朝温瑜道:“老臣告退。”
脚步声和拄拐声一同响起,随即是房门掩上的声音。
温瑜在此期间一直凝目望着窗外, 直看到眼睛因视物太久而隐隐发涩, 才缓缓闭上了双目。
她告诉自己, 李垚没做错什么,他只是做了一个谋臣应做的, 是自己不该视他为师长后,又奢望他当真如师长般待自己。
他拿大义和责任压她,与其说是不敢拿大梁基业和三州一郡的臣民性命做赌, 不如说是从未想过相信她。
那老者至始至终,想完成的都只是她父王未曾完成的宏图之志,所以才不允许自己这个遗志的秉承者,有丝毫犯错的可能-
昭白回来时,温瑜正在案前执笔写信,屋里点了提神的香, 剂量放得颇大,昭白嗅了几息便皱起眉,她看了坐在窗前专注落笔的温瑜一眼,禀报起对岑安铜雀等一众周府府卫的安置:“已按您的吩咐,给他们都安排了妥当的住处,也唤府医前去给他们把脉调养了。”
温瑜“嗯”了声,说:“厚待他们,这些人都曾舍命护我,等他们休养好了,若有心生隐退之意的,拨与丰厚的钱财;愿留下的,你看着安置,勿叫他们受委屈。丧命在途中的,从岑安那里问清名讳籍贯,若还有家人在,也送些抚恤财物去。”
昭白知道温瑜待底下人一向宽厚,一一应下后,才看着窗前面容半隐进了香炉薄烟中的人道:“府医说这香闻多了伤身,让您少用,您怎还用了这般大的剂量?”
温瑜只说:“这香提神效果好。”
昭白贴身伺候温瑜起居,自然知道这香是温瑜之前没日没夜看书研卷完成李垚布置的课业时,便开始用的。
浓茶都解不了的困意,用这香却能提神,可见其霸道。
她抿紧唇:“您的身体要紧,乏了就先歇会儿,一直这么熬着哪成?诸多事务不是已交给李大人和陈大人他们去做了么?”
脑中的弦绷太久后,似乎也确实引发了头疾,温瑜抬指按了按太阳穴的位置,说出的话却似一声叹息:“便是交与他们了,也需亲自过目一遍的。”
昭白还想再劝,却听温瑜吩咐道:“重新安排钉子去嫂嫂那边,裴颂极有可能已发现了嫂嫂同我们暗中往来,先前派去的那几枚暗钉,应已成明桩了。”
她语气稍顿,眸子沉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新派去的影子在嫂嫂那里也不要暴露身份。”
裴颂既然已盯上了嫂嫂,而嫂嫂还不知情,那再安排过去的影卫,必须要连江宜初也瞒着,才能让裴颂也无从觉察。
此举是为了江宜初母女的安危,也是为进一步确认裴颂究竟有没有发现嫂嫂和她的来往。
昭白闻言大惊:“那太子妃和小郡主岂不危险了?”
温瑜手上的信已写完,她垂下长睫封蜡,语气平静而笃定:“我已联合了南陈北魏,到了必要之时,嫂嫂和阿茵是他裴颂威胁我的最好砝码,在此之前,裴颂不会动她们。”
昭白心下稍安的同时,望着温瑜单薄的侧影,忽又有些五味杂陈,她一个局外人尚且慌神至此,温瑜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已分析清楚了其中利弊,再给出了解决之法,就仿佛……她从未有过慌乱彷徨之时。
但哪能没有呢?
她只是知道没时间去慌乱,也没时间去惶恐,才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寻找破局之法上,已无暇再分给旁的情绪分毫。
昭白喉间发苦之际,听得温瑜继续吩咐:“此外,裴颂还盯上了萧厉,他手上不知是不是真有萧厉母亲做筹码,当日发生在周府的事,周随应是最清楚不过。派人去雍州同周随接个头,彻查萧厉母亲一事,若真在裴颂手上,设法营救,他母亲曾于我有大恩,不得让其有任何闪失。”
温瑜长指按着李垚拿来的那份密信,推向昭白。
昭白看完后,惊疑不已,她下意识想说萧厉竟是细作,但结合温瑜先前那些话,也担心此为裴颂的离间计,只是萧厉竟同裴颂生父有关系这点,委实是让她也头皮一炸,她拿着信抬眼看向温瑜:“萧厉竟是师从秦彝?”
温瑜道:“他能被指认为细作的,也只有这一处疑点了,事实如何,还需问过他才知,你亲自走一趟,去将他带回来。”
昭白咂摸了一下温瑜话中的意思,再回想起那夜萧厉冒雨离开时的狼狈模样,突然觉得温瑜让自己去把人带回来,不像是为了兴师问罪查验对方是不是细作,更像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毕竟若真是裴颂使的离间计,那萧厉当前一人在外,反会给裴颂那边可乘之机。
裴颂即便招揽不成,有他母亲这个筹码在,困住他还是做得到的,届时再故意放出萧厉转投了他的谣言来,一来能毁了萧厉的声誉,让萧厉百口莫辩,再也没法回坪州;二来也能狠狠打击坪州的士气。
想通这些后,昭白只觉裴颂此计甚为阴毒。
还好公主先压下了萧厉已离开坪州的消息,不然裴颂那边先有了动作,她们就彻底陷入被动的局面了。
昭白赶紧朝着温瑜一抱拳道:“公主放心,奴一定将人带回来!”-
李垚缓缓拄拐走在连廊上,夏日的湖风迎面吹来,总算是将暑气逼退几分。
他回想着从温瑜那里离开时,她那句“先生”和最后避开目光不肯再看他的侧影,心中也不甚好受。
他这一生,眼高于顶,到了晚年才真正收了这么个学生,她聪颖、勤勉、又刻苦,任何书卷里能找到的道理,她都无需他教第二遍。
他也深信着,自己这大半生的抱负,都能由对方去实现。
她一直都做得很好,只独独在那萧姓小子的事上,失了一贯的公允,几次三番偏袒维护。
他问过范远,那萧姓小子留下辞呈,就是在他夜闯温瑜住所后的第二日清早。那日李垚也借着探望温瑜之由,前去问过萧厉夜闯的缘由,温瑜以剿匪舆图和考验影卫幕僚们做了答复。
如今看来,都是借口!
那萧姓竖子,就是胆大包天,对温瑜起了旁的心思,不然何至于夜闯?
他既敢做到那份上,想来已是不怕被影卫发现,也做好了阻止温瑜嫁去南陈的准备!
李垚越想越觉心惊,也更加怒不可遏,愈发坚定了萧厉就是细作的想法:他若是用男女私情迷惑了温瑜,让温瑜同南陈悔婚,大梁和南陈的结盟可不就此破灭?
而他借着温瑜的信任,则能彻底掌控大梁旧部的势力!
裴颂这步棋下得,当真是阴毒又刁钻呐!
即便对方不是细作,胆敢对王女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还做出那等胆大包天之举,也决计不可饶恕!
李垚重重一杵拐,气得五脏六腑都隐隐做疼。
温瑜那夜既让萧厉离开,想来是拒绝了对方的提议的,但未必就是对那竖子毫无情意,只是理智尚存,还记得把国仇家恨排在首位。
若是继续被那竖子迷惑……
李垚回想温瑜对萧厉的诸多辩解与维护,眼底的凝色又重了几分。
罢了,那孩子若要怪他,便怪吧。
他这把老骨头,也陪她走不了几年了-
日薄西山,掠过天际的孤鸿远远望去只是几个小黑点。
营地里已升起了炊烟,暴晒过一整日后的沙土,在傍晚似乎也还残留着余温,黑靴急走间带起一片浮尘。
亲卫将最新送来的信报呈与裴颂:“司徒,南边来信,温氏菡阳在坪州追封长廉王为帝,又自封大梁镇国公主的名号,一力促成了南陈和北魏暂且结盟。”
一旁的公孙俦听完,锁紧眉头:“此女多智近妖,实乃大患!昔时坪州不过是陈巍一人苦苦支撑,但未至半载,已被她锻成了一块铁板,今又拉拢了南陈和魏岐山……”
他看向裴颂,满眼忧虑道:“此于主君大不利啊!”
裴颂带着伤痂的长指捻着那呈上来的信报,眯眸瞧了一会儿,神情却是懒散的,叫人难以辨别他此刻究竟是喜是怒:“有点意思,本司徒让给魏岐山一个坚壁清野后的伊州,本是想以此吊着魏岐山。南陈进军攻打那两州时,直接舍弃那两州,他必是舍不得的,调兵过去支援,代价又太大了些,更何况他的主力还在莫州同我绞着。为叫魏岐山放轻警惕,届时能出兵伊州和南陈扛垒,本司徒示弱这般久,送了他好些个城池,如今看来倒是白费功夫了?”
公孙俦道:“当务之急,是得想法应对不久后南陈、北魏的联攻。”
裴颂将信报放到了案头,轻敲着指节,不以为意笑笑:“他们合纵,我们大可连横。”
公孙俦先是迟疑,随即面色微变:“主君的意思是……”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但看裴颂神色,应就是他想的那般了,不知何故,公孙俦面色并未因此而松快,反有些欲言又止。
正是此时,帐外忽有近卫疾步进来,附耳同裴颂说了什么。
裴颂原本散漫的目光微凝,说了句“知道了”,便抬手挥退了那近卫。
他这才看向公孙俦和帐内一众幕僚道:“若无旁事,今日议事,便到此结束吧。”
幕僚们三三两两离去,公孙俦似还有话要同裴颂说,一直未曾起身,等到帐内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开了口:“可是江美人那边出了什么事?”
裴颂眼皮微抬,面上带着不以为然的笑:“女人间的小打小闹罢了。”
似乎并未将此事放心上。
江宜初和郑美人间的龃龉,公孙俦也有所耳闻,他知道劝裴颂送走江宜初是不可能的了,只得叹息一声道:“主君心中有数便好。”
裴颂起身从刀架上取了佩刀挂回腰间,扣着护腕同公孙俦道:“趁太阳还没落山,我去刀背梁跑马看看下一场仗的地形,先生近来劳神多思,先回去歇着吧。”
公孙俦忙道:“主君,连横一事……”
但裴颂已掀帘离帐,公孙俦看着重新垂放下来的帐布,终只沉沉叹了口气-
裴颂走出大帐后,那名先前进帐报信的亲卫正候在外边,见了他忙迈步跟上。
裴颂在公孙俦跟前的笑已全然不见,神情甚至称得上冷漠:“她的人去见过那老妇了?”
亲卫先前进帐禀报与他的,并非是江宜初和哪个美人有了龃龉,而是她身边的婢子,已查到了萧蕙娘当前的住处。
亲卫答:“还未,江美人身边的婢子,只确定了那老妇的居处。”
裴颂大步流星往前走着,冷声吩咐:“此事莫让公孙先生知晓。”
亲卫应是,心知若是让公孙先生知道江美人一直在暗中窃取情报同菡阳联系,以公孙先生的性情,必是要死谏让司徒处死江美人的。
亲卫想不通司徒为何要如此袒护一罪妇,却也不敢多言触裴颂的霉头,斟酌着问:“那要不要让那老妇换个住处?”
裴颂道:“送那老妇回雍州。”
他看向铺满火烧云的天际,像是角逐王座的野兽在盯着那未曾逢面的敌手:“菡阳想联合南陈北魏一道伐我,我不仅要断她在坪州的一臂,还要废她放在雍州的那枚棋!”——
作者有话说:李垚:混账!公主身边竟有个蓝颜祸水!裴贼的战术真脏!
公孙俦:哎,主君身边有个红颜祸水啊!大梁的战术真脏!
萧獾同学:好像有很多人在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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