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凶狼
萧厉执棍指向沙盘:“我大梁从两侧长城顺绳索而下的精锐, 前往战场捡回箭支只是障眼法,南陈在战场上上围剿我方将士,阻我方将士带箭矢回城之际, 我方派出的真正精锐, 已从两侧密林攀山而上, 取事先藏匿于山上的火油, 绕南陈驻地浇下,点火烧山。”
姜彧瞳孔猛地一缩,果然,就是这里他漏算了!
他们在山上为了借密林遮掩藏匿粮草营, 并没有砍出大片的隔离带,本以为这样就能让大梁的探子无法打探到粮草的具体藏匿位置,以防他们放火烧粮。
可大梁直接烧了整座山,这下别说粮草, 就连他们在山上的军帐和其他物资怕是也全都保不住了。
方明达一时也怔住, 本以为必胜的局面, 却在此时急转直下。
随即便只觉心惊,大梁的这打法太稳了。
大梁但凡冒进一些, 在他们攻城前,或是才攻城一两次,就派人出城, 他们绝对会警觉,也会派斥侯盯着大梁出城的那些人。
但对方选择在几轮死守后,做出城内箭矢已用完的假象,派兵出城捡箭矢,便能彻底迷惑他们的视线,毕竟从城楼上攀绳索而下就是个活靶子, 所以从两侧长城下来也就情有可原。
他们的人在战场上击杀那些捡箭矢的将士,一部分大梁将士慌乱逃回密林中,他们的斥侯便是看到有梁军在密林里乱蹿,只怕也会以为是逃兵。
方明达越想越觉着后背发凉,他抬袖擦了擦鬓角淌下的冷汗,颇心有余悸地盯着萧厉,只觉大梁这小将,看着年岁轻,但心思委实是缜密得可怕,手段也足够狠辣,且出其不意。
刘志宪瘫在地上,也傻了,他从军十几年,就没见过这样的打法。
范远看着南陈那边三人难看的脸色,只觉心中一下子痛快了,喝道:“怎么样?服不服?”
刘志宪满脸灰败,方明达哑口无言,姜彧视线紧锁着沙盘,似还在想挽救之法。
温瑜看着方明达:“贵国的这刘姓将军,本宫便斩了。”
方明达哪敢说半个不字,对接下来的谈判,都已无了之前的底气,谄笑道:“此人屡屡顶撞翁主,死不足惜,翁主将他车裂处死都可!”
一直盯着沙盘的姜彧却突然出声:“此人可杀,但我南陈在这场沙盘推演里,还未见输!”
方明达心口一跳,担心姜彧暴露身份,忙用眼神示意他,却见姜彧目光坚锐地看着温瑜。
方明达后背冷汗冒了一茬儿又一茬儿后,倒也明白了姜彧此举的目的。
这场推演要是输了,他们南陈在接下来的谈判里必然处于弱势。
比起身份暴露,自然还是和大梁的谈判更为重要。
温瑜瞥姜彧一眼,对他作为一随从,胆敢突然如此出言也不过问,只对萧厉道:“萧将军,和他继续推演下去。”
萧厉得了温瑜的话,便继续道:“火油是绕尔陈军驻地而浇的,火势燎林焚山,驻扎在山上的陈军想逃出尚且不易,山下的陈军想赶回去救火也无异于杯水车薪,粮草和军资皆被焚尽,不知贵国接下来要如何攻城?”
姜彧两手撑在沙盘前,手背青筋隆起,恨声道:“古有霸王破釜沉舟,今我南陈遭烧山焚营,即便军资无法再保全,可鏖战至此还剩的五万余将士,经烧山后,再不济也还剩三万,便是靠尸堆填,也能填上百刃关的城门!”
比起姜彧的隐忍和愤怒,萧厉冷静得出奇,他道:“霸王破釜沉舟,尚命全军将士带足了三日的口粮,南陈被烧得什么都不剩,一日攻不下百刃关,将士们就会因饥饿虚弱甚一日,末将不觉贵国的战力能鼎盛如前。且霸王之举,是主动为之,为激发将士士气拼死一战;贵国军资粮草被烧,乃我大梁所为,贵国士气想来也会大跌,还会兴起逃兵之风。”
他两臂同样撑在了沙盘前,抬眼和姜彧对视,一如两头恶狼撕咬,只不过他的尖齿已咬上了对方咽喉:“百刃关因地势之险,贵国仅剩的兵力又无法一齐攻上来,百刃关内纵使箭支不够,可滚石擂木取之不尽,城内所有守军填上墙头,靠着砸滚石擂木,也能阻你们登上城墙。城门久攻不下,尔南陈士气只会一跌再跌,后续的攻城,想来也不会有第一次的势头了。”
姜彧死死地盯着萧厉,这种被人压制到毫无还手之力的感觉,让他焦躁且恐惧。
在那瞬间他几乎便已明确了脑中的想法:此人若不能为他南陈所用,必杀之!
萧厉看出姜彧眼中的不甘,继续道:“末将且提醒贵国一句,翁主允我用来守关的,只是一万人马,但坪州可调用的兵力和物资,远不止这些,更何论还有一个陶郡。”
方明达听到此处,身上的官服真是被冷汗浸得拧一把就能往下滴水了。
姜彧原本还不甘的脸色也陡然一僵。
对,这才是这场沙盘推演最可怕的地方。
——他们南陈几乎是尽可能往高报了兵力和各项均需物资,坪州却用那点紧巴巴的人力物力,就将他们大军挡在了关外。
真要开战,合坪州和陶郡之力,百刃关的守城战只会打得更加游刃有余。
回味过来后,姜彧只觉手心脚心都一阵发凉。
这不是一场真正的战争,但若是开战,绝对是他败得最惨的一次。
议政堂内好一阵都是一片死寂,直到萧厉转身向温瑜抱拳禀说:“末将推演完毕。”
温瑜唤左右:“来人。”
立于屋角的侍卫当即上前,拖着面如土色的刘志宪离去,外边很快响起刀拔出鞘和什么重物落地的声响。
方明达听着那声音整个人就是一哆嗦,再开口时整个胖脸上的肥肉都在打颤:“翁……翁主……”
温瑜却并不看他,盯着姜彧道:“一随从想来还没如此魄力,不知是南陈哪位将军?贵国使臣多次言诚心想同我大梁结盟,将军如此藏头露尾,实在是很难见诚心。”
姜彧只觉她目光像是剑锋上的雪,冷、锐,又实在瑰丽。
他盯着温瑜看了两息,那赢了他的大梁年轻将军忽轻描淡写朝他投来一瞥,顿时让他生出了股咽喉仿佛被碾进野兽齿间的压迫感。
姜彧仓促收回目光,嘴角却不着痕迹翘了翘。
大梁王女的王座后,盘踞着一头凶狼啊。
他朝着温瑜致歉般一颔首,浅笑道:“果然什么都逃不过翁主的眼睛,姜彧见过翁主。”
温瑜既已点破,他再死撑不认,便也没有意义了。
在场的梁臣们,显然有不少都听过姜彧的名号,不由小声议论起来。
范远也从鼻孔里溢出一声冷哼:“我道是谁,原来是南陈大名鼎鼎的常胜将军,你们南陈可真是有意思,先是资政大臣扮做仆役,这会儿连御前统领也扮起随从来了,怎不开个戏班子,唱大戏去?”
姜彧和方明达听得范远的挖苦之言,面色都有些难看,但毕竟是他们不对在先,且眼下受制于人,便只能忍气吞声。
姜彧拱手道:“此事是在下不对,任凭翁主责罚。”
因年事已高,时常精力不济,时不时便闭目养神的李垚忽掀开苍老的眼皮,锐如鹰钩的目光直直地朝他刺去:“所以尔南陈将领,对我大梁和翁主的那些不敬之语,也是你们授意的?”
李垚早些年便致仕了,姜彧对他了解不多,单见满堂梁臣皆站着,他却能在堂上坐于温瑜左下方,便也猜到他身份肯定不简单。
此刻听他问话,更是出言便击要害,姜彧神色微变,腰身折了一个度,道:“望翁主明鉴,绝非如此,此子心傲自负,在军中时便屡屡不服管教。”
他避而不谈刘志宪前一次在城门外的挑衅:“今日他被带上来,也是从坪州大牢被提出来的,沙盘推演时,翁主和诸位大人也都看着的,他突然口不择言,末将实属也未料到,治下不严,是末将之过,现人已被斩首,翁主若余怒未消,待末将回南陈厚禀明吾王与太后,定再诛他九族!”
他这番话答得滴水不漏,李垚却没有就此揭过的意思:“老夫虽久不在朝中,却也知历来两国派遣使者,皆是以诚待之,姜统领和司空大夫既出使我大梁,却又藏头露尾,这是为何?”
他们之前拿出的是为同大梁将军们比武之说,自然是说不过去的了,姜彧短暂衡量后,道:“此为我南陈不对,但南陈能有如今的建树,也属实不易,司空大夫乃我南陈三朝元老,被委予此重任,我等也怕他前来会有闪失,又惧底下人办事不力,这才出此下策。”
李垚冷笑:“故而,这便是你们所说的诚心?”
方明达不住地抬袖拭汗,讪讪地朝着李垚颔首致歉。
姜彧道:“除却这番隐瞒,我南陈的确是诚心想同大梁结盟,否则太后和吾王也不会再遣方侍郎前来向翁主赔罪。”
范远还欲再讥嘲他们几句,却听温瑜道:“我相信南陈是诚心而来的,诚如我也更希望同南陈合作。”
她说到此处顿了顿,在满堂梁臣和姜彧、方明达两人诧异的神色里,启唇道:“毕竟对南陈和大梁而言,都是同彼此合作,才获利最大不是?”
姜彧见温瑜突然如此说,不由心生警惕,嘴上还是道:“那是自然,翁主既还是愿选南陈……”
“忻、伊二州归本宫,南陈再添三百万石粮草,这是本宫当下同南陈结盟的条件,姜统领意下如何?”
温瑜打断他,温和的嗓音里尽是冷漠。
方明达听到她加的条件,不知是不是太胖了又在堂内待了太久的缘故,只差没当场厥过去。
第82章 送亲
姜彧面上强装出的淡然也有一瞬崩裂, 强忍着怒意道:“翁主莫不是在说笑?末将可没从翁主这话里听出半点愿同南陈合作的意向!”
温瑜肘关抵着圈椅一侧的扶手,居高临下望着他:“本宫给过你们机会,从最初提条件时, 便说了只要忻、伊二州, 是尔南陈不肯, 才有了这场沙盘推演。”
她目光尤为平静, 平静背后,却是不容半分退让的强势:“演兵的结果,姜统领也看到了,我大梁只需以坪州一万兵力, 便可阻尔北上。贵国使臣前面所假设的,我大梁若选北魏结盟,届时夹在南陈和裴颂之间腹背受敌的局面,并未出现, 反倒是即将被我大梁和北魏夹击的裴颂该自危了。”
方明达听得整个后背都发寒, 姜彧却仍笃定道:“魏岐山不可能把到手的忻、伊两州给你。”
温瑜看着他说:“想来姜统领应不常下棋。”
姜彧盯着坐在上方的大梁王女, 却再也分不出一分一毫的心思去欣赏她的美貌。
这个女人聪明得不像人,像妖物。
他只要思绪稍微慢下一拍, 就会掉进她设下的圈套里,必须打起全部精神去思考她说的每一句话,才能勉强甄别其中真假。
此刻面对温瑜这没头没尾的话, 他心中亦十分警惕,道:“这同下棋又有何干系?”
温瑜神情温和依旧:“不然姜统领不该不懂弃车保帅的道理。”
那双望着他的清瞳,疏离又浅淡,透着股钻心的凉意:“我若不同北魏结盟,他们死守着忻、伊二州,最后无外乎还是被大梁和南陈的联军攻破。但若舍这两州, 就能换来大梁这个盟友,共抗南陈。姜统领若是魏岐山,会做何选?”
姜彧只觉似有一股寒意,从同温瑜交汇的视线中一寸寸侵袭向了他心底。
的确,南陈或许会死咬忻、伊二州不松口。但魏岐山在南边没得选,舍忻、伊二州这“车”,换来一个大梁王女做儿媳,讨伐裴颂只会更加名正言顺,还可将他们南陈这个劲敌挡在关外,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姜彧在那短短瞬息里,脑中几乎是掠过了成千上万个念头,却仍想不出破此局的法子。
若说在沙盘推演前,他尚觉着以如今的大梁,即便选了北魏结盟也不足为惧。但在沙盘推演后,他那点桀骜和自负便已被全然碾碎。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棋盘背后执棋和沙盘对面执戟的,是怎样可怕的对手。
良久的沉默后,姜彧喉结耸动,道:“此事兹事体大,末将需去信禀与吾王和太后,等朝中决议。”
温瑜道:“可,不过姜统领的信,需我坪州官员查验后方可封蜡寄出,姜统领可有异议?”
姜彧便知这是在信中绝计不能提此番沙盘推演具体的用兵计策,以防驻守在百刃关外的南陈军提前知道他们的战术。
他道:“末将无异议。”
方明达擦着满脑门的汗珠,适时谄笑出声:“这……翁主,您看您也没管北魏那边要三百万石粮草,这都够供养十万大军一年了。南陈前些年才内忧外患不断,王上继承大统后,下令减税三年,这这……三年未过,南陈粮仓里也没多少存粮,前些日子的暴雨山洪,南陈也没能幸免于难呐!赈灾需要粮食,不久后北伐也需要军粮,南陈粮仓里拿不出粮来,就只能往百姓们头上去征啊,强行再征出三百万石粮来,那是不给底下的百姓们活路啊!小臣从入关以来,便一直听闻翁主爱民如子,小臣斗胆,恳请翁主也怜惜怜惜南陈的百姓……”
温瑜道:“将你们征的军粮送过来三百万石即可。”
方明达大惊失色,姜彧亦变了脸色。
方明达惶然道:“不是,这……”
温瑜打断他的话:“本宫要这三百万石粮,非是己用,南陈入关北伐时,本宫会按月度将这些军粮拨下去。诚如姜统领和资政大夫出使我坪州,尚惧变故藏头露尾,本宫所谋,不过也只是替自己和臣民们要一份保障。”
方明达忙道:“翁主何须有此一虑?届时翁主乃我南陈的王后,以吾王对翁主的爱重,吾王所有的,不也是翁主的么?吾王待梁臣梁民,那必然也同待南陈臣民无二啊!”
这话温瑜不好接,范远是个粗人,说话不避讳,当即便道:“既然你们陈王的,也是咱翁主的,那现在我们翁主只是要他提前给那么一星半点,你们怎又不肯了?”
这话成功把方明达给堵住了,面上不由有些讪讪的。
温瑜盯着他们二人:“南陈若答应本宫的条件,三百万石粮,往后自然还是用在你们南陈自己的军队上。以坪州为首的三州一郡,虽是本宫自己打理,却也和南陈同气连枝,一致对外。”
她视线落在姜彧身上:“本宫等着南陈的回信。”
说完这些,她似有些乏了,由昭白搭着手臂,进了内室休息。
李洵看向李垚,得了示意后,朝众人道:“今日议事便到此结束,晚间的陶郡庆功宴和对几位使臣的接风宴上,诸位同僚且再尽欢。”
梁臣们纷纷应是,在场的许多臣子,其实都没料到南陈最终会妥协至此,但细细回想这场谈判,在温瑜织网般的布局里,南陈根本就没有任何退路。
欢喜之余,不免又有些脊背发凉。
还好,这样的人是他们的主子。
范远也颇有些如释重负之感,他抬臂勾住萧厉脖子,笑道:“你小子,上回打下陶郡的功还没庆,今天又给咱坪州军长脸了!晚上得同弟兄们好好喝上几杯!”
所有人皆是一副展颜欢喜的模样,萧厉却笑不出来。
或者说,从方明达说陈王的也是温瑜的时,他脸上就已没有任何表情了。
虽然一早就知道温瑜会嫁去南陈,但亲耳听见旁人说她和陈王如何,还是会觉着分外刺耳。
范远说完那话见萧厉没反应,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瞧见了那边正同李洵说话的方明达、姜彧二人,还当他脸色不好是不喜南陈的这两位使臣,“嗐”了声说:“老子也不喜欢这两孙子,晚间席上可劲儿灌他们酒去!”
萧厉说了句“抬举他们了”,算是回应了范远的话。
范远还想同他说什么,却见他已迈步朝外走去。
那头,李洵正招呼着方明达、姜彧二人:“说来惭愧,前边连日暴雨,洪涝成灾,坪州府上下都忙着治理水患,一直未给二位使臣办接风宴,先前打下陶郡的庆功宴,也搁置了,今夜两场宴一起办,还请二位使臣和司空大夫都要赏脸前来才是。”
方明达脸上堆着笑应和:“一定来一定来。”
李洵把人送出大门,才转去里间寻温瑜。
温瑜似想多了事头疼,正坐在靠窗边的椅子上,昭白给她揉按着太阳穴。
李垚则捧着一盏热茶,以茶盖刮着茶沫,不紧不慢地喝着。
李洵禀报完已送走姜彧、方明达二人后,说:“幸得李大人和萧将军事先商量出了应对之策,今日这场谈判还算顺利,盟约能否签订,便等南陈那边的回信了。”
昭白似想到了什么,突然道:“要不要派人盯着他们和忻、伊二州那边有没有往来?”
温瑜掀眸问:“何出此言?”
昭白面上难得有了几分焦色:“咱们可以选择和南陈或北魏结盟,反之对他们来说也一样啊!”
李洵闻言,忍俊不禁。
李垚放下茶盏,说:“瞧着稳重,不曾想是个蠢丫头。”
昭白一时不解,道:“不应该提防着他们吗?他们两方若是结盟了,便可前后夹供坪州和陶郡,咱们倚百刃关之险,挡得住南陈,却不一定能挡得住忻、伊两州从后边攻来。”
李垚睇温瑜一眼:“你自己身边的人,得闲时便也好生教教。”
温瑜莞尔,问昭白:“南陈和北魏为何都不愿答应我的条件?”
昭白想了想说:“自然是舍不得给您忻、伊两州。”
温瑜道:“那南陈同北魏结盟,是北魏愿意让出忻、伊两州了?还是南陈不要那两州了?”
昭白犹如醍醐灌顶,赶紧以掌拍了自己脑袋两下:“是奴想岔了!”
依温瑜开出的条件,南陈若同意跟他们结盟了,虽说以坪州为首的三州一郡,都归温瑜,但那无异于是温瑜的嫁妆。
尽管不属于南陈,可南陈若有军资或军粮上的需求,只要温瑜首肯,便也能从中拨出部分给南陈。
南陈要是同北魏结盟,且不说两者之间有着根本利益上的冲突,两方即便现在不打,将来讨伐完裴颂,也会有一场一决雌雄的仗。
单是眼下的利益取舍,便也谈不下来。
以南陈当下的胃口,分明是想独吞整个大梁南境,连温瑜这个准王妃掌握着三州一郡,他们尚不愿,又岂会容北魏这个强敌握着忻、伊两州不放?
对北魏而言,把这两州给温瑜,好歹能替他们小侯爷聘回去个大梁王女为妻,又能得天下忠于大梁的臣子和百姓们拥护。
给南陈,北魏图什么?还不如直接开打呢!
想通这一切后,昭白回看自己先前的顾虑,也觉着有些傻。
李洵朝着温瑜拱手道:“结盟一事,想来已出不了什么变故,翁主大可开始选定随您前往南陈的臣子了。”
温瑜闻言,沉默了一息,说:“劳大人替瑜起草一份名单,瑜过目便是。”
李垚道:“此去南陈,虽不至凶险,但未免万一,还是安排名武艺和谋略皆上乘的武将随行送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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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3章 婚事
姜彧和方明达一走出坪州衙署, 脸色都不可自抑地难看了下来。
方明达道:“这大梁王女如此狮子大开口……”
姜彧打断他的话:“回去再说。”
言罢便迈步率先往马车那边去了。
方明达见陆陆续续还有梁臣从衙署出来,也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紧随姜彧之后跟了上去。
既已见过温瑜, 他们再见司空畏, 倒也不必避嫌了,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 很快便抵达司空畏的居所。
司空畏风寒还没痊愈,听二人说完今日的谈判结果,心气儿一动,只差没把肺脏给咳出来。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 他瘫在躺椅上断断续续道:“有北魏横插这一脚,他们又研究出了阻我南陈北上的守关之法,忻、伊两州让出去算是情有可原,可三百万石粮, 足以供给南陈全军一年, 这条件怎能答应?”
眼见司空畏说到激动处, 又要咳嗽起来,方明达忙给他胸口捋了捋, 帮着他顺气:“您别激动,当心又咳起来。”
姜彧则抱臂站在窗边,今日在温瑜那里几番受挫, 他心中也有些窝火,此刻再听司空畏的责怪之言,脸色不由更阴沉了些,道:“这不是咱们答不答应的问题,是南陈被逼到了这份上,根本没得选!”
司空畏似想说话, 可一口气儿没喘上来,又咳上了。
方明达忙说:“那三百万石粮,也不是全拿给大梁的,菡阳翁主许诺了,只是替咱们代为管着,后边北伐的军粮,都从这里边拨。”
司空畏拍着椅子扶手,嘶声沉叹:“历来征战,粮草都是头等大事,南陈能管着边军,靠的是什么?靠的不就是得从朝廷拨粮饷么?今大梁王女要那三百万石粮,无异于就是给南陈北上的大军脖颈套了一条铁索啊!”
姜彧道:“我知南陈不能受制于人,可若是不先稳住大梁王女,他们因先前那些事,对南陈本已有成见,转头真同北魏结盟了又如何是好?”
方明达也跟着帮腔:“司空大人,您是没瞧见今日那场面,那位大梁王女,手腕委实了得,根本不留给咱们讨价还价的余地啊!不说前一次,您和姜统领连她面都没见着,就被对方下令关进了大狱,单是此番,下官卡着洪灾后的这个点来,本以为能让咱们占利,可整个坪州上下,到处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下官派出去打探的人,也都说此番洪灾因坪州官府调度及时,没酿成什么大祸,反倒是让那位大梁王女在民间声望倍涨,深得百姓们拥护。您且想想,以大梁王女这样的城府和手段,会打无准备的仗吗?”
司空畏也就听见那三百万石粮草的数字,一时情绪过激,此刻听方明达解释这么多,自己冷静下来想想,也明白这是别无他法,没再吭声。
方明达见劝说有效,继续道:“眼下咱们还在大梁的地盘上,是万不能再硬着来了,若真激得他们选了北魏,转头同南陈开战,咱一行人会不会被拿出去当人质还另说,以对方那战术,不仅会打垮咱南陈的军队,还会把咱们到入秋前的军需物资都给烧没,这才是得不偿失啊!”
司空畏扭过脸沉叹一声:“老夫回了南陈,无颜见大王和太后啊!”
他这话引得姜彧愤郁抬眸扫来一眼。
方明达见势不妙,赶紧继续打圆场:“咱们回南陈,哪个脸上又能有光了?可人算终不如天算,大梁靠着裴颂撤出伊州,得此利局,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不是?下官寻思着,如实禀与大王和太后后,朝中那边,想来也是希望咱们先稳住菡阳翁主的,毕竟这些利益就算让出去了,虽说是会受制于菡阳,可大梁到底是跟咱们一致对外的,总比什么都没捞着,还被挡在百刃关外强。”
他眯缝眼中精光闪烁:“更何况,等菡阳翁主嫁去南陈了,天高皇帝远,咱们的人,能在坪州和陶郡运作的地方可就多了去了!”
不可否认,方明达说的这些,的确在理,司空畏脸色也缓和了下来,道:“方侍郎所言极是,咱们原先在坪州城内拉拢的那些世家,虽被菡阳拔除了一批,但也还有一些藏得深见风使舵的,老夫先前入城前,便已与其中一些取得了联系,等菡阳一走,这些暗钉就能继续用起来。”
方明达笑容意味深长地道:“不止那些世家,还有归顺菡阳的诸多梁臣,做前梁翁主的心腹,还是做我南陈一统天下后的御前功臣,他们中总有人会想明白其中取舍的。这三州一郡,名义上且划分给菡阳,但咱们将其拿回来的方式,可就多了去了!”-
傍晚的时候起了风。
温瑜在昭白的陪同下,去看了严确替她训练的那批亲卫。
“按您的吩咐,都是照从前王府训练影卫的那套法子训的,出挑的,卑职都挑了出来,今后可放到您身边,替您办事。”严确落后温瑜一步,引着她巡视演武场,边走边介绍道。
温瑜看着场上那些或打桩独练或两人对练的士卒,眸子在夕阳的照射下,像是映着层金辉的琉璃,她拂过挡路的柳条,神情似有一瞬恍惚,说:“倒真像是回到了从前的王府一般。”
严确似不知这话要如何接,又怕说错话引得温瑜伤心,便一时没做声。
温瑜盯着场上对练的士卒看了一会儿后,侧过头对严确道:“说起来,严统领也算是父王一手带出来的人了吧?”
严确因在护送温瑜从洛都往南陈去时,被任命为护卫统领,温瑜到了现在,便还是如此称呼他。
听得她这话,严确赶紧颔首抱拳回道:“幸得王爷垂怜,才有今日的严确,知遇之恩,严确没齿难忘。”
温瑜似有些感怀,说:“父王和阿兄去得突然,留给本宫的,除却这残破河山,便也只剩你和昭白了。”
严确忙道:“只要卑职性命尚在一日,便会护翁主一日周全。”
昭白甚是寡言,只跟着颔首。
温瑜笑了笑,说:“幸得还有你二人在。”
她回看演武场一眼:“挑出的精锐,先不及送到本宫这边,先生安插在裴颂身边的一颗暗棋需要用人,先给那位大人送去。”
严确面露喜色:“裴颂麾下还有咱们的人?”
温瑜却不再多言,只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严确面上的喜色很快转为恨色:“那等狼子野心之辈,作孽无数,翁主和南陈联姻在即,想来很快便能斩那贼子首级!”
那头婢子匆匆前来传信,说是晚宴快要开始了,李垚寻温瑜还有事要交代。
温瑜便也没再同严确多言,只道:“庆功宴既已开始,严统领也先过去吧。”
严确抱拳领命,温瑜则带着昭白随那传话的婢子先行离去。
待温瑜一行人走远,严确放下了抱拳的手,若有所思地盯着温瑜离去的方向-
若不是找不到个合适的理由推脱,今夜这晚宴,萧厉其实并不想来。
和范远、谭毅等军中一众武将坐在一起,一伙人起着哄,宴席还没开始,酒水就先给他灌了好几杯。
萧厉酒量不错,但空腹被这么灌,胃里还是有些烧得厉害。
再有嬉笑起哄着前来给他敬酒的,都被他以还没开席,一会儿喝醉了叫温瑜瞧见不好,也叫南陈那边的人瞧见丢份给挡回去了。
有了这理由,武将们总算是没再灌他酒了。
范远见他应付完这一轮坐回席位上后,打趣笑道:“当红人的感觉怎么样?”
萧厉说:“范老哥可别拿我说笑了。”
范远哈哈大笑,拿起酒樽说:“同旁人的可以晚点再喝,但这杯喜酒,老哥哥一定得先敬你!”
萧厉道:“陶郡是范老哥和陈大人带着将士们一起打下来的,今日的沙盘推演,也是范老哥你和李老先生、李洵大人一起替我谋划出来的,萧厉不敢一个人贪功。”
范远“嗐”了声,把酒樽往萧厉那边一碰道:“老哥哥敬你,可不是为这些事!”
说罢便仰头干了。
萧厉意识到不对,没把酒往嘴边送,问:“不是这两桩事,还能有什么喜?”
范远嘿地一笑,冲他挤眉弄眼:“自然是你小子的终身大事!”
萧厉面上那仅有的一点笑意也收了起来,像是一时间没听明白范远话中的意思:“什么?”
范远拍拍他的肩,凑过去低声道:“你小子还不知道吧?老哥哥先给你透露点风声,陈大人有意招你做女婿。”
萧厉捏着酒樽的手骤然收紧,缓了一会儿说:“我何德何能,配得上陈大人的千金?陈大人错爱了。”
范远还当他是顾忌自己乃温瑜的近卫出身,若同陈巍那边有了裙带关系,兴许会叫温瑜不满,道:“你放心,陈大人行事稳妥,一早便向翁主请示过了,翁主那边也是同意这门亲事的。李洵今日见翁主,请示拟随翁主南下的臣子名单,李垚大人举荐让你小子送亲,还被翁主回绝了,想来便是考虑到了不久后你同陈家的婚事也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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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堵她
“咔嚓”一声细微裂响, 萧厉手中的青铜酒樽被捏出一条碎痕。
但门口那边忽传来喧哗声,在场所有人都抬首望去,范远也被那边的动静吸走了注意力, 没注意到萧厉听到这话后的失态, 还同他笑说:“翁主来了!”
萧厉跟着抬眼, 便见南陈那边的姜彧、司空畏、方明达三人相继入内, 随即温瑜和李垚师生二人,也出现在了门口。
臣子们纷纷起身相迎,萧厉目光隐郁地看向了温瑜。
温瑜似有所感,朝他这边掠来了一眼, 但神情甚是平静。
主位的左下方,依然替李垚安置了席位,温瑜和李垚落座,招呼着臣子们尽情宴饮。
酒过三巡, 温瑜举樽从主位上起身道:“今夜邀诸位在此一聚, 其因有三, 一是谢诸位大人在奉阳兵败后,仍对我温氏尽忠尽贤, 千里迢迢赶往坪州辅佐瑜。”
臣子们见状,也纷纷举樽站起,连道都是为臣者分内之事。
温瑜环视堂下所有人, 继续道:“二是为庆贺并拢陶郡之喜,能招揽姚郡守和陶郡诸位大人入麾下,是瑜之幸。”
被李垚劝降的姚正卿等一干陶郡官员,忙持樽颔首:“承蒙翁主不弃,给了臣等将功赎过的机会,臣等今后必誓死效忠翁主!”
司空畏坐于席上, 听得温瑜此番言语,再观她如此年轻,忍不住同姜彧和方明达二人低声道:“这位菡阳翁主,御下的手段了得啊。”
姜彧和方明达不及接话,便听见温瑜已点到了他们。
“其三,则是庆大梁和南陈结盟在即,此后南陈和大梁可互为刀盾,再不至独臂难支。”
司空畏三人起身,朝着温瑜含笑举樽道:“翁主所言甚是,我南陈,也盼着同大梁的盟书早日签订啊。”
温瑜朝着他们礼貌一颔首,双手执樽,垂下的广袖绸面光滑如水,精细的绣纹在烛火里金辉烨烨,好似清波,她朝着堂下众臣道:“这一杯,本宫敬诸位。”
言罢以广袖做挡,将樽中酒水饮尽。
站在下方的臣子们,跟着一饮而尽后,纷纷落座。
温瑜却没有坐回主位的意思,而是拖曳着那织金绣锦的裙幅,缓步步下台阶,行到了陈巍席面前。
一侍女手捧托盘紧跟其后,托盘中放置着一只鎏金酒壶和温瑜用过的那只酒樽。
温瑜执壶,给自己的酒樽和陈巍放在矮几上的酒樽都斟上后,放下酒壶,拿起酒樽道:“瑜微末之时,幸得大人相助,才有今日,这一杯,瑜敬大人。”
陈巍连道惭愧,双手端起温瑜亲自斟给他的那杯酒饮下。
随后李洵、范远都得了温瑜亲自敬酒。
萧厉不知温瑜喝的是清酒还是烈酒,见她连喝了这么多杯,眉头还是不自觉微微蹙起。
但不及他多想,温瑜敬完范远,锦履已停在他跟前。
温瑜面上瞧着倒是无一丝醉态,神色清明,只眼尾带了点不甚明显的薄红。
她指骨分明的手拎起酒壶,倾身替萧厉斟酒。
萧厉没有抬眸,视线中只有那只执壶的纤白玉手和壶嘴中倾出的清亮酒水,温瑜同他隔了一张方几的距离,但这已是这几月来,他距她最近的一次。
弥漫的酒气中,恍惚间似乎还飘散着一点她身上特有的冷淡幽香,从她垂落的广袖中飘出来的么?还是从她发丝间溢出的?
萧厉不敢多看,也不敢多想,垂放在膝前的手,不自觉收紧,青筋一条条从他手背凸起。
温瑜斟完酒,端起了自己的酒樽,声线清越地道:“萧将军几次救瑜于危难之中,到了军中也屡立战功,得遇萧将军,是我大梁之幸,这一杯,瑜敬萧将军。”
萧厉不记得多久没离她这般近听她说话了,像是细小的羽毛落在了耳廓,那杯温瑜亲自斟给他的酒还没喝,脑中已是一片混沌,仿佛吃醉了。
偏偏先前范远的话也萦绕在耳边,一时间心中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像是叫北风豁出了个口子,凌寒直往胸腔里钻,冷,且疼。
萧厉抬起眼,撞入温瑜清冷无波的眸中,他喉头轻轻滚了一下,一句话没说,单手端起酒樽仰头喝了个干净。
在温瑜转步欲离去时,他却没坐下的意思,而是提过放在几案上的酒壶,兀自道:“能叫翁主赏识,是末将三生有幸,末将再自干一杯。”
言罢竟是仰头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下去。
此举赢得了满堂喝彩,武将们纷纷称赞萧厉海量,开席前敬酒被他推拒的,此刻都涌了上去。
温瑜眉头轻蹙,瞥了萧厉一眼,随即便面色如常地带着侍女继续朝席下走去,挨个给功劳卓越的臣子们敬酒。
最后一次敬酒,她越过诸多臣子,走到在了严确席前时,严确满脸惊诧,忙提过酒壶要给自己的空盏中斟酒,但温瑜先他一步,取过了侍女托盘中的鎏金壶倾手替他斟上。
严确见状,颇有些无所适从,忙道:“翁主,使不得……”
温瑜斟好酒,抬腕收壶,转而再给自己酒樽中倒上,道:“自本宫离开洛都,便是严统领一路护送,坪州祭祀时,遇上刺杀,又是严统领相救,此等大恩,应敬严统领一杯。”
她朝着严确一举樽后,抬袖做挡饮下。
严确不知是受宠若惊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没即刻喝,但似乎又顾虑到温瑜都喝了,这一路被温瑜敬过酒的臣子也都喝了,他若不喝,当着南陈使臣和满堂梁臣的面,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稍做迟疑,便也一仰脖喝下。
他揩揩嘴角,道:“多谢翁……”
一句话没说完,他忽地抬手痛苦地捂住了脖颈,随即难以置信般看向温瑜,再掠向侍女托盘中端着的鎏金酒壶,注意到酒壶壶柄处嵌有一颗血鸽宝石,嘴角溢着黑血,艰难出声:“鸳鸯壶……”
毒性剧烈,他身体已支撑不住,倒下时,带倒了矮几,酒盏碗碟砸地,发出一片锐响。
他双目血丝遍布地盯着温瑜的方向:“你都……都知道?”
黑血一点点从他口鼻泅出,他没能再听到温瑜的答复,就这么断了气。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突发的变故惊呆了,南陈那边的三人更是连忙检查起他们刚喝过的酒水。
温瑜平静地看着死不眠目的严确,说:“本宫一向赏罚分明,嘉奖了功臣,自也该清算叛徒了不是?”
她捏着铜樽的手一松,黄铜酒樽砸地发出一声锐响。
影子一般立在大堂后方等待宾臣们吩咐的婢女,扬手间滑出藏在袖中的匕首,一个箭步上前,控住席位前还没反应过来的官员,不待对方挣扎,利刃便已割断了咽喉。
血色一抔抔在席上绽开,莫说司空畏、姜彧、方明达三人,便是还坐在堂下的诸多梁臣,个个都已叫冷汗湿透了背脊,惊魂未定地看着温瑜,大气不敢出一声。
场上神情勉强还算镇定的,便是逐一被温瑜敬过酒的那些心腹之臣。
但显然眼下的情形,也出乎了他们的意料,一片死寂中,没人敢出声打破这片沉寂。
温瑜鞋面被溅到了一滴血,她视线冷淡地瞥过,抬起眸子,朝南陈那边的三人看去时,面上带了笑:“当真是失礼,清理门户,叫三位使臣见笑了。”
姜彧三人笑不出来,方明达的脸色尤其难看。
他们来之前,还在谋划着拉拢那些本就同他们有过联系的世家,一点点腐蚀坪州和陶郡的根脉,在不久的将来拿回这三州一郡的控制权。
但温瑜转头便来了这出杀鸡儆猴。
此举无疑是警告他们,他们自以为可瞒天过海的一举一动,她全都看在眼里。
同时也是震慑那些心性不坚的梁臣,她允许他们庸碌,但绝不容忍他们怀有二心,否则,这便是下场。
想明白这些,三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这大梁王女,有仁德之心,亦有雷霆手段。此夜过后,再想策反坪州城内的世家或是归顺她的梁臣,便难如登天了。
南陈那三人的反应,温瑜都瞧见了,她似乎并不在乎他们会作何回复,只吩咐底下人:“清算几个叛徒,怎把宴会弄成了此等模样?还不快处理干净。”
昭白做了个手势,很快又有侍卫进来,拖走了那些叛臣的尸首,又有侍女捧着铜盆进来擦净地上的血水。
临近那些叛徒席位的,桌上菜肴被溅到了血渍,亦被侍女们端下去,重新上了一桌菜。
可在一室冲天的血腥味里,谁又还有胃口动筷?
不少谋臣胃里翻滚,但当着温瑜的面,半点异样之声不敢发出,憋得整张脸煞白。
好在温瑜似乎也乏了,在侍女擦净地上的血迹后道:“本宫有些不胜酒力,便不再作陪了,诸位且在宴上尽欢。”
她由昭白搀扶着离去,快踏出大门口时,忽又回首朝着南陈那三人投去一瞥:“使臣既也希望早日签订盟书,寄往南陈的书信,不妨尽快拟出?”
司空畏和方明达一时都没应声,只余姜彧应了声是。
在温瑜离开大厅后,很快便有胆小的谋臣闻着满堂挥之不去的血腥味,青白着脸色伏案作呕,南陈那边的三人也离席而去。
范远瞧着宴上沉郁的气氛,佯装不知真正原委道:“这才哪到哪儿?就喝吐了?”
他大笑着拿起酒坛,喝道:“来来来,弟兄们继续喝!”
武将们见多了杀人的场面,反应倒不如文臣们大,范远一发话,他们很快又喝了起来,席上倒是又恢复了热闹。
范远转身想找萧厉碰一个,却见他正有些失神地看着堂上空着的主位。
范远一巴掌拍在萧厉肩头,说:“什么也别想,咱们只要一门心思替翁主做事,翁主心中便是有数的。”
萧厉先前喝多了,酒劲儿这会儿渐渐上来,脸有些发红,他收回目光,头抵着手肘,像是醉了,缓了一会儿,说:“翁主同从前,好像不太一样了。”
范远嘴里嚼着花生米,看萧厉一眼说:“别把翁主当普通主子,你想想王爷若是还在,翁主又该是何身份?”
萧厉没再说话,像是醉沉了。
李洵终于寻着空,过来找萧厉,见他趴在案头,不禁看向范远:“萧将军这是醉了?”
范远道:“八成是,刚才被那帮兔崽子灌了整整一坛。”
李洵颇为无奈地一摊手:“那可真是不凑巧,陈大人还托我来做这桩媒。”
范远笑道:“放心,开宴前我就同萧老弟说过了!”
李洵忙问:“萧将军这边如何说?”
范远回想萧厉当时的反应,只觉遇上这等事推拒一二,应也算不得是回绝,摸了摸后脑勺道:“没来得及同他细说呢,翁主就过来了。”
李洵叹了口气:“罢了,且等明日,我亲自问萧将军一遍好了。”
他见萧厉倒在桌上,耳根和脸颊都覆着醉酒的红,又唤人进来,将萧厉扶去了给宾客备的厢房歇息-
水榭凉风习习,水波粼粼的荷塘里倒映着半轮清月。
李垚拄拐同温瑜一道走在湖边小径,道:“翁主心中不好受?”
温瑜神色如常:“没有。”
李垚看着似乎已能从容挑起复国大业的王女,从来都严苛古板的老头子,却是幽幽一叹,说:“这条路走下去,翁主手上沾染的鲜血会越来越多,但掌权者,心性皆需经此锤炼。自古皆言帝王猜疑重,殊不知,猜疑也是在这样一次次的叛变中种下的。老夫从前不认为翁主能担起复国大业,便是因着世子生前,都只抓住了仁,不敢触碰杀伐。今翁主放出了这头猛兽,底下的臣子,此后或许会开始惧翁主,翁主要慢慢适应这一切。”
温瑜望着水中那轮清月,缓声说:“瑜知道。”
李垚再想起严确,眼中情绪变得复杂,说:“老夫从前在王府时,虽甚少过问府中事务,却也在你父王跟前见过那叛徒几次。此子叛主求荣自是死不足惜,翁主莫要因他过多伤神。”
温瑜道:“老师无需替我忧心,我疑心他非这一日两日,自也不会伤怀。”
李垚问:“那叛徒寄给裴颂的信件,你既已劫下,又命人重新寄出,是为让裴颂生疑?”
湖风吹得温瑜浅眯起眸,说:“我想给嫂嫂身边安插自己人,贸然添人,只怕会叫裴颂察觉。让他以为他麾下有咱们的细作,盯着谋臣们去了,再给嫂嫂身边送人,想来稳妥些。”
李垚颔首:“此法可行。”
夜色已深,荷塘蛙鸣一片,温瑜遣人先送李垚回去。
李垚临走前道:“翁主今夜已彻底铲除了那些深藏的暗钉,也在前往南陈前,以此杀伐手段震慑住了所有臣子。自洪灾以来,翁主夜夜少眠,接下来几日,便不用早起去书斋了,好生休养吧。”
温瑜道了谢,目送李垚走远后,同昭白道:“我想独自走走,你也回去吧。”
昭白感觉得到温瑜今夜心绪不佳,许是想独自散心,想了想道:“奴就在路口这边守着,一个时辰后来寻翁主可行?”
温瑜知道以昭白的性子,必然是不肯先行回去的,点头允了。
她踏着月色,沿着湖边石径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和南陈的结盟已有八成把握可以定下来。
有陈巍、李垚、李洵、范远这些肱骨大臣在,她便是去了南陈,坪州和陶郡也出不了乱子,再有军粮对南陈的牵制,打下忻州和伊州后,南陈也不敢耍什么花招,她可以有足够的时间把这两州也彻底收入囊中……
只是,为什么心口还是有一丝隐闷呢?
温瑜眼前浮现宴会上萧厉看她的眼神和那反常之举,只觉心中那一丝隐闷更甚了些,她下意识想皱眉,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道沉哑嗓音:“你要我娶陈大人的女儿?”
似质问,但因喝了酒的缘故,声线又有些绵醇,里边的冷意便不甚明显,听起来倒更像是隐忍了太多的情绪。
温瑜抬眸,便见前方暗角处靠石墙抱臂站着一人,脸全隐在了暗影中,那颀长的身姿和劲装下微鼓的肘臂给人的压迫感,只叫人觉着像是被暗夜中狩猎的什么猛兽给堵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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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你会不会嫁我?……
温瑜浅浅一怔, 问:“你怎在这里?”
“总不能稀里糊涂就被你指了婚不是?”
萧厉从暗影中走出,月光透过斑驳树影落在他身上,湖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乱, 他俊逸的五官浸在冷白月色里, 一双眼愈显凌厉深邃, 只是眼尾晕着醉酒的薄红。
视线宛若带了钩子, 晦暗地钉在温瑜身上。
温瑜嗅到迎面吹来的风里裹挟着酒味儿,微皱了眉说:“你喝多了?”
“或许是。”萧厉声线很沉,他像是因醉忘了平日里的礼数,迈步朝温瑜走近。
温瑜平静地看着来人, 分毫没有避让的意思。
萧厉在只差一步便抵达她跟前方才停下,微倾了身,眉宇间锁着不痛快,一瞬不瞬地盯着温瑜那张在月下堪称完美无瑕的脸, 吐息间带着酒气:“为什么要给我指婚?”
身高上的绝对优势, 让他此刻给人的压迫感更甚, 那双盯着温瑜的眸子黑如曜石。
温瑜微侧过脸,避开他呼出的酒气, 道:“陈大人有意招你做女婿,你若能得陈家相助,今后的路也会更好走些……”
“你觉得我稀罕?”萧厉打断她, 黑睫垂覆,唇边压着冷笑。
见他隐有怒意,温瑜浅一压眉,眸色倒是平静如初:“陈家有此意,向我请示,此于你亦有好处, 我自然没有代你回绝之理,只说一切看你意愿,这应还算不得指婚?”
听得这话,萧厉从在宴前便堵在胸口的那股郁怒,总算是消散了些,神情却仍不见明快,哂笑着反问:“你不已替我做了决定,让我留在坪州么?”
温瑜看着青年冷漠又俊逸的眉眼,沉默了一息,道:“我从最初留你在身边,就说了会将你安置在坪州。”
萧厉朝她逼进一步,高大的身形几乎已将她完全笼罩住,声线低沉凌厉:“我没答应。”
这个距离太近了,但温瑜没有退步。
二人视线相绞,像是猎手和猎手对决,仿佛下一瞬就要撕咬到一起。
却又僵持着,谁都没动。
萧厉打量着眼前这张过分美丽又过分淡漠的容颜,只觉胸腔似被岩浆漫过,滚烫灼痛,他轻滚喉结:“我当初说的是到坪州后再做决定。”
温瑜静默不语。
她此刻的沉默,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对峙。
萧厉垂落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成了拳,声线压抑:“为什么要把我从送亲人选里换下来?”
月上中天,荷塘里蛙鸣声此起彼伏。
温瑜从始至终都平静得出奇,此刻被他这般质问,也只是抬起眼道:“因为我不觉得萧将军是合适人选。”
“萧将军”三字一出来,疏离感立显。
这理由也几乎成了压垮萧厉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像是被气笑了,醉酒的眼尾在月下红得昳丽,随着她一起改了称呼:“敢问翁主,末将不合适在哪里?”
温瑜沉静同他对视,说:“萧将军今夜之举,处处都不合适。”
两人相距不过半尺,若不是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这个距离已称得上十分暧昧。
听到温瑜的回答,萧厉侧过脸低笑。
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在心底叫嚣,在烈酒的麻痹下,烧得他连残存的理智都已半分不剩。
他忽地迈步继续朝向温瑜逼近。
温瑜意识到危险,本能地后退,却忘了这是湖边假山石林的拐角处,后背抵上假山石之际,萧厉直接撑臂将她困在了他自己胸膛和假山石之间,瞬间他带着酒气的灼热呼吸将她完全笼罩。
温瑜心口猛地一跳,不料他会如此大胆,微沉了嗓音喝他:“萧厉!”
萧厉漫不经心端详着她纵使隐怒也极为妍丽的一张芙蓉面,被酒劲儿烧得滚烫的黑眸底下,藏匿着令人心惊的占有欲,他轻声问:“翁主换下我的决定,是在今夜之后才做的么?”
温瑜已经很久没体会过这般受制于人的滋味了,她像是被逼进了陷阱的猎物,胸口因受惊而起伏,只面上还维持着一贯的沉静,冷声道:“你逾矩了。”
靠她太近了,鼻息间全是她身上那股幽冷的香气。
萧厉竭力克制着埋首到她颈窝去用力呼吸那味道的欲望,自嘲道:“我循规蹈矩,不一样被翁主呼之则来挥之则去么?”
温瑜感受着他灼热微沉的呼吸喷洒在自己颈侧,那片裸露在外的肌肤不受控制地战栗,浮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她侧过脸冷声道:“你喝醉了,让开,今夜之事我当没发生过。”
萧厉却说:“我没醉。”
他眼中红意渐重:“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
“温瑜,我于你而言,是不是从始至终就只是个物件?你用得上的时候,我就可以跟在你身边,你用不上了,我就得有多远滚多远?”
温瑜心口狠狠一刺,迎上萧厉隐痛的目光,道:“我此去南陈,要留守坪州和陶郡的臣子何其多?依你所言,他们便也是物件了?”
萧厉死死盯着她:“若你当真是为大局做此决策,我自然无话可说,但李大人既已亲自举荐我,你却让我留守坪州,我不服!”
温瑜好一会儿都没再说话,静如死水的眸底一片荒芜。
风吹动二人相擦的衣摆,也吹得她鬓角一缕碎发拂过了萧厉面颊,她反问:“让你送亲去南陈,然后呢?你要在南陈守一辈子?”
他对她那隐晦的,见不得光却又心照不宣多时的情愫,终究是在这番问话里被彻底挑破。
萧厉一时哑然,所有的愤怒和郁恨也都在这些问话里被抽干。
是了,就算他前往南陈送亲,送亲完了呢?
他一样得回来。
即便选择在南陈待上一辈子,但那又能改变什么?
看着她成为陈王妃,再看着她和陈王养儿育女,在民间被传为一段佳话么?
光是想想这些,萧厉便觉心底滋长的戾气几乎已要将他逼疯。
他退开一步,像是回到了萧蕙娘身死的那个雪夜,心中跟着下了一场白茫茫的大雪,于是再也看不清前路,如一条丧家之犬。
他清楚自己所有的痛苦都来源于心底那个虚妄又贪婪的念头。
——他想得到她。
得到大梁这颗最耀阳的明珠。
他竭尽所能地去让自己变强了,但她等不到他的獠牙尖锐到足以撕碎一切强敌的那一日。
求不得,放不下,心不甘,留给他的便只剩与日俱增的磋磨。
有时候他甚至想,她如果不是大梁王女便好了。
她若是个寻常富贵人家的姑娘,他大可有一千种、一万种法子,风风光光地将她娶回家。
但这世间,从来就没有如果。
温瑜看出了萧厉这一刻强忍的狼狈,有那么一瞬,她目光里也藏了隐痛,只是很快被平静掩盖了下去,她略深地呼吸了一口气,道:“归根结底,是我亏欠了你,明知你留在坪州并非是因忠于我……”
萧厉太熟悉她说这话意味着什么了,眼神一恨,当下打断她,沉哑出声:“末将惶恐,担不起翁主不忠二字。”
温瑜剩下的话便都被堵在了喉头。
他退开后,站的地方正好是树下的暗影里,背着月光,温瑜再瞧不清他的眼,只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末将愚钝,不知。”
仿佛是觉得只要他否认了,她便不会再往下说下去了。
温瑜胸腔忽就升起了一股酸绵的苦意,再开口时,声线里也带了几分微哑:“你若真不知,今夜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萧厉不接话。
温瑜说:“有些东西,终是需要一个答案的,不是一直回避下去,便不存在了。”
她曾经也以为,只要回避,只要缄默,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只是她自以为是又自欺欺人的想法。
每每瞧见萧厉的眼神,她都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她就是用他对自己的喜欢绑住了他。
那头狼戴上了布满尖刺的项圈,俯首向她称臣,她攥着他递到她手中的锁链,却又不会选择他。
这不公平的。
话已说到了这份上,萧厉再无法装聋作哑,他的呼吸抖落在黑暗中,似乎笑了笑,叫人听不出他话中是讥诮居多还是自嘲居多:“所以,翁主这是又要赶我走了么?”
听见他那个“又”字,温瑜回想二人一起经历过的那些生死,只觉似有一根绵刺扎进了心头,带起近乎麻痹的疼。
她说:“你的去留,从来都不是我能决定的,我能做的,也只是在你无法做出正确抉择的时候,告诉你该走哪条道。以你如今的名望和能力,去任何地方,都能被奉为座上宾,你将来若愿继续留在坪州,我自是感激不尽。但我希望,你所做的任何决定,都是为了自己的前程和抱负,而不是被儿女私情所左右。你于我,永远都是恩人,友人,家人。”
好一阵,萧厉都没再说话。
空寂的夜幕里,只能听见不远处荷塘中传来的蛙鸣声。
温瑜侧过头静静看了许久远处风灯摇晃的湖心亭,终是道:“夜色已深,本宫先回了,萧将军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她走出几步后,忽听得身后萧厉喑哑唤她:“温瑜。”
温瑜没回头,却顿住了脚下步子。
夜风送来萧厉沉哑的嗓音:“若是没有这场山河之祸,我当上了将军,去王府提亲,你会不会嫁我?”
湖风太凉了,忽吹得温瑜眼睛涩痛得厉害——
作者有话说:非常抱歉,三次元发生了很多事,为了铺到后面设定的那个高潮点,卡文也非常厉害,写这本的时候崩溃过很多次,经常怀疑自己,是不是以前的灵气都消耗光了,又或者是经常熬夜,已经把脑子熬废了,才导致现在写文这么困难,从开文到现在都还这么卡。
很多次都觉得自己好像不会写文了,每一章都要卡很久,删改无数次才敢发出来,对不起让大家久等了,我知道我的状态非常糟糕,但我真的希望每一个读者都能开心地看我的书的。
这本大家存一存再看吧,说一万次抱歉都不足够表达歉意,我试过很多次稳定更新,但每次存了一点稿子,也会被没有期限没有尽头的卡文打乱,给大家造成了糟糕阅读体验,只能再次向大家说对不起。
很后悔没有在更早一点的时候,自己以前状态好的时候开这本,如果是那时候写,可能会让大家的追更体验好很多,以前通宵是能写出东西来的,现在经常是通宵完,看自己写的东西,不知道是些什么,包括现在打下的这些作话,也觉得语序很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