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真要退婚?
陈巍和李洵稍作思量, 当即反应过来,退婚是假,借机发作南陈才是真。
诚如南陈算准了他们不会当真放弃和南陈结盟, 反过来看, 南陈也是一样。
这一场博弈, 都是踩着对方底线去夺利。
南陈以为温瑜一介孤女, 柔弱可欺,先把大梁的脸面踩在了脚下,真要到兵戈相向的地步了,才重拿结盟说事, 那温瑜必然也会让他们像当年在长廉王府求娶时一般低声下气,将大梁的脸面重新捧回来。
陈巍迟疑道:“只是南陈既派了资政大夫同行,却还纵着那小将胡来,分明是有意为之, 就怕这最坏的结果, 他们也是有应对之策的。”
温瑜起身, 广袖自臂肘处垂下,从竹帘缝隙间倾进的日光淌在那绣着繁复花纹的锦缎上, 恍若流金,她平静道:“他们有应对之策,也得看我们接不接。”
“南陈的王太后不是个蠢人, 她必然是猜到我在嫁过去前,会提诸多条件,才故意如此安排,让我认清现状,明白今时不同往日。”
陈巍李洵二人都颔首静静听着,今日在城门处面对那南陈小将的诸多冒犯之言, 若不是温瑜这边表了态,陈巍纵使心中有怒,也不敢擅做决断。
南陈对他们的态度,取决于陈王和王太后。
而他们对南陈的回应,则取决于温瑜。
这场较量,归根结底,是两边掌权者的交锋。
博山炉中升起的细白香线,被温瑜垂下的纱袖拂散,她从容继续道:“已有了此番的粗鄙无礼在先,后续南陈若再派来致歉的臣子,只需稍加守礼些,再于我们开出的条件上让步一二,我们大抵便接受了。”
她似笑了笑,眸色浅淡得像是在从云端看这人世:“我们想用在南陈身上的法子,他们已先我们一步用上了呢。”
李洵一时怔然:“那这可如何是好?”
他们想用退婚逼南陈答应更多的条件,南陈那边若识破了,他们此计推行只怕便没那般容易。
李垚哼声道:“南陈知晓我们的目的又如何?只要他们还想坐下来继续谈,怎么站着出这昏招的,就得怎么跪着过来把这罪赔了!”
他看向温瑜:“子瑜今日当机立断,做得甚好。联姻前与南陈的谈判,是于我们最有利的时候,此时若退让一步,将来便也只能步步退让。你图南陈的兵权,殊不知,南陈也盯着你手中的权势。”
温瑜道:“瑜明白。”
她所代表的大梁皇室,只要同陈王完婚后,南陈便也能借用这层名义。唯有残存的旧梁势力,才是她能一直牢牢攥在手中的,这也是她在联姻前,必须和南陈达成协议,让坪州以北相邻数州都归属于她的原因。
既已和南陈陷入了僵持,那对于坪州外百刃关的驻防也必须商议一番。
萧厉和范远押着南陈资政大夫候在外边,李洵提到他们已想出来守关的法子,只是关于军事上的事,还是需他们自己说才能说得清楚,温瑜便传唤二人进去。
二人入内时,适逢陈巍先行退出去处理给南陈那边送信的事宜,朝温瑜拱手道:“那臣先命人将这退婚书快马加鞭送往南陈去。”
萧厉听见“退婚书”三字时,身形便已微僵,他下意识抬首朝温瑜看去,却见温瑜颔首应了声“好”。
那一瞬他浑身的血似都烧了起来,“轰”的一声直冲天灵盖。
脑中只有一个想法:她真的不嫁去南陈了?
陈巍已领命退了出去。
他盯着温瑜看的目光失态得太过明显,在温瑜微颦了眉朝他看来时,范远赶紧不动声色撞了一下他胳膊提醒他。
萧厉收回目光垂首,却仍扼制不住胸腔情绪激荡,垂在身侧的手,手背青筋都慢慢浮起,指尖灼烫。
温瑜视线则若有所思地掠过他,再不露深浅地收回。
除了萧厉出征陶郡回来那次,这些时日里她几乎没再见过他了。
他似乎也刻意避着她,军中大小事务都是由范远禀报,再不济也是由李洵代说。
温瑜不知道他这躲着自己是意味着什么,想了许久,大抵明白过来,他或许是想通了,知道对她的这份感情是不会有结果的,所以选择了疏远做好一个臣子应做的事。
这是好事。
他方才的失态,是因为听说她要退婚么?
温瑜不觉得高兴,或者说,很早之前,她就已学会在诸多琐事里,把自己抽离出来,不带丝毫情绪地,只从掌权者的角度去处理那些棘手的问题。
萧厉曾一度让她觉着为难,一是他几次救过她性命,恩人的身份让他在她这里十分特殊;二是有那段逃亡生死与共的经历,她时常也弄不清自己对他的感情。
但她清楚自己要走的路,所以在一次次回避他的感情后,觉得愧疚。
现在不同了,萧厉已经尝试过放弃喜欢她,只是以为她真会和南陈退婚后,才有这片刻失态。
没有了感情上的负担,温瑜不再觉得亏欠。
她这一生,前十几年过得太过顺遂,后来的坎坷又来得太快,以至于豆蔻年华时,她都不曾想过,自己会喜欢的,将来期望嫁的,是一个怎样的人。
如今温瑜更不会去想了。
她只会往这条荆棘丛生的路上一直走下去,不期望任何一把搀扶。
她目光平和地看着萧厉和范远:“李大人说,你们想出了守关的法子?”
范远是个实在人,平日里便对萧厉多有照看,当着温瑜的面,更不会抢萧厉的功,当即便抱拳道:“是萧校尉从陶郡回来后,不眠不休数日想出来的,由萧校尉向翁主推演吧!”
温瑜听到从陶郡回来不眠不休几字,似微拢了下眉心,但并未说话。
底下人很快将沙盘搬至了厅房内。
温瑜坐在上方,李垚作为她的师长,亦在左侧有一把太师椅,其余谋臣则分站两侧。
萧厉先前被退婚的消息冲得有些乱了心神,此刻亦收敛了思绪,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回沙盘上,神色和目光都不自觉地变得冷锐:“五万人强攻百刃关,一万人守,末将推演了所有排兵的可能,固守皆是败局。”
这一点范远深有体会,抱臂托着下颚点了头。
底下谋士道:“可若是反攻,没了百刃关的天险,咱们的将士杀出去无异于以卵击石!”
萧厉眸光凝在百刃关外的山坳两侧,周身说不出的肃杀冷沉:“非是出关和南陈硬搏,我们固守关内,以坪州的商道,没有粮草之忧。南陈北上远征,却必要靠粮道运粮,粮草若告罄,没个十天半月续不上粮。”
李垚已听出萧厉话中的意思,皱巴巴的眼皮微抬,喝问:“小子想烧南陈的粮草?”
此话一出,便已有不少谋臣摇头:“此计是异想天开,粮仓历来是军中重兵驻守之地,且素来会用狡兔三窟的伎俩混淆视听,你怎知他们粮草真正囤于何处?便是知道了,又如何突破南陈的重重守军,烧毁军粮?”
温瑜亦凝神瞧着沙盘,等他答复。
萧厉长睫垂覆,于肃杀中溢出了几分沉寂的萧索:“我不知,但百刃关外的横断岭若被烧了,不管南陈将军粮藏于何处,应也都跟着化为灰烬了。”
屋内众臣一时屏气,温瑜赫然抬眸,直直地看向了萧厉。
上一次他是想烧船,这一次是想直接烧山!
温瑜在那瞬息间感到了一股从后背窜起的寒意。
萧厉似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同她对视,温瑜从他眼中看出了点绝望的狠厉和虔诚。
那眼神仿佛在说:“我只想你赢。”
温瑜愕然,只觉自己静如一潭死水的心湖,又似被什么重重撞了一记,此前所有的泰然和平静都有了土崩瓦解之势。
打破这死寂的是李垚突然笑喝的一声“好”。
他似对萧厉的这计策尤为满意,道:“百刃关地势险要,南陈便是强攻,也绝非一两日可攻下。能进关的又只有横断岭中间的那条古道,南陈若是扎营,必会往山上扎,一来可遮掩部分营帐,叫我们不知其兵力部署,规避夜袭;二来,也方便就地伐木取材,造攻城器械。”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看向萧厉:“此计虽可行,但山上必然也有南陈的诸多斥候,你要如何避开他们的耳目烧山?”
萧厉道:“让我们的人换上南陈战死兵卒的衣物。”
李垚便再次朗声笑开,难得夸赞了句:“后生可畏啊!你这用兵的手法……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他定定地看了萧厉两息,似真在萧厉身上找故人的影子,没瞧出相似的地方来,才道:“人老了,看到出众的后生,便总容易想起些当年的人物来。太平盛世里,人人都赞颂儒将,但山河倾覆,麾下有一杀将,未尝不是件好事。”
“你既能想到靠烧山,来让南陈纵使逃得了人马,也带不走粮草,老夫便且再点你一点,还未至夏日,山上枯木茅草不多,要想火势大盛,需先在山上藏好预燃的火油,再观其天象,寻个刮西北风的日子去烧,才能火借风势,百里燎林。”
萧厉抱拳:“多谢大人指点。”
李垚摆摆手示意不妨事。
议事中途休息时,却在里间忽地问温瑜:“你曾说,他是雍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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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晚矣?不晚!”……
温瑜不知李垚为何突有此问, 答了声“是”,回想起萧厉和她对视的那个眼神,她指尖微拢, 放下了敷眼睛的帕子, 看向李垚:“先生怎突然问起了这些?”
李垚用茶盖一下一下地刮着茶沫, 半张皱巴巴的老脸都叫茶雾隐了去, 颇有几分叹惋地道:“那小子用兵的那股狠劲儿,颇有几分肖似当年名震朝野的镇北大将军秦彝。”
温瑜不曾听说过这个名字,眉宇间略带了几分困惑。
李垚浅啜一口茶道:“你年岁浅,不识得此人, 他在十几年前被卷入夺嫡一案,阖府流放,终生被幽禁于雍州大牢。朝野上下皆对他讳莫如深,除了管理过刑部案卷的那些老家伙, 如今的旧臣中怕是都鲜少再有知晓他的。”
“但此人在兵法上, 委实有些造诣, 他成名的那几战,全是以少胜多, 用兵凶诡多变,魏岐山都曾在他手上吃过败仗,只是可惜, 一时糊涂,此后半生都蹉跎于牢狱之中。”
李垚说完,却见温瑜指尖用力攥着那方帕子,似陷入了什么沉思中,不由怪异问了句:“子瑜怎了?”
温瑜是猛地想起自己在通城时,刘氏女死前曾同她说, 裴颂和秦家有关。
她到坪州后,也曾交代底下人查朝中所有秦姓官员,但前来投奔的臣子毕竟是少数,坪州衙署又只是地方官署,不曾收录关于朝中所有官员的卷宗,他们能找到到的信息实在是有限,此事便一直都无进展。
眼下李垚突然提到雍州大牢里还关了一位被卷入夺嫡案件的秦姓将军,温瑜再联想当时裴颂攻下奉阳后,不趁热打铁直取势头正盛的孟郡,反而转道去雍城,便只觉奇怪。
若说裴颂是发现她踪迹了才赶去雍城的,可追捕她的人,分明晚了许多天才咬上随她南下的队伍,裴颂在那期间也不曾大肆发作周随。
那就只能说明,裴颂那会儿去雍城,并不是知道了她在那里。
那他当时去雍城的目的,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温瑜浓长的黑睫上扬,逆着光,眸色沉静如水:“先生,秦家可还有后人?”
她这话问得有些突兀,李垚略加思索,摇头道:“应是没有了,秦彝膝下仅有一子,流放路上,他发妻和独子都相继病死,那会儿我还在朝中任中书令,韶景帝年幼,诸多奏疏都需辅政大臣们商议处理,我看过当年的雍州牧递回洛都的折子,言秦彝经受丧妻丧子之痛,到雍州时,便已疯了。”
温瑜听得这些,紧锁的眉头还是不曾松开。
李垚笑言:“翁主莫不是疑心那萧姓小子乃秦彝后人?”
他摇头道:“这倒是多虑了,我见过秦彝,他二人身形样貌上并无半点相似之处,有先前那一问,也只是瞧他有杀将之风,想起秦彝来罢了。”
温瑜对裴颂的真正身份,也只是暂且有了个猜测,还不敢妄下断论,便暂且没打算告诉李垚,道:“我并未如此想,只是疑惑,先前裴颂攻破奉阳后,先转雍城,莫不也是为了将秦彝此人收入麾下?但并未闻得风声传出。”
李垚道:“秦彝已疯了十多年,如今应也不堪用了,不足为惧。”
裴颂对温氏皇族和以外戚敖党为首的几大世家赶尽杀绝的那股狠厉,温瑜一直不曾忘却。
若说他杀自己父兄侄儿,是为了权势,那刘氏一外嫁女他也不曾放过,就只能让她往仇恨上去想了。
裴颂要真是秦彝后人,能让他这么恨皇室,恨以敖党为首那几大世家的,根源应就出在这场抄家流放上。
温瑜只觉困扰她多时的问题,总算有了个眉目,她抬眸问:“先生,秦彝此人,是忠是奸?当年的夺嫡一案,可否有什么隐情?”
李垚纳罕瞧温瑜一眼:“你这问题,倒是一个比一个怪哉。”
窗棂大开,庭院中一片新绿,从窗口吹进的风浮动温瑜的纱袖,她神情略黯道:“先生也知,先帝继位,敖党只手遮天那会儿,我父王尚也还在奉阳守着一方子民韬光养晦,朝中多有被迫害的忠臣良将。瑜听先生所言,那秦彝似有大才,他若也是因皇室无能被害,温氏愧对的忠臣,便又多一人,瑜不想漏下任何一位。”
李垚看温瑜的目光里,便更多了几分赞赏,道:“历来天家都惧家丑外扬,多的是装聋作哑、粉饰太平之辈,你这份心性,难能可贵。”
他重新端起了茶,只是刮了两下,还没喝上一口,想起往事,又放回了桌上,一张本就干瘦的脸,愈显严肃:“秦彝此人,是忠是奸尚不评判,但年轻时刚愎自用是有一些的。他擅诡谋,在军中还未崭露头角时,便时常枉顾军令,不听调遣,一场仗下来纵使有功,也同过相抵了。”
“因着这副脾性,他在朔州军中待了数载都还只是个小小骑尉。后来明成帝在朔州遇险,他抓住了那机遇,靠着救驾有功一跃成为天子跟前的红人。如今也说不清他是足够聪明,还是当真自负,所有权贵的巴结,他一律不予理会,明成帝需要一个只听命于他的近臣,他这般行径,便愈发得了明成帝青眼,一再提拔于他。”
温瑜神色沉静,听得认真。
李垚皱巴巴的一张老脸上,也浮起了些许说不清的神情,道:“但这权利给过头了,随着明成帝年岁上来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秦彝在行军打仗上,又一贯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忤逆的次数多了,帝王的猜忌便种下了。”
温瑜把手上已凉透的帕子交给昭白,问:“所以秦彝全家被抄家流放,是冤枉的?”
李垚摇头,道:“老夫那会儿还未拜中书令,所知也不多,只记得在夺嫡之变的前夕,秦彝尚因惹了圣怒被禁足于府上。后来明成帝病重的消息,不知怎地走漏了风声,几位皇子趁夜发动宫变,在太极宫侍疾的太子死于乱箭之下,明成帝震怒,敖家和禁军肃清乱党,镇压叛乱后,发现被禁足于家中的秦彝,也带着兵马出现在武门。”
温瑜听到此处,眸中似所有所思。
她对明成帝故后,韶景帝继位这一段事所知甚少,只知是皇子们争位,杀死了当时还在宫中侍疾的太子,明成帝对那些儿子都大失所望,又痛心失了嫡子,后来便传位给了寄养于太后膝下的韶景帝。
再后来,那些夺嫡失败的皇子,无论是被发配还是被幽禁,都陆陆续续死了个干净,不然余太傅他们选储君,也不会选到温瑜父王头上来。
从前温瑜并未多想,但结合此后敖党在朝野的只手遮天,再看当年的宫变夺嫡,只怕没那般简单。
昭白道:“纵使秦彝被禁了足,但宫中有变,他带兵前去救驾也是情理之中,明成祖应不至于因他罔顾禁足令,就将人一并清算了。”
李垚睥眼道:“那是自然,历来这等大案,都需经三司会审后,再做定夺。但宫变那会儿,五皇子见秦彝来,就已向他求援,让他助自己杀出去,俨然同秦彝是一伙的,只是秦彝又一口咬定他前来是为救驾。那会儿明成帝正在气头上,便将人全都下了大狱。”
这些陈年往事太过久远,李垚细细回忆之余,想到大梁河山终是衰败至此,眼中不免也多了几分沧意:“谁也不知秦彝是不是事先已同意助五皇子夺嫡,后见势不妙才说是赶来救驾。大理寺搜查秦府,搜出了不少五皇子送的奇珍异宝,再审讯了秦府下人和幕僚臣将,也有人指认秦彝早和五皇子有往来,证据确凿,明成帝遂夺其兵权,本是判秦家上下斩立决,后又因臣子求情,开恩改为了流放。”
李垚手边的茶冷了,温瑜替他添了盏新茶,道:“就当年的所有明面上的证据看来,秦彝并不像是蒙冤?”
她站在后来的光阴里,会对当年的真相有所怀疑。
或许秦彝是被冤枉的,或许一切都是敖党设计的,亦或许,明成帝也是知情的,只是因为猜忌已有了,将计就计收回秦家的兵权。
但这些也仅仅是怀疑,一切都还需要切实的证据,去推翻当年给秦彝定罪的那些死证。
她并不知秦彝的为人,当前所能推敲出来的一切,也都是源于知道那段历史些许的人,只言片语的讲述和自己的猜测。
裴颂是不是秦彝后人暂且不论,就算他是,他恨温氏和敖党那伙人,万一只是不甘当年的夺嫡输了呢?
温瑜承认那是一个足够强大的对手,可对于那样一个满手血腥,屠害了不知多少无辜百姓性命的人,她也不会把对方想得过于凄楚仁慈。
李垚端起茶盏,目光苍然冷毅:“这么多年过去了,大梁宫阙尚且在火光中化为一炬,你父王都无从查起过的这些陈年腐事,你又一味执着做什么?老夫夸你心性可贵,却也不是让你去钻那死胡同,当务之急,还是后续和南陈的结盟议谈。”
温瑜说:“瑜知轻重缓急,今日问这些,亦只为将来替所有曾蒙受冤屈的臣子翻案,他们曾对大梁报之以忠,瑜岂能让他们背负万世恶名?瑜愿以史为鉴,先祖若曾犯下过错,瑜更应时时自省,方不会重蹈覆辙。”
外边有人在唤温瑜,温瑜朝着李垚一拱手,先行退了出去。
李垚久久地看着手中那盏热茶,忽怆然涕下:“但凡早生个十年,这大梁又何至于……”
他以袖拂面,暂且掩下了悲意,扭头看向鸟鸣啾啾的窗外。
院外林木正茂,春光艳朗,木簪簪在他花白的发间,愈显霜发稀疏。
今年一过,他便七十有一了。
当年对着长廉王应诺的那些抱负,终是不敢再说给温瑜了。
大河滔滔,江水东流。
他这把老骨头,终也逃不过岁月催磨,多少壮志豪情,都付之东水中。
李垚望着春景正好的院子,自言自语般呢喃:“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他苍老微陷的眼里,目光渐坚,笑吟:“晚矣?不晚!”——
作者有话说:注:“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曹操《龟虽寿》
第73章 “不嫁去南陈了?”……
寻温瑜的是去而复返的陈巍, 他前脚刚派人送了退婚书出关,后脚就听闻南陈那些人,在被收押软禁时, 同看守的将士起了冲突, 打了起来。
温瑜问:“现下如何了?”
陈巍道:“已加派人手将混乱镇压了下去, 闹事者全都收押入狱。”
温瑜点了头, 又问:“可知起冲突的缘由?”
陈巍答:“据底下人报,是南陈那边有些个刺头儿,不满被如此对待,几番挑衅。”
温瑜皱了一下眉, 说:“多派人暗中盯着些,纵使背后有南陈这个靠山,他们势单力薄落到咱们手上了,却还敢如此挑衅生事, 只怕不寻常。”
陈巍拱手应是。
温瑜抬手示意他可退下了, 陈巍却并未退下, 而是犹豫一二后,再次朝温瑜一揖道:“臣还有一事, 不知可不可向翁主讨这份恩典。”
温瑜困惑一抬眸,道:“大人但说无妨。”
陈巍忠厚的国字脸上露出微喜的神情来:“萧校尉一表人才,又忠勇双全, 实乃一有为后生。臣闻萧校尉二十有一,还未曾婚配,正好臣膝下有一女,已过及笄之年,欲觅良人,臣颇为中意萧校尉, 不知翁主意下如何?”
整个坪州上下皆知,萧厉、昭白等人,都为温瑜的心腹。
陈巍想嫁女给萧厉,一来的确也看中了萧厉的能力,二来,则是想借这层姻亲关系,进一步向温瑜表忠。
他已见识过温瑜的手段和魄力,今后她麾下势力,只会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坪州不再是她唯一的选择。
陈巍需要将坪州和温瑜牢牢联系在一起,姻亲是最有效的法子。
早先中原大乱时,诸侯们结盟,不是子女嫁娶,便是麾下重将们互做亲家。
即便乱世人命如草芥,但有着这样一层姻亲关系在,盟谊终是会更牢靠些。
温瑜听后,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微覆了鸦睫,端起茶盏小口饮着。
议事厅房和左右茶室的隔得不远,幕僚和武将们的说笑声透过不厚的门板传来,她不用刻意去听,耳朵都能极为准确地捕捉到了萧厉的声音。
低沉,谦逊,游刃有余。
不知何时,他似乎已适应了这官场,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他都能同对方笑聊上几句。
但是一转头到了战场上,又无人不惧他的杀伐凶戾。
已鲜少有人再见过他的拙稚和真诚,除了她。
温瑜突然之间的沉默,让陈巍一颗心不自觉地也提了起来,怕温瑜误会他是想拉拢萧厉,分散她手中好不容易聚起来的权势,忙道:“是臣为小女求婿心切,唐突了……”
“萧校尉虽在我麾下做事,但我也曾说过,他是我的恩人,他的姻亲大事,还轮不到我做主。大人若有意,可遣人做媒,直接问萧校尉的意愿便是。”
温瑜打断陈巍,嗓音清凌凌的,听不出丝毫情绪。
得了温瑜这番解释,陈巍可算是将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忙拱手道:“是臣思虑不周,谢翁主点拨。”-
下午萧厉再在李垚的指点下,完善沙盘演兵的布局时,不动声色瞥过坐在高位上的温瑜几眼,她神色淡淡的,眉宇间似乎带了几分乏意。
申时末刻,天色暗了下来,今日的议事结束。
温瑜命人送李垚回了住处,其余文臣武将们也都三三两两结伴离去。
萧厉婉拒了几个同袍一道回营的邀请,在昭白去热温瑜敷眼的药时,以有事私禀为由,进了温瑜小憩的内室。
温瑜坐在案后,手撑着额角,双目轻合,神色困倦。
听见开门声,也未曾睁眼,只有些疲懒地开口:“药先放着,我晚点再敷。”
于是那关门声便也刻意放轻了,似怕惊扰到她。
温瑜没再听到脚步声,也没听见昭白放铜盆的声响。
她意识到不对,长睫上扬,一双布着轻微血丝的清凌眸子就这么掀开,瞧见了不知何时已落座在她对面蒲团上的人。
萧厉手搁在膝关,漆黑的碎发散落在眼角,凌厉的五官像是失了平日里的攻击性,静静地瞧着温瑜,配上他宽肩长腿的高大身形,委实有些迥异,颇像一头被驯服了的狮子。
温瑜微蹙了眉,问:“你怎在这里?”
萧厉不答,只看着她眼中的血丝问:“你的眼睛……还没好么?”
温瑜眼睛这会儿正涩痛着,视物都有些模糊,沉静答道:“热症,诸多要务皆需处理,做不到不用眼,好得慢了些。”
她不知萧厉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内室,想到陈巍午间同她说的话,问:“你寻我有事?”
热症让她一双眼瞧着有些红,配上平静的神情,好似飘落湖面的红梅瓣在一夜风雪里结成了坚冰,有着别样的凄清和冷漠。
萧厉垂首问:“退婚,是真的么?”
温瑜眼中的平静似有一刹波动,随即又恢复了死水般的无澜,说:“真的。”
萧厉赫然抬眸:“不嫁去南陈了?”
温瑜看着他,不说话。
萧厉便在这片刻的沉默中,知道了答案。
退婚是真的,但是南陈不会让这场退婚成功,归根结底,这仍是一场博弈。
虽早就料到会如此,可从知道拟了退婚书,到现在亲口问到那个尘埃落定的答案,萧厉还是觉的胸口那团软肉,像被人挖出扔在了坪州城门主道上,叫来往车马碾了个稀巴烂。
不疼了,只是沉得发慌,闷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微颔首说:“我知道了。”
似怕在这里再多呆一刻,就又会失态,惹她生厌,他起身拉开门,正巧碰上昭白端了装满药汁的铜盆回来,二人一句话都没多说,萧厉错身迈步离去。
昭白瞥了他的背影一眼,端着铜盆入内,便见温瑜撑额垂眼望着案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但情绪显然算不得好。
她低声唤了句:“翁主。”
温瑜没过多解释什么,只道:“让李洵等人,查查裴颂和秦彝是否有渊源。”
今日李垚提起秦彝的那段往事,昭白也在,她知道温瑜一直查裴颂的身世未果,眼下是疑心他是秦彝后人,遂道:“秦彝全族被发配流放,当年三司会审是有确凿的证据,裴颂此贼心狠手辣,他若真是秦家后人,也不过是一遗留的祸害!”
温瑜接过昭白拧干了递来的帕子,敷住涩痛不止的眼,平静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在清算所有的是非对错前,我需要谋划的,是如何打败裴颂。”
她无论何时,似乎都是从容又平和的,但仰靠在椅背热敷药帕时,垂于身侧的手,却攥紧了挂在腰间的一只香囊。
仿佛那是什么隐秘的救命稻草-
夜里下了一场急雨,大牢里来回巡视的的衙役也犯了困意。
关押南陈资政大夫的牢房里,几名靠着牢门佯装打盹儿的南陈兵卒,虚着眼不动声色地盯着牢门外的甬道。
靠墙根的草垛处,南陈资政大夫盘腿而坐,同他对面作小卒打扮的青年忧心道:“将军,这位菡阳翁主,瞧着是真铁了心要退婚,此事办成了这样,王太后那边,我等便是回去了,只怕也不好交代啊!”
那青年宽肩窄腰,脸上贴了道以假乱真的刀疤,道:“既是我出的主意,姑母那边,自有我去解释。”
听得青年如此承诺,资政大夫悬着的心方回落了几分。
南陈真正派出的接亲使臣,乃是王太后的亲外甥,陈王的表弟姜彧。
先前出言不逊被劈下马的那武将,不过只是姜彧麾下一小将。
因坪州只肯放他们带着聘礼的五百将士入关,姜彧担心会对他们不利,这才扮做了一小卒,让那小将扮做接亲使臣。
外边的雨下得大,斜飞的雨线从天窗处溅入,让整个牢房都带了潮气。
资政大夫年迈,受不住寒,掩唇咳嗽了两声,叹息道:“此行前来,是为接亲,将军让底下人说那等刻薄之言,弄得两方剑拔弩张至此,何苦啊?”
姜彧脱下自己的外裳扔给他,道:“辛苦宋大夫先跟姜某人遭几日罪了,但此举,也不是一无所获不是?”
“自菡阳到坪州后,咱们原先放置过来的那些眼线,便似聋了、瞎了,再也递不出有用的消息来。她同我表兄大婚在即,咱们总得先摸清坪州眼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南陈资政大夫听着这些,披着姜彧递来的外袍沉默了下来。
姜彧掐断一根枯草,继续道:“早闻菡阳翁主乃大梁第一美人,美人面尚未见到,但就今日见闻来看,整个坪州上下,似乎都在她把控之中。就是不知大梁人是尊崇她的血脉,还是折服于她的手腕了,若是后者……”
他眼中笑意阑珊:“姑母可不太喜欢一个太有主见的儿媳。”
南陈资政大夫听出了些不妙来,道:“眼下我等为刀俎,大梁若以我等做挟,向大王和王太后狮子大开口,那可如何是好?”
姜彧眯起长眸:“南陈囤于百刃关外的数万雄兵,也不是纸糊的。”
他嗓音幽幽:“那位菡阳翁主想守着大梁昔日的傲气,但显然,而今的大梁,可比南陈更加输不起。”
他笑笑,近乎笃定地道:“大梁不敢提出太过分的要求。”——
作者有话说:鱼宝:真嘟假嘟?
关门!放萧厉!
第74章 暴雨
谁也没料到, 这场入夏的雷雨,会让坪州城外几个村庄引发山体滑坡,村民伤亡惨重。
消息传到温瑜耳中时, 她刚梳洗完, 只照例在睡前伏案处理些公务, 听完急报, 忙颁下谕令,派了几营兵马前去营救百姓。
一波波人冒雨踏着满院积水离开衙署,又有另一波波人冒雨匆匆赶来,雨注浇在铺了青砖的庭院里, 满院积水荡起的涟漪就不曾消散过。
今夜注定不眠。
温瑜重新更衣,命人叫来了李垚李洵等人,共商治洪赈灾之法。
李垚白发稀疏,拄着拐杖进屋, 第一句话就是:“速速派人去巡视河堤, 坪州下游几个县刚春耕完, 绍河涨水若冲毁河堤,几十万亩良田化作汪洋, 入秋就颗粒无收了!届时莫说征收军粮,便是底下百姓,也需买粮救济度日!”
他话音方落, 院外就有军中信使踏水疾步而来,慌张道:“报——绍河西岸,马家庄一带有部分河堤被冲毁!”
屋中众人具是一惊。
温瑜面上还算冷静,吩咐道:“速速传令与范远,命他带东三营、西一营、西二营将士前去堵住河堤缺口。”
李洵在朝中为官多年,也曾参与过治洪, 知道一旦有了缺口,以河堤崩坏的速度,基本上是很难再堵住洪水的,他沉重道:“怕是来不及了,等范将军带人赶到,整片河堤应已都被冲毁了,比起让将士们在洪流中白白搭上性命,还是巡防其他河段的河堤,等暴雨停了,洪水退些,再堵这处河堤吧!”
旁的幕僚愕然:“那挨着马家庄的赵庄、王庄,再往下的郑县、辛安县,这数以千计口人和田地就不管了?”
烛火映着,李洵两鬓也已是一片灰白,他道:“非是不管,而是管不了!风霜雨雪,地动山洪,皆是天象,人谈何与天争?”
幕僚们哑言,看向温瑜,等她决议。
面对暗流汹涌的权局,温瑜能冷静地抽丝剥茧,从那错综复杂交横的势力中寻出一线生机,但面对这等天灾,她能做的也实在是有限。
任决堤的洪水淹没临近村庄不是个法子,明知堵不住决堤口了,还让将士们冒着被洪流卷走的风险去堵,也不是个法子。
短短瞬息,几乎是有千百个念头在温瑜脑中权衡,她撑案道:“让范远带人去,能堵住缺口就堵,堵不住就往下游荒岭一带开沟,把洪流分一部分出去。再速速派人前去马家庄一带救援,赵庄、王庄附近的村民也尽快疏散。”
话落她抬眼看着屋内一众幕僚:“田地保不住了,就尽可能地保住村民们的性命。”
幕僚们纷纷拱手应是。
信使冒雨急急忙忙往军中去。
又有信使赶往府衙来,还在院外便已高喊:“报——西二营暂且堵住了绍河西岸马家庄一带的决堤口,请求派兵增援!”
温瑜霍然抬首。
幕僚们惊愕后,也无不面露喜色。
“缺口被堵住了,那下游村庄和田地就都还保得住!”
“西二营?统兵将领可不就是萧校尉!”
温瑜冲那西二营来的信使道:“援兵已遣,传信给萧厉,让他在援军到前,务必堵紧缺口!”
信使得了话,又踏着雨水匆匆往回跑。
李洵向温瑜主动请缨:“翁主,臣留任太原时,曾治过韶景七年的大水,臣愿前去协助范将军和萧校尉。”
温瑜道:“准。”-
漆黑夜幕里,天像是裂了道口子,雨如盆倾。
李洵和范远赶去河口决堤处时,萧厉正带着西二营的将士们在河岸边打桩子。
地上淌着的都是浑黄泥水,根本没处下脚。
萧厉浑身都被暴雨浇透,抡着铁锤往碗口粗的桩子上砸,一锤下去,水珠四溅,木桩也往下扎了一大截。
底下将士们则抬着刚砍下来的木材往河岸边堆,有了那些成排的桩子做挡,堆上去圆木可算是没即刻被洪水冲走,在附近山上挖土石的将士们,则挑着成篓的土石往木材上盖,以此来尽可能快地筑高河堤。
范远带着斗笠,尚被雨淋得睁不开眼,隔着老远叫他:“萧老弟!”
萧厉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把铁锤扔给了旁边的将士,蹚着过膝弯的泥水走向范远:“范大哥来了。”
瞧见随他一道来的李洵,他颔首招呼:“李大人。”
范远借着火把的光,看着几乎已分不清河岸和河床的一片浑黄,颇为牙疼地问:“情况如何?”
雨势太急,堵洪现场又嘈杂,彼此说话几乎是用吼的。
萧厉湿透的发凌乱沾在额前,他回头瞧着身后还在挑土石填补缺口的将士们,大声说:“决堤口太大,堵了好几次,都被洪水冲开,这么下去不是个法子。”
李洵一介文官,干瘦的身形在这暴雨中如断枝枯树,由两名近卫扶着才站稳,纵使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浑身也已叫雨水淋了个透。
他眼见底下人用刚砍下来的树往决堤口处填,忙叫到:“木材有浮力,怎可用木头去堵水?”
萧厉解释:“决堤口太宽,堵不过来,石块一倒下去,就被洪水冲走了,只能先用桩子拦住木头,堵着缺口,再往木头上盖泥沙碎石。”
李洵喊道:“这样不行,水流一急,木头就是往上浮的,缺口堵不住。让将士们多砍些竹子和藤条,编成长箩筐,把碎石装箩筐里,合着箩筐一起沉决堤口处去!”
萧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这就吩咐下去。”
他让底下人将李洵带去一临时搭建起来的避雨帐篷,自己又蹚着泥水往决堤最凶险的地方去。
范远瞧着他在雨幕中高大依旧的背影,再扫过那些豁出性命跟着他干的将士们,摇头笑道:“这小子……”
他转头对着自己带来的将士们呼道:“咱们开沟引洪去,可别被西二营那帮小子给比下去了!”
他麾下两营将士被这么一激,干劲儿十足,拿起镐头就开始挖渠开沟。
这场暴雨下了两日才停,萧厉和范远带着麾下将士,在李洵的指挥下不眠不休地堵堤开沟,坪州一带可算是没酿成太大损失。
但山体滑坡至使不少村庄屋舍被毁,这部分灾民也需重新安置。
救助灾民温瑜安排了陈巍去,未免百姓大面积染上风寒疫病,她命人将先前徐家货船送来的药材运了部分过去,给灾民施粥布药。
李垚私下同她道:“翁主费这般大力气弄来那些药材,用在此处,并非是用在刀刃上。”
雨后初霁,檐下水珠滴进院中的水洼里,打碎了倒映着的灰檐碧空。
温瑜侧眸望着庭院里晚开的一树海棠,穿庭而过的风吹动她的大袖,她说:“先生曾教导瑜,民生方才是立国之本,用在百姓身上,便也是用在刀刃上了。”
李垚看着她:“老夫只提过一嘴,这应是余子敬教你兄长的东西。”
他抬起苍老枯瘦的手捋须:“但也算不得是错,翁主心中有数便好。”-
雨停的这个午后,温瑜亲去看了临时安置灾民的营地。
为了尽可能多地收容灾民,将士们用油布搭了大通帐,受伤或感染风寒的灾民在帐内休息,妇人们帮着郎中照料这些人,农家汉子们则和官兵一起去开沟挖渠。
陈巍引着温瑜一路看下来,说:“有翁主您拨来的那些药,灾民们染上风寒的都不多,倒是这几日冒雨堵堤口和开沟渠的将士们病倒了不少。”
温瑜蹙眉:“不是让几大营轮着去堵堤开沟么?”
陈巍道:“有不少临近村庄的百姓也自发地跟着一起在开沟渠,风寒药先紧着百姓们了,将士们便常有分不到的。”
温瑜虽让底下人运了药材过来,但药材金贵,份额也是按将士和受灾灾民人头分的,她先前并未料到,会有其他村庄的村民为了保住田地,自发地前来帮忙。
她看向陈巍:“大人应早些告诉我这等情况。”
陈巍愧疚颔首道:“臣先前也不知此事,还是今日有几十名染了风寒重症的将士被送往营地来,臣方得知。”
温瑜收回目光,说:“我会让人再送些药材过来。”
既出了这等事,她无论如何也得往堵堤开沟的前线去看一遭了。
因着事先并无这趟行程,萧厉和范远那边便也不曾提前接到报信。
接替萧厉的位置,暂且指挥着将士们修堤的谭毅瞧见温瑜来,颇有些惶恐,踩着淤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马车边,舔舔嘴皮,舔着了不知何时被溅上泥浆,也不敢往外吐,只堆着笑问:“翁主怎来了?”
昭白替温瑜半打起车帘,她坐于车内问:“范将军和萧校尉何在?”
谭毅不敢直视温瑜,抱拳如实答道:“范将军视察开沟地形去了,约莫还有一阵才能回来。萧校尉这几日一直守在决堤口指挥将士们,就没合过眼,今日雨停,洪汛退了些,末将才劝动他下去歇息了。”
温瑜侧目:“萧校尉回军营了?”
谭毅道:“没,就在这边临时搭建的帐篷里。”
他以为温瑜是有事找萧厉和范远他们相商,就要命人去唤萧厉,被温瑜制止了,她道:“萧校尉辛劳多日,勿要扰他。我听闻有不少将士因风寒药不够病了,正好有些关于挖沟开渠的事要同范将军相商,顺道过来看看。”
谭毅便道:“那您先去帐中等上片刻,末将这就命人去给范将军传信。”
他殷切地亲自引着温瑜过去,临时搭起的驻地只有三间军帐,两间偏帐用于存放物资和供将领们短暂休憩,中间的主帐则是议事用。
几人才行至主帐前,便又有小卒慌张寻来,似河堤那边遇上了什么棘手问题。
温瑜道:“补堤事大,谭将军且忙去,我就在帐中等范将军回来。”
谭毅朝着温瑜匆匆一抱拳,便疾步往决堤处去了。
昭白上前替温瑜打起主帐的帐帘,温瑜正欲迈步入内,瞧见睡在圈椅上的人,脚下忽地一滞。
昭白看清帐中人,眸色也是微微一变。
萧厉脸上、头发上都沾着泥,侧头靠着椅背睡着了。
他脚上的靴子和裤腿已被泥糊得分不清界限,身上湿透的衣物被体温轰得半干,只余椅子下方还残留着些许从衣物上滴下的水迹。
桌上铺着一张摊开的河道舆图,看样子是累得看着舆图睡着了。
这便是谭毅说的他回帐内休息了么?
温瑜目光久久地凝在了萧厉疲惫却不减俊逸的睡颜上,眉心微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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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不负
萧厉被唤醒时, 意识尚朦胧,脖颈也酸疼得厉害。
跟前一面生的小卒捧着碗冒着热气的药汁,恭敬同他道:“萧校尉, 您喝了药去偏帐的军床上躺会儿吧, 这么歇着哪成?”
萧厉看着简陋的军帐和案前摊开的河道舆图, 总算记起这是在哪儿, 他抬手揉了把酸痛的后颈,坐起来问:“堤口如何了?”
这一动,搭在他身上的一件银灰色披风就这么掉了下来。
“有谭副将盯着呢,等范将军那边把沟渠挖开, 这重新堵上的堤口应能撑到洪水彻底退去,届时便可再细致修缮了。”小卒回话道。
河堤没事,萧厉脑中紧绷的那根弦稍松了些,他捡起那披风问:“范将军的?”
但指腹接触到料子时, 又觉出些许不对, 这样细软的材质, 不太像是范远会用的东西。
小卒瞧着那披风也甚是茫然,挠头道:“小的不知, 小的进来时,便见这披风已盖在您身上了。”
军中都是一群糙老爷们,不是范远的就是谭毅的了, 萧厉便也没多想,说:“八成是范老哥的。”
他淋了两天两夜的雨不曾合过眼,靠着椅背打了这个盹儿后,脑袋颇有些钝疼,他揉着后颈起身道:“我去躺会儿。”
小卒忙唤他:“萧校尉把驱寒药喝了再歇吧。”
湿透的衣物被体温烘干后,黏在身上还是有些难受, 萧厉扯了扯领口说:“照例把我那份分给其他将士。”
小卒忙道:“咱们现在药材充足了,将士们都能分到药的!”
萧厉闻言,脚下步子一顿,侧首问:“坪州那边又送药材过来了?”
小卒点头,很是高兴地道:“不仅有药材,翁主听谭副将说咱们是在赶去支援滑坡村落的途中发现决堤的,又堵堤及时,才免了临近村落遭水淹,还给咱西二营的弟兄这个月饷钱翻了一倍呢!”
萧厉疲懒的眸子陡抬,幽沉锐利:“翁主来过?”
小卒只觉萧厉在那瞬间像是变了一个人,周身压迫感剧增,他回话都不由磕巴了起来:“来、来过……本是要寻范将军,但范将军巡视下游河道去了,翁主等了一会儿,衙署那边又有人寻来,像有急事,翁主看了河道舆图,又问了谭副将修堤开渠的进度,便先行回去了。”
萧厉再看那披风,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喝问:“走了多久了?”
小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应是温瑜,答道:“有一会儿了,翁主走前还特地吩咐,让给这两日没分到药的弟兄都煎副药驱寒呢!”
话落便见萧厉已掀帘疾步出去,小卒忙唤道:“萧校尉,您上哪儿去?”
但帐外已没了人影。
暴雨过后,城外崎岖的官道皆是一片泥泞,萧厉一路疾奔,爬上驻地附近的山包,只看到了远处群山掩映间,渺小如蚁远去的马车队伍。
他撑树喘息着,盯着那黑点似的车队看了许久-
官道泥泞,马车行驶得并不平稳,挂在马车檐角的驼铃一路低响。
昭白手捧衙署那边刚急送过来的折子,念给温瑜听完一封后道:“南陈那边动作倒是快,新来的使臣已至百刃关了,只等您允他入关觐见。”
温瑜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对南陈来说,这场暴雨下得是时候,洪汛若淹了几县春耕的田地,不仅会影响今年的秋收,单是安置灾民们,我们此刻也已分身乏术,如何再敢彻底同南陈交恶?”
天灾带来的打击和祸患,丝毫不比战事小。
从前渭河以南若发水患,朝中得花费大量的财力物力去治水赈灾,当年的粮食没了收成,秋后也还需从其他州府匀些粮食过来度过这个灾年才行。
如今他们只余坪州和陶郡,坪州的耕田要是大面积遭了水患,仅靠一个陶郡,不管是借粮还是筹钱,都周转不过来。
这也是她那夜听闻暴雨导致不少村落山体滑坡后,便匆匆召集所有臣子前来的原因。
可以说,每一方势力都在盯着眼下的坪州,都想趁机从他们身上啃下一块肉来。
昭白骂道:“他们可真是好算计!”
“还好军营那边防汛及时,暴雨下得最急的那两日也一直巡守着绍河,堵着了被冲毁的堤口,没让洪水淹到下游村落去。”
说到此处,她不免就想到了在防洪前线看到的,累倒睡在军帐里的萧厉。
她本是对萧厉有诸多不满的,但和南陈的交锋迫在眉睫,萧厉所做的一切她也都看在眼里。
攻下陶郡城门他功不可没,又想出了和南陈攻守演兵的唯一取胜法子。
天降暴雨,绍河决堤险些酿成洪患,也是他带着底下将士不眠不休守在前线。
昭白以前觉着,许是那厮挟恩相报,让翁主为难。
但现在看来,对方分明也是在拼尽全力,让翁主的路好走些。
她迟疑着偷瞄了温瑜一眼。
翁主今日在帐外看那人的眼神,实在是跟平日里很不一样,且还把她自己的披风都留给那厮了……
大概是她想着事情不自觉想出了神,盯着温瑜看了太久,本在闭目养神的温瑜忽掀开眸子朝她看来,问:“怎了?”
主子的私事断不是她们可过问的,昭白忙收回视线,正襟危坐:“没事。”
马车忽地停了下来,外边传来护卫长的声音:“翁主,有百来名村民拦路。”
昭白闻言,将车帘微掀开一条缝,朝外看了一眼,便见泥泞官道两侧,站了不少衣衫褴褛、脸色蜡黄的庄稼人,他们都诚惶诚恐又满眼希翼地瞧着车队。
昭白不敢放松警惕,怕有刺客混在其中,目光逐一扫过那些人的面孔,拇指卡着刀鞘将锋刃推出了半寸。
温瑜面上沉静,乌睫上扬,吩咐说:“去问问是怎么回事,不可无礼。”
侍卫长很快领命前去,不多时,便回来禀报道:“翁主,这些人是马家庄和王庄一带的村民,听闻您今日车马出城,会经过此地,专程等在这里,是为谢您派遣军队堵堤疏洪,保住他们村落田宅的大恩。”
温瑜听得这番解释,浅愣了一息,随即打起车帘,躬身步出马车。
那些村民叫护卫们挡在了几丈开外,见温瑜出来,从她衣着上猜出她的身份,一张张腼腆怯懦的脸上,希翼和欣喜更甚,如瞻仰神明一般望着温瑜。
还有稚儿在小声问着:“阿娘,那就是菡阳翁主吗?可真好看啊!”
身穿补丁衣物的妇人悄悄把孩子往自己身边拉进了些,垂首示意禁声。
孩童不敢再追问,一双眼却仍晶亮地望着马车的方向。
温瑜到坪州后,忙得只差没把自个儿掰成两半用,连府门都鲜少出,自然也无暇视察底下民情,此刻见着这些身穿粗麻布衣、脚蹬半旧草鞋的村民,只觉心中升起几分酸涩。
她认真地看过他们每一张脸,说:“乡亲们都回去吧,大梁沉疴,朝廷积弊,河山破败至此,瑜心有愧,辗转来到坪州,幸得父老乡亲们不弃,堵堤疏洪,只是瑜应尽之责,担不起乡亲们言谢。”
一白发苍苍,形容枯朽的老翁出声道:“翁主莫要如此说,小老儿不识大道理,只知道咱庄稼人啊,命都搁在田地里,老天爷降暴雨发大水,要淹咱们,咱就只能认命。但绍河都被冲毁了堤,翁主却仍派兵在暴雨里堵了两天两夜的缺口,又将咱们全村人都接走避难,您待乡亲们的好,乡亲们都记着的。”
一妇人也跟着道:“我男人跟着军爷们一起去开沟,回来说啊,军营里分发防治风寒的药,都是先紧着咱百姓发的,好些个军爷都分不到药呢!”
村民们此起彼伏地附和:“就是,我在赈灾大鹏那边亲眼瞧见了,那些军爷冒雨堵堤开沟,又没分到风寒药,都起热症了,才被背过来让大夫医治。”
“从前的皇帝是从前的皇帝,翁主您是您!”
有好一会儿,温瑜都不知道说什么,最终她朝着村民们深深一揖后,退回了车中。
昭白见温瑜被百姓们如此拥护,本是高兴的,但见温瑜回到车内后,便一直闭着眼,一时便也没敢贸然开口。
马车继续往前行驶时,还能听见车外百姓在唤温瑜。
昭白端详着温瑜的脸色,迟疑道:“翁主似乎不高兴?”
她稍作思量,便想到负责赈灾的是陈巍这个坪州本地的父母官,百姓们会如此感激温瑜,只怕陈巍在其中也出了不少力。
毕竟这紧要关头,粮食和药材都金贵,从前朝中赈灾,不是大疫,尚且不会布药,温瑜这次却送了不少治风寒的药材到赈灾大棚那边,让染疾的百姓都有药可医。
李垚知她这决定后,尚且觉着没将药材用在刀刃上。
陈巍和李洵都深谙官场之道,用温瑜的布药之举,让她在民间尽可能多地攒些声望不是难事。
不过这是好事,翁主为何心事重重的模样?
“不,我高兴。”闭目良久的温瑜在此时睁开了眼。
风吹拂着车帘,依稀还能瞥见身后官道上站着的那些百姓。
她回首望了一眼,说:“所以才更不能负了他们。”
第76章 抉择(捉虫)
回到衙署, 底下人禀报,李垚命人留了话,让温瑜回来后过去一趟。
温瑜以为是相商南陈使者再次来访的事, 都没回自己住处, 直接带着昭白去了李垚独居的院落:“先生找我?”
青黄交接的时节, 李垚菜圃里的菜苗长势喜人, 他躬身在里边拔除杂草,见温瑜回来,才在一旁的水桶里洗净了手问:“灾民情况如何?”
温瑜道:“陈大人做事细致,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绍河决堤也没酿成水患,等天彻底放晴后,再派官兵帮着受灾村落修缮房屋即可。”
李垚点了头,苍老枯瘦的手将放在石墩上的一封折子拿给温瑜:“翁主且瞧瞧。”
温瑜展开看完, 倒是没多少意外, 道:“忻州成功吞并了伊州, 于我们利,也不利。”
李垚道:“说说看。”
温瑜见李垚坐在菜圃梯坎处, 手捻着干枯的稻草从容地编起了草鞋,帮忙递上工具,道:“裴颂在北边战场暂且占了上风, 魏岐山拿下伊州,显然是要在南边战场上将这落差补上来。但有道是一山不容二虎,裴颂在南边的战场出局了,我们和魏岐山之间的相争,必然会愈发激烈,此为不利。”
李垚手搓着枯草问:“那利又在何处?”
温瑜看着他手上半成的草鞋, 道:“魏岐山在北需应对裴颂主力,在南,又有了我们这个即将同南陈结盟的劲敌,届时只会首尾皆遭重创。以魏岐山的谋算,必不会让他自己陷入此等境地,坪州和伊、忻两州,短时间应不会开战,且魏岐山兴许还会向我们示好结盟。”
李垚颇为赞许地颔首,提点道:“你所想不错,但魏岐山那老狐狸,能在裴颂遇刺时,就在南边不下忻州这颗棋,其心思不可谓不缜密,谋算也深远。你货船栽赃一事,让他吃了个哑巴亏,他此时受制于局势,才没法即刻向你讨回,断不可掉以轻心。先前裴颂能同他打得有来有往,一来是燕云十六州以北正值凛冬,关外断了口粮的蛮族盯着幽州虎视眈眈,魏岐山还得防着北方蛮族,才没法抽出全部主力同裴颂打。二来么,魏岐山的确是个好老子,定州之后的那几仗,颇有些拿裴颂练他儿子的意思。”
温瑜静静地听着,垂于膝前的手不自觉抓紧了袖口。
她已竭力在逼着自己快速成长,但她的对手们,也远比她想象中强大。
无怪乎魏岐山在北边连丢数城还稳如泰山,开春后关外蛮族水草丰茂,没了生存之迫,自然也不会再紧盯着幽州,套在魏岐山脖颈上的这只要命铁索一松,他想收复失地,北魏的主力铁骑碾压之下,就不知裴颂还能不能抵挡住了。
李垚见温瑜垂眸深思,显然是将他的话听进去了的,继续道:“在没和裴颂彻底分出个胜负前,魏岐山不想同我们开战赔上南边刚拿下的忻、伊二州,但也不会乐意看着我们同南陈结盟壮大。南陈使者无礼,翁主怒而退婚的消息,外界皆已知晓,魏岐山那边,应也不会放过这个离间的机会。”
温瑜眸色微动:“先生是说,魏岐山或许也会前来说服我合作?”
李垚颔首:“魏岐山从前不会主动向翁主抛出橄榄枝,是因他那时在南边还无所建树,坪州虽有陈巍守着,却被各方势力渗透,并未凝成一块铁板。翁主便是带着坪州做筹码投向他,他除了得到拥护您的大梁臣子和百姓们的支持,拿不到什么切实的好处,且坪州转头兴许还会被南陈夺取,南陈届时再同裴颂联手,他便到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温瑜叫李垚这么一点拨,已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接话道:“但眼下局势不同了,坪州和陶郡尽归我手,魏岐山自己也拿下了忻州和伊州,我想借这几府做成一道门栓,显然魏岐山也想到了。只要有了足够的兵力和后续补给,靠着坪州外百刃关的天险,就足以将南陈彻底阻拦在关外,伊州、忻州、陶郡三府连城一线,又可作为屏障挡住裴颂南下的兵马。”
她缓缓抬起眸子:“比起我们和南陈连成一气后,吞并他刚拿下的忻、伊两州,对魏岐山而言,自然是以合作的名头,借我们之力,把南陈堵在关外,等他打完裴颂,再攻南陈最为有利。”
李垚捋须道:“正是。”
他苍然的目光越过灰白院墙,北望瞧不见的洛都和奉阳,缓声说:“翁主如今多这一个选择了。”
温瑜跟着北眺回不去的故郡,沉默了许久问:“先生觉得,裴颂若败了,魏岐山率军南下,坪州会是何境遇?”
李垚道:“那日你来这园子里,请老夫为你谋时,老夫便曾问过你,所谋为何。”
温瑜眸光沉坚如初:“瑜当日的答案,便是瑜的选择。”
平地而起的风吹动她衣发,她道:“但瑜也不会将自己的性命交付于任何人手中。”
南陈入局,她能在三方势力彼此制衡中壮大自己。
若选择同魏岐山合作,那便是帮魏岐山挡着南陈,让魏军主力同裴颂分出胜负后,再来清算自己和南陈。
没了绝对的利益制衡,谁也估不准魏岐山届时会如何对待她和坪州。
这不仅关乎她一人的性命,也关乎诸多忠于她的臣子的性命。
她必须让选择权永远留在自己手中,而不是去奢望上位者的仁慈。
魏岐山若是仁主,大治天下,万民归心,她愿退居一隅,不会挑起战火。
但魏岐山若是想赶尽杀绝,以绝后患,那所谓的北魏铁骑踏下来,她也会让他们一脚踏在尖刀上。
李垚捋着花白稀疏的胡须,似点头笑了笑,说:“魏岐山不知你父王在南陈还留了人手与你,开出的条件,怕是也不如南陈那边丰厚。但借此吓唬南陈一番,倒是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