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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鸾 团子来袭 1511 字 2个月前

第61章 那他呢?

温瑜昨夜没睡好, 从衙署回来,已疲乏得厉害,强打起精神继续看陈巍命人送过来的折子。

昭白见她一直揉着太阳穴的位置, 劝道:“时辰还早, 翁主要不再睡会儿?”

温瑜视线落在折子上, 摇了摇头说:“不妨事, 如今这时局,容不得我歇。曾以为天下是父王和兄长该担起的重担,便从未认真研读过国策时论,如今这担子落到我身上了, 自然得把过去荒废的都捡起来。”

长廉王府一直处在风口浪尖,养成了她对时局观测的敏锐,也在用人上耳濡目染有了些心得。

可真正治国论事,她需要学的还是太多太多。

从前蹭兄长的课, 从余太傅那里学来的那些, 还不够支撑她治理一城一国, 她要在紧迫的时间里,尽快成长为一个成熟的弄权者。

昭白知道温瑜忧心的是什么, 经那番谈话后,也明白李垚等人不敬她的原因,道:“太傅学富五车, 奉阳失守后,裴颂将太傅单独关了起来,想来是要劝太傅归降,若是太傅还在翁主身边,翁主也不至于这般辛苦了。”

以余太傅的声威,莫说一个李垚, 便是再来十个这样的刚愎自用之辈,也不敢在余太傅跟前造次。

温瑜翻页的手微顿,想到还被克扣在奉阳的诸多旧臣,心中便又沉了几分,也不知在上次刺杀裴颂一事后,那些臣子还剩多少。

她疲倦合了片刻双目,道:“昭白,替我沏一壶浓茶。”

昭白领命出去,再奉茶进来时,却见她已累得拿着折子斜倚在贵妃榻上睡着了。

春阳暖意融融,槛窗外的细蔑竹帘高低错落挂了一排,日影从那缝隙间泄进来,照在在绿檀木案头和温瑜执卷的手上,轻纱薄袖透下的光晕,落在那莹润的手臂上,好似粼粼水波。

昭白没忍心打搅温瑜,轻手轻脚地放下茶盏退了出去。

院中婢子走路稍疾些,昭白都朝对方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婢子诚惶诚恐看来,昭白面无表情道:“翁主睡着了,尔等莫要吵着翁主。”

婢子们纷纷点头,再出入主院时,动静放得极轻,一时间窗外只闻些雀鸟的鸣叫。

萧厉从范远那边脱身,回来时欲见温瑜,彼时守在主屋外的已不是昭白,而是一名陈巍安排过来伺候温瑜的婢子。

萧厉说明来意后,那婢子也拿不定主意,踌躇道:“翁主从衙署回来便一直睡着,昭白姑娘下了令,让我等不得扰翁主,您……要不晚些时候再来?”

怕屋里闷得慌,槛窗并未关严实,只落下了细篾帘遮挡外边的光线,萧厉朝房中掠去一眼,瞧见了一截拖曳至贵妃榻下方的绮罗裙摆。

从篾帘细缝里碎进的日影,一条条洒落在裙摆上,织金的绣纹绚丽得夺目,好似鸾鸟翎羽上的华光。

萧厉收回目光说:“无妨,我在这里等翁主醒来便是。”

婢子也不知萧厉要见温瑜禀报的是何事,不敢擅自赶客,搬了张椅子过来,让他坐下等,却也不见萧厉坐,他背对槛窗立在檐下,从日头高悬,站到了日薄西山。

风吹得满院梨花纷落如雪,他肩头也落了不少,却一直都只低垂着长睫倚柱站着,少有的安静忧郁。

过往婢子们瞧见了,都不自觉地多瞄一眼,却又碍于对方的身份,不敢细看。

等屋内终于传来动静唤人时,候在外边的婢子忙捧了脸盆进去。

温瑜近日忧思太多,这一觉睡得颇沉,醒来时,便见室内光线都暗了几分,脖颈也因靠着贵妃榻睡了太久,有些酸疼。

她接过婢子递来的帕子,说:“怎不叫醒我?”

婢子诚惶诚恐答:“是昭白姑娘说您难得睡个好觉,让我等不要扰着您。”

这的确是昭白会交代的事。

温瑜按了按额角,问:“昭白呢?”

婢子答:“李洵大人那边似有事,唤昭白姑娘过去了一趟,还没回来。”

顿了顿,又道:“萧义士一直候在门外,说有事见您,已等了一个下午了。”

温瑜用帕子擦了擦手,视线透过大开的槛窗朝外看去,瞧见了那道挺拔高俊的背影。

她道:“唤他进来吧。”

婢子应了声“是”,端着铜盆恭敬退了出去。

不多时,萧厉进门来。

温瑜倚在贵妃榻上没动,重新捡起了折子看,听见脚步声,指了边上的圈椅说:“坐。”

萧厉落座后,见她手上拿的折子,上边盖了个鲜红的章印,似已是批过的,问:“你在看批过的折子?”

温瑜掀眸掠他一眼,道:“我也不是什么都会的,要学着处理政务,自然是看州府过往的折子学得更快,凡事都有章法,摸清了章法,往后再遇到类似的难题,心中便有数了。”

萧厉微怔,这还是他头一回听温瑜说她也有不会的东西。

大抵是她总是表现得游刃有余,以至于他都快忘了,她从前也只是个被父母兄长呵护得极好的皇室贵女。

只是在大梁倾覆,温氏被屠全族后,她才不得已,用最快的速度逼自己长出了一身的鳞甲。

有那么一刻,萧厉感觉她似乎也不再是那般遥不可及。

那轮清冷的月亮,在潺潺月光里,流淌出了柔软。

他垂下眼道:“翁主聪慧,想来很快便能学会的。”

温瑜语气似嘲非嘲:“所谓聪慧,不过是被逼到走投无路后的殊死一搏罢了。”

她目光重新落回萧厉身上,问:“你在外边侯了半日,是有什么急事?”

萧厉静静地看着她面上的雍容与倦色,道:“算不得急事,只是想着要去军中了,该当面向你请辞才是。”

温瑜捻着那折子,迟迟都没再翻下一页,只说:“去吧,往后别在这样的事上浪费时间,你眼下该做的事,还多着。”

萧厉双腿分开而坐,身体微微前倾,结实有力的肘关抵在膝上,长睫垂覆,遮住了他眼底的神情:“我不会让你失望,也不觉得,来亲自跟你道个别,是浪费时间。”

说完这话,他便迈步而出。

从李洵那边赶回的昭白正好碰见他从温瑜房里出去,二人在檐下打了个照面,皆是一脸漠然。

昭白让开一步,等萧厉出去后,才迈步进屋,问坐在榻上看折子,却分明有些失神的温瑜:“翁主,他过来是……”

“他就要去军中了,我交代了些事与他。”

温瑜打断昭白的话,又问:“李大人那边怎么了?”

昭白想起自己出去的缘由,脸色沉了几分,道:“上午议事回去后,李洵大人便一直在规劝李垚,只是李垚此人性情倨傲,说了些对翁主大不敬之话,李洵大人怕出什么乱子,这才让奴过去震慑一二。”

温瑜闻言神色倒是淡淡的,她想了想说:“李垚虽不服我,但对王府忠心不二,应不会闯出什么大乱子,那群为他是从、或是在路上边摇摆不定的谋臣,盯着些,这些人才是容易做出蠢事的。”

昭白点头应下。

温瑜合上了手中的折子,看着她道:“此外,我还需要些人手。”-

转眼便一旬已过。

军中生活枯燥,每日的操练让赵有财一伙人叫苦不迭,身板儿倒是肉眼可见地结实了起来。

按照军中的规制,新入营的兵卒应是要打乱户籍地重新收编的,但从忻州带来的那五百兵卒,是温瑜的,范远便也不好将人都编入自己的军营里。

只是萧厉也到军中做事后,手上只领着那五百兵卒也不像话,他又拨了两千人给萧厉。

萧厉接手后,便没再像范远一样泾渭分明,而是把那些新卒和拨给他的坪州军中重编在一起。

平日里他同武将们称兄道弟,把酒言欢时似乎一个个都肝胆相照,但又心照不宣地,似乎总有一条越不过的界限在那里。

那些武将,是坪州的将。

而他,是温瑜的人。

他把那五百兵卒和两千坪州军重编在一起了,底下的小卒们不曾感受到那股无法融入的疏离感,萧厉却在那堵无法打破的铁壁里,慢慢感到了一丝焦躁。

也是从这些细微之处,他突然看懂了整个坪州对温瑜的态度。

坪州奉温瑜为主,是因为陈巍认温瑜这个主子。

这也就决定了坪州的兵马,并不是温瑜可以当做嫡系一样随意调动的,她若要发兵,还需同陈巍相商。

而维系这一切的,都在陈巍一人的忠诚身上。

亦或者说,纵使陈巍的忠诚不够,但只要当前的局势,让陈巍奉温瑜为主,于他仍是最有利的就行。

萧厉不知道温瑜是不是早就想到过这一切,那日她在衙署议事大厅提出,借南陈兵力北伐,让坪州做那道门栓。

但换个角度想,坪州若有异,南陈亦可前后夹击。

她好像一直都没彻底信任过哪一方,至始至终都是在用制衡之道。

萧厉回想在菩提寺时,温瑜同自己说的,许多事,沾上了权势,就会变得复杂。

他心中忽地就生出了一个想法,那他呢?

她对他,是也在不断地权衡利弊,还是无条件地信任?

萧厉没能想出个结果,索性把自己埋入了浩如烟海的兵法文书里。

温瑜也在拿着坪州以往的公文折子,学习为政之道,从某种方面来说,狠狠地激励了他一把。

他开始意识到,温瑜也不是生来就无所不能的,她也会迷茫,会有不懂的东西,但她只会逼着自己去学。

他要想追上她,必然就得比她学得更刻苦,更勤奋些。

经常同他一起练兵的武将们,被他“请教”多了,个个两眼青黑,一脸菜色。

消息传到范远耳朵里,范远委婉地向萧厉表示:“萧老弟既然如此好学,何不请个谋士在身边?”

萧厉觉得这主意不错,只是谋士还没请到,温瑜那边就先传出了在街上被刺杀的消息。

第62章 “都死了。”

坪州衙署眼下已是一片人仰马翻。

谁也没料到, 温瑜会在庙祭的返途中遇到刺杀。

底下官员提出让温瑜在坪州举行庙祭,主要还是她抵达坪州这些时日,虽已见过众多官员了, 但城中百姓, 都只在她进城那天瞥见过她的车驾, 对她这位旧梁翁主, 所知甚少。

而裴颂自定州和魏岐山一战后,已开始分出兵力,镇压南边的各路反王。

她们要想尽快壮大声势,继续招揽贤才, 必须就得弄出些动静来。

举行庙祭是最好的法子,一来温氏皇族被屠戮殆尽后,至今还未有人正式祭奠过,此举无疑是昭告天下, 温瑜代表旧梁, 已正式参与这场夺权了;二来也可让坪州百姓瞻仰天颜, 让温瑜在民间多得到些拥护。

陈巍和李洵等人,为此谋划多时, 怕被人提前埋伏,一直对外保密,直到庙祭当天, 才放出消息,路上也安排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以确保温瑜安全。

岂料去时没出什么岔子,回程途中,一队流民忽冲至车驾前,拔刀就砍, 围观百姓众多,当下便乱做了一团。

护卫们紧紧护在车驾前,但刺客和普通百姓做同样的打扮,实在是让他们防不胜防。

最后刺客攻进马车时,昭白伤势未愈,一个人应付不了那般多的人,关键时刻,幸得又一名王府亲卫杀出来,才力挽狂澜。

温瑜坐在内室,任大夫隔着一张绢帕给自己把脉,神情沉静。

大夫把完脉捋须道:“贵主脉象虚浮,想来是近来劳神多思,此番又受了惊吓所致,老朽给贵主开副药,好生将养便是。”

温瑜落下春袖向大夫道了谢,又言:“我身边的武婢受了些伤,劳大夫给她看看。”

大夫收拾好药箱应好。

一直候在边上的陈巍、李洵一众人算是松了口气。

陈巍满面愧色道:“还好翁主无碍,否则下官便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温瑜平静道:“二位大人已尽力了,那些人若是提前得到了消息,应在我前去庙祭的路上便动手,如此一来,我既遇了袭,庙祭又不成功,才是一石二鸟之计。但那些人既等到我回程再刺杀,想来也是突然得到的风声,不及准备才如此行事。”

李洵恨叹道:“可惜那伙人嘴里藏了毒囊,被抓到便全服毒自尽了,审讯不出什么来。”

温瑜却看向他道:“未必。”

李洵面露迟疑:“翁主的意思是……”

温瑜从太师椅上起身,面上半点瞧不出才经历了一场刺杀的慌乱:“坪州城内被裴颂或魏岐山拉拢的那些世家,想来陈大人应心中有数,那些刺客虽服毒自尽了,却可借搜查之由,暂且压一压那些世家望族的生意。”

陈巍转忧为喜,拱手道:“翁主如此远谋,下官佩服。”

温瑜说:“此事也算是因祸得福,算算日子,我有一支货船也快抵达坪州了,原本还担心如何避开坪州码头那些世家大族的耳目,将货卸下来,他们倒是给我送了个绝佳的机会。”

陈巍和李洵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些许惊讶:“货船?”

温瑜睫稍微垂,道:“是我离开雍城前,命人沿途收购的粮食和药材,眼下也算是一批紧俏货。”

想避开坪州的耳目接受徐家货船运来的这些货物,主要还是想保全徐家。

徐家的货船能一路安稳无虞抵达坪州,路上是打了替裴颂收购米粮药材的旗号,南边的各地州郡虽反了,却也还没胆大包天到敢公然去劫裴颂的东西。

在雍城那会儿,温瑜也没料到,最后的时局会变成这般。

她只给一半的钱,向徐家买了两倍的货物,当时是担心徐家到了坪州自行转手。

但眼下反王林立,却更加打消了温瑜的顾虑。

反王们为了养兵,随便寻个由头抄了本地商贾的家,抢占钱财都是常事,那些机灵些的商贾,一如忻州赵县的贾家,便先行巴结上官府,割让出大半家财以保平安。

徐家要想同别的反王做生意,那就是带着一块肥肉往狗嘴里塞。

至于分销给旁的商贾,更是艰难。温瑜当初那一计,让本该在战乱扩散后,才会引发的粮食药材物价上涨,提前到来了,渭河以南的商贾们,也都提前囤了货。

他们自己手中积压的货尚且没卖完,哪还会再收徐家囤的货。

能吃下徐家那几船货量的,只有地方州府。

徐家不敢同反王们合作,自然也不敢同裴颂合作。

且不提货船早已南下多时,押运费时费力,单是裴颂手底下那些人的压价程度,也叫人望而却步。

裴颂的军队一直都在收购米粮药材,只是在物价已涨到此等地步的情况下,他们仍是压价买,买不到便攻下旁的州府后硬抢。

但那些经商的,脑子也活泛。

都说富贵险中求,他们便打着同替裴颂做事的旗号,从裴颂军中拿了采购文书,明面上走南闯北是为替裴颂购粮买药材,实则是借此当通行令,让各路反王山贼不敢明着抢掠,继续做他们自己的生意。

不过也的确会供给裴颂军中部分货物,再给对接办事的官员一大笔“孝敬”就是了。

徐家敢继续同温瑜做这笔交易,便是在天下时局骤变后,商贾们已又形成了这样一条自己继续发家赚钱的路子。

他们不知温瑜那笔钱的来头,也料想不到货船抵达坪州,或许就会被裴颂安插在坪州的眼线盯上,温瑜作为这场棋局上的执起人,却明白自己的每一步,稍微露出些马脚,就能被裴颂寻根摸底到的。

徐家的商队,能联通坪州和雍城,她想把这发展成一条暗线,所以必须保下徐家。

陈巍和李洵一听她竟还有物资,且是眼下各路反王们都眼馋的药材,皆是惊愕不已,对温瑜也更加钦佩,齐齐拱手激动道:“有翁主在,何愁我大梁不兴?”

温瑜说:“此事也劳二位大人派些得用的心腹去办,切莫走漏风声,我要雍商徐氏往后为我所用。”

陈巍颔首,心悦诚服道:“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安排!”

他离开后,李洵才又露出了几分忧虑之色:“虽说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可南陈使臣已快至坪州,这时候一直压着翁主您遇刺的消息,再严查坪州城内的几大世家望族,臣……怕有心人大做文章。”

温瑜指尖捻起一封折子看着,眼无波澜地道:“如此不是更好?派人盯紧些,说不定还能拔出几颗钉子。”

李洵忧心不减:“若叫南陈使臣觉着咱们急需他们的庇佑,臣担心他们在商谈结盟时过于倨傲,不应您开出的条件……”

温瑜眼皮微抬:“此事我自有法子应对,反倒是李垚先生那边……”

她语气顿了顿,道:“此番庙祭,瞒着他,非是不信他对王府的忠诚,而是忧心向着他的那些幕僚里,有别有用心之辈,走漏消息惹来祸端。但老先生性傲,芥蒂必然已是种下了,不求先生谅解,只劳大人替我去库房走一趟,选些礼物拿与先生,聊表歉意。”

李洵虽差了李垚好几旬,可二人在王府共事多年,他自然也清楚李垚对王府的忠心,只是不料那老家伙太过顽固迂腐,认定女子成不了大事,不愿像侍奉旧主一般,认温瑜这个新主。

甚至扬言若不是有世子的断指托付之恩,他都不愿来坪州,将来在南陈仰人鼻息。转投魏岐山,重侍一个天下枭主,依然可杀裴颂,替旧主报仇。

那日他命人请昭白过去,便是李垚当着诸多幕僚的面,说了此等大不敬之言。

温瑜知道后,也并未责罚李垚,只是从此就冷着以李垚为首的那批幕僚了。

李洵一想到当初立誓要为王爷和世子报仇的一众人,最终分裂成了这般,心底就万般不是个滋味。

但温瑜待李垚一众人,也已足够仁慈。

他对着温瑜深深一揖,道:“臣代他们谢过翁主,他们终会明白翁主的苦心的。”

李洵离去后,昭白从偏厅过来,唤了声:“翁主。”

温瑜支着头似在想事情,闻声朝她看去,问:“伤势如何?”

昭白道:“幸得严确赶来及时,只是多添了道皮外伤。”

严确是昔日长廉王府最得用的亲卫之一,温瑜从洛都前往南陈时,便是由他带领旁的亲卫们护送温瑜南下。

温瑜回过神按了按额角道:“是了,可算是又有王府的人找来了吗,回来后都还没顾上见他,唤他进来吧。”

昭白行至门口处,让婢子唤人进屋。

不多时,一孔武高大的男子便进屋,单膝点地跪在了温瑜跟前,双目发红地道:“严确无能,自年前遇袭后,直至今日,方才找到翁主……”

温瑜静静地看了跪在下方的人一会儿,才道:“起来说话,怎你一人往坪州来了,其他人呢?”

严确眼中红意便更重了些,艰涩道:“没有其他人了,都死了。”

昭白抿了下唇,没说话。

当初跟着严确一起护送温瑜的,有近百名王府亲卫,那些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王府精锐,有不少还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心中怎能没有波澜。

温瑜虽是早就有过猜测,真正听到这个结果,却仍是浅浅失神了一瞬。

她问:“枕风,眠月,也都死了?”

枕风、眠月是自幼便伺候她的两名武婢,当初为了引开追兵,枕风扮做了她。眠月则和她一起扮做流民,本以为枕风武艺高强,又有那么多亲卫在,引开追兵后脱身不是难事。

可枕风和亲随们却一去不回。

眠月担心出了什么事,去打探消息,也是一去就再无音讯。

温瑜混在流民中,一面小心躲避追兵,一面寻着亲随们,这才不慎落到了人牙子手上。

也正是因为相信亲随们不可能全部落网,她流落至雍城后,才一直都没放弃过联络他们。

严确沉痛道:“都死了。”

这个尘埃落定的答复,让温瑜眼中浸出了几分悲意,她幽沉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严确:“你们引走追兵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严确喉头艰涩动了动,正要回话,院外忽传来婢子慌乱的喝止声:“萧将军,未得翁主传唤,您不能进去!”

但那急促的脚步声已到了门口。

昭白眸光一凛,腰间的佩刀本能地出鞘了半寸。

严确也侧目朝外看去,便见一身着甲胄的冷俊青年拨开拦路的婢子出现在门口,呼吸粗沉,似一路疾奔而来,目光定定地落在温瑜的身上。

温瑜拧眉看着本该在军营,却突然出现在这里的人,尚不及说什么,萧厉已抱拳单膝跪下,尚未平复下来的呼吸让他嗓音格外低沉:“末将有要事禀报。”

第63章 “所以,你心里藏了什么……

温瑜睥眼看了萧厉两息, 抬手示意昭白先带严确下去。

昭白松了抵在刀鞘处的拇指,对严确道:“你随我来。”

严确不着痕迹地又看了萧厉一眼,才跟着昭白走出了屋子。

房门合上, 屋中沉寂了下来。

“起来吧。”

温瑜一身庙祭的织锦朝服还未褪下, 黑红底色的衣袍上, 金线密织了繁复的绣纹, 艳丽的妆容让她本就挑不出半分瑕疵的容颜美得具有了攻击性。

像是绽于权势高崖上的菡萏,再不是谁都能赏摘。

她仿佛不知他为何这般匆忙而来,从案头取了份折子看着,平静问:“军中出了何事?”

亲眼看到她平安无事, 萧厉呼吸在慢慢平复。

对方的沉静和淡然,也让他把心口那些滚烫的情绪藏了下去,只道:“你先前说,要并拢坪州临近的州府, 使之成为将来截断南陈兵力的一道门栓, 先取哪一府, 我和范将军他们商议多日,现有了眉目。”

温瑜定定看了他一会儿, 说:“这算不得要紧军务,遣流星马来报,或等下次议事, 范将军前来禀说也是一样的。”

此言一出,房内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温瑜知道他此番前来的真正目的,选择挑破,是想告诉他,这样的事,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他必须藏住自己的心思。

这次冲动赶回来, 虽记着拿军情做了个幌子,但明眼人总能察觉其中端倪的。

身处这权利漩涡,就必须修炼出城府,把自己的所有暴露在外,是愚蠢又危险的行为。

温瑜没明说,但萧厉能听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也知道自己在听到她遇刺的消息,就急忙赶回,太过显眼了些。

可是从知道消息的那一刹,他脑子里已经空白了,无暇再顾及那般多。

赶来的这一路,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他护她往坪州的这数百里,除却被裴颂鹰犬围杀那次,她为救他刎颈,其余时候,他连一根头发都不曾让她伤到。

为何到了坪州,她身边守着那么多人,她还能遇刺?

是她身边出了叛徒?

还是那些人护不了她周全?

他分不出心思去想到了要用什么样的理由见她,只知道她要是受伤了,他得守在她身边,独绝一切还会让她受到伤害的可能。

像是遵循野兽的本能。

她忌讳、避讳的,于他而言都不算什么。

他生来就被摁进了层层枷锁里,他自泥泞中向上攀起,一重重打破,从来都不认可那些规则,也不在乎。

因为一无所有惯了,在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从来只有那几个人而已。

是温瑜在意那些枷锁,他亦看到那些枷锁和规则赋予的王侯将相和普通人不同的东西,才跟着遵循。

可也有一份不甘,一直都在横冲直撞,想冲破最那道最坚固的枷锁,挑战那份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规则。

陈王能给她的,不久的将来他也回百倍千倍的捧给她。

但他还没有打破那层规则,空口无凭的东西,他不敢说,也怕温瑜等不起。

眼下面对温瑜那钝刀割肉一般的问话,最终只能故作佻达地笑笑:“我想出的法子,不亲自同你说,被人侵吞了功劳可如何是好?”

这语气让温瑜皱了皱眉,重新打量起他。

在军中这些日子,似乎并未磨平他的棱角,反倒更逼出了他的桀骜和痞气,那一身戎甲,衬得他本就凌厉的五官愈发出挑,叫人分毫看不出他曾是市井出生,更像是簪缨世族自小便扔去军中历练的小子。

痞劲儿上来时,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坏和野。

温瑜认真地看着他,微沉了嗓音:“萧厉,我举荐你去军中,或许你并不稀罕这个去处,但你既同意去了,就该守军中的规矩,行事不可随心所欲。”

他终不是她的下属,二人又有着同生共死的情谊在,温瑜做不到摆架子压他,也知道他那是胡诌的理由,但这件事,不能就这般插科打诨糊弄过去。

她说:“你应知道,眼下坪州还不安稳,多的是人想挑我的错处。你在旁人眼中,是我的心腹,自然也是那些人想拔掉的眼中钉,你今日急急忙忙贸然回来,便是在给有心人递把柄,陷自己于险境,明白吗?”

萧厉嘴角佻达的笑压了下去,那些一直积压在心底的情绪,似在这一刻有了突破口,他沉默了一会儿,有些艰涩地开口:“我担心你。”

温瑜一怔,没料到他会这般直白地说出来。

她如履薄冰太久,事事都要揣测人心,突然有人把一颗赤诚的心直接剖给她看,她在这瞬间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短暂的惊愕后,温瑜移开视线,说:“藏起来。”

“权利场上,永远别叫人知道你在想什么。”

萧厉却从她这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问:“所以,你心里藏了什么?”

温瑜回眸,视线再次同萧厉撞上,二人目光紧绞了一会儿,她不温不火落下两字:“很多。”

萧厉追问:“是什么?”

或者说,他想问的是,有他么?

温瑜坐回案后,眼尾微抬:“不都说了么,永远不能叫别人知道。”

她结束话头:“说说吧,你们商议出要先取哪一府?”

萧厉感受到了一点挫败,他能感觉到温瑜待自己的一些不一样,但若即若离,总让他抓不住,而每每他想去探寻的时候,都会被温瑜挡回来。

要剖开那个答案,必须他变得足够强,强到她愿意告诉他才行。

野兽是躁动的,但在某些时候,也会有足够的耐心。

萧厉摁下了心底纷杂的念头,把注意力落回正事上,问:“有舆图么?”

温瑜起身从书架上拿出了舆图,于案前铺开。

萧厉走近,指着坪州道:“坪州商路通达,靠着南边的百刃关才成为了整个大梁以南的瓶口,但以北并无天险阻挡,所以在应对其他敌手时,尤为吃力。要想让这道门栓牢固,就必须让坪州在北面也筑起防线。”

他说起这些,神色变得尤为专注,漆黑的眸子里,仿佛在坪州以北,当真有了一道铁壁在缓缓升起。

温瑜不自知地也听得入了神。

“忻州正好堵在坪州正北面,地势也险峻,本应是首选。”萧厉修长布着细小伤痂的手指,指向舆图上的另一州府:“但也正因其境内多山峦,地势险境,要想一鼓作气拿下忻州必然吃力,且你之前也说了,忻州背后的靠山极有可能是魏岐山。要想南陈大军入境后,不滞留坪州,尽快夺下地盘安身,就不能选最难攻的忻州……”

“那就只剩忻州左右的陶郡和伊州可取。”温瑜出声。

萧厉颔首,身子前倾些许指着伊州准备同温瑜细说,不妨温瑜在说出那话后,骤然直起身来,她额头就这么猛地撞上了萧厉下颚。

萧厉闷哼出声,温瑜只觉脑门似撞上了一块石头,被震得后退了一步,也捂着额头溢出一声低吟。

安置完严确回来的昭白,刚抬起手准备敲门,听到里边二人怪异的哼声,准备敲门的手一时僵住,脸也跟调色盘似的,变了好几息。

稍作迟疑后,便退到了院门口,跟尊冷面煞神似的,杜绝任何人靠近主屋。

房内。

温瑜揉着钝痛的额角,只觉眼窝都疼得有些泛酸,她起身得急,撞的这一下也格外猛。

抬眼见萧厉轻嘶着气擦去了唇边的血迹,似唇上被磕破了个口子,她知此事责任在自己,皱了眉问:“出血了?严不严重?”

萧厉捻去指上沾到的血迹,舌尖抵过下唇被牙齿磕破的口子,感受着那针扎似的刺痛,说:“磕破了点皮,不妨事。”

温瑜有些暗恼自己的冒失,拎过一旁的水壶倒了杯温茶递给萧厉,说:“抱歉了,你喝盏茶水漱漱口。”

萧厉接过道谢,准备送往唇边时,才发现杯沿有个淡淡的口脂印。

他瞥向温瑜手边放置茶具的木盘,见她拿给自己的茶杯是靠近她手边的那个,应是习惯性取过倒茶的。

温瑜并未察觉出什么不对,她额头红了一小块,手还放上边揉着,见萧厉打量自己的桌案,不由问:“怎了?”

萧厉说了句“没什么”,仰头将那杯水喝了个干净。

放下茶杯时,拇指不动声色地将杯口还残留的那一点唇脂印抹了去,将话题重新拉回舆图上:

“陶郡和伊州背后皆无靠山,独臂难支,南陈大军无论取哪一处,剩下的一府,皆会同忻州结盟,但最糟糕的情况,则是忻州提前并拢这两府,合力打压坪州。”

温瑜所有注意力便都又被拽了回去,手按在额角道:“这也是我一直担心的,唯一能指望的,便是南陈兵贵神速,在忻州还未拉拢那两府前,彻底歼灭一府,以此恩威并施劝降另一府,孤立忻州。”

她看向萧厉:“你说你有法子,是什么?”

萧厉亦看了她一眼:“我是想到你之前假扮通城征兵,祸水东引。忻州和边上的几大州府,在你抵达坪州前,本也为争抢地盘摩擦不断,我们可以让忻州和陶郡、伊州的任一府先打起来。”

温瑜眸色微动:“说下去。”

萧厉食指落在图上河道处:“军中探到消息,有一队替裴颂收购粮食药材的货船近日出现在伊州附近,让咱们的人,假扮成伊州军,劫了裴颂的货船,嫁祸给忻州如何?”

不得不说,萧历的进步,是让温瑜意外的。

她盯着萧厉好一会儿没说话。

萧厉抬眸看她,问:“不妥?”

温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问:“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萧厉摸不清温瑜到底是什么意思,如实道:“是按照你的思路去想着借力打力的,不过或许太想当然了些。”

温瑜又问:“你可同范远说过?”

萧厉颔首:“范将军说,我们的人并不擅水战,劫货船太过冒险,想要嫁祸给忻州,也并非易事。船上的货带不走,这出祸水东引就没成,可若是带着货走,没出伊州境地,又会被追杀。”

温瑜指尖轻点着桌面问他:“范将军既已将其中利弊都与你说清楚了,你为何还同我说这是个可行的法子?”

话一出口,温瑜其实已经有些后悔了。

她自然清楚他赶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是什么。

她移开视线,正要把这个话题揭过去,却听萧厉道:“因为我觉得可行。”

温瑜回眸,撞上他黑沉幽深的一双眸子:“我亲自带人去劫船,东西运不走,我可以在伊州军追上来前烧掉。”

那一瞬,温瑜也说不清,自己在他眼中看到的是野心还是戾气。

但这些出现在一个不曾领兵做战过的人身上,都已足够让人心惊。

她压下心中那一丝没来由的隐虑,只说:“可这嫁祸之意,不就太过明显了么?”

萧厉似在顺着她的话凝神思索下去,随即道:“那的确是我想得太浅显了。”

温瑜说:“想得浅了,便继续往深处想,如何才能洗脱咱们栽赃嫁祸的嫌疑?”

萧厉想了一会儿,仍是摇头。

温瑜眸中似藏了一片星海,循循善诱:“做任何局,都不能只看一处,还需观全盘。”

“我会假扮通城征兵,是因为我知道通城县令就是一见利忘义的鼠辈,我不信任他,裴颂也不会信任他,那样的人,就是谁得势,他依附谁。”

“你想靠劫裴颂的货船,来引发伊州和忻州的矛盾,这其中的关键其实不在于伊州信不信,而在于裴颂信不信。”

萧厉有些跟不上温瑜的思路,说:“我不明白。”

温瑜便道:“你觉得伊州会因忻州假扮他们劫了货船动怒,但究其缘由,是伊州会害怕裴颂那边发难。若是裴颂看出这是我们的计谋,不曾发难呢?”

萧厉道:“伊州或许会同忻州交恶,但还不至于开战。”

“这就对了。”温瑜说:“你的法子,是给伊州和忻州都泼了一盆脏水,有用,但见效不大。若叫他们受人点拨,反应过来是我们栽赃,指不定还会促使他们结盟。”

萧厉搁在案上的手紧攥成了拳:“抱歉,是我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险些弄巧成拙。”

温瑜说:“这个计谋能用的,只是需要往后面再看一层,做一个让裴颂也不知究竟是谁抢了他东西的局。”

萧厉只觉跟温瑜探讨这些,比他看书和复盘坪州历代战役排兵布阵,学到的还要多,他不自觉问:“如何让裴颂相信?”

温瑜指尖在桌面上轻扣了两下,说:“我们先前猜测过忻州背后的靠山是谁?”

萧厉答:“魏岐山。”

温瑜道:“这不就得了,我们,把忻州的靠山是魏岐山摆到明面上来。你那一计,就变成了是魏岐山抢裴颂的东西。”

萧厉脑中那些困扰他多时的乱线,都在温瑜三言两语中,一根根串联了起来。

他又一次在温瑜循循善诱的引导中,无比清晰地看到了整个天下的局势,掌心有了细微的汗意,问:“怎么挑明?”

温瑜看着他道:“让他们自爆靠山,应该是最有效的法子了。”-

萧厉从温瑜房中离去时,仍有些若有所思。

他怎么也没料到,他提出劫货的那支船队,本就是温瑜的。

她身上,还有太多他不知道的东西。

萧厉并不气馁,这反倒更加剧了心中的念头:变强。

夺下坪州北部屏障的事有了眉目,接下来就是一步步部署。

且温瑜还抛给了他一个让他不得不深思的的问题:若南陈五万大军攻百刃关,坪州只有一万军,如何守关?

坪州眼下囤兵满打满算,约莫是一万五。

她设想同南陈开战,是不是已有了不嫁去南陈的打算?

这个念头,让萧厉眸色不受控制地深了些许。

他脚下步子不由加快,只想顷刻间就能回到军营,将整个坪州的兵力布防和各处险关阻要背个滚瓜烂熟。

途经院门口时,发现温瑜那武婢目光尤其不善地盯着自己,他也已无暇多想,目光只浅淡掠过对方,大步流星离去。

昭白眼瞧着那登徒子从自家翁主房里出来,唇上还多了一处先前没有的伤口,且惊且怒,眼刀几乎是要将他剐下一层皮来。

可对方只浅淡看她一眼,便越过她走了,像是示威一般。

昭白怔在原地,随即愈发愤怒地用力一踏,脚下青砖裂了一块。

她转身进屋去寻温瑜。

温瑜那头还在深思眼下的布局。

这两日她要处理的事太多了,北伐的事,全权交与了陈巍和李洵他们底下的一众谋士去商议,自己不曾多想,今日萧厉提出的法子,倒是一下子打开了她的思路。

只是……

萧历虽说劫船是受她通城征兵所启发,可为了激化矛盾,却几乎是理所当然的想到了烧货。

这样隐约已透着凌厉狠绝的手段,实在是让她担忧。

行伍之人,杀伐只会越来越重的。

她不希望萧历走上极端。

温瑜看着舆图出神了一会儿,准备给自己倒杯水喝时,一摸茶杯摸了个空,侧眸看去,方发现自己惯用的那只茶杯没放在原处。

她似想起来什么,视线扫向萧厉方才站的位置,看到了他放在案角的那只茶杯。

温瑜愣住,随即又有些暗恼,觉着自己近日或许真是忧思过多了,怎总是出现这样的疏忽。

不过还好,他应没发现吧?

思绪却不自觉地有些飘远。

很多时候,她其实也已捋不清自己对萧厉的感情了。

因为他曾是她的恩人,逃亡路上又处处护她周全,二人在相处时便一直都没能分出个明确的界限。

她不知道自己对萧厉是感激和感动,还是生死与共里产生的依赖。

抑或是在更早之前,他总是冷言冷语却不曾薄待她半分,明明窥见了她的秘密又装作不知时,他于她而言,就已不太一样?

但不管是什么,那个答案都已不重要了。

继续照着当前的路走下去才是对的。

外边传来敲门声。

温瑜唤了声“进来”。

是昭白。

她心中怒气没消,张口便道:“翁主,那姓萧的……”

温瑜打断她:“军中有事,他无礼了些,我已训说过他。严确那边怎么说?”

昭白到了嘴边的一通眼药只得先咽了回去,但见温瑜神色平静,似乎并未把那人放心上,她心中顿时舒坦了不少。

历来王宫贵女,同夫婿不合,豢养面首的也不在少数。

只要自家翁主不会因那厮无心大计,昭白不觉养个侍卫或将军当面首有什么。

她往后多的是机会给那姓萧的上眼药,此刻便收敛了神色,有些凝重地道:“严确说,眠月是叛徒。”

第64章 “攻。”

温瑜眸子微抬, 示意昭白继续说下去。

昭白道:“严确说他们当日甩掉了裴颂的人,本是要第一时间折回去找您的,是眠月找过去, 说您被抓走了, 带着他们前去救您时, 进了裴颂的埋伏圈, 所有人都被乱箭射死。严确身上中了箭,又被压在尸体最底下,失血过多晕过去才逃过一劫。”

“他后来爬出尸堆,被一户农人所救, 因伤势太重,只能先在农人家中养伤。伤势好转后,给奉阳去信,又继续暗中找您, 只是不曾想奉阳已破, 他也彻底失了您的音讯。后得知您发文声讨裴颂, 这才一路打听您的踪迹,往南边找来了。”

温瑜平静听完, 只说:“好生安置他,再给死去的那些将士立碑供奉。”

昭白颔首应是。

温瑜又道:“我前面让你派人手去找的那些雍城周家府卫,只要有一个活口, 也都带回来好生安置。”

昭白道:“奴明白。”

交代完这些,温瑜收起舆图:“替我更衣,再传唤李洵、刘崇、贺宽几位大人过来一趟。”-

莫州。

裴颂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了营帐门口迎过来的守卫。

南境已是暖春,北地的冰雪才方化开,战马喷鼻仍呼出一大片白气。

公孙俦立在中军帐门口, 朝着他颔首微微笑着道:“恭喜主君此战大捷。”

裴颂掀帘进了帐,任左右替自己取下肩上的厚重大氅,坐到火盆旁边烤了烤冻得僵痛的手,说:“魏岐山老了,他那儿子又是个草包,等我大军跨过拒马河,破开涿州,再攻幽州,便如入无人之境!”

公孙俦知大捷是喜事,不忍扫了裴颂的兴,斟酌着提点道:“吾主神勇,但魏岐山毕竟是坐镇燕云十六州多年的老将,此番只是因旧疾暂且退下了战场,亦或者说……是想试炼他儿子一番,才让魏平津到了前线来。丢一个雄城,于魏军还算不得伤筋动骨,主君也切不可掉以轻心。”

裴颂往灰堆里埋了两个红薯,听到公孙俦言辞间已同别的谋臣一般,颇有了些小心翼翼,动作顿了一下,说:“先生有教诲之处,只管说便是,我虽顶撞过先生多次,但先生说的话,我都有反复去琢磨的。”

公孙俦干瘦的下巴上稀零的胡须抖了抖,眼中似有泪意一闪而过,朝着裴颂郑重一拱手:“劝诫吾主,匡扶吾主,是臣之责也。”

裴颂手肘撑在膝前,看着火光说:“世人皆惧我,我希望先生不会。”

公孙俦拱起的手亦微微发颤,只是再不及说些肺腑之言,帐外便传来亲兵的报信声:“司徒,坪州来信。”

裴颂道:“拿进来。”

亲兵很快送了一封信笺进来。

裴颂看完后,将信递给公孙俦,公孙俦迟疑道:“可要用那老妇?”

裴颂说:“还不急。”

他问:“南陈那边回绝了我们的提议?”

公孙俦颔首。

裴颂嗤笑:“我都许诺了割地坪州以北六府给南陈,他们尚拒绝这提议,难不成,他们还真以为能独占大梁这天下不成?”

公孙俦道:“那前朝余孽的确有些手段,将南方彻底搅成了一锅乱粥,南陈眼见局势不稳,自然不甘心只守着您许诺的将来划给他们坪州以北六府的空约。”

裴颂便笑了笑,带了几分疯劲儿轻飘飘道:“那就让这河山也饮一饮南陈血。”

公孙俦擅相人,他又一次从自己选定的这年轻君主身上看到了一统中原的野心,只是裴颂素来杀伐果决,却总因一女子误事。

他思量几许,拱手道:“还有一事,因主君一直在前线作战,未曾报与主君。”

裴颂道:“先生说便是。”

公孙俦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件,呈与裴颂:“这是从江美人寄出的信件里截下的,她……已查清了主君真正的身份,便企图告知那前朝余孽。”

仅凭封皮上的署名,裴颂看不出这信是写与谁的。

但公孙俦既说信的寄给温瑜的,信封又是拆开过的,他便取出了里边的信件。

一目数行看完后,他唇角忽勾了起来,“原来她还有着同菡阳联络的法子啊。”

他将信还与公孙俦,说:“无妨,让她寄出去,这反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江宜初已有许久不曾见过裴颂了。

她一身粗布裙衫在河边浣衣,冰雪初融的河水冻得她十指通红,小拇指微肿,已经生了冻疮。

好不容易洗完那一木盆的衣裳,她刚抬起手要擦擦额上的汗,身后却伸出一只脚来,毫不留情地将她洗好的一盆衣物又踹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江宜初这些日子已受尽了欺凌,都不回首看踹翻木盆的是何人,只顾探手去捞那些被河水冲走的衣物。

这些衣物若是被水冲走了,她回去少不得一顿受罚。

身后却又伸出一只手,拽住了她肩膀,将她用力往后一拉。

五指上的力道,捏得她肩胛骨几乎碎裂。

“衣服……”江宜初被那大力一扯,后跌摔在了地上,手被河边粗粝的砂石擦破,她脸上冻得毫无血色,碎发凌乱散落在眼前,说不出的凄楚。

而到了嘴边的话,在看到披着大氅倚在树旁的始作俑者时,尽数咽了回去,她抿紧唇,顾不得疼,爬起来还想继续去捞那些被河水冲走了大半的衣物。

裴颂摁着她单薄的肩将人按在了原地,唇却是恶劣又凉薄地微挑着,好整以暇问:“阿姊都不曾替我浣过衣,这是替谁洗的衣裳呢?”

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似毫不在意。

江宜初被迫和他对视着,鼻头和眼眶都被冻得发红,碎发被风吹得散落在眼前,修长的脖颈和单薄的锁骨都在冷风里微微发着抖,说:“司徒莫要为难我,弄丢了这些衣裳,郑夫人她们是要怪罪的。”

裴颂用了点时间,才想起来她口中的郑夫人是谁。

他带到莫州的女人,只有江宜初一个。

只是那会儿他伤势方愈,底下人因他救江宜初涉险,对她颇有微词,又觉他许是被美色所惑,于是从莫州境内又搜刮了几个美人献给他。

他被吵得烦了,又怕江宜初成为众矢之的,便收下了。

在前线几场鏖战下来,他几乎都快忘了那几个女人的存在。

他浅笑着意味不明地说了声:“原来是她们啊……”

眼见那衣物被河水冲得越飘越远,江宜初用力挣了一下,却没能挣脱裴颂的钳制,她眼眶微红的看着他:“还请司徒放开罪妇。”

那两个字似一下子又有些刺激到裴颂,他倏地大力捏住了江宜初下颚,面上却露出了个极好看的笑容,语调也是轻飘飘的:“阿姊啊,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她们欺负么?”

江宜初红着眼瞪着他不说话。

裴颂靠她极近,呼吸几乎是尽数喷洒在她苍白的面颊上,慢悠悠道:“因为她们得宠啊,这世间,就是处处捧高踩低的。”

他像是想蛊惑她,松开了攥在她下颚的手,改为轻拭去她眼角沁出的那滴泪:“阿姊哭什么?委屈?但只要阿姊想,你轻而易举就可以比她们更得宠。”

那一刻,江宜初看他的眼中盈满了悲意,似透过他,再看一个故人,涩哑道:“别唤我阿姊。”

裴颂眸色微异。

江宜初说:“我的阿涣弟弟,早在十五年前就死了。”

裴颂突然就笑了起来,他笑得尤为肆意,大氅下的整个胸腔都在震动,眼神里却透着狠和疯:“这世上人人都盼着我死,可是怎么办?我不仅活得好好的,还将当年构陷我秦家的几族和是非不分的皇室屠了个干净,把这烂透了的大梁给推成了一堆粉齑!”

江宜初怔怔地看着他,泪水划过被风吹得刺痛的面颊,抡拳往他身上砸去,哭吼道:“疯子!你这个疯子!秦家凄惨,你要报仇,那你给敖家当走狗做什么?我夫君是要救大梁,救外戚倾轧朝堂腐败下那些苦苦挣扎的百姓!你为何要杀他!”

“救?”裴颂冷笑,他又一次攥住了江宜初的下颚,冷冷盯着她:“他救得回来么?”

他另一只手轻抚着江宜初泪眼婆娑的面颊,似叹息又似呢喃,眼神却冰冷:“你念着温珩所有的好,只是因为他死得早而已。再过个五年,十年,他高坐帝位,后宫佳丽无数,而你年老色衰,你觉得他眼中还会只有你吗?”

江宜初不知是冷的,还是因他那只手触碰被吓到的,整个人一直在发抖。

裴颂语调温柔,眼中带了点高高在上般的怜悯看着她说:“权势也一样。他还没坐上那个位置的时候,做给拥护他们父子二人的清流一派看的,自然是他们志向何等高洁,报复何其雄伟。可等他坐上帝位了呢?”

裴颂嗤笑:“天下万民算什么?一个敖党又算什么?他们届时会做的,只是不断巩固自己的帝位,哪还管御下之臣是忠是奸?”

他垂下眸子,低声道:“给我秦氏全族定罪的,不是当年的明诚帝,是每一个坐上了那位置,都会如此决断的温氏皇帝。”

江宜初在他掌下抖得越发厉害。

裴颂高高挑起嘴角:“这是他温氏全族和前梁欠我秦家的,我屠他们,不应该么?”

冷风吹得盈在江宜初眼中的泪滚落出去,她看着眼前的人,只喃喃出两字:“疯子……”-

坪州。

因行刺风波,坪州城内很是风声鹤唳了一阵,世家大族们近日行事都收敛了许多。

与此同时,坪州也向伊州和陶郡都派出了召降的使者。

李洵连轴转了数日,谋臣们因意见不合,时常争执,他作为和事佬,光是劝架,都劝得嘴上起了燎泡。

伊州和陶郡传消息回来时,他更是脚下一刻不敢停地把消息带到了温瑜这边:“翁主,那忻州狼子野心,见您有意劝伊州和陶郡归降,他们也亮出了北魏这块底牌,跟咱们一样,派了使臣前去劝降啊!”

室内焚着香,细白的烟气丝丝缕缕地从博山炉中溢出。

一只纤白的手轻轻拨了拨那虚白的轻烟,平静道:“无需慌张,我心中有数。”

李洵望着那似被轻烟模糊了面容的人,心下虽还不知温瑜的对策,但得了这话,还是一下子又松了口气。

他抬袖揩揩额角一路疾走热出的汗,询问道:“忻州前来搅局后,伊州和陶郡都颇有待价而沽的意思,依翁主所见,眼下可如何是好?”

温瑜手中的书卷翻了一页,并未抬眸,只清沉落下一字:“攻。”——

作者有话说:给宝子们说声抱歉,这本更得比较慢,因为总想打磨得更好一点,但对追更的大家来说,确实很不友好。

我每天能更,都会尽量更新,但觉得没写好,或者卡得比较厉害的时候,确实就没法更新,我非常想对这本书负责,也想对你们负责,所以更不愿将糊弄的文字发上来。

可能大家难以置信,但是这本书写到了现在,我写每一章,还是会删掉非常多的废稿,敲下的每一个字,都非常慎重,我想让你们觉得,花钱买下来看的这章,是值得的。

我在写文上的进步很缓慢,但在写每一本时,都还是会努力让自己去突破一点点,哪怕只有一个看过我所有书的读者发现,这个作者比起以前,好像是进步了一点点了呢,我也会非常开心。对于第一次看我书的读者,这是我当前的水平能写出来的最好效果,我也不会觉得羞愧。

当然大家追更夜确实非常辛苦,我很多次想固定时间更新,但是因为卡文和没写出自己想要的效果,最后都又混乱了更新时间,真的只能再次向大家说声抱歉。

觉得追更很辛苦的宝子,先养一养吧,我会尽自己现在最好的水平,哪怕慢吞吞,但也会很用心地把这个故事写完的,不辜负大家的喜欢和对这本书的期待。

本章也给大家发红包~

第65章 雨水顺着头盔淌下,划过……

四月末, 绍河两岸的芦苇已长势葱郁,白鹭栖息其中。

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坪州军夜渡绍河, 突袭陶郡。

雨点钢珠一样砸落在地, 在泥泞雨地上溅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浅坑, 战马在雨中焦躁地跺了跺马蹄。

萧厉轻抚马鬃, 让躁动的马儿安静下来,雨水顺着头盔淌下,划过他眼皮,他却连眼都没眨一下, 幽狼一样的视线,紧锁着远处巨兽一般蛰伏在漆黑雨幕中的陶郡城门。

斥侯又一次冒雨送信过来,却并未带来东城门那边的消息,范远挥退斥侯, 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低声骂道:“他娘的, 这雨今夜怕是停不了了,按理说陈大人那边应该已经攻城了啊, 怎地南城门这边,瞧着一点动静都没有?”

漆黑雨幕里闪电惨白,在晃眼而逝的亮光里, 照出他们身后黑压压延伸至密林中的埋伏的军队,也照出了远处陶郡城楼上森严而立的一排守军。

萧厉看了一眼雨势,说:“今夜雨大,又有雷声,怕是烽火和信号弹也不好使,传信慢了些。”

范远侧头看向他, 笑道:“萧老弟你来军中时日尚短,如今分析起这些倒也有模有样了。”

萧厉坐下的战马皮毛已被雨水湿透,他抖落缰绳上的水珠,说:“从李洵大人那里拾了些牙慧,在范将军跟前班门弄斧了。”

范远嫌弃道:“去去,你小子,得了个好夫子,搁老子跟前炫耀呢!”

萧厉先前便想寻个幕僚在身边,范远给他推荐了几个,但都不和他心意。

那些幕僚,要么只会生搬硬套书上的东西,要么对整个军中的制度一知半解,萧厉的许多问题,反弄得他们面红耳赤答不上来。

李洵因一直在负责同范远接洽军中的诸多事宜,夜袭陶郡,同时派兵假扮忻州军、装作是伊州军前去劫船的计谋,也是他们一道商议的,得知萧厉的诸多困惑后,亲自替他解过几回惑,许是觉着萧厉颇有资质,让萧厉今后有不懂的,尽管问他便是。

萧厉隔三差五又去问李洵一回,有从前疯老头子教他背的那些东西的底子在,他自己又对照着评书中的不少战役摸索演排过,进步之神速,让范远他们都打趣叫他坪州阿蒙。

范远往东边看了一眼,说:“只盼陈大人那边一切顺利。”

副将插话道:“我也是今日才知,州牧大人竟也是会打仗的。”

范远看向他:“你这话说的,陈大人若不是文武双全,当初王爷能把大人放坪州这地儿来?”

副将挠头不好意思笑了笑,说:“那倒也是。”

夜色中又有马蹄声踏雨而来,几人侧目看去。

但见那急奔而来的斥侯翻下马背,单膝撑地道:“范将军,陈大人说东城门那边城内没有增兵的迹象,必是陶郡郡守没瞧见您,猜到那是出声东击西了,陈大人让您再率一千人人马往西城门去佯攻引走兵力,南城门的突袭交给谭副将和萧校尉。”

范远听完骂道:“陶郡郡守这老匹夫,心眼子多得跟马蜂窝似的!”

他有些烦躁的一掣缰绳,吩咐自己的亲兵:“速点一千人马随我走!”

亲兵赶紧拍马去了。

他又看向萧厉和副将谭毅:“南城门这边就交给你们了,有道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今夜务必要拿下陶郡,让他们警醒起来,今后再想攻下,就得费上老鼻子劲儿了!”

谭副将连忙抱拳:“末将必不负将军和陈大人重托!”

萧厉跟着他抱了拳。

战事紧急,范远也不好再多交代什么,拍拍谭副将的肩膀,又朝着萧厉一点头,便带着一千人马,在雨幕中悄无声息地撤往西城门。

滂沱雨声掩盖了兵马转移的动静,陶郡南城门门楼上,值夜的守军们不动如山。

又过去了大半个时辰,城楼那边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谭副将侧首看向萧厉,提议道:“兴许陶郡四大城门的兵力就是定死了,不会调动往各处支援的,要不咱们先攻城?”

他在军中资历比萧厉老,按理说,是不用同萧厉相商的。

但军中上下都知道萧厉是温瑜心腹,就连陈巍在下达指令时,都特意提了萧厉,谭副将自然也不敢独断行事。

他们蔽身处是一处灌木矮坡,隐匿在这边,正好能看清陶郡南城门的动向,又能避开对面斥侯的视察。

萧厉蹲膝在高处灌木掩映的一方岩石上,静静看了恍若一潭死水的南城门城楼一会儿,说:“再等等。”

雨声急促,催得人心中的躁意也更甚。

谭副将道:“陈大人和范将军都只各带了一千人马,咱们今夜是趁雨势突袭,也没带上云梯或攻城车,他们若是久攻不下,叫陶郡的人识破了是雷声大雨点小的诈攻,咱们再攻城,可就不占优势了,战机耽误不得!”

萧厉说:“我知道。”

他紧盯着对面城楼:“但若是对方报信的斥侯还没到,抑或是调去西城门的援军还没走远,咱们就攻上去,无异于也是告诉他们,西城门那边也是诈攻。”

谭副将拢紧缰绳,压着满心的浮躁,驭着战马在大雨中转过马头:“那你说何时攻城?”

他不能开罪萧厉,但萧厉说得也在理,他不敢抱着赌一把的心思贸然下令攻城。

此战若得胜还好说,但若是败了,他就不仅是开罪了翁主的心腹,还会落得个不听劝阻一意孤行的罪名,此战战败的责任尽在他一人身上。

这也是他想下令攻城之前,询问萧厉的原因。

若是他们二人一同决策的,此战大捷有功,分翁主的亲信一半功劳,他心下虽不算太痛快,但也清楚菡阳翁主放这么个人到军中,本就是揽走一部分权的,上边的将军们怕是比他更难受。

更保险的地方在于,即便他们没能成功攻破陶郡南城门,有菡阳翁主的面子在,陈大人便也不会太过怪罪他和萧厉。

眼下萧厉否决了他的提议,谭副将知道便是败了,自己也可全盘推脱责任,可一想到万一真延误了战机,会全盘打乱先前的计划,就还是心焦不已,以至于他问出萧厉那话时,语气都不甚好。

萧厉却像是并未在意,他俊逸的面容叫雨水洗过,两眼注视着前方,异常专注:“从这里去西城门,范将军行军小半个时辰,西城门那边若遇袭,报信加上调兵,至少也还需两刻钟。都说陶郡郡守处事谨慎,他若是调兵了也没让城楼这边显出任何异动,那便是提防着城外还有伏兵伺机而动。城内调集的兵马赶去西城门那边也需要时间,咱们再等一刻钟,等援兵走远了,再攻城。”

这一通分析砸下来,叫谭副将怔了好几息。

若说先前他还觉得陈巍和范远都对萧厉客气有加,只是因为他是温瑜举荐的人,那么此刻,他突然就意识到了萧厉的过人之处。

他自认已是军中老将,在这等要命的时机,尚且做不到平心静气,萧厉一个初上战场的人,却还能冷静地分析出这些,这份心性,委实是沉稳。

再开口时,他不自觉改换了称呼:“那便依萧兄弟所言。”

夜雨未停,时间在嘈杂雨声中一分一秒地淌过-

陶郡。

郡守府府门大开,檐下的灯笼昏光一片,照出门前被来往乌靴踏碎的水洼,疾步进出的军士们皆是一脸凝重。

书房灯火通明,一身瘦骨的陶郡郡守姚正卿坐在案前,本就花白的须发,叫烛火照着,已瞧不见半点乌色,一双眼却仍清明深远,问:“四城门现下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