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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鸾 团子来袭 1511 字 2个月前

底下官员回道:“陈巍亲自率兵攻打东城门,夜雨障眼,也瞧不清他究竟带了多少人马来,但攻至现在,仍不见疲态。依您吩咐,先前已暗中从其余三大城门出抽调部分兵力前去支援。随后不久,西城门那边也有了敌袭,领兵之人正是范远,南北两大城门,应已安全,不若将人尽数调往东西两处城门?”

姚正卿听罢,思量些许,摇头说:“将南北城门处的守备军调一半去即可,陶郡和忻州、伊州的城墙,本就是前朝为抵御南陈而建。只是后来南陈被赶出百刃关,这三地兵防才弱了下来,城墙却仍保留了最初的形制,坪州军轻易攻不进来。他们趁雨夜突袭,打的也只是一个出其不意,旁的优势皆在我们,不然陈巍也不会想出他佯攻,让范远从西城门实攻的法子。”

他望着窗外夜雨幽幽道:“时局变幻万千,稳妥些,终归是好的。”

话音方落,忽又有斥侯自门外疾奔而来:“报——”

在阵阵惊雷声里,斥侯急报道:“南城门也有了敌袭!”

屋内官员们纷纷乱做了一锅粥,交头私语不断。

“陈巍都亲去了东城门,范远也在西城门,坪州还有何名将不成?”

“莫不是前去投奔菡阳翁主的其他将领?”

“这可如何是好?南城楼那边刚调了兵往西城门去,晚些时候北城门会不会也有突袭?”

姚正卿听着底下人的议论声,苍老的脸上神情还算沉静,很快做出了决断:“让南城门派往西城门的援军速速回去,北城门暂且按兵不动。”

底下官员谏言道:“大人,坪州背信弃义,咱们向忻州结盟求援吧,温氏一个女娃娃,手腕还能硬过魏岐山不成!”

姚正卿沉思良久后道:“也好,我修书一封,速速送往忻州。”——

作者有话说:鱼宝&萧獾同学:中计了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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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大捷

春雷阵阵, 雨如瓢泼。

这场突袭,坪州军带不了云梯和攻城车,唯一的攀墙工具就是鹰爪钩。

雨幕遮掩了视线, 城楼边角处的陶郡守军只是眨个眼的功夫, 脖颈就被利箭穿透。

倒地时甲胄碰撞的声响引得旁边垛口的守卫看来, 瞧见中箭倒地的同伴, 忙惊骇大喝:“有敌袭!”

下一瞬,喊叫出声的守卫也中箭倒地,血腥味在雨气中蔓延开来。

泛着寒光的鹰爪钩牢牢攀上城墙跺,冷雨中牛筋绳绷紧, 城楼下的人攀着绳索蹬墙而上。

高悬于城楼角的示警铜钲被敲响,整个南城门如一锅沸油中迸溅了生水,彻底炸开了锅。

城楼上的守军冲上前拔刀欲砍断绳索,只是刀锋尚不及落下, 便已再次被雨幕中射来的飞箭穿透了咽喉。

萧厉带着军中的精锐打的头阵, 他一只手攀上墙垛, 刚要翻上去,一柄雪亮长刀就向着他脑门削了来。

他单臂攥紧绳索, 一脚蹬在城墙上借力后仰,避开刀锋的同时,手中苗刀出鞘, “锵”一声卡住了对方刀身的回收之势,用力一个回挑,对方手中兵器落地,他一刀劈下,血色迸溅。

萧厉从墙垛跃下,抖落刀刃上的血水, 身后无数精锐也跟着他攀着绳索从破开的这个缺口攻了上来,他嘶喝一声:“杀!”

苗刀一扬,再次和蝗蚁一般从两侧箭楼冲上来的守军拼杀到了一起。

谭毅带着大军等在下方,用弓箭为萧厉等人做掩护。

黑夜为他们提供了最好的屏障,城楼上的守军看不见他们,他们却能借着城楼上的灯火,逼退一波波上前斩断鹰爪钩绳索的守军。

眼见萧厉成功攀上城楼,谭毅一颗高悬的心可算是稍微往回落了些。

身边的亲卫也狂喜喝道:“萧校尉在城楼边角撕开了一道口子!”

谭毅忙挥手示意第二梯队的人跟上:“快快!把绳梯挂上去!”

萧厉带着第一批精锐在城楼上清理出了大片的缺口,随后上去的精锐,身上则挂着绳梯,在攀上城楼后,便将绳梯挂到了垛口处,下方普通军士则也能顺着绳梯爬上城楼去。

两方人马彻底在城楼上混战做了一团。

萧厉带着二十余名精锐一路往城楼下方杀去,仅靠着绳梯自然是没法让坪州所有兵马入城的,必须要破开城门。

暴雨如注,将内城楼的两翼石阶彻底洗成了一片血色。

萧厉抬脚踹下最后一名挡路守卫的尸首,雨水沥过他凶戾的眉眼,他冷冷地和下方内城门高居于马背上的小将对视着。

陶郡四城门都设有瓮城,若是从城门正面攻进来的,四方箭楼上的弓兵能将刚攻进瓮城的敌军射成个马蜂窝,可萧厉一行人是从城楼上攻下来的,还将箭楼上的弓兵清理了一轮。

赶去城楼支援的守军,和从绳梯上攀上来的坪州军绞住了,也顾不上瓮城这边。

瓮城内的这场对决,眼下是一切外援都指望不上。

他们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南城门已被调走了不少兵力,才能叫他们这般轻易攻上城楼,一刻钟后,南城门的援军来了,他们再想打开南城门就难了。

然敌我人数悬殊的局面,对萧厉一行人实在是算不上是优势。

不知是谁先嘶喝出声,反应过来时,冰冷的利刃已在冷雨中碰撞到了一起。

乌靴踏得满地泥泞飞溅,血色顺着雨水滴落,洒在浑黄的泥水里如绽花。

萧厉斩断马腿,小将从马背上滚落,不及爬起,接二连三的落刀已朝着他头顶劈下。

小将在泥水中狼狈滚了好几圈,最后抓住间隙往萧厉脸上扬了把泥水,才撑着长枪一跃而起,脚往萧厉胸膛踢去。

萧厉被泥浆迷了眼,仓促撇过头,小将脚踹上他胸膛时,他当即抬臂做挡。

胳膊挨了两记狠踢,他一把拽住小将的脚,将人横抡扔了出去。

小将脑袋撞在城墙上,估计是撞得有些狠了,晕头转向半天没能再爬起来。

萧厉提刀继续往城门那边杀去。

厚重的城门上,横插着两根海碗碗口粗的滚圆门栓,用攻城锤撞上个一时半刻尚且撞不开。

平日里闩门,也需几名兵卒抬着,才能将门栓放进城门上的凹槽里。

萧厉砍倒城门处的守卫,抬臂想卸下一根,奈何入手太沉,他正准备运劲儿,猛地偏头一躲,身后那朝他狠厉劈来的一刀,刀锋便深深地陷进了城门里。

他抬脚将已口鼻出血的小将踹开,挥刀从他胸膛斜劈而下。

湿透的甲衣紧贴在萧厉健硕的肌理上,他气喘如狼,拎起浑身是血的小将,对继续往城门这边涌来的守军喝道:“你们将军已死,不想死的,滚!”

插在城楼门洞两侧的松脂火把将那冗长的洞道照得通明。

小将的死,明显击垮了南城门守军的军心,不少守军已弃刀而逃。

随萧厉杀下来的精锐也死了大半,他召集剩下的人:“三人一队,把城门这块清出来!卸下门栓!”

众人合力,很快卸下了第一根门栓。

可滂沱雨声里,内城主道传来的阵阵马蹄声也无比清晰。

溃逃的陶郡守军又像是看到了希望一般,喜极大吼:“是援军!咱们的援军来了!”

还在卸门栓的坪州将士们被那急促的马蹄声震得心慌,原本已将那沉重的门栓抬起些许,却又力道一松,将让门栓跌回了门槽里。

萧厉冷声喝道:“继续卸门栓,我们的大军就在城外,想活下去,这是唯一的生路!”

坪州将士们强压下心中的惶恐,重振旗鼓去抬那根门栓,甚至咬着牙喊起了号子。

萧厉则带着余下的坪州将士堵在了城门门洞甬道处,将不要命一般冲杀回来的陶郡守军们全挡在甬道外,给身后开城门的将士们争取时间。

可人数上的悬殊实在是太大,有了援军这一剂定心丸,陶郡守军勇猛异常,再无退势。

跟着萧厉拼杀的坪州将士们一个个倒下,城门却还没能打开,眼见援军都已要冲进瓮城,他砍退几名小卒,扭头喝问:“城门还没打开?”

在城门处卸门栓的将士们后背全是冷汗,有些绝望地道:“木栓先前跌下去,卡在门槽里了!”

萧厉从死去的兵卒胸膛里抽出自己的苗刀,骂了句脏话,大步走向城门处。

驾马的援军将领已一骑绝尘奔进了瓮城,洪钟一样的嗓门在四方城墙内回荡,震人耳膜:“贼子休得猖狂!”

抬门栓的那些将士,不知是怕的,还是实在是筋疲力尽了,个个面色煞白,手脚不住地发抖。

萧厉拨开他们,尤为暴戾地两脚踹在了被卡住的门栓处,厚重的城门发出闷响,那先前因回落的重力,略粗部分被卡进门槽里的木栓,终被踹得松动。

他一人便抬起一端,沉煞喝道:“抬下来!”

另一头的坪州将士们终又看到了几分希望,合力抬起另一头的木栓。

那驾马而来的援军将领已冲至门洞甬道口,抡起手上的半月长刀就要砍:“贼子受死!”

萧厉索性以手上取下的那截门栓做武器,朝对方横抡了过去。

援军将领眼中一骇,还是头一回见如此神力者。

他战马冲势迅猛,避无可避,最终只能翻下马背躲开这一击。

木栓砸中战马,落地发出一声闷响,战马也跟着嘶鸣倒地。

萧厉捡起苗刀便朝那将领杀了过去,苗刀刀锋和援兵将领手上的半月刀撞在一起,他另一手抵在刀背,逼得那将领连连后退,头也不回地吩咐身后的坪州将士们:“打开城门!”

将士们都被萧厉的神勇惊住,在惶恐中又找回了些士气,忙合力朝两边拉开城门,嘶声朝外边大喊:“攻城——”

谭毅在外边都听到了里边援军的马蹄声,他心下当即便是一个咯噔。

将士们从城楼垛口的绳梯爬上去的速度实在是缓慢,根本比不上城内守军往城墙上填人的速度,加上好几处绳梯都已被割断或烧断,他们想派人进去帮萧厉他们,都无比艰难。

此刻南城门的援军赶来,战局无疑是彻底偏向了陶郡。

他光是想着萧厉死在这一战里,自己回去要如何同陈巍及翁主交代,脸色便灰败得吓人。

怎料就是此时,那暴雨中和这城楼一样巍然不动的城门,轰然打开了道口子,还传出了里边的将士嘶声让攻城的声音。

谭毅只觉脑门像是被什么劈了一记,死了又活过来大抵便是他此时最深刻的体感了。

他都一夹马腹冲出去了,才顾上嘶声大喝:“攻城!”

没了两根圆木门栓,他们从外边都能撞开城门,更何论里边的将士已豁出性命将城门拉开了一条缝。

潮水一般涌入城门的坪州军,最终和陶郡南城门的援军在瓮城撞到了一起。

能这般快被调回来的援军,本就是西城门遇袭后抽调过去的,还没跑到西城门,就又得到了南城门遇袭的消息,于是这只援军匆匆奔了回来。

比起他们来回奔走的疲敝,一直在南城门外伺机而动的坪州军称得上是养精蓄锐,人数上也占了绝对优势,很快便彻底控制了南城门。

谭毅找到萧厉时,他正拄刀立在血泊中喘息,脚下一老将似再没了爬起来的力气,口中泅血道:“杀了老夫,给老夫一个痛快的!”

谭毅定眼一瞧,认出那老者,拍拍萧厉的肩膀笑道:“萧兄弟今夜怕是要立头功,不仅破开南城门,还生擒了个陶郡重将!”

他挥手示意底下人将那老者绑起来,老者含恨道:“你们已杀我儿,老夫誓不受此辱!”

他摸起掉落身侧的刀就要抹喉,被萧厉一脚踢远。

萧厉瞥着老者,懒散的语调中带着细微的冷恹:“守这南城门的要是你儿子,那他应还没死。尔等虽已不敬旧主,但翁主仁德宽厚,特命我等攻下陶郡后也不得对百姓有秋毫之犯,且尽量留尔等叛臣性命。”

那老将闻言,怔怔地被人绑了带下去。

谭毅适时地拍了句马屁:“翁主果真慈悲仁明,心怀天下。”

萧厉笑笑算是应了他的话。

跟李洵他们呆久了,他自然不止是在兵法上有了长进,也学会了凡事多想一层,去琢磨他们话里藏起来的那三分意思。

温瑜决定在此时攻打陶郡,一来是忻州已为拉拢伊州和陶郡,暴露他背后靠山是魏岐山的事实。

他先前向她提出的法子便可以实施了——伊州发现“忻州”劫了裴颂的货船栽赃给他们,有徐家商队的亲口指认,而坪州又在攻打陶郡,显然是无暇分身来做此事,那矛头便只能稳稳地指向忻州。

他们攻打陶郡时,忻州也正被伊州兴师问罪,面对陶郡的求援,只能是有心无力了。

毕竟一旦忻州出兵帮陶郡,那不管是出于讨回公道还是私心,伊州都绝不会放过这个背后给忻州捅刀子的好机会。

二来,这场雨夜突袭,他们的确占据了天时,不管今夜会不会成功,这都已是他们攻打陶郡的最好时机。

温瑜留那些叛将性命,也非是妇人之仁,而是陶郡将来作为坪州北面的防线,比起靠强权镇压,要想让他们归顺后忠心不二,自然是恩威并施更为稳妥。

这世间最难解的恩怨便是血仇,杀陶郡太多臣将,对坪州没好处。

温瑜要复大梁,也比裴颂更需打造出一个仁德宽厚的名声。

翻上马背时,萧厉在今夜这场厮杀后,总算有了丁点让他高兴的情绪——他开始能琢磨明白温瑜在想什么了-

这晚的雷声就没停过,温瑜房内明烛燃了一夜,她撑首坐于矮几前,听着窗外的簌簌急雨声,雪衣单薄,未簪任何发饰的一头乌发乖顺地披散在身后,抬手剪掉了那支已快燃尽的蜡烛灯芯。

雨势未缓,但天已将明。

昭白从外间急步而来,手持一封战报,一向冷然的面上也有了几分难掩的激动之色:“翁主,陶郡一战大捷!”

剪断的灯芯落在案上,温瑜平静地看着那截被烧焦的灯芯,说:“南陈使者也将至坪州了吧?”

第67章 他的反常

昭白一怔, 看向屋外的滂沱大雨,答道:“算算日子,是该抵达坪州了, 不过连日大雨, 官道泥泞, 想来会耽搁个一两日。”

温瑜放下剪子, 说:“多了一个陶郡,我们就又多了一分同南陈谈判的筹码,但经此一役,不管是魏岐山, 还是裴颂,应都坐不住了。”

她端起桌角那盏冷尽的茶水,手腕微倾,将冷茶倒进了边上的盆栽里:“等陈大人他们回来了, 唤李洵、贺宽诸位大人过来一趟。”-

雨天里, 天边露出的鱼肚白都是灰蒙蒙的。

陈巍和范远翻下马背, 萧厉、谭毅二人迎上去,抱拳道:“陈大人, 范将军。”

陈巍望着一身盔甲染血的萧厉,含笑道:“我已给坪州去了信,向翁主禀报此战大捷, 萧小郎君力破南城门,此番是当之无愧的头功啊!”

萧厉说:“是大人和范将军于东、西两大城门佯攻,引走了南城门不少兵力,末将才得以钻这个空子,能成功攻破南城门,也幸得谭副将统筹得当。”

谭毅没料到萧厉在领功时还捎上了自己, 惊喜之余,回想自己先前的诸多算计,心中升起一丝隐愧,忙说:“是萧校尉神勇,末将只做了些分内之事。”

陈巍是知道谭毅为人的,他能干事实,只是太爱钻研,他当初让谭毅当范远的副将,也正是只有范远这样直爽的性子,才不会计较他那些小心思,二人相辅相成,反倒能成大事。

此刻听他真心实意地夸萧厉,陈巍颇感意外,对萧厉道:“看来萧小郎君在军中这些时日,同底下将军们处得不错。”

萧厉说:“是诸位将军对末将多有照拂。”

陈巍笑笑说:“如此便好,我等都是替翁主做事,同在军中,更该亲如手足。”

范远从萧厉身旁走过时,也拍了拍他肩膀,笑道:“好小子!”

谭毅对陈巍范远二人做出个请的手势:“陶郡衙署上下官员皆已被困在郡守府,只等大人发落。”

范远粗声道:“瞧瞧姚正卿那老谋深算的家伙去,他龟缩在陶郡这四方石城的龟壳子里,可算是被咱们撬开龟壳逮住了!”

陈巍迈步进院:“翁主有意招降此人,他一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你可莫要为难人太过。”

范远摩拳擦掌哈哈大笑:“大人你这话说的,我老范是那等人么?”

谭毅听着二人渐远的爽朗说笑声,这才不太好意思地对萧厉道:“方才……多谢萧兄弟了。”

萧厉道:“谭将军何谢之有,萧某不过是实话实说。”

谭毅只觉心中更加熨帖,也不再挑破,道:“能交到萧兄弟这样的朋友,是我谭某人之幸,今后萧兄弟要是有什么难事,只管开口便是。”

萧厉笑笑:“那便谢过谭将军了。”

他先前一直觉着同坪州那些将领们似隔着一层什么,但现在,那层无形的屏障似也在慢慢被打破。

萧厉和谭毅心照不宣地止住了话头,迈步跟上陈巍和范远二人。

以姚正卿为首的一众陶郡官员,皆被五花大绑了压跪在院中,暴雨淋湿了他们的衣发,一群人皆是狼狈不已。

范远佯怒对绑他们的将士道:“怎么办事的?把人都绑在院中淋雨做什么,这一个个淋得跟长脖野鸡似的,哪个才是姚郡守?”

姚正卿听得此等奚落之言,当即骂道:“竖子焉得猖狂,老夫已命人往忻州递信去,只怕忻州安山王已发兵围了坪州!老夫这把老骨头,活到这年岁早已够本,拿陶郡换你们坪州,以这身朽骨换温氏女的性命,还是值当的!”

萧厉听得最后一句,抬眸看了他一眼,那双凶性未完全褪去的眸子里,分明有杀意一闪而过。

姚正卿和他视线对上,只觉喉头一紧。

他不知此子是何人,但见他站在陈巍和范远之后,样貌又甚是年轻,便猜测应只是个军中小将。

想自己为官几十载,竟还被个名不转经的小将眼神骇住,顿觉失了颜面,继续怒目而视。

陈巍和范远立在檐下,他们身上的甲胄虽也早已在雨中湿透,可比起发髻都被淋散的姚正卿一行人,还是同“狼狈”二字半点不沾边。

陈巍居高临下望着他道:“姚郡守这是要为安山王尽忠,甘赔上整个陶郡?”

姚正卿年事已高,淋了雨,又怒急攻心,说话间已是止不住地咳嗽:“是你坪州背信弃义在先!陈巍啊陈巍,你我昔时皆为梁臣,老夫今日便奉劝你一句,莫要因长廉王那点知遇之恩,便被愚忠蒙了眼。那温氏一黄毛丫头,在这群雄逐鹿天下之际,能成什么事?”

他厉声道:“这就是天要亡温氏,天要亡大梁!否则他温氏男儿岂会被裴颂屠尽?”

这话说得实在是刺耳,范远拔刀抵在了姚正卿颈侧:“你这老匹夫,再敢口出疯言,老子宰了你!”

姚正卿却只是哈哈大笑:“你们得长廉王重用,自是没经历过那些仕途上的坎坷,便要装聋作哑,否认大梁朝廷就是烂到了根子里?天下多少仕子,十年寒窗苦读,只为科举这条路直通青云,可三榜进士又算什么?在洛都城里,给权贵阉人提鞋尚且不配!朝堂百官尸位素餐,君王久病朝令夕改,反倒是外戚说一不二,多少忠臣良将含冤受死?这样的君,这样的国,还有何可忠之处?”

陈巍道:“天地君亲师,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无天地恶生,无先祖恶出,无君师恶治,三者偏亡,则无安人。为臣者,文死谏,武死战,君王身边有宵逆之辈,我等当清君侧,扶社稷。王爷和世子先前一直在做的,也是除敖党,济民生。大梁分明已再现了生机,是贼子裴颂将天下百姓重新置于了水深火热中,今尔因不臣之心,如此诋毁旧主,不觉老脸羞矣么?”

姚正卿花白的须发在雨中湿成了一绺绺,他怆然呛声道:“温氏气数已尽,我不曾得长廉王知遇,做不到如周敬安那等愚臣一般殉节,裴颂那等宵逆,也不配我为之效忠。唯朔边侯魏岐山,乃当世雄杰,老夫甘为其所驱使。”

他看向陈巍:“你今日若放了老夫,老夫只当没有你夜袭我陶郡一回事。你重节,恐就这般投了魏岐山,辱了名声,老夫可替你引荐,让魏侯那边亲自招揽你。否则等安山王攻破坪州,生擒了温氏女,回头再攻陶郡,你便再无机会了。”

陈巍看着姚正卿,只道:“翁主不该嘱咐我等留你们性命。”

他吩咐底下人:“押上囚车,带回坪州,交与翁主处置吧。”

范远已是憋得一肚子火气,当即就道:“得令!老子亲自送这老不死的上囚车!”

他一把拽起姚正卿便往院外囚车上拖,姚正卿鞋都被拖掉了一只,狼狈嘶声大喊:“陈巍,老夫劝你想清楚!长廉王父子若还在世,你如此行事尚能一搏前程,今温氏女兴许已落到安山王手上,你不为自己谋条出路,还想以卵击石,自取灭亡么?”

陈巍回身看着已被拖至院门口的姚正卿,道:“只怕要让姚郡守失望了。”

范远一把将人扔进囚车里,“呸”了声:“都说你这老匹夫心思深沉,老子看啊,再给你长三个脑袋,你也比不上咱翁主一根手指头!还翁主落在安山王那老怂货手里,那老怂货这会儿正和伊州打着呢,有空搭理你?”

姚正卿跌坐在囚车上,心下头一回生出了无尽迷茫来,他难以置信般颤喝道:“怎么可能?安山王怎会在此时同伊州开战?”

范远嗤笑道:“你把魏岐山当圣人呢?咱们能夜袭陶郡,忻州怎就不能打伊州的主意?”

姚正卿惊觉不对,脑中一转,忽地愤怒大嚷道:“是你们!是你们故意设计忻州和伊州开战的?”

没人理会他。

只范远上下扫姚正卿一眼,面上掩饰不住的嫌弃:“老子要是你,这会儿就得臊得用裤腰带吊死在车上,你口口声声温氏无人,女子成何大事,我家翁主转头就端了你陶郡,如何?”

极致的愤怒过后,再被如此挖苦,姚正卿反而说不出话来了。

他沉默地坐在囚车一角,干瘦的头颅靠着木柱,看入城的坪州军井然有序地出入大街小巷。

随行小将还在喝令底下兵卒:“大人有令,胆敢欺压城内百姓者,就地处决!”

姚正卿布着灰翳的一双瞳仁儿,越显沉寂。

陶郡叫得上名号的官员都被押上了囚车。

陈巍吩咐范远:“我还需留在这里处理诸多事宜,押送他们回坪州的差事,便交与老范你和萧小郎君了。”

范远满不在乎地道:“知道了。”

萧厉则道:“末将遵命。”

陈巍看范远一眼说:“姓姚的毕竟上了年岁,你莫把人折腾得死在路上了。”

他又对萧厉道:“劳萧小郎君路上替我看着他些。”

范远不满道:“我心里有数,只是那老匹夫一张嘴委实讨厌,我押送路上离他远些就是了。”

陈巍说:“小小一陶郡,在他治下竟也固若金汤,此人的确是有些才干,只是一直不得重用,对大梁积怨已久。他若肯归降,今后于坪州、陶郡,都只会利大于弊。”

范远嘀咕:“只盼他到了翁主跟前,那张嘴可消停些吧!”

陈巍却笑问:“你觉翁主会因几句不敬之语便罚他?”

萧厉回想温瑜的处事,只觉不会。

但范远想了想,方道:“只要他不挖苦讽刺王爷和世子,依翁主的胸怀,怕是连动怒都不会。”

陈巍道:“那便是了。”

范远知道陈巍这是提点自己,姚正卿那老头分得清轻重,八成还是会归顺温瑜,让自己别把人得罪太过。

他颇为郁闷地道:“知道了,我还能真把那老匹夫怎么样不成?”

随即摆摆手:“走了!”

一行人冒雨回坪州。

萧厉和范远并驾而行,他一路都甚是少言,似在凝神思索什么。

范远出声询问:“萧老弟在想什么?”

萧厉道:“没什么,只是那陶郡郡守说,忻州收到他们的信后,会围坪州。眼下忻州是暂且被伊州拖住了,但他们若知我们已取了陶郡,后边会不会察觉是计,联手攻咱们?”

范远笑道:“且不说伊州和忻州都没证据证明劫船的事是咱们干的,单是咱们已拿下陶郡,他们就不可能结盟了。”

萧厉琢磨着范远的话,没即刻做声。

范远见他还是没想通其中关键,解释说:“这就是翁主此计的高明之处,伊州是在听到裴颂已死的传言,四下州府又都征兵要反,他们才跟着反的。到了此等局面,哪怕伊州害怕裴颂大军后边南下的清算,可也惧裴颂容不下他们,只能一条道走到底,在和我们或魏岐山结盟之间抉择。但劫货船一事后,伊州只要发难忻州,就有了一张递给裴颂的投名状。”

“现在伊州和忻州的矛盾,是不是我们设计的已经不重要了。坪州吞下陶郡,对忻州已是尤为不利,伊州最终若选择归顺裴颂,忻州的处境便会更加艰难。所以他们唯有先下手为强,趁伊州还没正式投向裴颂,我们又刚夺陶郡还没彻底稳固这地盘不会轻易出兵,把伊州打下来,才能继续跟咱们抗衡。”

萧厉听完,一掣缰绳道:“如此一来,坪州以北的防线,就只有陶郡一处,这和翁主最初所想,差距甚大。”

范远坦然道:“仅靠坪州这点兵力,想将陶郡、伊州、忻州三道铁壁尽数收入囊中,那是痴人说梦。”

萧历神色一变,“什么意思?”

范远道:“咱们此番能成功突袭夺下陶郡,已称得上是上苍庇佑。翁主此举,从一开始就只是在赌,若无法夺下陶郡,退回坪州也无妨,跟南陈结盟后,照样样可借南陈的兵力强攻这三府。但若是夺下陶郡,咱们后边同南陈谈判,就又多了一分底气。”

萧厉握着缰绳的手收紧,骨节隐隐泛白,问:“那为何……翁主还让我们思索用一万兵马守白刃关的法子。”

当日温瑜交给萧厉去思索的问题,随后不久,范远就召集军中所有将领说了此事,让他们一起献策了。

萧厉从那时候才知道,温瑜并不是单独吩咐自己一人去想对策的。

他心中虽有些微失落,却也明白,若是要对付南陈,自然需集全军的力量才行。

但范远此刻的话,猛地让萧厉明白,其实温瑜从来就没有想过毁掉和南陈的婚约。

她的目标至始至终都没变过,是他一厢情愿地曲解了她的用意而已。

雨势太大,范远没看清萧厉这一刻的脸色,只答道:“中原乱了数月,南陈一直蛰伏未曾进攻,一来是有同翁主的婚约,他们届时可同魏岐山一样,打着替温氏不平的旗号讨伐裴颂,有翁主在,他们可比魏岐山更名正言顺。二来么,自然是强攻百刃关,他们自己也损兵折将,讨不着好。翁主想要让南陈答应她那些条件,必然还得威慑南陈一二,沙盘演兵,不费一兵一卒就模拟一场攻守战役,让南陈看清强攻的代价,自然是最好的法子。只是在未想出制胜之法前,翁主让先别声张。”

他看向萧历:“我可只告诉萧老弟你了啊。”

雨水淌过萧厉线条流畅的下颌,他似乎笑了笑,说:“原来是这样。”

范远觉得萧厉的反应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纳闷了好一阵,才猛然想到,萧厉是翁主的亲信,但翁主并未告诉他这些。

他莫非是觉着翁主已不再器重他?

范远心说那哪儿能呢,翁主只是听了一句他寻不到满意的幕僚,便特意嘱咐李洵得闲替他解解惑,但勿要声张。范远料想翁主或许是想磨砺萧厉,才多次羡煞萧厉得了个老夫子,都不曾说破。

他怕自己说的那些,让萧厉想偏坏了事,道:“翁主安排萧老弟来军中,想来也是打算培训萧老弟为将才的。为将者,每一仗的部署,都关乎着底下万千将士的性命。翁主不曾说破那是沙盘演兵,便是希望底下将军们都把那当做一场真正可能会发生的战役去推演。”

萧厉嘴角依然挂着笑,平静道:“将军说得在理。”

是他自己一开始不曾想到这层-

坪州。

“探子来报,咱们攻下陶郡的消息传出去后,忻州也在天明时分发兵攻向伊州。”

昭白在竹帘外捧着一封封公文念给温瑜听。

温瑜近日用眼太多,看折子时涩痛不已,已唤大夫过来针灸热敷过。

大夫嘱咐她少用眼,但诸多要事又需她拿个主意,昭白便替她念公文折子。

她此刻一身梨花白的常服,云鬓微绾,拿着剪刀修剪插在青瓷瓶中的梨花花枝,说:“意料之中。”

昭白换了一封继续念:“一个时辰前送来的信报,押送陶郡官员的军队抵达城内还有二十里地,陈大人留在陶郡处理后续事宜,押车回来的是范远将军和萧……萧校尉。”

她还是极不喜萧历,念到他时顿了一下,才念出了军职。

温瑜手中的剪子微斜,将开得最好的那支梨花给剪了下来。

昭白瞧见了,说:“主枝被剪没了,奴重新去给您折些回来。”

温瑜看着只剩一小枝残枝的梨花,抬手轻抚过上边小小的花苞,道:“就这样罢,只剩一残枝,兴许会开得更好。”

昭白不解其意。

但温瑜神色淡淡的,收回手后只说:“替我更衣吧,他们该到衙署了。”-

温瑜换了身衣物到议事厅时,范远已带着此番出征陶郡的武将们侯在那里,瞧着似只简单换了身干爽衣裳,头发全是湿的,不难猜测一行人是冒雨回来。

得了温瑜传唤的李洵、贺宽等人也在,众人见了她,齐齐拱手见礼。

温瑜对范远道:“范将军带领将士们夜袭陶郡,又冒雨奔回,疲弊加身,实在辛苦,便长话短说完,先行回去休整歇息。”

范远耿直道:“坪州首战大捷,此等大喜之事,末将若不能细说与同僚们,这会儿便是躺榻上,都只能干瞪眼。”

他这话引得一众谋臣发笑,同他相熟的更是笑道:“这厮就等着显摆呢,翁主哪需怜他疲弊,且让他细说吧!”

温瑜浅浅莞尔,允了。

范远抱起拳,倒是正色了起来:“此战能胜,其一在陈大人谋略有方,以佯攻东西城门的法子,分散了南城门的兵力,后将士们从南城门主攻时,陶郡惧北城门也有伏击,不敢再调动北城门兵马,减少了去其余三大城门支援的援兵。”

谋臣们捋须交头接耳,对此计称赞不已。

范远继续道:“其二则在于萧校尉神勇,带着将士们以绳梯攻上陶郡南城门城楼,杀入瓮城,打开了城门,方让城外主力得以进城,围郡守府,又里外夹击了东西城门的陶郡守军,终让此战大获全胜。”

谋臣闻言,无不啧啧称奇,直道后生可畏。

那些或打量或赞赏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了萧历身上。

温瑜也看向了他。

不知从何时起,在人多的场合,温瑜总是会下意识避开去看萧历,仿佛是担心那一个短暂相接的眼神,便会被有心人瞧出什么。

今日也是范远提到了他,她目光才大大方方落了过来。

但只一个照面,温瑜便觉着,萧历颇有些奇怪——

作者有话说:注: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无天地恶生,无先祖恶出,无君师恶治,三者偏亡,则无安人。——出自《荀子》

第68章 “我父王能做到的,我也……

他身姿颀长, 纵然冒雨回来头发湿了个透,却也丝毫不减俊朗和凌厉,只是仿佛刻意收敛了气息, 站在一众武将中, 异常的安静沉默, 在范远提及他前, 屋内众人竟鲜有注意到他的。

此刻面对众人的注视,他方上前一步抱拳道:“都是诸位同袍拼死血战才破开的南城门,末将不敢独自揽功。”

见他如此谦逊,不少谋臣都捋须点头, 眼中赞赏之意更胜。

温瑜坐在上方,看着极为守礼地垂眸避开同自己对视的人,只觉他所有的桀骜和锋芒都像是收了起来,如今更多了一份内敛。

看来在军中历练的这些时日, 他的确是长进了。

这是温瑜一直期望的, 但他真正做到了, 她又觉得他身上似乎少了些什么东西。

她在那顷刻间想了许久,才想起大抵是他身上仿佛是晒久了太阳般劲爽暖燥的味道。

在雍城借住萧家那会儿, 她虽有些惧他,但每次看到他,哪怕他是从风雪中归来的, 也让她有种他像是刚从太阳底下回来的错觉。

李洵见温瑜一直没说话,出言道:“萧校尉太过自谦了些,此战,所有将士自是都有功,但萧校尉居功甚伟,翁主应重赏才是。”

温瑜思绪回笼, 颔首道:“自然,此战大捷,诸位将军皆是汗马功劳,都该重赏。”

武将们一听到赏赐,面上皆难掩欣喜。

温瑜依次论功行赏后,趁谋臣和武将们都在,又商议了些接下来对陶郡的治理和继续征兵扩充军队的事宜。

裴颂和魏岐山在渭河以北撕咬已久,魏岐山之子连丢数城,才让裴颂有了略占上风之势。

坪州在此时成功吞并了陶郡,自然是一大喜事,庆功宴必不可少。但南陈使臣将至,陈巍也还留在陶郡善后,众人一番商议后,一致同意将庆功宴延后,届时同南陈使者的接风宴一起办。

是结盟之喜,也是借机杀杀南陈的威风,方便后续的谈判。

议事结束,温瑜让武将们先回去休息,只留了几个谋臣,晚些时候继续商量州务。

昭白趁这间隙捧了浸过药水的帕子进来给温瑜敷眼睛。

谋臣们说了一上午的话,也有些口乏,结伴去偏厅的茶室用些茶点。

萧厉走在最后,隔着老远都闻到了昭白手中帕子的药味儿。

他不动声色回眸瞥了一眼,见昭白扶着温瑜去了内室,那帕子似要给温瑜用的。

他脚步不由微滞,在同行的武将叫了他一声后,方收回目光问:“翁主是病了吗?”

武将们自是不知,常在温瑜跟前议事的谋臣见萧厉在陶郡一战崭露了头角,本身又是温瑜近卫出身,有心同他套个近乎,答话道:“翁主为尽快接手坪州大小事务,昼夜书不离手,伤了眼睛,近日一直覆着药,公文都看不得,都是昭白姑娘念诵。”

萧厉沉默地听着,唇线抿成了一条冷硬直线-

议事厅内室,温瑜坐在太师椅上,靠着椅背微仰着头,眼上搭着帕子,吩咐昭白:“押送回来的那些陶郡官员,明日先让李洵大人前去游说规劝一二。”

昭白道:“听范将军的意思,那陶郡郡守脾气颇硬,他若是宁死不肯归顺咱们可如何是好?”

温瑜说:“宁死不肯归顺也留他性命,圈禁起来就是了。我们夺了一个陶郡,接下来还会有李郡、吴郡,大梁从前被外戚把持了十余载,不少官员都曾受党争迫害外放,对朝廷有怨。我要完成的,是父兄未完成的大业,把大梁从朽土中扶救起来,虽说如今看来,其艰难已已不亚于重起楼阁。”

热敷的帕子已冷掉了,温瑜抬手取下,眼周被帕子蒸得微红,眸光却是沉静且坚定的:“但我会建起一个比从前更好的大梁。太傅曾教导兄长,仁者方可得人心,从前大梁亏欠那些官员和百姓的,总需要我还回去的,裴颂让天下人惧他,我,要让天下人服我。”

昭白重拧了帕子准备递给温瑜,听得她这话,浅愣了一息,说:“翁主其实比世子更像王爷。”

想起已故父兄,温瑜眸中有了淡淡的怅然,说:“兄长的性子像母亲,在父王被选做储君前,他更喜侍弄他院子里那些花草。当初想求娶嫂嫂,旁的世家公子送的礼不是珠钗首饰便是锦缎玉石,就兄长抱着他养了多年的一盆兰花在江府外等嫂嫂,一站就是一上午,见着了人却又羞窘得话都说不出,对着嫂嫂念了一首《蒹葭》,便放下兰花跑了,以至后来都有了均儿和阿茵,嫂嫂都还拿这事打趣他……”

温瑜似想笑,最后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眼中浸着悲意,却也哭不出。

她的眼泪好像是在雍城那场大雪里流干了。

她合目缓了一会儿,再睁开眼时只道:“唤李洵大人他们过来吧。”

第二轮议事,商议的都是些琐碎却又不得不捋出个章程的事宜,等一切都拿定主意后,李洵在离开前忽道:“翁主,您已冷着李垚一干人多时,陶郡那些人您都有意启用,李垚他们,您作何打算?”

温瑜似凝思了片刻,说:“的确是时候去见见他们了。”-

前来投奔的谋臣们,多住在前两进院子里。

李垚因屡次冲撞温瑜,得了冷遇,当初以他为首的谋臣们,多已不动声色同他疏远了关系。

温瑜的诸多功绩,从别的谋臣口中传到了小院里,跟着李垚的谋臣们,愈发觉着面上挂不住。

他们也曾劝李垚向温瑜服个软,但李垚脾气又臭又硬,要么冷哼一声不予理会,要么将出言之人骂个狗血淋头,渐渐地,也没人敢再提。

温瑜由昭白和李洵陪同着步入偏院时,李垚一身布衣,头发稀疏花白,正如一田舍翁般,拿着个葫芦瓢在清理出来的一片荒地里给瓜苗浇水,嘴里还哼着小调,一派悠然自得的模样。

李洵咳嗽了声,说:“李大人,翁主来了。”

李垚曾官拜中书令,虽在帝权势微、外戚独大后,愤而辞官归隐,但底下人多还是以他从前的官职称呼他。

李垚闻言,只朝着院门口瞥来一眼,随即继续侍弄自己的瓜苗。

昭白见状皱起了眉头。

李洵见他仍是如此失礼,心下也是一个咯噔。

他在温瑜身边的时日不久,但已大抵摸清了些温瑜的性子,比起世子的温和,他们这位翁主,性情其实更为刚硬。

当日李垚倨傲无礼,在如此艰难的时局下,她身边明明缺人,却还是冷着李垚,不肯再启用他。

今日李垚仍是如此,他担心温瑜当真会彻底放弃收用此人。

李洵心下着急,想说点什么打破这僵局,干笑道:“大人好雅兴,竟在院中种起了绵瓜。”

李垚花白的头发在脑后用木簪簪成个小髻,皱巴巴的皮几乎是紧贴着头骨,冷哼出声:“尽一份力,食一份禄,未免叫人觉着老夫吃了白饭,老夫这把老骨头种些自食的瓜豆,还是种得动的!”

李洵不料这老顽固竟如此不留情面,温瑜便是冷遇他,却也不曾克扣过吃穿用度,他这般说,倒显得温瑜毫不能容人似的。他脸上的干笑都已有些挂不住了,回首去看温瑜,生怕温瑜怒而拂袖就走。

却见温瑜神色平静地迈步上前,甚至帮着正往竹竿上绑瓜苗的李垚递了一截干草。

李垚并不接她递去的干草,兀自重取了一根,继续绑瓜藤。

温瑜便用那截干草,将靠竹竿上部分的瓜藤缠绑固定,开口道:“从前农忙时节,父王也曾带我们去奉阳田地里,插一株秧,撒一把豆,我记得家家户户的农院前,都爬着一墙的瓜藤。”

李垚审视般看向温瑜,出言仍是带刺:“翁主此番智取陶郡,又离间了忻州和伊州,阖府都对翁主赞颂有加,翁主此时屈尊降贵,来老夫这里做什么?”

温瑜道:“瑜来请先生为瑜谋事。”

李垚便冷笑:“这是专程来奚落老夫呢?”

温瑜平静一抬眸子:“先生曾辅佐瑜父王,基于此旧恩,瑜也不会对先生不敬,奚落之言,从何得出?”

李垚冷冷盯着温瑜:“复梁大业,你不愿全权听老夫的便作罢,老夫官拜中书,便是再不得际遇,也还没沦落到要为你个乳臭未干的女娃娃所驱使的地步。只是到底念着你父亲几番亲临拜请老夫出山的情分,方留在坪州,危难之际,愿搭手一二。”

温瑜道:“今日在此的若是我兄长,先生是不是便愿再为温氏谋了?”

李垚拿着葫芦瓢往瓜地里浇水,闻言哼笑道:“你兄长?温吞软仁之辈,老夫瞧不上!当年你父王先请老夫收你兄长做学生,老夫拒了,你父王才转请余子敬教他的。”

余子敬便是余太傅的名讳。

他睥眼看着温瑜,苍老凹陷的一双眼里,依然可见当年的凌云傲气:“便是帝师,老夫也当得!”

“唯恨韶景帝自幼养于太后膝下,缠绵病榻又性情软弱,无半分帝气!老夫不甘啊!后来相中你父王,随他出山,将半生抱负,都交付在了你父王身上,怎堪……造化弄人!”

他说到后边,声线愈厉,怆然握紧了手中葫芦瓢,终是又垂下首去,舀起桶里的水浇向瓜苗。

温瑜道:“我父王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先生可愿为我谋?”——

作者有话说:太想写到南陈剧情了,上章尾巴部分跳得快了点,但是很多东西必须先交代完,所以有修过,宝子们可以瞅一眼上章的尾巴再看这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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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怎么,要悔婚不成?”……

李垚像是听见了个什么笑话, 质问温瑜:“敢问翁主拿什么做到?”

温瑜道:“瑜以为,陶郡就是瑜交给先生的一份答卷。”

她在李垚恃才漠然的眼神里,从容自定, 继续道:“家父在时, 常赞先生乃当世管仲, 有大治之谋。先生不愿辅佐瑜, 无非是认定瑜难担大任,非争世之才。比起空口向先生许诺什么,瑜以为,拿出实绩, 更能让先生看到瑜的诚意。”

她揖手向李垚一拜:“瑜已夺下陶郡,想拜请先生为瑜谋事,不知先生可愿?”

李洵拿眼打量李垚,心说翁主这礼数已是周全之至, 这臭脾气的老家伙可莫要再不识抬举了, 他帮衬道:“李大人一腔抱负, 不也正愁无处施展吗?翁主慧颖好学,来坪州时日虽浅, 但已接手了坪州府内一切大小事宜,在陈大人往陶郡去后,将坪州打理得井井有条, 若再得大人辅佐,何愁他日不能同裴颂一争高下,诛此祸乱河山的敖党走狗为王爷报仇?”

李垚并不理会李洵的搭话,只看着温瑜道:“你与你兄长的确不太一样,当初老夫拒了收你兄长做学生,他日日晨昏定省到老夫居住请安, 替老夫打扫书斋,勤问学问。如此坚持了三月有余,被老夫厉色驱赶,才终不再至。”

他哼笑一声:“老夫若想收学生,这般愚笨示诚者,可如过江之卿。那些儒家的酸腐学士吃这一套,但老夫才不稀罕。若心诚勤勉便可成大才,那地里的耕牛皆可坐化升仙,哪至被套上枷柦挥鞭驱使?”

他说罢,审视般盯着温瑜:“你的脾性,对了老夫胃口。但你想老夫替你谋,所谋为何?杀裴颂?还是夺回你温氏的皇权?”

温瑜眸色乌沉:“杀父杀母杀兄之仇,瑜必报之。但这天下,素来是能者居之,从未有过属哪一家的说法。从宣统年至韶景年,温氏为皇,可在这此之前,王氏、陈氏、姜氏也曾为皇。天下,终是万民的天下,仁德大治者,方可一统四海疆域。瑜想完成的,是瑜父兄为完成之大志,祛除旧梁沉疴,匡扶山河社稷,解救万民于水火,并非是争主这天下的权。”

李垚久久地盯着温瑜,那目光锐利且砭骨,像是要透过那一身皮相,将灵魂都看穿。

温瑜一直沉静坚定地同李垚对视着。

良久之后,李垚开口:“你奉我一盏茶。”

一直提心吊胆的李洵听到此处,方才转忧为喜,忙招呼底下侍从:“快快!奉一盏茶来!”

自古拜师都有敬茶之礼,李垚让温瑜奉茶,便是收她做学生的意思。

昔日世子尚未曾入他眼,今翁主竟成了他的学生,李洵激动之余,眼眶酸热,甚至有了几分涕零之感,只觉温氏再兴有望。

下人很快捧了一盏茶前来。

李垚就那么坐在苗圃边的石墩上,温瑜长裙逶地,捧过茶盏递与他:“先生请用茶。”

李垚接过茶,并未立刻喝,而是道:“老夫挑拣了大半生,终是收了你这么个学生,你将来若无一番作为,老夫愧矣。从明日起,无论你府务多忙,五更天便要到老夫这里读书,老夫会随时抽问你书中的学问,若答不上来,次日便再早一更天过来温书。”

昭白忧心温瑜的眼疾,拧眉就要说话,被温瑜眼神制止,她颔首道:“瑜记下了。”

李垚这才用茶盖刮了刮茶沫,饮了一口。

李洵比昭白更会看时机些,忙道:“大人如此督促翁主上进,下官知大人用心良苦,只是翁主近日常秉烛看书,伤了眼睛,大夫特意叮嘱了,不可再长时间观书,这晨间的温书,可否让伴读随行,替翁主念诵?”

李垚方知温瑜伤了眼睛一事,道:“可。”

随即又看向温瑜:“你既奉老夫为师,今后学问上老夫会对你严苛些,但若有疾在身,直言即可,在老夫这里,不兴悬梁刺股的做派,只要你能完成课业,便是日上三竿过来都无妨。”

温瑜颔首:“瑜谢过先生。”

李垚便也点了头,让她先行回去处理旁的事务。

温瑜便这般开始在李垚那里学治国之道,李垚布下的课业极多,她时常累到昭白在边上念书念着念着,她便听得睡着了,每每应对李垚那近乎刁难的抽问,她虽险答上来了,却还是常被李垚贬得一无是处。

不过三日,温瑜便瘦了一大圈。

李垚的授学方式,非一般人所能承受,可她硬是撑了下来,身体累极之余,脑子里也再无暇想别的。值得欣慰的是面对诸多棘手事务,她再没了从前的无从下手之感,能很快地梳理出一个处事章程来。

李洵每日都要向温瑜呈报坪州和陶郡的诸多要紧事宜,温瑜的进步,他是最能直观感受到的,替温瑜高兴之余,又有些觉着李垚把温瑜逼得太紧了。

这日他向温瑜禀说陶郡郡守姚正卿不愿归顺之时,温瑜疲惫得又一次听睡着了。

李洵瞧着,便是一声叹息。

他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同昭白知会一声后,去寻了李垚。

他同李垚算是忘年交,私下说话没那般多避讳,直言:“大人待翁主,是否太苛刻了些?”

他皱巴着张脸:“您交与翁主的那些,哪是几朝几夕就能学完的?”

李垚坐在菜畦里,侍弄地里的菜苗,道:“本是没指望她能学完的,老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原是怕她浮躁,才在第一日故意加重课业,想先敲打她一二,哪料她虽学得吃力,却真把那些东西啃完了。”

李垚目光变得悠远:“或许,她就是重兴温氏的那根苗子,但时局不等人,她的对手是裴颂,是魏岐山,还有南陈那位垂帘把持朝政多时的老王后。老夫予她喘息的余地,便是在把她往来日的的绝路上推。”

李洵听得这些,又是一声叹息,知他也是为温瑜好,道:“罢了,晚些时候,我再向翁主禀说姚正卿不愿归降一事吧。”

李垚知道此人,不甚在意道:“此人有些才干,韶景元年被贬陶郡,他心向魏岐山,多是对大梁有怨。”

李洵说:“翁主也曾这般与臣说过,故先让臣去劝说,他若不愿,翁主再亲自前去规劝,多这一重台阶,也可让他瞧见翁主的招贤之心。”

李垚闻言,却从鼻子里哼声道:“这个酸腐傲才的老东西,算盘倒是打得好,想给自己贴个被子瑜亲自邀为座上宾的名声,也不瞧瞧自个儿配不配!”

他在菜畦旁的水桶里洗净了手,起身道:“老夫瞧瞧去!”-

温瑜这一觉睡醒,便听说姚正卿已同意归顺了。

她颇为意外,问了昭白才知,是李垚前去“说服”的,将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只差隔着牢房门,没法指着姚正卿鼻子让他触柱谢罪去。

昭白显然很高兴,说:“先前在南下的途中,对那些摇摆不定的谋臣,李大人也是这般狠颜厉色,骂得他们面红耳赤,羞欲遁地。”

温瑜揉揉额角,道:“继续替我念书吧,明早前若学不完这《景顺政训》的上篇,得被先生骂得羞欲遁地的,便该是我了。”

她房里的灯烛,又是亮到了半夜-

城外的坪州军驻军处,萧厉的军帐烛火亦是燃了一宿。

天将明时,范远巡营至此,见他帐中亮着灯,欲顺道交代他些关于南陈使臣进城后的巡防事宜,掀帘进帐,便见萧厉两臂撑在案前,凝神盯着铺在案上的舆图。

他全束起的发散了一缕耷在额前,下巴上也冒着许多细短的胡茬儿,似许久都不曾好眠过的模样。

范远吃了一惊,道:“你这是多久没睡过觉了?”

萧厉似这才发现有人进帐来,锋利的眸子只抬起扫了来人一眼,便又落回了舆图上,整个人精神高度集中。

范远走进一瞧,才发现他手上那份舆图,已密密麻麻地做满了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标注。

他不解问:“这是什么?”

萧厉用在油灯处烧焦的竹签在舆图上画了最后一笔,他按按眉心,冷凝的面色终于缓和了些,说:“我推演了多日,把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形都试了一遍,终于找出了这沙盘演兵时唯一能让坪州获胜的法子。”

此言一出,范远看那张舆图的神色便变了-

南陈迎亲的使臣抵达坪州的那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陈巍从陶郡赶回,和范远一齐在城门口迎接使臣。

被放入关的接亲队伍只有数百人,皆是一身红色吉服,乌泱泱停在了城门口。

站在喜轿前后的,手持锣鼓唢呐,吹吹打打,后方绵延无尽的,则是抬着聘礼的人。

陈巍在喧嚣的锣鼓声里,朝着马背上的南陈使臣揖手道:“使者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南陈使臣并不下马,颇有些倨傲地道:“吾王信守同大梁温氏的婚约,愿迎娶温氏菡阳,与大梁缔结秦晋之好,特命本将军前来接亲。此去南陈路途遥远,不宜过多耽搁,恭请菡阳翁主上轿吧。”

如此轻慢的态度,当即便让城门口处的诸多旧梁官员脸色难看了起来。

南陈使臣手握缰绳,轻蔑地扫过那些变了脸色的旧梁官员,傲慢勾起唇角。

一道冰冷到携了杀意的目光,引起了他注意。

南陈使臣寻着那目光看去,同人群中一身着甲胄的冷峻青年视线对上。

那目光可真凶啊,颇像是蛮地荒狼在冷冷盯着踏入了自己领地的入侵者,只要叫他寻到机会,他便能一口咬断入侵者的咽喉。

他同对方对视两息,冷笑道:“怎么,你们大梁改主意了?要悔婚不成?”——

作者有话说:抱歉这次断更得有些久,过年期间太忙了,被各种琐事榨干了时间,给大家迟来的新年祝福,希望你们都平安健康,快乐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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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不见。”

此言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旧梁官员们面上愤色更甚, 他们虽早料到大梁倾覆,南陈不会客气,却也没想到他们会无礼至此。

陈巍面上还算不显山露水, 拱手道:“使者此话是何意?我等不过是体谅使者一路辛苦, 欲留使者于城内小住几日, 接风洗尘。使者这般放言, 伤两国和气,传出去,只怕会叫人以为,南陈才是想悔婚的那个吧!”

那南陈接亲的武将哼笑道:“两国和气?哪来的两国?还是说你大梁如今占着南地边陲这一州一郡, 便也算自立一国了?”

他手中曲起的马鞭,指向坪州数丈高的城门:“若非王太后仁慈,特命吾王践诺,这样的城门, 本将军一日便能推到十座!”

范远当即喝道:“放肆!”

他身后的将士们长矛齐齐对外, 颇有对方再出狂言, 便要就此开战的意思。

陈巍亦沉了脸色:“看来你南陈,的确是无心联姻了!”

那南陈武将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 讥嘲道:“非是我南陈无心联姻,而是尔等亡国之犬,已被驱赶至此地, 苟延残喘,需我南陈庇护才有立足之所,却还妄想继续摆昔日的架子,真叫人贻笑大方!”

他笑了声,恶劣道:“还是说温氏皇族被屠尽,你们的菡阳翁主, 自恃奇货可居,这才故作姿态?”

旧梁官员们被他这话气得面色铁青,愤而喝道:“蛮人!蛮人!无礼如斯,果真是被驱逐至南境多年,已和周边蛮族同化,哪还见半点平阳陈氏的遗风!”

南陈王室,往前数几代,也曾是中原望族,祖地平阳,因中山王氏夺位时不敌,被迫南迁,才屈居南地百余载。

后温氏主宰中原,开辟了坪州与南陈通商,两地往来方愈发密切。

老陈王在时,便已有了重回中原的心,屡屡向大梁示好。

当年王太后替儿子求娶温瑜,派来的使臣在长廉王府游说,何等低声下气?

今日竟敢如此放言,当真是事事变迁。

萧厉幽冷的眸光扫过那南陈武将,抱拳向陈巍道:“大人,末将愿去擒拿此人。”

陈巍并不作声,城门内有信使驾马匆忙赶来,附耳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浅一颔首,挥退信使。

范远瞧见了,低声同萧厉道:“且等等,是去翁主那里报信的人回来了。”

萧厉视线瞥过离去的信使,微收下颌,暂且压下了身上那股已控制不住外溢的戾气。

陈巍似笑了声,不急不缓开口:“亡国之犬?被驱赶至南地?苟延残喘?需人庇护才有立足之所?”

他在南陈武将倨傲的神色里,很是不解地道:“使者何至如此自贬?南陈虽屈居居南地百余载尚未稳固根基,两年前被周边蛮族进犯,求我大梁出兵庇护才被保住了国祚,但我大梁素来仁厚,可不曾视尔等为丧犬。”

被气得不轻的旧梁官员们听得此言,当即哄笑出声。

“和着这蛮人骂的是他们自个儿呢!”

“说坪州靠他南陈庇护才有今日,哪来的脸?从戒备忻州到攻下陶郡,坪州可曾向他南陈借过一兵一卒?”

“胆敢如此欺辱吾主,真当没人记得当年你们陈王是如何在长廉王府痛哭流涕叩首求娶的吗?”

“这般小人嘴脸,实在是有辱视听!平阳陈氏久不在中原,礼义廉耻都忘了个干净!”

那南陈武将口舌不如陈巍,被反将一军后,听着诸多奚落讥嘲之言,脸上的倨傲再也挂不住,只恼羞成怒冷笑道:“好一张利嘴!只是不知裴颂攻下奉阳时,你们梁臣这张利嘴,又接下了多少刀斧。既然你们大梁今日是铁了心要悔婚,我这就折回南陈告知吾王与太后!”

他再次戳准梁臣们的痛处后,调转马头沉喝一声:“咱们走!”

随行的接亲将士尚不及全部转身,便闻得身后一片装弩声。

那南陈武将回首望去,就见城门口和城楼上方,皆已站了两排手持弓弩的坪州将士,弩上泛着寒光的短箭直指他们。

这个距离,他们正好在射程之内,只要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得被射成个筛子。

那南陈武将眸子一眯,未料被裴颂逼至夹缝里的坪州,竟还真敢如此傲气同他们撕破脸,冷声道:“尔等可知本将军是谁?若敢伤本将军一分,明日南陈大军的铁蹄便能踏平你坪州!”

陈巍负手道:“使者也知,此乃坪州境地,非是关外南陈啊?”

他声线骤冷:“萧校尉,活捉此子。”

萧厉身上的戎甲在日头下烨烨生辉,催马上前,散漫又冰冷地盯着不远处的人,回道:“遵命。”

这一场对决,萧厉几乎是没有任何悬念地胜了下来。

那南陈武将几刀便被他挑下马背时,口吐鲜血,仍满脸的不服,冷笑着厉声威胁:“你们有种就杀了本将军,且看你们届时如何同南陈交代!”

萧厉黑靴碾上他手骨,居高临下俯视着脚下这么个东西,微垂的黑睫下溢出冷恹霜意:“杀你?未免太便宜你了些。”

他脚下发力,只听得一声细微的“咔嚓”声,似骨骼碎裂,倒在地上的南陈武将当即整个人痛得弓起,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萧厉依旧和那南陈武将对视着,嗓音冰冷且阴郁:“你记着,莫说你这么个杂碎,便是你们陈王,在我大梁地界,也需夹着尾巴做人!”

那武将痛得整个面色惨白,汗如出浆,只余一双眼仍死死地盯着萧厉,似恨到了极点。

萧厉身后的坪州将士们见他得胜,无不欢呼出声,那些被弓弩指着的南陈接亲将士,见此面上则有些惶惶。

但人群中也有十几人,比起周遭的普通将士,似再镇定不过,从头到尾都只冷眼旁观萧厉和他们将军的这场对决。

一道让萧厉有如芒刺在背的打量目光,便是从那边传来的,他侧目瞥去时,却又只瞧见无数张惶然的面孔,仿佛方才的打量窥探,只是他的错觉。

萧厉不动声色皱了下眉。

那接亲的队伍中,却在此时从另一侧走出一位做普通杂役打扮的老者,拱手道:“还请小将军高抬贵手,我家将军年少气盛,听闻坪州有诸多虎将,一时技痒,有心切磋,又惧将军们有所保留,这才故意口出妄言,惹了诸位动怒,失礼之处,老夫代他赔罪了。”

萧厉侧目瞥去,冷冷问:“你是何人?”

那老者自报家门道:“老夫乃南陈资政大夫。”

萧厉在军中时日尚短,只知军中职务大小,还不知朝中那些官职是怎么排分的,此刻也不知这老者说的资政大夫是个什么官,但听起来应该不小。

只是对方这找补,未免也太拙劣了。

把大梁的脸面都碾到了脚底,此刻却说只是他们的武将冒昧想切磋,是把他们梁人都当傻子不成?

萧厉冷冷盯着那老者,脚下力道又加重一分,已同死狗无异的南陈武将再次惨叫出声。

这便是他给对方那番解释的回答。

那老者面色微变,道:“小将军这是何意?”

陈巍冷笑出声:“两国联姻结盟之大事,你南陈竟是如此儿戏么?尔等竟敢如此辱大梁,这盟,不结也罢!”

老者直呼:“诸位大人息怒,结盟大事,岂可因小子顽劣作罢?待老夫回禀陈王与太后,自会定他的罪!”

范远是个直脾气,当即便嘲讽道:“是了,那不知死活的东西顽劣,你这老东西也顽劣不成?还说自己是资政大夫?谁家资政大夫会扮做迎亲仆役跟着一起做戏?真叫老子长了眼,你们南陈都是开戏班子的不成?”

这些话劈头盖脸的砸下来,老者面上不免一阵青一阵红一阵白。

陈巍喝道:“拿下,全部押入狱中!”

老者喝道:“老夫望诸位三思,以此荒唐之举试探大梁实力,是老夫不对,所有罪责老夫愿一人承担。但大梁与南陈交好多时,如今中原各处更是强敌环伺,大梁和南陈,唯有结盟,方可共面强敌。诸位若因这一时之怒,要彻底同南陈兵刃相向,南陈数万大军就在关外,老夫死不足惜,但诸位便忍心看关内生灵涂炭?大梁与南陈鹬蚌相争后,叫裴颂或魏岐山渔翁得利?”

范远同萧厉嘀咕:“这老小子一张嘴可真能说,道理他娘的都懂,可就是要先踩着咱们给那么个下马威,真他娘的不要脸!”

萧厉没吭声,只沉默地看着两方对峙的人马。

今日这场闹剧,其实也是一场博弈。

南陈想试探大梁的底线,若是大梁不曾这般硬气,那今后南陈只会蹬鼻子上脸。

大梁以强硬手段反制住他们了,他们才转而以大局说事。

萧厉试着让自己站到温瑜的角度去考虑,不管是为了留存实力,还是为了避免坪州和陶郡的百姓再遭战火,同南陈开战都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那么,就只剩抓着南陈这个错处,尽可能地向南陈多讨些利。

大抵是已将这场局看得无比清楚,哪怕此刻占利的已变成了他们,萧厉却也丝毫高兴不起来。

他还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办法,能让温瑜不嫁去南陈。

明知那是个火坑,明知那里群狼环伺,他也只能看着她继续走下去。

温瑜背负的,温瑜想守护的,现在的他,还是一样也没法替她担起。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陪着她继续与虎谋皮。

陈巍命人绑了那南陈资政大夫,转道回府见温瑜时,范远驾马与萧厉同行,见他神色仍有些阴郁,撞了撞他胳膊肘笑道:“萧兄弟还在生那群杂碎的气呢?”

萧厉挽起手上缰绳,抬眼看天说:“不曾,只是在想,何时我们才能踩回这群杂碎头上。”-

坪州衙署。

温瑜坐在檀木案后,听陈巍禀报完城门口处发生的一切事宜,尚未出声,李垚已怒急骂上了:“有辱斯文!有辱斯文!一蛮地宵贼,竟敢欺我大梁至此?”

陈巍拱手道:“那资政大夫,现就在院外,翁主可要一见?”

博山炉中香线已细,似要燃尽,温瑜纤白长指掀开炉盖,往里边添了些香,答:“不见。”

陈巍揣摩不透温瑜的心思,只得向立在一旁的李洵递去了个眼神。

李洵斟酌道:“南陈胆敢出此等昏招,实在是欺人太甚,但那资政大夫所言,也有些道理,我等同南陈开战,南陈的确讨不着好,但坪州和陶郡……兴许就没了。”

“我何曾说过要开战?”温瑜于案后抬起眸,落于案上的那只手,匀称白皙,几与玉同色。

李洵问道:“那翁主的意思是……”

温瑜长指按着桌上一封早就拟好的退婚文书,往前推了两寸,道:“把这退婚书给南陈送去。”

李洵和陈巍对视一眼,皆是大惊。

李垚沉吟几许,却道:“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