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归鸾 团子来袭 2137 字 2个月前

第51章 忽悠是门绝活儿

日头晃眼, 赵有财站在山寨烧焦的墙头上,用手挡在眼前,伸着脖子往通往山上的那条小路上看。

下边空地上, 或蹲或站地杵着十几个人。

嘴里咬着草根的汉子问:“来了没?姓赵的你别是诓我们的吧?”

天上的太阳烤着, 赵有财也被晒出了几分躁意, 再被这么一催, 不耐道:“咱哥三儿诓你们图什么?我是找着了门路,念着从前大家都是弟兄一场,这才好心拉你们入伙!道上谁不知道,通城那边截杀了不少商队, 有钱!”

赵凳儿比赵大柱机灵些,帮腔道:“就是就是,那两位大人说了,拉一人入伙, 能得一百钱呢!后面还能捞个官儿当!”

吊着草根的汉子没再接话。

他们初时也担心, 这或许是忻州官府那边为了抓捕他们设的阴谋, 但拉一人入伙才一百钱,其中的利还没到让人昏头的地步, 不像是官府做套,这才想着跟来看看。

毕竟他们这些底层喽啰,去了别的山头也不会得重用, 仍是混个温饱,打家劫舍还得冲在最前边挨刀。

几人结伴去劫道吧,又只能劫落单的流民,但通常那些流民比他们还穷得叮当响。

至于那些几十、几百人结队而行的流民,或是有车马镖师随行的大户人家,他们不要命了才敢招惹。

要是有官府做靠山, 从此有个稳定去处,自然再好不过。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站墙头的赵有财才道:“来了来了!”

一行人忙往进寨的那条小道瞧去,便见一高一矮两个头戴斗笠,身穿箭袖长袍的男子迎面走来。

矮个的那个身形清瘦,斗笠檐压得极低,瞧不清面容。

高个的那个身量怕是八尺有余,斜背着什么物件,用装古琴的布罩罩住了,瞧不真切,浓黑的络腮胡盖住了半张脸,只余眉眼冷峭。

两人气度皆是不凡,一群原本还懒洋洋靠着墙的山贼喽啰,下意识站直了几分。

赵有财则是赶紧跳下墙头,小跑着迎了上去,狗腿道:“山路不好走,叫二位大人受累了!”

他用手给温瑜打着扇子,招呼赵大柱:“柱儿,快给二位大人搬把椅子来!”

那胖喽啰忙去找椅子。

温瑜压低嗓音道:“不必麻烦,我今日过来是为正事。”

她说着,扫了一眼那些也在不动声色打量她和萧厉的人:“这些便是你找来的人?”

她这一抬眼,也叫等候的喽啰们瞧清了她的样貌。

喽啰们只觉是个肤色偏黑、神清骨秀的少年。

比起他身后那人高腿长的络腮胡的汉子,瞧起来倒是不足为惧。

赵有财满脸堆笑道:“正是正是,一共十七人,有十三个是从前青云寨的弟兄,另四个是被其他弟兄拉入伙的。”

温瑜便取下挂在腰间的的一本小册子,翻开时里边夹着杆毛笔,而那册子上则有一小半都已写满了名字。

此举引起了喽啰们注意。

他们不识字,可那上边密密麻麻的墨迹,瞧着似人名,心道那册子莫不是征兵的花名册?

还真是通城来征兵的?

喽啰们神色各异,随即又不动声色地站得更规矩了些,显然是被唬住了。

温瑜对此似毫无察觉,只拿起毛笔,又让赵有财找来个小碟子给她,用墨块研了两下,沾上墨汁后问站在最前边的汉子:“你可知这是通城征兵?”

被问话的汉子紧张得咽了咽口水,点头。

温瑜便道:“名字。”

那汉子结结巴巴答:“马……马大有。”

“籍贯。”

“啊?”

“就是出生地。”

“哦哦,小人忻州藤县人。”

温瑜在册子上记录下这些信息,毫不在意对方伸着脖子往名册上瞧,继续问:“擅使什么兵刃?”

那汉子只在山贼窝里混过饭吃,很多时候甚至连像样的刀都摸不到一把,哪会使什么兵刃,紧张得连连擦汗,说:“刀……小的擅使刀。”

应该说是唯一摸过的像样兵器就是刀。

围观的其他喽啰也被温瑜这套流程唬得一愣一愣的,有人在后边小声说:“这征兵还真征得像那么回事,听说早些年朝廷打仗征兵,就会问这些……”

他话还没说完,便觉一道凌寒视线朝自己射来,说话的喽啰抬眼触及萧厉投过去的那眼神,立马禁了声。

其他人也愈发屏气凝声。

只有赵有财三人拘谨之余,又压不下满脸的红光,一面觉自己当真是撞大运了,竟攀上了这么根高枝儿,一面又觉着在方才还质疑他们的喽啰们跟前神气万分。

温瑜继续问:“左右两臂臂力分别为多少?”

汉子愈发紧张,磕磕绊绊说:“不……不知道。”

候在后边的喽啰们也被弄得跟着紧张起来,他们从前都是些庄稼汉,哪能知道如何测自己的臂力。

刚好空地上有个磨盘上的石墩,温瑜对萧厉道:“你估一下,看那石墩多重。”

萧厉来之前虽已知此行只是为了唬住这些山贼喽啰,借他们进行下一步布局。

可温瑜这些煞有其事的问话和记录,还真是让他都差点以为自己是来征兵的了。

此刻被点到,他也没多话,只径直走到那石墩前,握着石墩上的木质把手,轻轻松松单臂拎起,估了个重量后答:“约莫一百五十斤。”

喽啰们见他毫不费力地拎起那磨盘石墩,心中愈发惊骇,只觉这通城当真是了不得,军中随随便便一个办差的小头目,都有此等臂力。

温瑜在萧厉回来后,朝那汉子一抬下巴说:“你去试试能不能单臂提起那石墩。”

汉子便到了磨盘石墩前,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摩拳擦掌一番后,才憋足一口气去提那石墩。

但他吃奶劲儿都使上了,石墩还是只被提起一部分,并未完全离开地面。

试了左右手皆是如此,温瑜在册子上做了什么标注,便头也不抬地道:“下一个。”

汉子便垂头丧脸地去另一边候着了,新上前的汉子则忐忑又带着几分期许地自报了姓氏籍贯。

一旁围观的赵有财三人则不自觉地抹了把冷汗,心说这测臂力,问会使什么兵器,肯定是跟日后的军职去处挂钩的,还好当日没让测他们臂力什么的,就是不知登记完了这些人,会不会让他们补测。

几人心惊胆颤地等啊等,终于是等到结束,也没叫他们补测,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而一共十七个喽啰里,只有三个高壮汉子能勉强单臂拎起石墩。

一众人已被这兵不血刃的下马威给收拾得服服帖帖,在温瑜收了笔抬首朝他们望去时,一个个表情要多乖顺有多乖顺。

一个拎起了石墩的汉子则异常兴奋,问:“官爷,咱拎得动那石墩的,去了军中是不是得被分到精兵队伍里啊?”

温瑜只不温不火地瞥过去一眼:“那石墩的重量超过一石些许,军中能开一石弓者,已是精锐。”

那汉子面上刚见狂喜之色,便听温瑜继续道:“但单臂提物之力,非开弓之力,你若能单臂举起那石墩,开一石弓倒是游刃有余,我可保你进弓兵营,习骑射之术。”

汉子脸上的喜色一僵,他自然知晓自己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能勉强拎起那石墩的,先前虽已瞧见过萧厉轻松拎起石墩,可拎起和举起还是大不相同的,他不服道:“单臂举起一百五十斤的重物,官爷这是消遣小的呢?”

温瑜微皱了下眉,这些人没碰过弓箭,自是不知开弓所需的臂力,并不同他们提拿重物的臂力对等。

萧厉伤势尚未痊愈,她是知道提起那石墩对他来说不妨事,才会让他去掂个重量出来,但举起石墩可费力得多。

温瑜不敢再让萧厉冒险,便没再点他,只道:“等往后你们入了军营便知晓了。”

那汉子明显还是不服,还要再争辩时,萧厉脚下一挑那石墩边上的木把手,石墩腾起些许时,他单手拖住石墩底部,将那石磨圆墩给稳稳托了起来。

周围一片倒吸气声。

萧厉望着那汉子凉声道:“见识到了?”

那汉子心中大震,忙羞愧低下头:“是小的见识短浅,冲撞了官爷。”

赵有财生怕这不知自己几斤几两的家伙得罪了温瑜二人,害得他也跟着受牵连,对着那汉子劈头盖脸便是一顿痛骂:“你个王八眼上摁绿豆的,白长一对招子了不成?还真把自己当了个东西,官爷都在册子上记名字了,还能不给你们安排去处?”

汉子脸上被骂得一阵青一阵红一阵白,却没敢回一句嘴。

赵有财又连连给温瑜赔不是,温瑜却担心萧厉举那石墩会撕裂伤口,暂且无暇顾及这边,同萧厉视线对上,对方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温瑜心下的担忧才暂且被压了下去。

她打断赵有财:“行了,今日上山来,除了是为将你拉来的这些人收编入册,还为在流民中正式征兵。”

她看向一众喽啰:“尔等从前既都是忻州本地人,从前又在青云寨做事,应知山下的赵县有一贾姓富商,欺男霸女,侵吞民田民宅,逼死无数佃农,其罪状罄竹难书,今借着资助官府军需之由,更是买通官府沆瀣一气,假仁假善施粥,却宁可把从佃农们那里强征来的粮食放霉了拿去肥田,都不曾给佃农们留一口过冬之粮。”

不少喽啰从前都是庄稼汉,自然知晓贾家的可恶,光是听温瑜说这些,便已气愤不已,悲愤喝道:“老子落草为寇,就是那些官老爷商老爷们穿一条裤子,不给人留活路啊!不然谁愿意一辈子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藏头露尾过活?”

温瑜成功挑动了这群人的情绪,她自己却平静如常,只道:“今夜尔等便随我抢贾家囤粮的庄子,把粮食都分出去,昭告天下,裴颂已死,来我通城从军者,粮饷不缺!”

事情闹得越大,消息才会传得越快,忻州临近的那些州郡,便该坐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是昨天的第二更~

感谢在2024-01-13 23:20:03~2024-01-14 09:33: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茗孜iii~lily、烟花刹那 10瓶;蟹老板、.、枝枝不吱吱 5瓶;65140677、22835074、岁岁讨厌碎碎、范海辛、梦梦无闻、请你吃生菜、闲花落地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对了,这个给你。”……

月落乌啼, 春霜满天。

夜风吹过时,贾府粮庄前的灯笼照出了牌匾上的漆金大字。旁边的耳房里,门房睡在一张躺椅上, 手拢在袖中, 酣梦正沉, 忽闻得外边传来一阵敲门声。

门房被惊醒, 捡起掉落在地的毯子放回躺椅上,提着灯笼走出耳房,隔着厚重的朱漆大门问:“谁在外边?”

外边突然就禁了声,仿佛先前的敲门声, 只是门房的错觉。

大晚上的,门房心下一激灵,瞌睡已跑了大半。

他久未听到回答,再次提声问了遍:“谁在外边?”

大门外仍是一片死寂, 这让门房心下愈发毛毛的。

他的说话声引得庄子上夜里值守的护院过来:“贾三儿, 怎么了?”

门房扭头同那几名护院道:“我睡得正沉呢, 听见了外边的敲门声,起来问了半天, 外边又没人回话。”

这庄子上放的都是去年刚收的粮食,贾家拿去施粥的,只是些还没霉烂的陈米。

眼下附近的匪类都被忻州官兵清缴干净了, 附近的农户纵使饿死,也没那个胆子敢抢贾家的东西,怎会有如此怪事?

那护院头头拔出腰间佩刀,道:“你开门瞧瞧。”

门房见值夜的五名护院都在这里,身上又带着刀,心中有底了些。

他取下门栓, 将朱漆大门拉开一条缝,借着灯笼昏黄的亮光朝外四下看了看,都没瞧见人,这才把门开得更大了些,提着灯笼踏出一步,细看了看四周,困惑地挠着头,转身同护院们道:“怪了,外边没瞧见人。”

一护院笑道:“贾三儿,你别是睡懵听错了吧!”

护院头头显然也是这般以为的,收起了刀,跟着兄弟们往回走:“大惊小怪,弟兄们再去别处巡一圈,就可以换守下半夜的来轮值了!”

只余门房仍不死心地朝外看了一眼,念叨着:“不应该啊……”

但灯笼光亮照不到夜幕之外,仍是一片静谧,门房也只得先按下了心中的疑惑,退回庄子内,准备关门。

变故就发生在那一瞬间,一道黑影从屋檐上跃下,在门房还不及出声前,就一手刀劈晕了他。

萧厉单手扶着那门房,以防他到底发出什么声响,另一只手朝着大门外做了个进来的手势。

护院头头听到门房那边突然连关门的动静都没了,倒是一下子意识到了不妙。

他手按在刀柄上,几乎是在转身的同时,腰间的刀也出鞘往后扫了去。

萧厉后仰躲开那只差一寸就能划到他颈上皮肉的刀锋,长腿一勾,护院头头脚下不稳,被他勾得往侧面倒去,萧厉反手擒住护院头头持刀的手,用力拧至后背,直接卸了护院头头那条胳膊。

这一切不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另几个护院则是连刀都还没拔出来,就叫萧厉一手刀砍倒下了。

有了在裴颂那批鹰犬手上熬命的经历,萧厉再同这些普通护院交手,胜负几乎是压倒性的。

刚被温瑜收编的那群喽啰,本以为这又得是一场玩命的血战,可拿着柴刀菜刀冲进大门来后,才发现根本没用他们出力,萧厉一人便放到了那五名护院。

只是那护院头头多少是个老江湖,叫他寻着空隙喊出了一声:“山贼来了!”

这一声后整个夜幕中沉寂的粮庄,瞬间便炸了锅。

那些屋舍间的灯烛陆陆续续亮起,丫鬟小厮们衣裳都不及穿好,便四处奔逃。

本该等到下半夜再来轮值的那批护院,则赶紧提刀跑了出来。

但几个喽啰就守在他们房门外,人刚一出来,喽啰们谨记着温瑜说的,可以抢东西,但不可伤人性命,抡起洗衣裳的棒槌便砸到了护院后颈上,将人给砸晕了过去。

只是刚出门的护院不曾设防,侥幸叫他们得了手,后边那些护院已有准备,他们再想敲闷棍就颇难了。

冲在最前边的小个子喽啰被护院一脚踹飞出去后,那先前同温瑜争论自己臂力的高壮汉子便直接两手钳制住了护院的行动,忍着护院的踢踹龇牙咧嘴朝同伴喊:“快快,一棒子敲晕他!”

萧厉打晕大半护院,回首看来时,便见喽啰们也气喘吁吁地制服了好几个护院。

算上赵有财三人和他带来的那十七个喽啰,他们此行一共二十一人,皆是黑巾覆面,瞧着还是颇为吓人。

庄子里的丫鬟仆役们见护院都被打晕了,一个个腿软得逃命都逃不动,跌坐在地哭求道:“别杀我……别杀我……”

萧厉吩咐喽啰们:“把护院全绑了,留五人在此看守,带上庄子上的小厮一起去粮仓搬粮。”

官府对盐铁管控严苛,但贾府有钱,又跟本县的官府走得近,这些粮庄护院用的佩刀,远胜喽啰们从前在山贼窝里见过的那些豁口卷刃刀,将人打晕后,他们干回老本行一样,不仅抢了护院们的佩刀,还把人家绑在袖口的皮质护腕也给拆了下来。

有个护院后颈挨了一棒,痛得厉害但没晕,眼见情形不妙,索性跟着倒下装晕了。

察觉到有人在解自己护腕时,他一口牙磨了又磨,但在敌我人数悬殊之下,还是决定继续装晕。

等被解下护腕,捆住手脚后,他悄悄将眼虚开一条缝,想寻机会逃出生天,这一打量,却发现被五花大绑扔在他边上的护院头头,眼皮也在动。

年轻护院几乎是喜极而泣,见四下没劫匪,才压低嗓音道:“头儿,你也醒着的!”

护院头头神色微僵,闭着眼答:“先别轻举妄动,等他们都去粮仓那边了,我们再想法子突围。”

年轻护院像是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安心装晕。

喽啰们绑完人,扛着新到手的刀,扣上了皮质护腕,一个个比抢了银子还高兴。

好在他们还记着正事是抢粮,用刀鞘捅着府上小厮的后背,让他们带路去粮仓,又使唤这群贾府仆役装粮食扛去车上。

粮庄不比贾府大宅,里边没那么多值钱物件,赵有财带人四处扣扣挖挖,撬了不少金银角子。

在监督仆役们搬运粮食时,仍没忍住道:“兄弟,咱是通城军,这些粮食运出去,也是分给你们本地百姓和流民的,你要不要跟着咱们干?”

他现在不馋那征到一人一百钱的赏钱了,但馋个官儿当啊!

贾府的小厮们本就怕得不行,此刻再听他自报家门,吓得腿一软,直接被肩头那袋粮食给压得砸地上了,捂着耳朵哀求道:“小的什么都没听见,真的什么都没听见,诸位好汉莫要拿小的玩笑……”

赵有财郁闷得用刀鞘戳了戳那小厮,但一戳对方就是一抖,他更加郁闷了,只得道:“算了,别给你大爷趴地上装死,再不起来,老子动刀了啊!”

小厮麻利地爬起来,扛起粮食袋就往粮车处跑。

赵有财瞧得一愣,同边上的赵凳儿道:“让他跟着咱们从军,怎么就把人给吓成了这样?”

赵凳儿想了想说:“可能是怕咱们故意这样说,杀人灭口?”

赵有财气得呸了声:“老子是好心想带着他们富贵!”

前院忽有喽啰来报,说发现两个护院是装晕,赵有财在亲自禀给萧厉,和让底下人禀给萧厉,自己先过去瞧瞧两者之间犹豫了一下,选了后者。

原因无他,他想试试能不能拉那两个护院也入伙。

护院头头和那年轻护院本是见看管他们的劫匪变少了,这才互相帮忙解绳子,哪料绳子还没解开,就被发现了。

底下人去通报后,两人本以为会来个小头目,但来的却是个看着其貌不扬的家伙。

对方蹲在他二人跟前看了他们一会儿,板起张脸道:“贾家为富不仁,欺压百姓,我等乃通城军,今日是为民除害,我观你二人武艺尚可,可愿到我通城军中谋个前程。”

话落,便是死一般的沉寂。

护院头头和那年轻护院面上五彩纷呈。

赵有财故作深沉,还想再劝说之际,护院头头已彻底挣脱了手上松了结扣的绳索,抬手就要掐赵有财脖子,却被一柄划破沉夜而来的长刀割破了手。

萧厉手上寒刃稳稳地落在了护院头头颈侧。

赵有财则是被吓得跌了个屁墩儿,白着脸,心有余悸地一直拍胸脯:“好险好险……”

爬坐起来后又忙对萧厉连连拱手:“多谢大人搭救之恩,多谢,多谢!”

护院头头被刀锋抵得不敢轻举妄动,心下却十分惊诧萧厉的速度,还有他手上那柄刀,比寻常刀剑长了二尺,一般的习武之人怕是用不惯,可他抽刀挥刃的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用这刀,比用寻常刀剑更趁手。

如此想来,只怕臂力也相当惊人。

护院头头自知是踢到了铁板,把头一侧,道:“是我武艺不如人,任凭处置!”

萧厉还记着温瑜说的,要把这些粮食分给当地佃农一部分后,拉去流民聚集地,分给流民们,无暇在此处耽搁功夫,刀背砍在那护院头头后颈,这下人是彻底晕死过去了。

年轻的护院吓得脸都白了,萧厉只冷冷瞥上一眼,吩咐道:“打晕。”

立在旁边的喽啰操起棒槌就敲在了年轻护院后颈。

粮食已装车得差不多,又有喽啰来问那些帮着搬运粮食的小厮怎么处置。

萧厉道:“一并绑了。”

剩下的丫鬟婆子们则被锁进柴房。

如此行事,只是为了让这庄子上的人短时间内没法向官府报案,这样他们才可有更充裕的时间在流民们中间“征兵”。

此行满载而归,萧厉检查完整个庄子上没有漏网之鱼后,正要去往粮车上时,赵有财忽探头探脑地叫住了他:“大……大人……”

萧厉侧目朝对方看去-

天将明时,萧厉掀开一破草席搭起的简易篷子,钻了进去,对里边也是一宿未眠的温瑜道:“事情办成了。”

这里是流民聚集地的外围,温瑜因并不精通武艺,去劫粮帮不上忙,便按计划在此处等他们归来。

她借着篷子内火堆的光,在地上画了棋格,用石子和掐成小节的枯草当棋子,同自己对弈了一晚。

萧厉骤然闯进,似打乱了她的思路,又似让她隐于平静之下的那份担忧彻底消弭了下去,她不需再用对弈来让自己静心,手上那节当棋子的枯草,终是没再往画出的棋盘上落。

她抬眼打量萧厉,问出的话却平淡:“可还顺利?”

萧厉道:“血光都没见一点,路上分了几车粮食给当地百姓,剩下的几车,赵有财这会儿正张罗着他带来的那群人,分发给流民们,劝他们去通城从军。”

温瑜隐约是听见了外边有流民们的喧哗声,她捻着手上拿节枯草道:“接下来忻州牧、裴颂都有得头疼了。”

一切都在按她预想中的发展,她神色却一直都是淡淡的,似并不觉得有多高兴。

萧厉发现了这点,从怀里掏出用绢帕裹着的物件递给她:“对了,这个给你。”——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1-14 09:33:53~2024-01-14 23:57: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耗子林 30瓶;范海辛 20瓶;无敌小熊 16瓶;kfpy_L 2瓶;以后爱吃竹子、哭唧唧、11111、木子说书、August、胖狐狸、吉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可真是个祸害

温瑜抬眸, 迟疑着接过,问:“这是什么?”

萧厉在她对面盘腿坐下,说:“赵有财给的孝敬。”

温瑜打开那绢帕包着的东西, 发现是些不知从什么东西上撬下来的不规则金银角子, 微微一怔, 眼底露出惑色。

萧厉解释道:“估计他们是从前匪窝里讲究这个, 我本是不要的,但他就差哭着跪地上了,我看他惶恐成那样,怕再推拒惹得其他人注意到生疑, 想到咱们后边赶路也的确需要银子,就收下了。”

他和温瑜从陶大夫家中离开时,身上便已没几个铜板了。

野外赶路时,全靠打些野味果腹, 后来到了城镇, 他又拿剥下的兔皮貂皮换了些银子, 方能采买些必须品。

但先前为了唬住赵有财一伙人,二人重新置办了一身行头, 还买了笔墨,身上的银两又花了个干净。

温瑜听他说了其中缘由,带了几分无奈浅浅莞尔:“这人心思倒是活络。”

天色渐亮, 透过门口挡风的破败草席,已能瞧见些外边灰蒙的影子。

约莫是施粥发粮的消息已彻底在流民们中间传开了,外边嘈杂声愈盛,还有聚在别处的流民也往这边赶来的脚步声。

“怪不得忻州牧也自立为王了,裴颂死了!”

“通城都上这儿发粮征兵来了!这世道已经乱成了这样,一时半会怕是安定不下来, 通城还能给咱们发粮,他们肯定不缺钱粮,咱们不如跟着他们讨条活路!”

萧厉听着路过的流民们的议论声,待那脚步声走远些后,撩起席帘,从缝隙里看着灰蒙天色下那些行色匆匆的背影,问温瑜:“若真在这里征了几百上千的兵,你打算怎么处置?”

温瑜眸中映着棚子里渐灭的火光和棚外的月色,道:“你提醒了我,该给赵有财备面旗。”

萧厉回头看她-

几日后,定州。

裴颂只着单衣坐在床边,微敞的领口下方隐约可见包扎在肩头的纱布,病中略显苍白的脸色,配上他浓黑的一双鹰眸,戾气愈发外显。

他看完南边送回的战报,筋骨分明的五指大力收拢,那信纸便在他手中被捏成了一团废纸。

他怒极反笑:“好啊,好得很!洛都和奉阳尚且在我十万大军铁蹄下沦为废土,渭河以南这些东西,怕是不知死字作何写!通城竟也敢跟着作乱犯上,传信去孟州,让裴沅将通城县官首级给我提回来!”

立于帐内的亲兵即刻传信去了。

下方一名参将小心翼翼道:“司徒,如今定州战局僵持不下,苦寒天气又让军中将士病倒一片,士气实在是低迷得紧,渭河以南又乱党林立,征收药材也无望,这可如何是好?”

裴颂将手中捏做一团的战报砸向参将,冷喝:“慌什么?昔日尔等随我从鄂州一路北上,尚可破洛都,伐奉阳,如今不过是些鼠辈作祟,能成什么气候?”

那纸团砸在参将头盔上,掉落至地。

参将浑身的冷汗都出来了,慌忙跪地:“司徒息怒,末将非是长他人志气,实乃是见将士们士气低迷,军中药材又短缺,这才道出了忧心之言。”

裴颂面上隐怒,盯着那参将不说话。

长史公孙俦适时出声,道:“李将军,主君伤毒未愈,军医特意叮嘱了不能劳神,此事我容后与你再议,你且先下去吧。”

当日裴颂遇刺,为护江宜初中了一箭,不料那箭上抹了毒,裴颂为拔毒,这才卧床多日。

参将终也意识到自己在这关头说这些不妥,公孙俦这话是在替自己解围,忙对着裴颂和他一礼:“末将告退。”

等他走出大帐后,公孙俦才道:“李将军性情刚直,颇为爱重手底下将士,这才说了此等冒失之言,还请主君莫要怪罪。”

裴颂大掌撑在膝关处,面色难看道:“我非是因他那些话动怒,而是眼下的局面,颇像当初在雍城受制,一脚踩进了泥潭一般,那些人背地里好算计!”

公孙俦道:“此事的确蹊跷,主君不过是遇刺,却被谣传成裴氏已无主,主君在北征前才震住的南地各大州府,今又乱成了一锅粥,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裴颂冷笑:“不是魏岐山,就是菡阳,无外乎是这二人了,我先前便怀疑搅乱渭河以南米粮药价的幕后之人,是菡阳。她身边那个护卫,正好又叫萧厉,鹰犬凭粗略印象让画师绘出的画像,也的确和雍州那个萧厉有几分神似,雍州周家和菡阳,绝对脱不了干系!”

他眸中厉色一闪而过:“若非先生你执意拦我,我非活剐了周家那小子不可!”

公孙俦叹息:“主君,成大事者,万不可因小不忍而乱大谋。周随便是该千死万死,眼下也绝不是杀他的时候,要知道正是雍州献降之后,主君又一举拿下孟州这块硬骨头,才稳定了南边局势。如今局势重新被搅乱,主君即便是以周家包庇前朝余孽之名处置他,也只会惹得其他献降的州府惶恐啊!”

他微侧过头,似不知那些话当不当说,最终还是道:“主君为一女子,将自己至于陷地,才是万万不该。前梁朝廷虽沉疴积弊,可臣劝主君留下性命的那些人,个个皆可为中流砥柱,他们骨头虽硬,但只要主君一直礼遇,便是仍不能让他们归顺,却也可博个美名,引其他前梁大臣前来投奔,为主君所驱使。但主君已将那些人杀尽……这是自断一条贤路啊!”

公孙俦眼中已见泪意:“温妇江氏,是在祸主啊!主君会陷入今日僵局,也皆是因那妖女而起,主君若还听臣一句劝,便是不舍杀那妖女,也将人谴回揽星台吧!”

他俯首跪地不起。

裴颂冷冷盯着跪在下方的公孙俦:“我会杀那些老东西,是我从未想过招降他们,礼遇那群老东西,能引来的前梁旧臣,也不外乎是些趋炎附势之辈。先前留他们性命,不过是因为先生您替他们求了情,但那群老东西顽固不化,还行刺于我,我如何杀他们不得?夫差礼遇范蠡,最后又落得个什么下场?”

公孙俦听得这些,满目凄然,唇动了动,正要继续劝谏。

裴颂却继续朝他喝道:“江氏,也不是温妇,她是我裴家妇!我裴玄安,还没无能到杀些前朝旧臣,要将罪名扣到女人头上的地步!”

玄安是公孙俦为他取的字。

公孙俦伏跪在那里,终是一句话也没再说。

裴颂看着亦师亦父的长者,心下也不甚好受,裹上外袍提起大氅出了大帐。

守在帐外的亲兵一见他出来,便垂首唤道:“主君。”

裴颂闭眼深吸了一口帐外凛寒的空气,唤左右:“迁我的马来!”

亲兵顾忌着他身上的伤,本想劝诫一二,但见他脸色实在是难看得紧,终还是照做了。

裴颂骑马绕着军营跑了两圈,寒气袭满肺腑,那股在四肢百骸乱蹿的无名怒火,似才消了些下去。

跑得身上的伤口都痛了,他任自己摔下马背,仰躺到了两指厚的积雪里,望着凝了霜云的灰白天空,在脑子里慢慢地回想这场让他进退维谷的局。

他最善隐忍,很少有这么躁郁的时候。

从他到敖太尉身边做事时起,他就一直都是布局者。

那些年里,长廉王一党和敖党斗得你死我活,殊不知幕后真正牵线操控的人,是他。

但从渭河以南米粮药价上涨开始,大梁这棋盘上,便多了另一只执棋的手。

那人总是在最关键的时机落子,搅动满盘风雨。

他已有八成把握确定,前一次做局的,是菡阳。

就是不知这次的乱局,有没有她的份了,毕竟南边乱起来,于她、于魏岐山,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若是有她……一个才被他的鹰犬围杀得死里逃生的人,身边只带着个护卫,还能搅弄风云,那可真是个祸害。

裴颂抓起一把积雪,用力拧成冰团。

她带在身边的那萧姓护卫,也必留不得。

亲卫久不见他回去,驾马寻来,见他躺在雪地里,翻下马背禀报道:“主君,魏贼又在城外叫阵了!”

自裴颂遇刺的消息传出后,定州一直都是避而不战。

魏军驻守燕云十六州,和异族打了十几年的交道,悍野擅战,这样严寒的天气于他们而言只是家常便饭。

且魏岐山用兵老辣,裴颂虽屡出奇招,却一直没讨到什么便宜,只能求稳固守。

但南边一乱,这勉强僵持的战局平衡就已被打破了。

裴颂撑膝坐起,说:“应战。”

在下一场春雪来临前,定州最后的归属,是该有个决断了-

忻州。

可能是那一次雨夜刺杀的缘故,以至温瑜到现在都不怎么喜欢雨天。

但春雨淅淅沥沥下了数日,加上征兵引发的封城,接下来的行程还是被耽搁了。

值得欣慰的是,拥兵自立的州府,也如雨后春笋般齐刷刷冒了头,忻州牧眼见事态不妙,倒是赶紧吞并了临近的几个郡县。

但旁的州郡未免他独大,很快便联手起来,对忻州形成了制衡之势。

短时间内,忻州牧是无暇再打坪洲的主意。

温瑜隔着客栈的雕花木窗,看窗外雨打芭蕉。

门外传来轻响,萧厉一身水汽推门而入,他袍角往下滴着雨水,说着打探到的消息:“忻州官兵在搜查此地通城征兵的人,不过赵有财机灵,征到的又大多都是流民,他们往流民堆里一躲,官兵也拿不到人。”

“只是他手底下的人有去游说过其他山头匪类的,被那些人向官府透露了风声,眼下忻州官府那边,怕是以为这场征兵是青云寨流寇的报复。”

温瑜说:“无妨,即便忻州牧那边识破了征兵是计,他如今已被牵制住,我们的目的便也达到了。”

她说这话时,起身取了块干净棉帕递给萧厉,见他浑身都在往下滴水,一如那个他背她杀出去的雨夜,微蹙了下眉:“都湿透了?你先换身衣裳,我让小二送碗姜汤上来。”

官兵在抓“通城”征兵的头目,裴颂已死的谣言一传出去,他的鹰犬又没追到这地儿来,忻州官府倒是不在乎温瑜在不在这里了。

赵有财带来的那些青云寨余匪见过他们乔装后的样子,未免其中有人见着忻州官府的巨额悬赏倒戈,指认他们,在官兵封锁各大出忻州府的要道盘查这几日,温瑜和萧厉换回了从前的装扮,以夫妻的名义,暂住这家客栈,静候出城时机。

夜里温瑜睡床,萧厉便打地铺。

他看着温瑜递来的帕子,浅愣了一下才接过笑笑说:“没那般娇贵。”

温瑜只看着他道:“等忻州解封,我便要启程前往坪洲,你若病了,会耽搁行程。”

言罢她便朝外走去。

萧厉摩挲着手上的帕子,一滴水珠沿着下颌滑至颈侧,再顺着领口那点若隐若现的紧实肌理继续往更深处滑进,他忽道:“你给赵有财征兵用的那面旗,上边的图腾是不是有什么讲究?”

温瑜脚步骤然一顿,回首问他:“有人在打听和那旗上的图腾?”

萧厉点了头:“我今日见了赵有财,他说这两天流民中有好些个功夫不错的绿林汉子,一直在暗中打听关于那旗的事。”

他能一下子断定问题是出在那旗的图腾上,主要还是那图腾和温瑜从前绣帕子落款的徽印极像。

从前他不知温瑜身份,并未对一绣帕上的徽印多想。

但赵有财他们正式在流民们中征兵后,温瑜却将那徽印用到了旗上,现在又有人暗中打听,实在是太过巧合了些——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1-14 23:57:02~2024-01-16 03:51: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明月雾里照人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浮若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相清玥 16瓶;飞絮 8瓶;妮妮 2瓶;吉吉、.久见、kfpy_L、以后爱吃竹子、请你吃生菜、闲花落地、岁岁讨厌碎碎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我放过你。”

风刮得急, 细雨从楼檐外吹进,让门槛和木窗都沾了水气。

温瑜在这斜风细雨中半侧着头,裙裳紧裹出那一身骨肉丰盈的婀娜, 绶带和长发飘飞, 侧颜皎若明月, 望向萧厉的一双眼却是乌沉沉的, 叫人瞧不清那里边的情绪。

她似缓了一会儿,才说:“旗上的图腾,我是略做改动后的长廉王府暗徽,唯有府中死士和我父王的一些旧部才认得。寻来的人, 或许是在奉阳之乱后,知我南下便先动身去了坪州的旧部。”

“但也不能全然确定,先让赵有财那边暗中盯着,看能不能摸清他们一共来了多少人。”

萧厉用帕子擦着脸上的水, 问:“那怎么试探他们的身份?”

温瑜看了一眼萧厉还在滴水的头发, 道:“这些需得从长计议, 你先更衣。”

她裙摆浅浅拂过门槛,掩上门下楼去了。

萧厉用帕子胡乱抹了一把后脖颈的雨水, 琢磨她话里的意思。

从温瑜在忻州布局,他真正见识到了她的颖慧,便一直觉着她像是笼了层浓雾的远山, 无论他怎么看,都瞧不真切。

她的博学和聪慧,都远远地超出了他的认知。

很多东西,只有她同他解释了,他才能想得明白。

但她没说的,他也想弄明白。

等她和旧部们相认, 他便不是她身边唯一可用的人了。

这个念头让萧厉莫名地烦躁,他扒下自己身上的湿衣时,力道大了些,胳膊处传来刺痛。

他瞥一眼右臂晕着血色、被雨水浸透的纱布,一把扯了下来。

泡得发白的伤口狰狞外翻,边上有着浅淡的痂痕,显然是伤口已崩裂过多次。

他却像是不知道疼般,只随意擦了擦身上的水渍,便取药撒在上面,撕下一条纱布缠了上去-

温瑜走在细雨飘飞的木廊里,望着烟雨中远处灰瓦白墙的屋舍,浅浅失神了一瞬。

有些事,她大抵永远也不会让萧厉知道。

比如,其实比起已寻来的那些旧部,他更值得她信任。

已经被灭族的温氏,能引来的追随者,除了忠心,便是同她有着共同的利益。

但忠心这种东西,是不好估量的。

温氏倾覆,她身上淌着旧梁皇室的血,现在她才是那头被逐猎的鹿。

往后的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父王的旧部们,就算全都是对她忠心不二,在查验进城来的那些人身份后,她也不能轻率见他们。

她是他们复国的希望,今后还要带着他们杀回大梁,站到了君的位置,她必须得收起所有狼狈和脆弱,做一个能让他们臣服的主。

只是不知萧厉……还会不会跟着她走了。

想起他,心头涌上的便是数不清的复杂情绪。

于公,他那样一身武艺,她是该招揽他的,只是她清楚,他跟在她身边,不是为了功名利禄。

于私么,经历了这么多的生死,他既是她的恩人,也算是友人,她希望身边一直有这么一个人的,可跟着她蹚这趟浑水,怕是比他上战场还凶险几分。

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檐下的雨水滴在木栏上,发出细微的一声“啪嗒”。

温瑜垂眸,抬手接下檐角滴下的下一滴水珠,缓缓道:“我放过你。”-

温瑜从客栈厨房端了姜汤回来时,萧厉已换好了衣物,只是发还没擦干,他过来开门时,被他捋到脑后的湿发将衣领都浸湿了一片。

神情不知何故,也有些阒郁,见了她,才收敛了些。

温瑜闻着屋中淡淡的血腥味,再瞧见他扔在角落的纱布,皱眉问:“受伤了?”

萧厉接过她手上的姜汤,闻言只答:“胳膊上的旧伤裂了,小事。”

温瑜蹙起的眉却并未再松开。

她下意识便想到了他先前举那石墩,这些日子又频频外出替她办事。

他这伤在右臂,到现在了还没好,只怕是一用刀,运劲儿时伤口就崩裂的缘故,将来落下什么病根儿就遭了。

她问:“上药了没?”

萧厉一口喝完姜汤说:“处理过了。”

大抵是湿发实在是碍事得紧,又往他眼皮坠了一颗水珠下来,他左手拢着发,再往后边捋了一把。

有过他烧得不省人事的经历,温瑜担心他再染上风寒,说:“你手上有伤,不方便绞发,坐下我帮你把头发擦擦。”

萧厉被她按着紧实的肩膀坐到桌前时,脸上的阒郁明显凝住。

房里没有干净的帕子了,二人又只有两身换洗的衣裳,萧厉回来已湿透了一身,换上他自己的衣物后,包袱里还剩温瑜穿过的那身男装。

她取了中衣,罩在萧厉头顶,给他擦湿发。

萧厉个头高,坐在那里,竟也没比她矮上多少,从前温瑜一直觉得萧厉的身形极有压迫感,但他此刻安静低垂着黑睫,肘关搭在膝上,反倒透出了股说不出的乖巧来,颇似一只大狗。

她十指隔着棉布料子拢着他已半干的发,微微用了些力道乱揉了一下,仿佛真是揉从前家中养的那只大犬一般。

这举动让萧厉抬头朝她看来,几绺半湿的碎发凌乱覆在他额前,那浓烈好看的眉眼,颇像是异族男子带着邪气的深邃。

只是他收敛了所有的野蛮和凶性,只安静地看着她。

仿佛是流浪街头的恶犬,被人捡了回去,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关怀,一时间连犬牙都再不敢露出,生怕被再次丢弃。

温瑜感觉心口有个地方像是被什么柔软的触角轻轻碰了一下,十指还隔着半湿的棉布捧着他的头,就这么怔怔地同他对视了两息。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门外忽传来敲门声。

温瑜回神,任那件中衣还罩在萧厉发顶,几步走过去开门。

是客栈的洗衣婆子,她满脸掬笑道:“先前娘子留了话说有衣裳要洗,我过来取衣裳。”

温瑜想起是自己去厨房端姜汤时交代的,道:“稍等。”

她回屋内拿了萧厉换下的那身湿衣,本要把给萧厉擦头发的那件中衣一起拿去洗,但萧厉自己又用那中衣继续擦起了头发。

温瑜不好让婆子久等,便只将他那身湿衣交给了婆子。

婆子离去后,萧厉才说:“回头我帮你把这件衣裳洗干净。”

温瑜道:“只是沾了些水渍,不妨事。”

窗外雨声不休,她看着坐在对面的人,忽隐约地察觉到了心中那丝纷乱。

萧厉发现她一直盯着自己,问:“怎了?”

温瑜说起回来前就准备同他说的事:“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萧厉停下了擦头发,微拧了一下眉,没说话。

温瑜道:“我们离坪州已近了,我必须弄清你的想法,才好做后续的部署。我先前也同你说过了,我同南陈的联姻,只是一场利益结盟,你若继续跟着我,只会凶险万分,我也没有足够的把握保全你。不过坪州牧是我父王的人,你若留在坪州,我可托他照应你,无论如何都能顾你周全。”

萧厉捏着那件半湿的中衣沉默良久,忽地痞气笑笑:“听起来是个不错去处,我去坪州看过后再说吧。”

温瑜长睫轻抬,似没料到他会这般说,但也点了头。

这一晚,两个人却都罕见地失眠了。

温瑜在床上,侧身朝里躺着,客栈的床帐是防蚊的纱帐,因此即便落下了帐子,还是能隐隐绰绰瞧见里边的影子。

房里的桌子被移到了屋角,萧厉在原先放桌子的地方打了地铺,他枕着左臂,在黑暗中眸光阒暗地望着房顶。

屋外雨声淅沥,檐下还有断断续续的滴水声。

他心中却半点也没有这雨夜的平静,那些自上次的旖梦后,一直被他压制在心底的阴暗和暴戾,又在不受控制地滋生。

他听得出来,她又想赶他走了。

说是想知道他的打算,但话里话外,其实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

他明明已在很努力地在让自己对她有用了,为什么她还是不要他?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似又回到了幼时,一次次地被弃若敝履。

只余夜雨喧嚣的黑夜里,不甘和愤怒冲撞在心头,带起一股涩恨,尽管萧厉极力克制,却还是抖落了几声微沉的呼吸。

床上的温瑜也没睡着,听见他发沉的呼吸声,担心他是又起了热症,迟疑唤了声:“萧厉?”

但睡在楼板上的人并未回应她。

温瑜怕他是发烧昏沉了过去,掀开纱帐趿鞋走了过去。

房内很暗,但勉强还是能辨出里边陈设的大概轮廓,她在萧厉打地铺的棉被处蹲下,摸索着将手探去了他额头。

她是合衣而眠的,只是起身得急,外裳已有些松散也没顾上整理,随着她伸手的动作,一截宽大的纱袖浅浅拂过萧厉面颊。

萧厉在她起身过来时,便知没法装睡了,刚想出声,便觉脸庞被什么东西蹭过,细微的凉意,淡淡的馨香萦绕在鼻尖。

在那些狂乱撕扯的情绪里,这香气像是压垮他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一瞬他也不知脑子里是怎么想的,几乎是遵循了本能的冲动,扼住了那只手腕,却再无旁的动作。

温瑜一只手还撑在他枕边,只觉他抓住自己手腕的掌心烫得厉害,皱眉唤他:“萧厉?你怎么了?”

对方微沉的呼吸声和雨声和在了一起。

不知过了几息,萧厉终于松了她那只手,起身往外走说:“做噩梦了,我出去洗把脸。”——

作者有话说:走感情线太卡了,废柴作者以头抢地大哭,评论区给久等的宝子们发红包~

感谢在2024-01-16 03:51:13~2024-01-17 21:45: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青衫不改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茗孜iii~lily 9瓶;明昀、哭唧唧、吉吉、August、kfpy_L、闲花落地、请你吃生菜、平安喜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5章 “不问我?”

他连灯都没点, 便拉开房门出去了。

夹杂着雨气的冷风灌进,温瑜手臂上窜起一阵凉意,她微怔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做噩梦么?-

萧厉到楼下的院子里, 掬起水缸里的雨水胡乱浇在了脸上, 冰冷的水流总算压下了些心中那股躁乱。

他两手撑在缸沿, 长睫往下滴着水, 望着缸中自己那被不断滴下的雨水搅起涟漪的漆黑倒影。

那张苍白年轻的面孔上,痛苦和隐恨交织。

心底那些疯狂翻涌的情绪快把他给扯碎了,只是脑子在这情绪临近失控的边缘,又异常的清醒。

他明白的。

她屡屡赶他走, 是因为他于她,始终是个外人。

也因为他不够强。

他若是陈王,是魏岐山,她大抵便不会一次次地推开他了。

萧厉有些难堪地闭上了眼, 在雨幕中僵持那个姿势站了许久-

两日后。

城内流民聚集处, 一行衣裳褴褛, 头戴斗笠的人聚在往下滴水的简陋雨棚里。

从官府施粥处讨了碗粥回来的护卫,捧着粥递给棚中咳嗽不止的瘦削中年男人:“老爷, 暂且没弄到药,您先喝完粥润润喉咙。”

站在瘦削男子身侧的一孔武汉子端过粥碗,瞥见碗底沉着的那几粒米, 火道:“这是粥么?刷锅水还差不多!”

一脸病色的中年男子咳嗽道:“罢了罢了,远老弟,都这时候了,还挑什么?”

孔武汉子骂道:“若放在往年,赈灾胆敢煮这样的粥,整个忻州衙署官员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中年男子神色便黯了下来, 只说:“你也知那是从前了,南边比起当初的洛都和奉阳,已算好的了,忻州刚反,邻近的州府便也跟着反了,他们互相牵制住了,底下的百姓还能在夹缝里找条活路……”

他喝了一口没什么米味儿,反溢着霉味的粥水,忙一口吐了出去,却仍是被那味道呛得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旁边的护卫忙替他拍背。

孔武汉子道:“你慢些喝,着什么急?”

李洵连连摆手,说:“霉米煮的。”

孔武汉子虎目一瞪,端起粥碗放到鼻下闻了闻,果真闻到了一股霉味,怒不可遏,当即便摔了碗,骂道:“忻州这群天杀的王八羔子!”

李洵已红了眼:“也不知翁主这一路是怎么走到忻州来的……”

他问孔武汉子:“底下人可打探到通城征兵的消息了?”

范远双手撑膝坐到了板凳上,泄气搬摇了摇头,说:“忻州官府正四处拿人呢,都躲得深。”

随即又有些纳闷地道:“不过通城不是做了裴颂的走狗么?翁主怎似和通城关系颇密切?我向流民们打听关于通城征兵的消息,流民们也是对那支通城军赞誉有加。听说忻州官府开始施粥,就是因为那支通城军征兵时,还给百姓们送粮赠粥,引得流民们对忻州官府颇为不满,官府那边才也跟着开仓布粥。”

他看向李洵:“你说,莫不是通城投诚裴颂,有什么隐情?”

李洵咳嗽道:“这便只有找到翁主后再询问一二了。”

两人正说话间,忽见一斗笠掩着大半张脸,身穿箭袖玄袍的男子朝这边走来,对方下颌无须,瞧着颇为年轻,在棚下抬眼看他们:“劳请问个路。”

这一抬头,露出的一张脸倒是颇为俊逸。

李洵和范远都有些警惕地盯着那青年,范远更是一扫他的胳膊和腰腿,便知对方应是个功夫了得的练家子。

棚中的护卫们也都不动声色地按着藏在身上的兵刃,大有见势不对便拿下此人的意思。

李洵道:“小兄弟问便是。”

萧厉道:“都说水光山色与人亲,我想寻个一杯一盏便能装下水光山色的地儿。”

李洵闻得此言,面上已是难掩激动,连说:“好找,好找,烟波浩荡,眠沙鸥鹭处就是。”

对方答的,同温瑜交代于他的全都对上了。

萧厉抱了抱拳,说:“多谢,只是我不识路,能请老先生带我走一趟么?”

李洵连连点头:“老夫这就带小兄弟去。”

范远不动声色抓住了李洵胳膊,低声问:“老李,啥意思?”

李洵拍拍他胳膊,只说:“你再带一人,随我一道替这小兄弟引路。”

范远是个武夫,此番前来,只是为找到温瑜,再护送温瑜平安抵达坪洲的,脑子不如李洵好使,这番话听得他云里雾里的。

但也意识到那突然寻来的青年,只怕不简单,便又点了一人随同他们前去,让其余人留在原地待命。

很快范远便发觉,与其说是李洵在替那青年引路,不如说是那青年带着他们在走。

几人进了巷子七拐八拐,最后又拐去了另一条大街上,才进了一家酒楼。

萧厉道:“流民堆里人多眼杂,未免跟来尾巴,这才带几位绕了路。”

李洵说:“小兄弟顾虑周全。”

萧厉推开雅间门:“我家主子已恭候二位多时了。”

范、李二人闻言忙朝屋内看去。

背身站在窗前的女子,听到动静回身朝他们看来,摘下帷笠,浅唤了一声:“李叔。”

李洵双目通红,他唇翕动着,几次想唤人,奈何喉头哽得厉害,最后是带着哭腔唤出一句:“翁主?”

温瑜亦眼眶微红,点头说:“是我。”

李洵上下打量着温瑜,哽声道:“翁主受苦了……”

随即便一揖到底:“是我等无能,寻来迟了,叫翁主这一路饱受颠沛流离……”

温瑜几步上前虚扶李洵一把:“李叔快快起来,是我为混淆视听,故意放出了许多假消息掩盖行踪,你们从奉阳逃出,本也艰难,何须自责?”

李洵被扶起后,仍是止不住地哽咽。

范远也没料到他们四处寻通城军,打听温瑜的消息不得,转头却是对方先行寻到了他们。

只怕这不是巧合,应是对方暗中观测了他们许久,已有九成把握确定他们身份后,才在今日派人前来接应。

他只觉心头一个激灵。

这样缜密的心思,无怪乎裴颂布下了天罗地网也没能把人困住。

再看温瑜时,也不敢多瞧对方那惊为天人的容貌,只恭恭敬敬抱拳道:“末将范远,见过翁主。”

李洵曾是温瑜父王麾下谋士,同王府关系亲近,知道温瑜不认得范远,替他引荐道:“范将军随陈大人驻守坪洲,此番是陈大人得知您可能在忻州,特让范将军随臣一道来寻翁主的。”

他口中的陈大人,便是坪洲牧陈巍,曾是温瑜父王手底下最得用的心腹之一。

温瑜说:“陈大人有心了。”

她让几人坐下细说。

李洵得知她是在抵达雍城前,便在一次刺杀中同亲信走散了,幸得周敬安重备了车马护卫与她,才继续南下,提起周敬安的殉节,他和周敬安是故友,亦哭了一场。

温瑜问起奉阳当日的情况,他更是哽咽不已:“奉阳城破那日,王爷是战死在城门口的,身上几乎已被乱箭射成了个筛子……”

温瑜呼吸发抖,拢在袖中的手几乎掐破掌心,却一句话都没说,只静静地听李洵讲奉阳当日的惨状。

“世子……世子重伤落到裴颂手上后,求他放王府众幕僚一条生路,裴颂放言,世子若每割断一指,他便留一人性命,世子为了我等……为了我等……将手足一共二十余指,全砍了下来!”

李洵说到此处,已是怆然而涕:“臣当日,本是要随王爷世子而去的,是世子同臣说,温氏没了,长廉王府没了,但天下万民还在,说我等既是曾立志为天下百姓谋事,万民尚苦矣,又岂能因大梁覆灭便存死志?”

他悲哭:“那是余太傅一手教出来的大梁少君啊!”

“臣这条命,是少君以一指换来的,臣不敢再言轻生,却也不愿为裴氏奴!看到翁主声讨裴颂的诗词文篇,知翁主要继续前往南陈联姻,又召我等前往坪洲,这才赶赴坪州,唯盼还能为翁主尽一份力。”

温瑜在听到兄长断二十指为王府众幕僚求情时,掌心便已被掐出了血痕,她说:“上苍既让我活着到了这里,洛都之失,奉阳之痛,那一桩桩、一件件的血仇,我便都会向他裴颂讨回来!”

房内一度气氛压抑。

萧厉立在温瑜身侧,忽垂眸看了一眼她的手。

范远道:“血仇自是要向裴颂讨的,不过我等既寻到了翁主,当还是先送翁主去坪州,那地儿安全些。”

温瑜方要说话,萧厉忽递给她一方手帕。

李洵范远二人都只当他是温瑜的近卫,并未觉出异常。

温瑜掌心一触碰到那帕子,忽感觉到了一点冰凉,猜到帕子上应是有温和的止疼伤药。

她微微一怔。

自那晚过后,萧厉整个人就变得异常沉默,同她的话也变得极少。

二人的关系有些微妙的疏远,他除了做她交代的那些事,几乎不会再同她有别的交流。

眼下突然塞给她一张抹了药的帕子,温瑜在这一刻满心的痛苦和仇恨中,忽觉有了片刻喘息的余地。

她五指微拢,握住了帕子,面上却什么情绪也瞧不出,问:“将军此行一共带了多少人?”

范远道:“进城来的有二十余人,城外接应的有百来人,还有百来人,在相邻几个县打探消息,我回去传个信便能召回他们。”

他以为温瑜是担心路上安全问题,道:“翁主放心,末将便是搭上性命,也会护翁主周全。”

温瑜却道:“回坪州不急,我手上还有些散兵游勇,想劳将军带上人马,往通城走一趟。”

范远面色微变道:“翁主是想我去解通城的困?”

他很是为难地说:“裴氏此番发兵通城的军队,少说也有五千人,我手上这两百将士,赶去也做不了什么。”

李洵也以为温瑜是和通城关系匪浅,劝道:“翁主,不可,便是通城先前投诚裴颂有隐情,城中多忠义之士,通城之失也已成定局,救不回来了,范将军贸然前去,不过也只是折上手中这些人马罢了。”

温瑜很是不解地抬睫:“我何时说要救通城?”

范远和李洵面面相觑。

范远不解:“那翁主让我往通城去是?”

温瑜道:“我途经通城时,曾遭过通城衙署那些鼠辈算计,他们打着替我招贤的名头,实则是为裴颂做事。来往巨商,也被他们坑杀无数,我在忻州假借通城的名义征兵,放出裴颂已死的消息,才搅乱了南边的局势,裴颂怒而要拿通城开刀,通城县令那鼠辈,岂会坐以待毙,想来只会带着所有钱财南逃。”

她眸光幽幽:“与其让他带着那笔钱财去旁的州府寻求庇护,不若带回坪州。”

范远从温瑜的话里抓出了点关键信息:“翁主并非是和通城有什么来往,而是假借他们的名义征兵?”

随即他似彻底反应过来,拍案道:“妙!此计妙啊!”

李洵亦惊得半晌才找回言语:“坪州的困局是翁主解的?”

他几乎是喜极而泣:“忻州反的那会儿,陈大人便猜他定是要取坪州,忧心得几日不曾睡过好觉,召集我等共商对策多时,却不料严防多日,挨着忻州的几大州郡也乱了,他们先自个儿打了起来,虚惊一场!陈大人还说,应是天佑坪州,这哪是天佑啊?是翁主您佑了坪州啊!”

温瑜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裴颂残暴不仁,才有今日局面。”

她转过话头道:“我已得到消息,忻州的州禁这两日便要解了,等州禁一解,将军便可和我的人假扮流民,往通城的要道去截人。见了那通城县令,只说是在道上听说通城征兵送粮,特去投奔的。他眼下必缺人手,会留你们护送他,你们便顺手推舟把人‘护’往坪州就是。”

裴颂发兵通城,是为杀鸡儆猴,震住那些自立为王的州郡。

但那些州郡,从决定反的那一刻便已没退路了,唯有趁眼下裴颂大军还和魏岐山在定州绞着,尽快扩展势力,将来才有望背水一战。

忻州牧必然也看得明白,裴颂既已派兵去了通城,那在忻州境内征兵的,不管是不是通城的人,都已掀不起风浪,和临近州府争抢地盘才是要事,所以必不会再封禁州府官道。

而她谋的,不仅是在这乱局中全身而退,还有那块人人都想抢的肥肉!

范远哈哈大笑道:“好计!只是忻州并非安全之地,等州禁一解,我还是先遣人护送翁主前往坪州边县,翁主和李大人在那里等末将好消息便是!”

李洵跟着颔首:“翁主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臣也觉着如此更为妥当。”

温瑜思量几许后道:“便依二位所言,不过劳请范将军带个人一道去。”

温瑜侧目示意萧厉上前。

萧厉掀眸显出几分诧异。

——来之前,温瑜并未同他商量过这事。

但那二人打量的目光已递了过来,他便还是往前站了一步。

李洵和范远先前便已觉着这青年不简单,只是温瑜一直没做引荐,两人便也不好猜测他身份。

温瑜道:“这位是我的恩人,萧厉萧义士,从我同亲信走散落难雍城,到抵达忻州的这一路,都是多亏了他,才几番化险为夷。我手上那批散兵游勇,从征上来便是他在接触,有他在,可帮将军管控一二。”

范远忙道:“末将同翁主手上那些人马不甚相熟,有萧义士在,可省了末将不少事,末将先行谢过翁主!”

温瑜便看向萧厉:“那些散兵游勇不甚上得台面,你得闲多向范将军请教,对他们严加管束些。”

萧厉颔首应是,又对范远道:“今后便有劳范将军了。”

范远摆摆手朗声一笑:“你我都替翁主做事,本当如自家弟兄,但义士于翁主有恩,便也是我等的恩人,往后有事只管差遣范某便是。”

话已说到了这份上,温瑜留他们用了饭后,离开时未免人多眼杂,李洵和范远带着护卫先走。

雅间内再无旁人,温瑜本欲再交代萧厉些事,对方却一言不发地拉起她那只被指尖刺破了掌心的手,重新倒上药粉,用她拿在手上的绢帕给她包好。

这动作其实有些过于熟稔和亲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