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比起逃亡路上,他们为了活命打破的那些男女大防,似又不算什么。
于是温瑜在浅怔后,便默许了。
她看着半蹲下替自己处理伤口,却因身形太过高大,仍极具压迫感的人:“不问我?都没同你提过,就让你跟去通城。”
萧厉沉默着给她手上打好结,抬起锋利的眉眼,只说:“我会把你要的这笔银子都带回来。”——
作者有话说:给久等的宝子们托马斯回旋跪下QAQ,捋顺了捋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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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狗变狼蓄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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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我拜诸佛,不为己求。……
千里之外, 定州。
开春没给这渭北之地带来多少暖意,被炮火轰得残破焦黑的城楼上,迎风招展的旗上写着“魏”字。
旷野之外, 裴颂大军如漆黑的潮水般往退去, 城楼之上却无人庆功。
裴颂在马背上和城楼上那道看不甚真切的黑影对视了片刻, 调转马头, 轻掣缰绳喝道:“驾!”
这场仗,他没赢。
却也算不得输。
定州归了魏岐山,可他也在中途调转兵力,夺了燕云十六州之一的莫州。
他们之间的较量, 在下一次战场上。
定州城楼上,魏岐山看着远去的裴氏大军,评价道:“是个难缠的对手。”
谁也没料到,裴颂会在定州见颓势后, 以身做饵留在这里, 以运粮做掩, 派军绕道袭了莫州。
鹰唳划破长空,风吹动他的大氅。
他抬望北地送信的苍鹰, 伸出一只胳膊,苍鹰铁钩一样的利爪抓着他的臂缚,落在了他小臂上。
魏岐山取下鹰角信筒里的信件看完后, 布着粗硬短须的脸上神情微凝,再抬眼看向天际时,说:“但真正狡猾的狐狸,往南去了。”
他派人去忻州做的局,被人破了。
眼下南边反王林立,他没捞着好处, 留给裴颂的也是个烂摊子。
真正获利的,只有那位前梁的菡阳翁主。
经此一役,那位翁主会被名扬天下的,便不只是她有着大梁第一美人之称的美貌了-
春风料峭,裴颂策马徐行,凝神微思。
前方送信的鹰犬催马急奔而来,快到他跟前时,勒住缰绳滚摔下马,将战报高举过头顶:“主子,通城急报!”
驾马跟在裴颂左右的亲卫上前取了信报呈给裴颂。
裴颂看完后,周身气息冷沉,却未发一言,只挥手示意那鹰犬退下。
公孙俦的马车在一侧并行,他撩起车帘,见裴颂神色不愉,道:“通城并无名将驻守,甚至连屯兵之地都不是,裴沅此行,莫非也出了什么意外?”
裴颂递过那战报。
公孙俦看完后,本就皱巴巴的一张老脸上,褶子似乎皱更深了些,他沉吟道:“通城县令那鼠辈卷携官银南逃,竟被那前朝余孽的人劫走,扮做流民借道遁往坪州,有那些反州做挡,裴沅率大军追击不得,此女……当真是多智近妖!”
话说到此处顿了顿,又道:“但主君大可宽心,那前梁余孽诡计再多,也只是诡谋,而非兵道,成不了气候。倒是她身边那擅使五尺苗刀、险些重创裴沅的护卫……神勇如厮,若能除掉他,便无异于拔掉了菡阳虎口上的尖牙。”
裴颂道:“除去此人我自有筹划。”
他抬眼看向远处青山上覆着的薄雪,问:“我们派去南陈的人,有传消息回来吗?”
公孙俦道:“还未,但主君开出的条件颇丰,南陈那边,想来是不会拒绝的。”
裴颂眼皮微垂,说:“拒绝了也无妨。”
他在公孙俦不解的目光里,轻夹马腹,催马前行:“如此一来,便也能摸清长廉王留在南陈的筹码,分量有多重了。”
公孙俦转忧为喜,拱手说:“主君英明。”
裴颂攥紧缰绳:“今也不过是被那温氏女借通城摆了一道,兵家从不只盯一处成败。她行事与她父兄不同,颇会占据先机。”
一如当初搅乱米粮药价,她提前放出风声收购,让商贾们跟着囤货,成功把本该晚数月才涨起来的物价,在他大军刚抵达雍城时,炒了上去。
这次南边的失利,也是她先一步放出他遇刺身死的流言,又假冒通城征兵,让本该没那般快发酵的惶恐,急速扩散了开去。
诸多举反旗的州郡,都是被那份惶恐和忻州逼得顺势而为。
她只是拨弦搬轻轻一挑,便轻而易举地左右了整个南方的占据。
他在她手上吃了两次哑亏。
但不会有第三次了。
旷野上的风撩起了裴颂额前的碎发,他抬眸缓缓道:“可我最擅的,也是捷占先机。”-
“铛——”
古寺钟声悠悠,万佛窟前烛火长明,那依山而凿的整面石壁上,刻着或慈或悲、或嗔或怒的万千佛像,大殿中央的主佛,与三重楼的大殿齐高,佛眼半合,似悲似悯地看着下方参拜之人。
温瑜双手合十静跪于蒲团上,臻首娥眉,侧颜如玉雕,发间珠钗琳琅,却压不下那倾世朱颜半分颜色。从大殿窗口倾进的晨曦和佛龛前的烛光交相映照在她脸上,恍惚间她整个人都透着股神性。
不知是何料子制成的金橘色纱衣上,在曦光和烛火里,也似有流光跟着浮动。
一旁诵经的小沙弥紧闭双目,敲着木鱼,不敢轻易睁眼。
身形枯瘦的老僧进殿来,单手竖掌念了声:“阿弥陀佛。”
小沙弥这才睁眼,朝着老僧回了一礼,道:“师父。”
老僧说:“你且下去吧。”
小沙弥竖掌而退。
老僧望着跪于蒲团上,身后铺展着金橘衣袂的女子,合目道:“施主所求,不在这佛寺里。”
温瑜乌睫上扬,缓缓睁开了眼,如鸾凤睥眸:“佛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今我见这人间非人间,却未见如来,惑矣。”[1]
老僧便又念了声佛号,答:“我佛观自在,照见五蕴皆空,则度一切苦厄。然,施主已有自己的心道,所以我说,施主所求,不在这佛寺里,阿弥陀佛。”[2]
一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吹乱了温瑜供于蒲团前的佛经。
她用纤细白皙的手指轻按了回去,在石壁上那近三丈高的大佛悲悯的注视下,平静低垂了长睫:“我拜诸佛,不为己求。”-
坪州,菩提山下。
参天古林里,范远将刀刃从一名追兵胸膛里抽出,一脚踹开尸体,啐了口:“忻州这群杂碎,一路紧追咱们不放,就跟那见着了骨头的野狗似的。”
底下人笑道:“咱们此行大获全胜,不仅活捉了通城县官那龟孙,还带回了他劫掠过往商队的近百万两银子,何止是骨头,简直是一块横穿了忻州的肥肉,怎能不惹得他们争抢?”
范远便也跟着笑了起来:“那也得有命来抢,咱们已入坪州境,他们胆敢大军压境,便是要同坪州正面开战,临近的州郡可不会放过这背后捅他们刀子的机会!”
他环视一眼,找到了坐在一块大石上擦刀上血迹的萧厉。
那大石附近还倒伏着数具尸体。
死状皆是削筋断骨,一击毙命。
刚杀了人的缘故,对方一身戾气未散,寒刃上映出的一双狼眸,似乎都还带着凶性,迫得这一路同他称兄道弟的那些人,都不敢轻易上前搭话。
范远走过去大力一拍他肩膀,道:“此行也多亏了萧兄弟,若不是你几次斩杀追兵头目首级,咱们哪能这般快抵达坪州边境?”
萧厉收刀入鞘,周身戾气散了些,说:“都是范将军统筹有方。”
范远哈哈大笑说:“咱按人头记功,该是你的那份少不了!”
随即又颇为肉疼地“啧”了声:“可惜你是翁主的人,不然老子真想拉你到老子麾下。”
岂止是拉拢,分崩离析的天下,这样的人才,只怕是各方势力都想争抢的。
范远回想他同带着裴氏鹰犬追来的裴沅交手时,狠戾劈得对方连连后退的那几刀,仍觉心有余悸,拍了拍他肩头,笑说:“不过想来你到老子这位置也要不了多久,咱俩好歹也算是过命交情了,将来可别忘提携一二。”
萧厉道:“将军说笑了。”
范远往回走,背朝他摆摆手道:“老子看人准得很!”
他召令底下人:“行了,休息够了该动身了,再往前十几里地就是菩提寺,已派了人前去报信,莫让翁主久等。”
从这林子枝叶空隙处,正好能瞧见层叠远山之巅的菩提寺。
萧厉望向那掩于林荫间的佛寺,拧开水囊,仰头沉默地灌了一口水,随即扔下水囊,提刀上马-
半山的古钟再一次被撞响时,李洵自殿外疾步而来,见了老僧颔首一礼,才对跪坐蒲团上听经的温瑜道:“翁主,范将军和萧义士回来了!”
温瑜掀开双眸。
老僧行了合十礼拜送:“施主颖慧,心有法性,虽不向我佛,却也自有天地,既有俗事缠身,施主且去吧。”
温瑜指尖拢起那叠抄写的佛经,起身朝着老僧一礼:“谢方丈讲经解惑,便不多打扰了。”
老僧望着她的背影,合目念了声:“阿弥陀佛。”
转而看向温瑜供奉于佛前的那四盏长明灯时,又叹息着摇了摇头:“心有执念,因果难消啊……”
温瑜在步出大殿后,交代李洵:“我替父王母后、兄长、均儿都于此处供了长明灯,等我去了南陈,便劳李叔年年都来这寺中,替我添些香油钱。”
提起故主,李洵苍老的面上也是一黯,颔首道:“臣记住了。”
二人说话间,已至山门。
绕着盘山马道上来的范远一行人刚到。
未免扰了佛寺清净,他们只带了二十余名精锐上山,其余人都候在山下。
范远远远见李洵引着温瑜从山门内走来,忙带着众人下了马,俯首抱拳道:“见过翁主!”
他身后的将士们都是头一回见温瑜盛装的模样,不妨有看呆的,回神后才忙跟着垂首单膝跪地。
萧厉亦瞧得有片刻失神。
他突然就明白她的封号为何要叫菡阳了。
艳若菡萏,灿若骄阳。
这世间若有神明降世,大抵便是她此刻拾阶而下的模样了。
萧厉垂下眼,不敢再看。
“诸位快快请起。”温瑜嗓音纵使温和,却也显出几分清冷,她覆着层金纱的衣袂长长地拖曳在身后,似鸾鸟的尾羽,目光掠过了萧厉,看向范远:“此行可还顺利?”
范远答:“顺利,翁主神机妙算,那通城县官,果真贪生怕死,在裴氏大军还未抵达通城前,便已携了钱财南逃。我等假意投诚寻机控制了那县官,又煽动他手下人归顺,扮做流民横穿忻州,将钱款尽数带了回来,中途遇上过裴氏追兵和忻州小支官兵,但幸有萧兄弟神勇,一路无虞。”
温瑜便点了头,说:“如此便好,将军先带诸位将士进寺喝些茶水,稍作修整片刻,我这边简要收拾些东西,便可一道下山。”
她转身时,目光又若有若无地瞥了萧厉一眼。
对方在上山后,便一直半垂着眸子沉默无言,瞧着颇有些奇怪。
温瑜在进山门后,低声同李洵道:“你回头叫萧厉来偏殿一趟,我有事问他。”
李洵明白萧厉护送温瑜一路,应是极得她信任的亲信,温瑜有事单独寻他,也是情理之中,点头应下了。
萧厉想着心事,落后几步,跟着范远麾下的将士们走在了最后边。
其中不妨有至此刻都还没回过神的将士,在上台阶时一脚踩空,摔了个狗啃泥,惹得边上弟兄们闷笑。
范远随李洵先行进寺去了,不知后边的情形,他们便也没那般拘束。
有人笑道:“呆到现在跌一跤也没什么丢脸的,翁主可是大梁第一美人!传言还有世家公子只在宴会上见过翁主一面,回去便害了相思病的呢!”
跌跤的将士在取笑声里闹了个大红脸,挠挠头说:“也不知咱翁主要嫁的陈王,是个啥样……”
有将士道:“这门亲事是在王爷还在时就订下的,听说当年陈王为求聘翁主,命匠人用整片羊脂玉雕了面一人高的屏风,在上边刻了《神女赋》,‘襄王有意,神女无心’的故事你们都知道吧?”
他见走在前方的弟兄们都被勾得回过头来看他,才继续说:“陈王用这样的方式以示对翁主的爱慕,现在那面屏风还藏于奉阳王府呢。王爷感其情深,才同意了这桩婚事,我料想陈王样貌应也不差,不然翁主怎会同意嫁过去呢?”
他自以为是暴了不少秘辛出来,洋洋得意地看着弟兄们,但没等来弟兄们的感慨声,且这山寺约莫是地势高的缘故,还颇凉飕飕的。
他正准备搓搓手臂,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道冷得掉冰碴子的嗓音:“借过。”
他神色一僵,转过头便瞧见了萧厉俊美冷沉的一张脸。
他僵硬地侧过身,让出一条道来。
等萧厉走过后,他才双手抱头惨呼:“完了完了,翁主的亲信在后边,你们怎不提醒我?”
旁的将士们给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他们倒是想提醒来着,可翁主亲卫的那脸色实在是吓人啊——
作者有话说:注:[1]出自《金刚经》
[2]出自《心经》
以后萧獾同学会成为一个集玉狂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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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南陈接亲的使臣已在路……
李洵安顿范远和那一众将士去了一间禅院小坐。
萧厉过去时, 李洵道:“翁主似有事要寻萧义士,萧义士且往偏殿的禅房去一趟吧。”
萧厉这会儿心里乱糟糟的,也不知温瑜寻他是为何事。
方才将士们的那些话, 让他觉着心口那头巨兽的獠牙, 几乎已要刺破他胸膛, 溢出的嫉妒和恶念直冲脑髓, 幸得还有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绷着,才没叫人瞧出太大异常。
此刻听得此言,便只略显冷淡地点了下头-
温瑜正在整理在寺院小住这几日的东西,听到禅房外传来敲门声时, 平静道了声:“进来。”
萧厉推门而进,见她正在归纳书架上的经书,袖口宽大的金橘色春衫因为抬臂取书的缘故,滑落至肘关, 露出半截雪玉似的胳膊。
她眉眼低垂, 凝神辨看着手上的经书, 旁边一格空置的书架里,放置着一盆优昙, 那垂下的枝蔓顶端绽着朵朵白昙,在这昏光暗淡的居室里,愈衬得她仿佛是画中人。
萧厉只看了一眼, 便在喧嚣的心跳声中收回了目光,似一时不知如何称呼她,只道:“有事寻我?”
声音咋听之下,倒是低沉平静。
温瑜抬眸朝他看去,见对方神色微冷地半垂着眼皮,避开了同自己对视, 她微皱了眉问:“你是不是还在怨我擅自替你做了决定?”
萧厉说:“没有。”
温瑜抬首将手上的经书归入书架中,手臂因为高抬的姿势,那截衣袖愈往下落了些。
且整座佛寺都是依山而建,偏殿这间禅房为更多地保留几分禅意,有一整面墙都是依山的石壁,书架便置于这石壁暗角处,更高处的藏书温瑜都已看不清字样。
她手边还有许多藏书都没归放至原处,便对萧厉道:“替我取盏灯来。”
萧厉环视房内,从桌上取了一盏铜灯,用火折子点上后,端去了书橱处。
他隔了一步的距离,站于温瑜身后,离得近了,鼻尖便嗅到了一丝浅淡的檀木香灰味儿,应是她在佛殿里沾上的,还有一丝形容不出气味的冷香,像是月下莲池里的一泓清水,清淡却极好闻,不知是温瑜身上的味道,还是边上昙花的花香。
温瑜借着油灯暗黄的光晕,一一将借阅的藏书还回原位,平和同身后掌灯的人解释:“让你跟着范将军走这一趟,劫下那些官银,去坪州后,你便是有功在身,能尽快在那边站稳脚跟。将来若进坪州军营,亦同范将军有了交情,凡事可有他帮衬一二。”
她说到此处微顿,侧眸看向身后的人,平日里那双总是温和从容的眸子,因为眼尾晕着的胭脂妆,显出几分上挑的意味来,是一种清冷不自知的睥睨勾人:“你可明白?”
萧厉被手上油灯的光蒸得有些热,抑或是这空间太窄了,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浅淡香气还直往他鼻息间钻,他手心渐渐浸出了细微的汗意。
再触及温瑜那个眼神,只觉是有一把钩子分毫不差地钩在了酥痒的心弦处。
他掌心汗意更甚,握着铜灯柄的五指微松了几分,又重新攥紧,在温瑜的注视下,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冷沉点了头。
温瑜回过头,继续放书,说:“事关权势,很多东西都会变得复杂,忠心可贵,但仅靠忠心,聚不起足够强大的势力,于是便有了制衡之道。我初时并不想让你趟这滩浑水,只欲在寻到旧部后,许你做个可安度余生的田宅翁。但世道已如此多艰,昔日的王侯贵族尚且在战乱中命如草芥,又何论平民百姓?天下不定,便没有哪一处可永不受战火侵袭。”
她眸光微黯,想起这一路所见的山河凋零之景,道:“你要走的路,也该你自己选……”
手上的这本经书是要放到书架最上层的,温瑜抬手放去时,却也只能将一小截书角搁上隔板,广袖下大半截雪白的胳膊已裸露在外。
她意识到不妥,方要收回手,身后的人却上前了一步,长臂一抬,箭袖略显粗粝的布料蹭过她手臂肌肤,骨节分明的五指搭上书脊,将那册经书推放进了书架。
温瑜手臂被那布料的触感惊起一阵战栗,在这变故后下意识转身,却发现身后人还未退开,那高大的身形便似一堵铁壁,将她困在了他胸膛和这紧靠石壁的书橱之间。
从窗口吹进的风拂灭了对方手上端着的铜灯,禅房在这瞬间陷入了一片暗沉。
她心口一跳,终于觉出些不对劲儿来。
昏暗中谁都没说话,更像是一场沉默的僵持,那些在抖落的呼吸里滋生出的暧昧,便在这寂静中铺展蔓延开来。
对方气息很沉,温瑜只是同他呼吸着这片狭小空间里同样的空气,便也慢慢感觉到了那阵热意。
她一只手还撑在身后书架的隔板上,那种被野兽笼罩并盯住的感觉,让她本能地觉着危险,整个人不由得地往后靠去,那沾着发丝裸露在外的雪颈,却不慎擦过一朵白昙,花瓣的凉意让她微侧了颈子,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战栗。
暗沉中温瑜看不清萧厉面上的神情,他低垂着眸子,却将她花靥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都尽收眼底。
视线掠过她因惊愕微张的嫣红唇瓣,落到那随着她呼吸而微微发抖、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的颈上,他阒暗的眸中似有岩浆滚烫,鼻尖已冒出了汗,将手上那盏实心的黄铜佛灯灯柄捏得变了形,才找回几分残存的理智,说:“我自然知道自己该走怎样的路。”
随即后退一步。
那些无形的压迫感和潮闷也都在这顷刻间退去,温瑜只觉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她仍背靠着书橱,垂下长睫没看他,似也不知二人怎就忽陷进了这样诡异的气氛里,微平复了些呼吸才道:“那便好,我这里已没什么事了,你回去吧。”
萧厉还没动,院外便已传来了小沙弥的声音:“女施主可在?方丈听闻施主要下山了,替施主备了份薄礼。”
温瑜朝外看了一眼,应了声“在的”,借故先避了出去。
萧厉听着外边传来的说话声,抬眸看向先前擦过温瑜脖颈的那朵白昙,伸手摘下,揉烂了一把送进嘴里吞下,撑着后窗翻了出去。
温瑜拿了菩提寺方丈的赠礼回房时,便见屋内已没了人,只余后窗大开。
她微松了口气,放下方丈的赠礼,轻拢了眉心再次朝书橱那里看去时,本是随意一扫,却发现昙花被折了一朵,光秃秃的细蔓垂落在那里,甚是显目。
温瑜怔住,意识到什么后,不知是出于隐愠还是别的情绪,颊边忽隐隐发烫。
随即眉心又拢得更紧了些,被一种更深的惶恐和忧虑所攫取。
萧厉对她的那份心思,便像是那朵被折断的昙花枝蔓一般,已明晃晃地露出了痕迹。
他……不可以喜欢她的。
便是喜欢,也必须死死藏在心底才行。
这南行的一路,除了山洞那一晚,他一直都把这份感情压制得很好的,现在是怎么了?
温瑜抬手按在了额角。
他们马上就要进入坪州,他这样,若叫人瞧出端倪,只会给他自己招去祸端。
大梁旧臣们不可能容他对自己生出半点非分之想。
她同南陈虽只是场利益联姻,但陈王若知了,也必留不得他性命。
这也是她先前希望萧厉就留在坪州的原因之一。
他若留在坪州,时间长了,或许就忘了她,他会开始他自己的生活。
但若随她去南陈,凶险不说,她回馈不了他这份感情半分,只会耽误他。
温瑜短暂了思考了片刻,垂眸看向那还不合时宜挂在自己腰间的木鲤吊坠,解了下来。
或许是逃亡路上,二人相依为命的日子太久,他们都模糊了很多边界,才会导致眼下的情况。
但一切都必须回到正轨了。
有时她的心软,是害了他-
前往坪州主城的这两日,温瑜都没再差遣过萧厉,有事皆是唤李洵相商,再由李洵去吩咐其他人。
旁人还未察觉到她这份不动声色的疏离,萧厉却已明显地感觉到了。
他以为她是恼了他在寺里时的冒犯,也知当时是有些冲动了,沉默地接受了她的安排。
他们从流民中征来的兵卒有近五百人,先前带着这伙人一起去劫通城县令时,赵有财一行人还当他是另投了新主,知道抱的是坪州这条大腿,比通城有钱得多,他们从军本也是混口饭吃,二话不说跟着他继续干。
路上遇到追兵经历几场厮杀,逃了些人,留下的无一不是见过萧厉那身功夫的,都为他马首是瞻。温瑜虽让范远管着所有兵卒,但范远心里有分寸,只教他军中的管理制度,从未越过他插手什么。
萧厉这一路,算是把这批流民新卒收拾服帖了。
赵有财那张嘴皮子利索,人也机灵,在同坪州那些正规军称兄道弟时,便也时不时地又套出些坪州军营和坪州城内的大致情况,转头就狗腿地说到萧厉耳边来邀功。
萧厉梳理完这些信息,方知坪州城内竟也是暗潮涌动的,想着温瑜恼了不愿搭理他,但自己可以寻她商议这些正事,主动缓和些关系。
因随行的李洵、范远一行人都已认定他是温瑜的亲信,所以他靠近温瑜所在的马车时,哪怕李洵还在车旁垂首同温瑜说着什么,竟也无人拦他。
李洵那句“南陈接亲的使臣已在路上,要不了几日应就能抵达坪州了”,就这么落入了萧厉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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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她倾其所有,想撬动的,……
温瑜纤白的手半撩着车帘, 描金织锦的缎布下,清冷的侧颜似雪山穹顶的一弯冷月。
她也瞧见了不远处的萧厉,敛眸朝着李洵略一颔首道:“我知晓了, 一切等进坪州城后再说。”
李洵拱手退下, 经过萧厉身侧时, 朝着他顿首示礼。
萧厉心烦意乱, 连回礼都忘了,在李洵离去后,大步走向车前,却连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一时都忘了个干净。
他有许多话想问温瑜, 可温瑜才因佛寺的事疏远他,他不敢冒进,万般滋味滚过心头,最终说出口的只有一句:“南陈使者来了?”
温瑜望着他凌厉好看的眉眼, 拢在袖中的五指攥紧了几分, 面上表情却无一丝一毫的变化, 浅“嗯”了声。
萧厉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太阳在他高挺的鼻梁侧面落下一片暗影, 那微抿的薄唇,带了点冷毅悍野的味道,他喉头滚了滚, 沉哑问:“你见过陈王么?”
“他……如何?”
温瑜回想两年前自己方及笄,还只是南陈世子的陈王携重礼前来提亲的情形,眸底似一口幽幽古井,碎进了春日曦光也瞧不出分毫暖意,说:“见过,父王曾赞其性情温和, 敦厚守礼。”
萧厉便点了下头,似乎一下子不知再怎么待在这里,道:“那就好……”
他脚下退了半步,有些狼狈地想离开,温瑜却又问:“你过来,是有什么事要同我说?”
萧厉勉强从那些杂乱又酸涨的情绪里,捡出了赵有财说给他的那些消息,说:“赵有财他们打听到,坪州内也不甚太平,那些世家望族把控着财脉,背后势力盘根错杂,坪州官府也只能在明面上压着他们,暗地里却少不得摩擦。”
温瑜道:“李大人已同我说过城内情况,陈州牧和范将军都是外派到此处的官员,没了大梁朝廷在背后支撑着,那些地头蛇被各方势力一挑唆,少不得又蠢蠢欲动。那些人都是见风而为,坪州同南陈的结盟达成后,他们便会消停了。”
她看着萧厉:“你跟着范将军走通城这一趟,看来已学会了不少东西。”
萧厉扯了一下嘴角似想笑,却笑不出来,最终只点点头说:“你已知道了就行。”
他转身往回走,还是那个肩宽腿长的挺拔背影,却又似带了几分说不清的萧索和颓然。
其实一直都是这样的。
他需竭尽所能才学会去做到的事情,她身边的人轻而易举就能做到,且比他做得更好。
他除了在她身边无人可用时,舍命护过她几次,还有什么是能值得她为他停留的呢?
那种无法形容的涩苦再一次裹紧了萧厉咽喉,让他觉得心口发酸,嗓子眼发哑。
他生来就在一片泥泞里,他已经把自己掏空了,能捧到她跟前的,却还是比不上她所拥有的一分一毫。
他也想要权势,也想成为陈王、魏岐山那样可以同裴颂抗衡的王侯,可留给他去成长的时间,实在是太少。
萧厉往回走的这一路,脸色实在是难看,沿途将士都下意识避得远远的,连个招呼都不敢同他打。
萧厉就这么闷头走进了树林深处,在一棵半臂粗的大树前停下,一拳用力砸在树干上,沉沉地闭上了一双泛着猩意的眼。
许久才轻滚了下喉头,吞下所有痛涩-
温瑜看着萧厉远去的背影,撩着马车车帘的手迟迟没有放下,眼底翻滚着晦涩的情绪。
有一瞬,她也下意识想叫住萧厉。
但叫住了他,又能同他说什么呢?
告诉他,其实她和南陈的联姻,也只是当初父王为保护她的权宜之计么?
但既已决定让他留在坪州,再同他说这些,无非又是给他虚无缥缈的希望,让他卷入这场局中。
温瑜沉默地看着他走进树林的背影,终也放下了撩车帘的手,肘关抵在车窗处,纤指撑起额角,眸光微黯地想起这场婚事的由来。
其根源,仍是在敖家。
那时父王和敖太尉一党的斗法愈渐激烈,敖家子女众多,敖太尉眼见她父王愈渐势大,与其拼个鱼死网破,索性又动了嫁女进长廉王府,日后继续做外戚的念头。
但她兄长那时已娶妻,在她父王荣登大宝前,敖家女儿若与她兄长为妾,传出去也不好听。
敖家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由敖太尉的儿子向王府提亲聘娶她,让她嫁进敖家暂且缓和两党关系。
她父王自是不肯,敖太尉之子残暴荒淫,在朝野内外声名一片狼藉,她嫁过去无疑是跃进火坑。但敖党联合了太后和先帝那边,给她父王施压,她父王母妃便是想拒了这门亲事,一时间都难做。
南陈就是在这时候找上门来的。
彼时老陈王称病已久,南陈又一直饱受周边部族侵扰,且老陈王膝下子嗣众多,皆对王位虎视眈眈,南陈世子在夺嫡中并不占优势。
南陈的老王妃为让儿子坐上王位,孤掷一注,决定让儿子求娶温瑜。
只要大梁不乱,往后大梁的两任皇帝,便是温瑜父王和她兄长。作为长廉王唯一的女儿,她在政治上的地位,远胜当时皇宫内那些有封号在身的公主。
为表诚意,南陈带来了迄今还被坊间百姓们津津乐道的下聘厚礼,其中那面一人高的《神女赋》玉雕屏风,在民间的流传度最高。
远嫁女儿,长廉王夫妇自也是不愿的,可退一步,便是敖家的火坑。
再三权衡之下,终是两害取其轻,先同意了温瑜和南陈的联姻,以两国利益说事,成功堵住了敖党和太后的发难。
而当年南陈世子亲自跑那一趟,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借兵。
——南陈内忧外患,他需要借大梁的兵力帮他坐稳王位。
长廉王也在那时就动了收复南陈的心思,明面上拨了两万大军前去南陈相援,实则是三万,里边还有长廉王府的一万私兵。
但那一万私兵,最后不会撤回大梁,而是打着做温瑜嫁妆的旗号,留在南陈。
老王妃和世子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将来长廉王若坐稳帝位,想攻下南陈,那身处南陈腹地的一万私兵,无疑就是从南陈腹部捅出的一把刀子。
可昔时的他们没得选,若无法得到大梁的支持,在夺嫡中落败后,立马身首异处的便是他们母子。
最终这场交易达成,南陈世子成功夺得王位,成了新一任陈王。
而大梁女子并不似前朝盛行早婚,家中女儿留到双十年华再出嫁者亦有之,长廉王夫妇便以温瑜年岁尚小,南陈地远,想多她在身边几年为由,迟迟未让她嫁往南陈。
这两年里,南陈和大梁表面上瞧着是一团和气,但背地里也是暗潮涌动。
只是不曾想,裴颂会先做了捅向大梁的那把刀子,南陈反而成了王府可以求援的一股势力。
在最初奉阳未破前,裴颂和她父王谁输谁赢还未见分晓,大梁毕竟是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南陈不敢轻易站队。
她那时前去南陈联姻,是主动示弱,毕竟谁都不敢赌定大梁必败,南陈也会顾虑大梁缓过劲儿来后的死拼,最保险的法子,自然提出有利于他们自己的条件后,出兵帮长廉王府度过这个难关。
现在大梁已覆,坪州、忠于大梁的旧部、还有温氏统治整个中原百余年的余威,是她仅剩的筹码。
南陈只要也有进犯中原的心,那么完成同她的婚约后,并拢她手上的势力,再打着名正言顺伐裴颂的旗号发兵,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温瑜倾其所有,想撬动的,也是南陈的兵权。
这场联姻,从一开始,就只是场相互的利益算计-
马车重新启程,温瑜装了满腹的心事,在车上又思虑了半日,终于抵达坪州主城。
范远在一个时辰前,便已派传信兵先行进城告知。
等温瑜一行几百人的车马到时,坪州牧陈巍已率坪州大小官员和前来投奔的旧臣们,在城门外等候多时。
夕阳斜横,风从官道尽头的山峦上掠来,城楼上旌旗猎猎。
温瑜踩着一地落日的辉光步下马车,那织锦的裙裳上,外罩的金橘色纱衣似揽下了天边所有余晖,流光隐动,让她成了这天地间第二轮红日。
陈巍忙带着众人拜了下去:“臣等,恭迎翁主贵驾!”
温瑜立于马车前,拖曳于身后的长裙束出她骨子里的仪态,浅风送到众人耳边的嗓音柔和却不失威仪:“诸位大人在此必是久侯了,快快请起。”
陈巍这才带着一众人站了起来。
温瑜唤了他一声“陈叔”,陈巍眼中便已隐隐见泪,他忙说:“翁主这一路舟车劳顿,想来也已疲弊,且先行进城安顿好了歇息一二。”
温瑜点了头,重新上了马车。
李洵从前作为王府幕僚,心思自然也比旁人多几道弯,处事一向稳沉妥善。
他以为温瑜这一路不让萧厉随行左右,是为显得一碗水端平,以示她对他们也一样信赖,今后不会只倚重跟着她出生入死的亲信。
但当主子的愿意宽他们的心是一回事,他们却不能真抢了翁主亲信的位置,否则转头若同翁主的亲信落下了龃龉,日后共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少不得磕绊。
因此安排在进城的车马时,李洵便让萧厉骑马紧随温瑜的马车一道进城,这样城内旁的旧臣瞧见了,也都知萧厉是何身份了。
从裴军手上逮走通城县令,还劫回了他带走的所有财宝和官银,绝对也算得上是刮给裴颂的一记耳光,自然需大肆宣扬。
一来可让大梁旧臣们看到温瑜的能力,大增信心,二来,也能震慑城中那些已同裴颂或魏岐山有来往的牛鬼蛇神。
这些事都不用温瑜刻意吩咐,李洵便已同范远商议好,打开车上银箱的箱盖,一路招摇进城,引得城内百姓争相围观。
前来投奔的旧臣们见温瑜有如此魄力,许多已是喜极而泣。坪州本地衙署的官员们,其中不乏有本地各大世家望族培养出来的子弟,见此心中也是大震,愈发觉着不能受人挑唆,贸然站队。
萧厉策马走在温瑜车旁,听着沿街百姓的赞呼声,侧眸便能将所有随行官员的神色尽收眼底,他筋骨分明的五指,忽拢紧了些缰绳。
他在这一刻忽觉着温瑜当初的计谋,像是一支携着疾风射出的箭,在他以为那看不到尽头的极远处便是终点时,却又裹着疾风呼啸而回。
直至此时,应才是她忻州征兵、劫通城官银目的的最后一环吧?——
作者有话说:李洵(笑眯眯捋须):翁主的用意,我都懂的!
鱼宝(茫然):?
萧獾同学:揣测得好,请继续揣测
第59章 发现苗头
坪州牧陈巍替温瑜安排的的落脚处, 是衙署后的一所私宅。
这宅子原是城内一商贾巨户的,后来犯了事,被抄家查封, 这宅子因修葺得颇为讲究, 又和衙署只隔着一条后巷, 被充公后, 官府便没再做转卖,而是改善一番后,用于接待朝廷来的钦差使臣。
暮色微沉,庭院中石砌的一排灯幢已亮了起来, 迷滂滂一片昏光,和檐下的灯火相映成彰。
陈巍引着温瑜往主院走,说:“这宅子有五进,前边两进院子, 已安置了不少看到您声讨裴颂、招贤纳士的诗文后前来投奔的臣子, 眼下后三进的院子还空着, 您住主院,前后两进的院子, 可安置亲随们。”
他说着朝萧厉也颔首一笑。
萧厉跟在温瑜身后,神色淡淡的,因身量和样貌都太过出众, 又是一副处事不惊、叫人一时难探深浅的模样,让不知情的陈巍一众人,都以为是他是温瑜从长廉王府带出的亲卫。
温瑜从进城时,就发现了李洵他们似为了让她使唤人方便,把萧厉又安排回了她身边。
她本是想将萧厉引荐去坪州军营的,但眼下天下已晚, 诸多要事都还未相商,也不好贸然提替萧厉引荐之事。
且陈巍既已做了安排,在此时将萧厉拨远,“冷落”之意又太明显了些。
她只是想让两人间的某些界限变得分明一些,若自己的态度让底下人会错了意,在她离开坪州后,萧厉被排挤冷遇,那并不是她想看到的。
因此温瑜也并未多说什么,算是默许了,只在进第四进的主院时,才问了句:“除却李大人他们,长廉王府还有别的亲信寻来吗?”
陈巍摇了下头说:“李洵兄他们是最先从奉阳逃出来的一批人,随行的诸多将军和王府死士还死在了追兵手上,此后裴颂便加强了对所俘王府幕僚家将们的看守,再无王府旧部逃出。”
李洵跟在后边,闻此似想起了什么,道:“世子妃身边有一对双生武婢,在世孙被裴颂走狗举摔至死时,为护着世孙,死了一人,还有一人受了重伤,世子妃让她跟着臣等南下来寻翁主了……”
温瑜当即侧过了眸子:“你是说昭白和璨夜?”
李洵忙说:“对对,随我等来坪州的,正是昭白姑娘,只是她在奉阳时便已有重伤在身,后来南下的一路,我等几番遇到追兵,昭白姑娘为护我等,又添新伤,到坪州后,休养迄今未好,故才未同臣一道前往忻州寻翁主您。”
温瑜似凝神思索了什么,道:“把人接到我院中,我晚些时候见见她。”
陈巍拱手应下。
主院中一切都已被陈巍打点好,供差使的奴婢也都懂事伶俐,温瑜身边带的人并不多,不需要再占用往前后两进院子都能住下。
陈巍把她送到主院后,便先行退下了,剩下的都是温瑜自己的人,她可随意安排他们的住处。
温瑜视线扫过主院中那些低垂着头恭谨站做一排的婢子,对萧厉道:“你且暂住这院里的东厢吧。”
萧厉颇有些意外,抬首朝温瑜看去,但温瑜已在婢子的簇拥下进了主屋,只留给他一个云鬓巍巍、衣摆曳地的背影。
萧厉盯着那背影出了一会儿神,才回了温瑜指给自己的房间-
六面轻纱屏风将净室内的浴桶再隔出了一方天地,素色的软绸寝衣搭在屏风之上。
浴桶里蒸腾的雾气微微沾湿了温瑜的鬓发,她抬起往下滴落水珠的雪白手臂,轻拧着眉头按了按额角。
脑仁儿胀疼得厉害,头疾似乎又犯了。
接连赶了两日的路,身体已十分疲乏,但脑中那根弦绷得太紧,让她生不出一丝一毫的睡意。
从踏进坪州城的那一刻起,压力便像是一张如影随形的大网笼罩了她。
此后,她便不再是余暗处伺机而动,而是暴露在所有人眼里。
那些前来投奔的臣子里,肯定有不少都是忠臣,但必然也会有摇摆不定、亦或者受谁指使前来当钉子的。
眼下这些人,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她心中尚还没个定数,这也是她心中隐虑的源头。
方才问陈巍,坪州还有没有其余的王府亲信,就是想尽快收拢自己能用的人。
而且……她从最初和身边随行的亲信们走散,就一直在尝试联系他们。
在雍城时,她试过用绣帕和衣服图样来传递消息,后来得到周大人的支持,周大人在安排她南下前,也帮她联系了亲信们,却仍是没半点消息传回。
到忻州时,让赵有财他们用王府暗徽当军旗征兵,其实也有赌的成分在里边。
只是觉着她和萧厉一路被裴颂鹰犬追杀,尚且能到忻州,若有王府其他旧部前往了坪州,便是还未抵达,应也在那附近了。
不料这军旗上的暗徽,引来的竟是从奉阳逃出的幕僚,并非是同自己走散的那些亲信。
温瑜按着额角的指尖微顿,心中忽有了个不妙的猜测:莫非是最初随她前往南陈的那些亲信都已遭遇了不测?
她眸光微凝,嘴角也抿紧了几分。
从浴桶中掬起一把水浇在自己面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眼下瞧着一切似都步入了正轨,但又正是坪州暗潮涌动得最急的时候。
因为一旦她和南陈的结盟达成,坪州背后就又重新有了靠山,裴颂或魏岐山能拉拢的那些望族,便也不敢再造次。
在结盟达成前,她若遇到刺杀什么的,无疑是彻底扰乱坪州的最有效手段。
温瑜缓缓闭上了双眸。
越是风平浪静,越不能掉以轻心。
她此刻手上没有多少能全然相信的亲信,可以让她真正毫无防备把后背交付的,温瑜脑中下意识浮起萧厉的脸时,惊得她自己都瞬间睁开了眼。
她是什么时候,已不自觉对他信任和依赖至此的?
明明已做好了将他妥善安顿在坪州的打算,可在脑中思索能用的人时,第一个想到的,却仍然是他。
温瑜在这一刻,忽生出了几分不知所措。
那是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习惯。
“翁主,昭白姑娘过来了。”净室外传来婢子恭敬的声音。
“让她坐等片刻,我这就出来。”温瑜勉强定了定心神,在一片水声中起身。
昭白是自己人,温瑜见她衣着随意了很多,连微湿的乌发都是散着的。
昭白则一如从前在王府时那般守礼,着一身白袍黑甲的箭袖,面容秀丽,眉眼却如出鞘的刀,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
在温瑜从里间出来时,她便已规规矩矩颔首抱拳,只在垂眸时,才掩下了眼中那一丝微红:“昭白见过翁主。”
温瑜看她面上一片带着病气的苍白,便知应是李洵说的旧伤未愈的缘故。
她招手示意昭白坐下:“你身上有伤,莫要久站,坐下说话吧。”
昭白不肯落座:“礼不可废,世子妃让奴寻到翁主后,今后便跟在翁主身边侍奉,此后翁主便是奴的主子。”
这冷漠又倔强的性子,倒是一如温瑜记忆中的模样。
昭白和她的孪生妹妹璨夜,都是温瑜父王收养的军户遗孤,他们姐妹二人因天资出众,过了府上的暗卫选拔,在温瑜兄长娶亲后,便被兄长送给了嫂嫂江宜初。
从前温瑜每每去兄长和嫂嫂的院子里看侄儿侄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都是璨夜,昭白则一贯寡言,但她做事,即便是温瑜父王和母妃,都颇为放心的。
那时温瑜身边也有两个自己的武婢,她玩心大的时候,还经常拉着她们一起踢毽子,把毽子踢到房顶了,武婢们用轻功翻上房顶就能帮她捡下来。
璨夜偶尔也会耐不住心痒跟她们一起玩,但只要昭白一出现,武婢们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纷纷规矩了下来。
温瑜父王曾撞见过几次,还指着昭白冲她兄长摇头失笑说,让她在府上当个武婢,颇有些屈才了。
朝中不乏女将,据闻兄长后来也曾想举荐昭白去军中,但昭白自己不愿去,说只愿意留在嫂嫂身边效忠。
嫂嫂待昭白和璨夜姐妹二人,也的确很好。
想起这些前尘往事,温瑜心中微涩,问:“嫂嫂可还好?”
昭白答:“奴随李大人他们一同南下时,世子妃和小主子已被拘禁在揽星台,奴夜潜进去见世子妃时,世子妃让奴若寻到了您,就转告您,莫要挂心她和小主子,她会保护好小主子,此去南陈,关山万里,虎狼环伺,您才要多珍重。”
“嫂嫂……”温瑜眸中一黯,泄出几分悲意。
昭白看了一眼温瑜的侧脸,垂眸继续道:“我抵达坪州后,曾用南下前同世子妃说好的联络法子,给世子妃去了一封信,前不久刚收到回信,世子妃说裴颂身份似有异,不过眼下还没查到他究竟是谁。”
温瑜未料到江宜初那边也发现了裴颂身世有异,她道:“裴颂真实身份的事,我途经通城时遇见冯家女,从她口中知似和秦家有关,但我对朝中秦姓官员所知不多,当时路上又紧急,便没继续查下去,如今安全了,自会安排人手去查。嫂嫂身在虎穴,让她莫要犯险,保全她自己和阿茵就是了,我一定会将她和阿茵都接回来。”
昭白想起自己方才过来时,没瞧见温瑜身边有王府的熟面孔,道:“各方势力都往坪州伸了手进来,翁主在此地还是需多当心。”
温瑜看向她:“我今日召你前来,的确还有一事要问。”
“你护送诸多王府幕僚南下,到坪州后也同他们相处了一段时日,那些人如何?”
昭白一下子就听懂温瑜的言外之意,道:“谋臣们性情各有千秋,奴不敢妄言,但李洵大人,李垚大人……方志宗、刘崇、贺宽诸位大人,皆性情刚直,他们中甚至有因王爷和世子的死一病不起,或是在路上为甩掉追兵以身做饵的,奴以为,应是对王府忠心不二,可为翁主眼下所用。”
温瑜便点了头,说:“明日我好生见见你提的这几位大臣,时辰不早了,你下去歇着吧,不用回原先住处了,就住这院中。”
昭白自然明白温瑜这番安排的用意。
等温瑜唤婢子进来将她领去自己的房间时,她惊觉温瑜身边似乎连一个自己的婢子都没有,状似无意问了句:“跟在翁主身边伺候的人呢?”
引路的婢子恭敬答道:“翁主身边除却一名亲卫,并未带其他人住进来。”
昭白脚步顿了一下,但随即想想,她虽王府幕僚们出逃都被几番追杀,温瑜此行怕是更加艰难,哪能还前呼后拥地带着一众仆婢赶路。
倒是翁主身边的亲卫,方才怎没听翁主怎么提及?
昭白本能地以为对方应也是王府的人,既是王府的人,便都应认得她,她有心找对方问问,翁主这一路都是怎么过来的。
刚想开口问那引路的婢子,翁主身边的亲卫住何处,便听见东厢的房门开了。
从里边走出的是个肩宽腿长的青年,一张脸生得实在是俊逸,洗了澡发上沾了水汽的缘故,额前耷着几率湿发,衬上那双凶戾好看的眼,狼崽子似的,让昭白只在一个对视间便有了拔刀的冲动。
她手下意识摸向腰间,摸了个空,才想起自己此行来见温瑜,并未配刀。
萧厉也瞧见了昭白,他不知对方是何人,但见她是从温瑜房里出来的,联想到先前温瑜吩咐了坪州牧要见一个王府亲信,便猜测应是此人了。
他感觉到了对方的敌意和戒备,微蹙了眉,但并未过多在意,拿着身上换洗的衣物便出去了。
昭白看着他高大的背影,眉头狠狠皱起。
陈巍和李洵他们都是男子,自然不会想到些太细致的东西。
她却是一下子想到,翁主躲避追杀时,身边若只有此人,逃亡这一路会不会有诸多不便?
第60章 他会留在她身边,但不是……
温瑜并不知二人的初次交锋, 在坪州这平静的水面也激荡起来之前,她还有太多事要做。
夜里入眠时,南陈、裴颂、魏岐山这三股势力如今的分布, 以及他们接下来可能的动向, 都在她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思索着每一方做出不同选择后的局势变化和破解之法。
翌日, 婢子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时,温瑜便掀开了眸子。
不知是不是思虑过多的缘故,头还是有些胀痛。
她都不知这一晚,自己究竟睡没睡着过, 梳洗用饭后,便该去衙署见昨日没来得及见完的那些梁臣们。
温瑜在出门前,让人把萧厉叫了过来。
“今日我会向陈大人举荐你,你在路上也与范将军相熟了, 想来去了军中应很快就能适应。”
温瑜手撑着额头坐在小几前, 跟前放着半碗没喝完的百合薏米粥, 长睫因思索事情半垂着,玉雕似的侧脸线条走势柔和, 珠翠罗绮,她神色间却还是透出了几分淡淡的苍白和疲惫。
萧厉目光直直地盯着她,没有半点避讳:“昨夜没睡好?”
他这话问得实在是突兀。
温瑜撑着额角的手没动, 只抬起了那双微垂的眸子。
萧厉说:“你看起来很累。”
温瑜道:“舟车劳顿久了,一时还未适应过来。”
萧厉便看着她不说话。
得了婢子传话的昭白出现在门口,她瞧着屋内静谧得微妙的气氛,眼皮便是一跳,唤了声:“翁主。”
温瑜视线朝她掠来,说:“来了?去衙署吧。”
温瑜施施然起身, 萧厉落后一步跟在了她身后。
看起来又似没什么。
昭白在温瑜出门后,落后了半步,同萧厉并排而行。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那像是收起了一口尖锐兽牙、却压迫感不减的人,总觉得对方先前在房里看翁主的那个眼神,实在不像是下属看主子该有的眼神。
但……应该不是她想的那样才对。
翁主处事稳重,此人若当真狼子野心,翁主都已抵达坪州,不可能再受制于他-
温瑜步入衙署正厅时,陈巍已带着坪州本地官员和大梁旧臣们等在那里了。
温瑜被请入上座,昭白和萧厉分站在她左右。
温瑜逐一认了人,大概了解了在场官员昔时的政绩。
她在忻州时假冒通城征兵的计谋,已随着她昨日进城的动静彻底传开了,大臣们今日见她,皆是恭谨有加。
但凡事总有例外。
一须发斑白的嶙峋老者骤一开口,温瑜便知自己一直隐晦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李垚拄杖在厅内掷地有声道:“昔年成祖打这天下时,老臣便已伴随左右,素以逆耳忠言谏君,大梁立朝以后,老臣也曾因顶撞成祖,被调往地方任官十五载,韶景帝继位后,被调回洛都,官至中书令,但因帝王软弱,外戚势大,终是怒其不争,辞官归乡。离庙堂六载,本欲只做个田舍翁,是王爷携世子几番亲临寒舍,请老夫再回朝任官,老夫感其诚心,却不愿再入庙堂,故进王府谋事。今见王爷尚有血脉存于世间,心中甚慰哉!”
这话将梁成祖和长廉王都抬出来了,在场群臣哪能察觉不到李垚的态度。
他忠的,显然不是温瑜这个人,而是她身上的血脉,并且复仇大计,也没有要以温瑜马首是瞻的样子,颇有几分要温瑜听他意见即可的意思。
场下有臣子小心翼翼地抬眼朝温瑜看去。
萧厉立在温瑜左侧,他没从老头那些话里听出太多机锋,但能感觉到老头的态度,并不似他言辞中那般恭敬。
他想到今晨温瑜用饭时那疲惫的神色,眉峰不着痕迹的一拢。
她昨夜没睡好,就是已料到会有这样的麻烦么?
昭白则有些困惑地看了李垚一眼,此人的确已称得上三朝元老,也一向对王府忠心不二,王爷和世子身死的时候,他甚至是第一个捡刀要往脖子上抹的人,被其他人扑到在地才拦了下来。
南行的一路,追兵紧咬不放,随行幕僚们但凡有心志不坚露怯者,也是他狠颜厉色斥骂那些人抬不起头来,身陷绝境之际,他亦甘心做饵赴死。
怎地在翁主面前,又端起了架子?
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都落在温瑜身上,她面上至始至终,都是一派温和,开口亦从容不迫:“洛都一别,瑜能再得见诸位大人,心中也甚慰。”
她直接避开李垚前边细数的诸多功绩不谈,把话题拔到所有大梁旧臣头上,算是不温不火地将李垚的话头压了回去。
李垚苍老的眼皮抬了抬,问:“南陈迎亲使者已在路上,不知翁主对同南陈的结盟,可有细致筹划?”
温瑜道:“南陈军队若北上,坪州可借道,却不能让南陈军队在境内久留,攻下的坪州临近府郡,钱粮可供于南陈北上的军队,但其地界,必须归附于坪州。至于坪州以北反王林立,先取哪一府,便需诸位大人商议后,给瑜一个答复了。”
此言一出,满堂沉寂了下来。
温瑜提出的,的确是他们和南陈结盟,必须要达成的首要条件。
南陈北上,坪州外的百刃关占据天险,乃第一大险阻,此后供给军队的粮饷,也是一大难题。
而坪州想要在裴颂和魏岐山的蚕食争抢下,尽快往外扩张势力,征收新兵已来不及,必须借助南陈的兵力。
南陈打下的南边各州府,皆归坪州,便是皆归温瑜。
温瑜是在用控制粮饷的方式,控制南陈深入中原腹地的那支军队。坪州将附近的州府揽入自己势力范围内,无异于是成了一个巨大的门栓。
将来中原腹地若稳定了,南陈若有异,这道门栓一旦落下来,就彻底隔绝了南陈和中原腹地南陈军队的联系,堪称关门打狗。
但这对南陈来说,似乎又是一个百利无害的选择,毕竟温瑜成了陈王妃,那么坪州以北打下的州府,就也是南陈的。
只是其所有权,仍在温瑜手中而已。
不知是谁带的头,堂下众臣忽拱手齐呼:“翁主圣明——”
唯一没做声的老臣李垚拄杖立在堂下望着温瑜。
温瑜平静地同他对视着。
终于,这位七旬老者也低下了那颗须发花白的头颅,道了句:“翁主圣明。”
温瑜道:“瑜年岁尚轻,资历尚浅,重兴大梁,还需诸位大人鼎力扶持。”
众臣高呼:“臣等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萧厉站在温瑜身侧看着这一幕,心中忽升起了几分奇异的感觉。
他知道这些人突然如此惧温瑜、敬温瑜,并不是因为她温氏皇族的身份,也不是在她这里感受到了什么威胁。
只是在那顷刻间意识到了她的强大。
这种强大不同于血腥和杀戮带来的恐惧,而是天地万物,凝于她指尖似也不过一粒微尘。
那双纤细苍白的手,执子随意落于棋盘一处,便能在满盘死局中,又生生撕出一条生路来。
一如当初赵有财那些人都能成为她手上的棋子。
她甚至都不需要手上的棋子明白她的意图,只要照她的吩咐去做,站到棋盘上某个指定的位置了,她的布局也就成了。
忠心的,图谋不轨的,她都能用。
那双眼睛,在凝望阴云翻滚的棋盘时,也越渐冷漠。
离开菩提寺那会儿,萧厉觉得温瑜待自己冷漠疏离,但这一刻,他突然就感受了她的孤独。
他眸光暗沉沉地看向主座上一身盛装眉眼昳丽,神色却冷淡的温瑜,无人知晓那一刻他在想些什么。
温瑜察觉到了萧厉的注视,当着堂下一众大臣的面,她并未侧目,只道:“在南陈使臣抵达坪州前,还有一事需陈大人和范将军商议出个章程来,眼下南边各府都在征兵,坪州自也需加强军防,召征新卒。”
陈巍便出列拱手道:“臣同范将军起草好章程后,便交与翁主过目。”
温瑜颔首,又说:“我身边有一义士,武艺超群,也曾几番救过我性命,我欲举荐他入坪州军中。”
温瑜这才看向萧厉,萧厉上前一步,对着堂下众臣略一颔首。
陈巍道:“范将军已同臣提过萧义士的神勇,萧义士若能入坪州军,乃坪州军之幸。”
范远是个不拘小节的,当即便笑了起来:“得亏我先前还想着拉萧兄弟到麾下,这下可算是如愿了!”
有了温瑜的举荐,再加上二人的说辞,不管是坪州地方官还是其余的大梁旧臣们,明显都把萧厉当成了个人物。
今日这场初次见众臣议事至此结束,温瑜算是恩威并施,叫一群人态度都恭谨了起来。
她去了内堂,众臣陆陆续续离去。
范远搭着萧厉的肩膀,先行带着他去认军中诸位将军去了。
陈巍步入内堂,寻温瑜再议事时,温瑜才对陈巍道:“那位是我的恩人,我便将他托付给大人了。”
陈巍拱手道:“翁主言重了,确如臣先前所言,翁主肯将萧义士留在坪州,是坪州之幸。”
温瑜看着陈巍没做声。
陈巍正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忽听温瑜道:“他向来散漫惯了,若是将来闯下什么祸事,也请大人宽容一二,保他性命。”
陈巍心中怪异,却仍只是连说:“自然,自然。”
他询问完要温瑜首肯的事退下后,昭白进来撩袍便跪下了。
温瑜垂眼看她:“这是做什么?”
昭白惭愧道:“是奴未打探情报有误,错向翁主举荐了李垚此人。”
外边范远带着萧厉在认人,武将们声如洪钟,不知说到了什么,笑声阵阵。
温瑜目光朝窗外扫了一眼,淡声道:“错不在你,他的确忠心,只是不忠于我,才傲慢如斯。”
她也可以敬李垚如师长,但李垚要的显然不是师长的名头,而是那份如师长般压她一头的权力。
大抵在他们这些守旧谋臣眼中,她的存在,便只是用于联姻,至于联姻的诸多安排,他们决策后,她全盘接受就行。
他们会替她父王复仇,但不一定会认她这个新主。
议事结束后,李垚是第一个走的。
温瑜知道自己今日下了他的面子,他心中必是不痛快的,但要把坪州彻底变成自己的实力,这场立威必不可少。
包括她让萧厉去军中,在不少人看来,只怕也是觉着她想让自己的人接手坪州兵权。
萧厉会做到何等程度温瑜不知,但在这乱世里,军中或许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昭白看到了温瑜朝窗外看去的那一眼,她微蹙了眉,头一次僭越问了句:“翁主,您……为何要替那位萧护卫,向陈大人要那样一个恩典?”
春阳被窗上的镂空雕花切分成了一束束,每一束里都飘荡着细小的浮尘。
温瑜细腻得能看见微小绒毛的侧脸便浸在那朦胧光晕里,说:“他毕竟于我有恩,不是么?”-
院外,正同一众武将寒暄的萧厉似有所感,回头朝后望了一眼。
但议事厅中人已走得差不多了,左右偏厅的窗,虽有一处半开了扇,里边却也并无人影。
范远手搭上萧厉肩膀:“萧兄弟瞧什么呢!下午随我去军中走一趟,把军营各处也熟悉熟悉!雁山下可有着整个南境最大的跑马场,保你能跑个痛快!”
萧厉笑笑,说:“那便有劳范大哥了。”
这细微的称谓变化,里边似也藏了关系远近。
范远肘关撞了撞他胸膛,哈哈笑道:“说这些,以后都是自家兄弟!”
萧厉便也跟着笑,眼角余光再次扫向身后的议事厅,浅淡盈笑的眸底隐约藏了深色。
他看见了,她很累。
他想帮她——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