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抱歉,没法向大家承诺稳定更新了,只能向大家保证,我会很认真负责的写完这个故事,我很喜欢小鱼和萧厉,这是我目前写过的最有挑战性的故事和cp,不把他们恢弘的一生尽自己最大努力精彩地写出来,我对不起他们,也对不起一直追更的大家。
谢谢大家的等待和陪伴,也谢谢大家的包容和支持。鞠躬.jpg
还有太多歉意不知道怎么表达,给大家发个小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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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黄雀
大抵是那夜在湖边吹了风, 温瑜这些时日又忙于政务心神具疲,她回去后便病了一场,高热反反复复, 足足休养了小半月才见好转。
期间底下的政务都是李洵和陈巍帮着打理, 实在拿不定主意的, 再由李垚决断, 倒也没出什么乱子。
待温瑜精神头稍好些,便让昭白抱着一摞批过的折子来给她过目,以便了解这些日子坪州和陶郡的大小事务。
昭白把折子抱给温瑜,向她简要陈述完折子内容后, 又将几封还未批过的折子放到了最上边,道:“南陈和魏岐山那边都回了信,魏岐山愿割让忻、伊两州,且提出再添一百万两黄金做聘礼。南陈在忻、伊两州的归属上倒是没了异议, 不过您要的三百万石粮, 他们眼下拿不出来, 说他们的军粮,也只够维持到秋后, 问能不能先送八十万石粮过来,等入秋粮草征上来了,再补给咱们剩下的。李大人他们不敢擅做主张, 等您决断。”
温瑜风寒还没好利索,披了件素锦外袍,散着长发坐在窗前看那些已批完的折子,听到此处,只说:“南陈倒是一如既往地会算账。”
昭白摸不准温瑜这话里的意思,问:“咱们要回信拒绝南陈那边的提议么?”
清风从大开的槛窗吹进, 吹得温瑜衣发和案上的纸页翻飞,博山炉里溢出的香烟也被吹散了些许。
她纤白的长指按住了翻飞的纸页,说:“南陈精明,知道最快可在入秋前拿下忻、伊两州,而我要他们的粮草,又只是为在打下这两州前牵制住他们,故把粮草压到了八十万石,他们真正能拿出来的肯定不止这个数。让李洵回信吧,三百万石凑不出来,那先行送来的粮草,一百五十万石必不可少。”
昭白提笔记下了,忍不住道:“相比之下,魏岐山出手倒是大方。”
百万两黄金,折算下来也是千万两白银了。
若是在太平时候,一石粮不过七、八百文,但如今战火四起,民间粮价也翻了好几倍,一石粮少说也要三贯钱才能买到。
想来魏岐山应是听说温瑜向南陈另要了三百万石粮,为表诚意,这才直接开出了百万两黄金的条件,细算下来,和直接给三百万石粮无异。
温瑜吹了风,喉间又有些发痒,低咳了两声说:“百万两黄金,听着诱人,但如今战乱四起,耕田荒废,被各方势力严格管控的,可不止是盐铁了,还有米粮。”
温瑜这般一解释,昭白便全然明白了。
三百万石粮不是一个小数目,任尔再大的米商也不可能在战时囤这般多粮,且即便是有米商贩子,在这乱局之下,肯定也得依附当地官府做生意。
她们不可能在不是自己辖地的州府,越过当地官府势力,大量购粮,毕竟如今这世道,有粮就能供养军队。
那些州地的官府不会蠢到拿着活命的物资不要,去换一堆当下不能吃也不能喝的黄白之物,真要换,那也得换兵械、盐铁。
徐家先前能同温瑜做那桩生意,也是她时机把控得好,那时奉阳和雍城都还没沦陷,各方物价也没涨到如此恐怖的势头,温瑜开出的利润又高,徐家也想借她攀上周家的关系,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后来裴颂虽日益势大,可徐家因为那桩生意,已然和温瑜是一条船上的人,不敢赌温瑜若是捅出他们曾有合作的事后,会在裴颂那里迎来怎样的灭门之灾,所以只能瞒过裴颂,悄悄继续替温瑜做事。
也因为这个把柄在,徐家眼下都还是温瑜放在雍州的一颗钉子。
昭白道:“果然还是翁主想得长远些。”
温瑜没接话,只垂眸继续看着手上的折子。
嫂嫂和阿茵,还有余太傅等一帮旧臣,皆还在裴颂手上,坪州和陶郡眼下又是夹缝中求生,肩负着所有臣民的生死,她凡事不能不多想。
耳边忽回响起当夜萧厉问她的话来:
“若是没有这场山河之祸,我当上了将军,去王府提亲,你会不会嫁我?”
若没有这场山河国祸么?
那父王母妃必还在,兄长也还在,那个假设太过美好了,美好到温瑜只是听着,便觉哪怕是出现在梦里,都是无比奢侈的一个梦。
她给不了萧厉答案,只能反问他,既是假设的东西,又有什么回答的必要呢?
那晚回去昭白都没发现她的异常,只是第二日她就起高热病了。
这小半月里她都卧床养病,未见任何臣子,亦不知萧厉如何了,只盼他能彻底想通吧。
心下这般想着,她却不曾发觉自己捏着折子的五指用力到微微泛白,再起风时,甚至掩唇低咳起来。昭白见状欲把窗户关上,却被她叫住:“这些日子闷了太久,开窗吹吹风挺好。”
昭白虽担心温瑜的身体,但只要是温瑜吩咐的事,她一向照做,当下便又退了回来。
温瑜重新打起精神看完手上那封折子,再取下一封时,却见是一封封好的信件,信上并无落款,只在封口处印有王府的暗徽,不由问昭白:“这是?”
昭白瞧了一眼,忙道:“是世子妃那边寄来的信,奴本欲在禀完南陈和北魏的回信后再同您说的,一时忘了。”
温瑜已有许久没收到过江宜初的信件了,发现严确是叛徒后,她一直都担心是不是裴颂那边已经发现了嫂嫂和她这边有来往。
虽另派了影卫去嫂嫂身边,却一直还没收到回信,亦不知江宜初那边情况如何。
她担心严确已将王府的暗徽泄露给裴颂,在处死严确后,还改了王府传信的暗徽,也让去江宜初身边的影卫,将此事告知江宜初。
但眼下江宜初寄来的信件,仍是用的王府从前的暗徽。
温瑜微蹙了下眉,拆开信件,取出里边的信纸后,神色才稍缓了下来,是嫂嫂的字迹没错,不过是用炭笔写的,纸张也是十分粗劣的草纸,上边只有七字:裴颂乃秦彝之子。
虽不知嫂嫂是如何查得这一切的,但这结果和温瑜让底下人调查的相差无几,想来裴颂应该还没发现嫂嫂同她暗中来往的事才对。
那么这信,应该也是在她指派影卫过去前,嫂嫂就已寄出了。
因信上没写日期,温瑜也无法推测这封信是过了多久才到她手上的,只是嫂嫂既用草纸和炭笔写信,想来在那边处境已是相当艰难,温瑜胸口不由微沉。
她问昭白:“北边的战事如何了?”
昭白只看那信纸,便也知江宜初在裴颂那里必是受苦了,明白温瑜这一刻的心境,道:“没了关外异族牵制,魏岐山主力朝裴颂倾轧去,势头甚猛,不过短短两月,已夺回数城,狠挫了裴颂之前的锐气。”
其实以当前的情况下,他们选魏岐山结盟,益处似乎也颇多。
但北魏和南陈唯一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北魏一旦彻底击溃了裴颂,就不再需要温瑜的助力。
北魏铁蹄甚至可以直接南下,夺了温瑜手上的四府,再倚百刃关之险,慢慢和南陈打。
而南陈进军中原后,他们的王庭却还是留在关外的,只要他们有异,温瑜可以用以坪州为首的四府形成一道闸门,彻底切断南陈关内大军和王庭的联系,再稍加挑唆围在南陈边上的那些小国,南陈王庭便自顾不暇。
在遍地梁臣梁民的关内,温瑜和南陈一旦决裂,都不用想,那些臣民会拥护的也是温瑜,出于这份忌惮,在未来的几十年里,南陈必不敢苛待大梁臣民。
这也是温瑜为何一定要同南陈结盟的原因。
温瑜闻言,沉吟些许,说:“倒是不出老师所料,让李洵给魏岐山那边也拟信一封,联姻虽无可能,但有裴颂这个大敌在,结盟的事兴许还能再谈谈。”
她说到此处,似又觉着不妥,起身道:“罢了,替我更衣,我亲自去见老师一趟,同他细商此事。”
昭白伺候温瑜换了一身能见客的衣物,再给她腰间挂配饰时,温瑜瞥见昭白从梳妆台前的首饰盒里取了枚雕花镂空的海棠环,道:“拿我平日里戴的那香囊就是。”
昭白回身在梳妆台和拔步床前都找了一番,没寻到温瑜说的香囊,说:“没找着,不知是不是丢了,翁主要不先将就着戴这海棠环,奴回头再好生找找?”
温瑜神色却微微变了一变,似十分在意那香囊,嘱咐道:“晚宴那天我也戴了的,你若在房里没寻到,差人沿湖找找,看有没有落在那边。”
昭白不觉那香囊有多贵重,但想着毕竟是翁主贴身的物件,落在旁人手上也不好,且翁主既常佩戴,那香囊对翁主来说,只怕也有不同寻常的意义,当即便应下了-
莫州。
天气日渐炎热,中军帐内已设了冰鉴。
裴颂松了前襟,袒露着一侧肩膀,肩头裹着纱布,手中拿着最新的战报垂目看着,不出一言,从他神色间也难瞧出什么端倪。
他其实不像个武将,那张清俊又斯文的脸,让他看起来更像个世家习文弄剑的公子哥,但见过他的人都知道,那张斯文的面孔下藏着的,就是一只恶鬼。
因着连打了几场败仗,帐中武将被叫来多时都没听他出言,后背不知是热出的汗还是冷汗,反正已浸透了戎甲下的衣裳。
有人实在受不了这如潮水淹没了口鼻般的压抑感了,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是末将等无能,还请司徒责罚!”
他这一跪,帐内其他武将便也纷纷跟着跪了下去。
裴颂这才抬起眼瞥过自己跪了一地的部将们,罕见地没有动怒,语气还算松快:“这是做什么?”
底下的武将们不敢起身,只再次领罪道:“请司徒责罚!”
裴颂终于笑了笑,这在武将们看来,却依然和阎罗圈点生死簿无二,一时间所有人都汗如出浆。
裴颂垂着眼皮看了他们一会儿,这被所有人畏惧的感觉,曾一度让他愉悦,但如今慢慢也有了那么一丝厌恶,他笑里带了几分讥诮,收回目光,说:“起来吧,魏岐山成名多少年了?败给他几仗学些东西,还算不得亏。”
听他如此说,跪了一地的武将们这才全都松了一口气。
坐在一旁的公孙俦赞许道:“主君有此心性,我军大败北魏之日,想来也不远了。”
裴颂显然不在乎公孙俦的夸赞之词,放下战报说:“魏岐山手中的主力铁骑,那是和关外蛮族打了多少年才练出来的,咱们想用硬碰硬的法子取胜,那无异于是以卵击石。需想个法子,破开他们的铁骑在战场上形成的那道铁盾。”
公孙俦面露忧色,说:“前梁余孽和南陈那边联姻在即,也甚是棘手,魏岐山留在南边的那两府,只怕抵挡不了南陈和大梁旧部们多久,届时他们南北夹击主君,才是大为不妙。”
裴颂却似并未放在心上,道:“在无百刃关前,伊州和忻州都曾是大梁南边的门户,城防坚固,南陈和大梁旧部想攻下这两州,最快也得到秋后。届时他们再北上,便临入冬,南陈的兵马可不一定有咱们经得住冻,关外蛮族入关抢粮,魏岐山又必须把骑兵调回幽州,本司徒可有的是法子同他们慢慢耗。”
他身子忽地前倾些许,看着一帐的谋臣武将,笑道:“不过说起前梁余孽,倒是让本司徒想起了另一桩事,本司徒安插在前梁余孽身边的钉子,竟发现本司徒身边也有他们的细作,诸位爱卿如何看?”
满帐的谋臣武将们相视一眼,赶紧又全跪了回去,惶恐道:“我等对司徒的忠心日月可鉴,望司徒明察!”
裴颂依然只是望着他们笑:“跪什么?本司徒自是相信诸位都是赤胆忠心之辈,起来说话。”
满帐的臣子这才又战战兢兢站了起来。
待议完其他军务,裴颂挥退他们后,公孙俦方皱眉道:“主君为何要当着众人的面说破?若真如严确信中所言,有细作混在这些人中间,此举便是打草惊蛇了。”
裴颂却道:“菡阳既已发现了严确叛投于我,先生觉得,严确传回的这消息,有没有可能是假的呢?”
公孙俦一时语塞,他更擅政治,在诡谋方面,反不如裴颂。
此刻经裴颂一提点,方觉是了,那位前梁翁主,虽为女流,可主君在南境几番吃亏,都是着了她的道。
他暗惊之时,裴颂已拿起一封关于呈报南境动向的折子细看,唇边压着缕薄笑:“此女倒也攻于算计,我送了个实打实的细作去她身边,她转头便回敬我这样一份大礼,让我不敢全信,却又不得不防。眼下正值多事之秋,也唯有将此事捅破,即便真有细作,亦让那细作自危,短时间内不敢再生事端,方不至坏我大计。”
公孙俦这才明白过来裴颂先前之举的用意,拱手道:“主君思虑周全,只是那前梁余孽有如此心计,真让她嫁去南陈了,只怕于主君亦是祸患。”
裴颂含笑的眸底,倾出的全是刀锋一般的冷光:“真当本司徒弃了伊州是给她前梁让利?放心,她活着到不了南陈。坪州是铜墙铁壁,出了百刃关可就不是了。且本司徒身边还有个她永远也不会疑心的人,在她身死前,本司徒再借她之手断坪州一臂,倒也算报了先前被她戏耍的仇。”
能担得起坪州一臂的,除却陈巍、范远、李垚之流,公孙俦一时想不出旁的人选,不解道:“能得菡阳重用的坪州重臣,只怕她不会轻易生疑。”
裴颂却道:“她重用的那几个,本司徒还不曾放在眼里。”
公孙俦毕竟跟在裴颂身边多年,多少能揣摩些他的心思,联想到他先前几次派出鹰犬欲杀温瑜和她身边的那一护卫,此时心中忽也有了答案:“主君想除掉的,是那护送菡阳前往坪州,又攻打孟郡立下首功的萧姓小将?”——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愚人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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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我心疼的。”
温瑜派去的人已成功潜入了江宜初身边, 江宜初得知严确竟是投靠了裴颂,假借一场刺杀救驾重回温瑜身边,心中十分惊骇。
当初长廉王会让严确作为护卫队的头目护送温瑜前往南陈, 显然是十分信任他, 但严确终究是做了裴颂的狗, 江宜初越想, 便越替温瑜担忧。
前往坪州的大梁旧部何其多,谁也不能断定,里边还有没有投靠了裴颂的人。
但任她再着急,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能帮温瑜的法子, 温瑜派来的人倒是不止一次地宽慰她,说温瑜派她们来之前,一再嘱咐,一切要以江宜初的安危为先, 让她莫要为了打探消息犯陷。
江宜初嘴上应着, 心中的忧虑却不曾减轻过, 温瑜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她不用想也知道其中的波折和艰难, 且即便是此时,温瑜仍牵挂着她和阿茵的安危,身边有得用的人, 也是第一时间送到她身边来。
江宜初觉得难过,她作为长嫂,未能护得了温瑜一二,反倒是那个不过才二八年华的少女,在洛都失陷后,便匆匆赶往南陈联姻, 在奉阳城破后,又独自支撑起大梁倾坍的大厦。
从前她自身难保也就罢了,但如今她处境已安稳了许多,无论如何也要替温瑜做些什么的。
很快,江宜初便寻到了机会。
裴颂在战场上接连吃了败仗,且身上还负了伤,军中条件有限,他养伤期间便没在军营,而是在附近城镇寻了座宅子落脚。
江宜初被他一并带了过去,底下人传唤他去裴颂房中时,她心下虽抵触,却也明白她如今每隔一旬还能见上女儿一面,都是顺裴颂意换来的,激怒他,对她和女儿都没什么好处。
且她如今还想帮温瑜打探些消息,唯一能接触到军务和政事的地方,也只有裴颂那里了。
江宜初跟着引路的婆子过去后,刚进门便闻到了刺鼻的药味儿,裴颂坐在榻前,上身只披了件外袍,露出了结实的胸腹和缠在左肩的纱布,手上拿了一册兵书在看。
引路的婆子恭敬垂首道:“主君,人带过来了。”
裴颂这才从手中书册上抬起目光,挥退那仆妇,面上含笑说:“阿姊来了啊。”
江宜初半低着头,并不看裴颂,也不说话,似无声的抗拒。
裴颂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待仆妇已带上门离去后,他才望着江宜初好整以暇道:“阿姊似乎一点也不心疼我受了伤。”
房门合上后,屋内便暗沉了下来,只有裴颂榻后的纱窗还照进些许光亮。
他整个人都沐在那片天光里,却无半分兰芝玉树之态,哪怕他此刻面上带着笑,也只让人觉着乖戾。
江宜初拢在袖中的手扣紧,说:“主君一向吉人自有天相。”
裴颂听得这话,不由笑出了声,他的心思素来难猜,此刻突然笑得这般开怀,江宜初只觉背脊上也跟着窜起了一阵寒意。
裴颂似笑够了,终于止住了笑声,意味不明地看着江宜初道:“如此看来,阿姊还是担心我的?”
不等江宜初接话,他便继续道:“那便劳阿姊替我擦身换个药。”
江宜初身形微僵,垂眼看着脚下的砖石道:“我笨手笨脚,不擅这些,未免伤了主君,还是让大夫替主君换吧。”
裴颂嘴角的笑意收了起来,很是为难般道:“这可如何是好,魏岐山如今开始反攻莫州,阿姊又那般心疼那个孩子,未免战时出什么意外,我要不还是先命人把她送去幽州,只不过往后再见艰难了些,得让阿姊挂念了。”
江宜初一听他提起女儿,脸色当即便白了下来:“别动阿茵!”
裴颂面上这才重新带了笑,看着江宜初说:“那便只能劳烦阿姊了,药在书案左边的抽屉里。”
女儿就是江宜初的软肋,纵使她有千般万般不情愿,此刻也唯有迈步朝书案走去。
到了书案后方,江宜初也没打量裴颂堆放在案角的那些折子和书信,直接按裴颂的话打开了抽屉,取出伤药后便软榻那边走去。
裴颂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江宜初,若不是公孙俦先前已给过他从江宜初那里截获的信件,只怕他也要相信江宜初被迫留在他身边,除了不情愿,再无旁的心思。
但就是清楚这一点,裴颂嘴角的笑反而越发肆意了。
他是从地域里爬出的恶鬼,卑鄙阴狠,阿姊若也足够狡诈和心狠,才和他更配不是么?
江宜初已拿着药走回,瞧见裴颂那笑时,只觉心底一阵阵发毛,生怕他已瞧出了什么端倪。
但细想自己方才取药,只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案头的那些信件,应不会引得他起疑才对,遂稳住心神,站在了裴颂跟前垂眼道:“我替主君换药。”
裴颂也不看书了,随手将书册往边上一放,大喇喇坐在榻前。
纵使江宜初没有抬头,也能察觉到他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脸上,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她看了一眼裴颂身上晕着淡淡血色的纱布,硬着头皮上前去拆开,大抵是因为害怕,她指尖冰凉得厉害,反倒是指腹无意中接触到的皮肤滚烫。
江宜初甚至能感觉到喷洒在自己发顶的呼吸都渐重了几分,她更加不敢抬头,拆纱布的手也有了些轻微的发抖,好不容易拆开纱布,想要从裴颂身上取下,却因他还穿着外袍,不好从他身后绕开。
江宜初垂下的长睫轻抖了两下,尽量用平静的声音道:“我需替主君宽衣。”
裴颂倒也没为难她,张开双臂任江宜初替他退下了外袍。
没了外袍遮挡,江宜初很快就把那缠了数层的纱布尽数取下来,瞥见裴颂身上那道几乎横贯了整个肩头,一直延升至胸膛结着暗黑色血痂的伤口,长睫又扑扇了两下,脸色也苍白得厉害,勉强维持着手抖取了药粉重新替裴颂撒上去。
在撒到肩膀处时,裴颂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抓住了江宜初的手腕。
江宜初整个人都抖得厉害,垂着头避开同裴颂对视:“药还没上完,还请主君莫要为难。”
裴颂抬起了江宜初的下巴,在看到沾在江宜初眼睫上的泪珠上,眼中的戏谑收了起来,变成了一种江宜初看不懂的目光,他轻声问:“阿姊哭什么呢?”
江宜初没回答他,只是又有两滴清泪从她眼中滚落。
裴颂用食指抹了那泪,送到自己唇中尝了上边眼泪的味道,看着江宜初的神色变得古怪,似乎他自己都不信江宜初会为自己哭一般,一如先前那般轻佻问:“阿姊这是在心疼我?还是被伤口吓到了?”
他说着垂眸瞥了一眼横贯了自己胸膛和肩膀的那道伤,不以为意笑笑道:“魏岐山的确是宝刀未老,不过这伤还要不了我的命,阿姊别哭了,我心疼的。”
他口中那句心疼,就和他嘴角的笑一样轻佻,没有半分可信度可言。
江宜初却似受不了了一般,闭上了眼仍止不住泪流地道:“秦涣,收手吧。”
几乎是十几年已没有人再唤过他本名,裴颂微愣了一下,随即才笑意不减地道:“我不懂阿姊的意思。”
江宜初睁开眼,悲意难掩地看着他道:“秦家当年所遭受的,你早十倍百倍地讨回来了,十几族被灭门,温氏皇族也被屠戮殆尽,大梁江山支离破碎,这些还不够吗?”
裴颂有些讥诮地看着江宜初:“阿姊觉得,我现在该束手就擒,任魏岐山和菡阳宰杀是么?”
江宜初说不出话来,她只是在看到裴颂身上的伤时,觉得他迟早会死在他一手挑起的这些战火里。
她恨眼前这个毁了她的家的人,却对曾经那个被她视若亲弟弟的邻家少年恨不起来。
秦家被抄的那一夜,火光滔天,绝望的哭喊声迄今让她想起仍觉揪心,从秦府门下淌出的血,直至第二天都没干。
她知道秦涣的恨,所以才觉得他既然已报仇了,就该放下这仇恨收手了。
裴颂当下的话,却也让她清楚自己那番言语的可笑来。
他如今就是众矢之的,不管是为了争权夺利的魏岐山,还是报灭门之仇的温瑜,都不会放过他。
江宜初脸色更加苍白,眼中全是痛苦。
裴颂面上的讥诮却慢慢淡了下去,他盯着江宜初看了一会儿,说:“阿姊是真在心疼我啊?”
这个认知似乎让他心情好了起来,他抬手一点点拭去江宜初脸上的泪痕,说:“我很高兴。”
江宜初偏过头想躲开他的触碰,裴颂抓着她的另一只手,却带着她的手按到了他肩头的另一个圆形疤孔处,他看着江宜初道:“上一次我护着阿姊中箭,阿姊看着这处箭伤,也像今日这般哭,我以为,是因为我快死了,所以阿姊替我难过,原来看到我受伤,阿姊也会难过的么?”
他身上灼热,江宜初再听他说那道箭疤,手似被那道疤烫伤一般想挣脱,但裴颂将她那只手按得牢牢的,任她怎么挣都无果。
裴颂手上再一用力时,江宜初直接被扯得跌进了他怀中。
江宜初一手撑在他胸膛上,还在挣扎,很快就被裴颂擒住了双手,眼泪不断地从她眼角滑落双鬓,她说:“放开。”
适逢外边忽传来鹰犬的声音:“主君,咱们安插在坪州的钉子送来了急报。”
裴颂听到这话,神色似乎变了变,终是松了钳制住江宜初双腕的那只手,朝她道:“阿姊会慢慢看明白自己心意的,我等得起。”
身上再无束缚,江宜初连忙起身。
裴颂也在此时唤那鹰犬进来,江宜初整理了微乱的鬓发匆匆出门,在同那鹰犬擦身而过的间隙,用眼角余光瞥向对方手上信件的封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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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算计
入夏的风吹过长廊, 掀起的热浪也是灼人的。
江宜初站在书房门外,里边的谈话声已全然听不清,她眼中的悲意凝住, 一直冰凉的手也在慢慢恢复暖意。
阿鱼身边果然还有裴颂的人么?
只可惜方才那匆匆一瞥之下, 她也无法从信封上看出什么。
江宜初脸色有些难看, 却不敢在裴颂书房前久留, 打算先回自己住处。
她要想探听到更多关于裴颂军事或政务上的机密,就必须得靠近裴颂,但她一向对裴颂避之不及,突然同他频繁接触, 以裴颂的谨慎,肯定会发现端倪。
方才在屋内半真半假地哭那一场,若是裴颂相信了自己对他也存有情义,今后再想行事或许会方便许多。
江宜初心事重重地想着要如何才能帮温瑜打探到那颗钉子是谁, 未曾注意到迎面有一罗裳女子带着仆婢气势汹汹走来。
“大胆!见了我们夫人还不跪下请安!”罗裳女子身边的婢女见到江宜初, 嫌恶拧眉呵斥。
江宜初抬眼, 见来者是裴颂几月前才收的妾室郑美人。
同那些秦楼楚馆出身的歌姬舞姬不同,郑美人的父亲原是莫州守将, 现于裴颂麾下效力,颇得重用。裴颂又不曾娶妻,她倚仗着娘家的势力, 素来是裴颂身边的美人里气焰最盛的一个,颇有几分以裴颂正妻自居的意思。
江宜初先前因为裴颂替她挡箭一事,已被传成军中人尽皆知的红颜祸水,裴颂外出征战期间,她便没少被这位郑美人刁难。
此刻看着强压着怒容的郑美人,江宜初清楚她必是差人盯着裴颂这边的动向的, 听说裴颂让人把她带过来了,这才带着一众仆婢端着汤盅也来“看望”裴颂。
她想着裴颂鹰犬手上的信件,忽地计上心来,含笑看着郑美人,神色温婉如初,却无半分怯懦之态:“你我皆是主君身边的美人,我为何要跪你?”
郑美人看着江宜初有些凌乱的衣裙和发髻,再见她笑吟吟同自己说话,只觉她是在朝自己示威,心中怒意和妒意交织,当下极尽自己所能挖苦道:“不愧是已生养过两个孩子的妇人,手段的确是了得,也不知羞耻为何物,只是不知温世子泉下有知作何想了?”
江宜初在听到对方提及温珩时,眼中的笑便已消了下去。
郑美人见了,心知这是戳到了江宜初痛处,只觉心中一下子舒坦了,她迈步朝江宜初走近,湘妃色的裙琚长长地拖曳在身后,涂着艳丽豆蔻的尖锐指甲攥起江宜初下巴,眼底全是鄙夷和恶意:“我若是你,早在奉阳城破时,便一头碰死了,多少还能得个清名,如今你这位大梁世子妃,可真是大梁之耻啊,等你女儿长大,知道她娘这般下贱贪生,怕是得有样学样吧?有其母必有其女不是?”
她话音方落,一记响亮的耳光便扇在了她脸上。
力道之大,让郑美人脚下直接打了个趔趄,她捂着脸不敢置信般看向江宜初,勃然大怒:“你这贱人,竟敢打我?”
江宜初一直都温柔到像是没脾气,此刻她看着郑美人的目光,却冷得令人心惊:“论廉耻下贱,我怎比得了你郑氏,叛主求荣,不忠不义,做了那二姓家奴,郑美人不还自恃高人一等么,显然是已深得郑大将军真传啊?你郑氏全族尚如此不知羞不知耻,我一担不起这山河国破世道的弱女子又惧什么?”
郑美人恼羞成怒,被扇过一巴掌的脸也火辣辣疼着,她喝道:“将人给我抓住,胆敢如此辱没我郑氏,我今天非把你这贱人的嘴给撕烂不可!”-
裴颂得了消息赶过去时,江宜初正被人押着跪在烈日下,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摁着江宜初的肩膀,一个婆子手拿掌嘴的板子,已打得江宜初两侧脸颊红肿,嘴角破开溢血。
郑美人正坐在回廊边的美人靠上,见江宜初如此惨状,可算是出了心中一口恶气,她恨声道:“给我继续打,打烂那张脸,我看她往后还拿什么魅主!”
身后忽传来一声冷喝:“你们在做什么?”
本还在行刑的婆子听见那声音,手上也是一抖,那一板子终是没敢再落下去。
郑美人其实瞧见松垮披着外袍的裴颂大步朝这边走来时,就已变了脸色,她娇靥上很快升起委屈的神色,捂着已冰敷过的脸颊朝裴颂迎去:“主君,是江美人先打嫣儿的,她还辱骂家父……”
裴颂却一言不发,只在看到江宜初时脸色阴沉得厉害,直接朝外走去。
郑美人还想追上前继续告状,却被裴颂身边的鹰犬抬剑挡了路。
郑美人在裴颂跟前再无半分嚣张姿态,整个人都是一副委屈又乖顺的模样,心中却是极为忐忑,毕竟她深知裴颂待江宜初和她们不同,眼下江宜初又是这样一副惨相。
裴颂抱起摇摇欲坠的江宜初时,扫了那行刑的三个仆妇一眼,冷冷吐出两字:“杖毙。”
三个仆妇连忙叩首求饶,郑美人虽也极为害怕裴颂,可心中又有自己的计较,他在战场上一再失利,先前夺下的那些城池,一一被魏岐山抢了回去,如今只能据守莫州,而莫州又是她们郑氏的地盘。
裴颂眼下唯有倚仗她爹爹,今日她被江宜初那些话气到,一时失了理智,做得的确过火了,但若是她求裴颂开恩,裴颂碍于当下的局面,赦免了自己身边那几个婆子的死罪,这其中的益处可就大了去了。
这相当于是她动了众人皆知的裴颂心尖儿,但裴颂却没责罚她。
裴颂身边那些人,今后便知该如何行事了,郑家的地位,也会更稳固。
想通这些,郑美人更坚定了心中赌一把的心思,拦路跪在了裴颂跟前,声泪俱下乞求道:“求主君饶她们一命,都是嫣儿的错,嫣儿不该因江美人辱骂家父,贬低家父如今替主君效力乃二姓家奴,不知廉耻,便心生怒意,私下责罚江美人,纵使江美人心向前梁,嫣儿也该禀与主君后,再由主君定夺。”
郑美人哭得梨花带雨,一番话更是将过错全推给了江宜初,还给她扣了个心向大梁的帽子。
裴颂看了一眼怀中的江宜初,她脸颊伤肿得厉害,唇边全是血迹,双目紧闭,似已晕了过去。
他再看向郑美人时,唇边带了抹冷笑:“留你这么久,本以为你该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也是蠢笨如猪。”
郑美人听他说出如此难堪的话,不由有些花容失色。
裴颂如看蝼蚁般看着郑美人问:“今日之事,是你的意思,还是郑家的意思?”
郑美人意识到不妙,兴许还会给家族带去祸事,这下是真慌了,连忙哭道:“嫣儿知错了,嫣儿当真只是不忿江美人辱骂家父……”
裴颂已抱着江宜初离去,只扔下一句:“郑氏禁足三月。”
那三个婆子也很快被人拖下去施以杖刑,棍打声和哀求声不断。
待裴颂彻底走远后,郑美人才瘫软在地-
裴颂大多时候都是在军营里,在这临时落脚的宅院里,为了方便处理公务,也没专设主屋,只打通了书房和旁边厢房的墙,改做内外两室,他日常起居办公都在这里。
江宜初被他带回去后,很快便有大夫来给她看诊,她不仅脸上有伤,还因在烈日下的跪了太久,被晒得中了暑气,给她喂药时,基本上是喂进一半,流出一半,被浓重的药味刺激到,她还吐了好几次。
裴颂命人送了好几碗药来,才勉强让她喝下了大半碗的药量,但江宜初整个人已是精疲力尽,彻底昏沉了过去。
裴颂守着她在一旁看折子,不多时公孙俦过来问细作带回的消息。
裴颂去外间和公孙俦议事后,一直“昏睡”中的江宜初,这才陡然掀开了眸子。
只听外边传来公孙俦苍老的嗓音:“严确已经暴露,菡阳那边如今严防死守,又清缴了咱们不少钉子,再想放人过去已极为不易,这颗钉子不知还能用多久……”
裴颂轻笑出声,似不以为意:“先生放心,这颗钉子,我用了不少功夫才送去菡阳身边,当初甚至折损了不少鹰犬,才营造出了他誓死护卫菡阳前往坪州的假象,今他在坪州又担重任,菡阳怀疑谁,也不会怀疑到他身上。”
公孙俦似仍有迟疑:“就怕菡阳许他这般大利后,此人生变。”
裴颂这次笑得更开怀了些:“他是我父亲在牢里一手教出来的,算我半个兄弟,又岂会生变?更何况他母亲也还在我这里,只等他彻底掌控前梁兵权,坪州和陶郡便都是我囊中之物。”
江宜初在里间听得浑身发冷,手脚阵阵冰凉。
阿鱼身边竟然还潜伏着这样一头恶兽么?
她恨不得立马就写信给温瑜,让她提防,但又深知眼下还不是时候,只能竭力忍耐着。
外间,公孙俦似乎也没再忧心那颗钉子会叛变,道:“还是小心行事为妙,那老妇人还在雍州,先前主君在雍州城做了一场戏,让他谎称与主君有杀母之仇才去投靠菡阳,才让菡阳彻底放松警惕,若是让菡阳知道其母没死,主君放出去吃坪州和陶郡的这颗子,便保不住了。”
二人又议论起了其他的,江宜初心中却是再也平静不下来,她如芒在背地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时辰,待裴颂进来又看完不少折子后,才装作悠悠转醒。
“醒了?”裴颂伸手想扶她,却被江宜初躲过,她脸上的肿还没消,火辣辣的疼,长发披散下来,微微将脸遮挡住了些许,她沙哑道:“放我和阿茵回奉阳。”
裴颂看着自己落空的手,浑不在意般坐回了床边的圈椅里,唇边漾笑道:“阿姊明知这是不可能的事。”
江宜初眼圈发红,自嘲道:“我可以被人骂下贱,骂不知廉耻,骂没随阿珩去死替他守节,枉为大梁世子妃,但阿茵不行,阿茵不能被人这么骂……”
说到后面,一扭头,两行清泪已从她眼中涌出。
裴颂何等聪明,一听江宜初这番话,再想到先前郑美人恶人先告状的那番说辞,很快便知道是如何一回事。
但不管江宜初是故意激他才这般说的,还是当真如此想,听到后面,裴颂唇边虽还带着笑,可那眼神怎么看怎么可怖。
他慢条斯理道:“阿姊受的委屈,我会替阿姊讨回来的。不过阿姊可千万不要有守节随温珩去死的想法,不然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将他温氏一族的尸骨都挖出来,剁成碎末喂狗!”
江宜初噙着泪和他眼神相接,知道他说的不是吓唬她的话,心中惊惧之余,面上已是凄楚一笑:“我不想,可多的是人盼我那般做啊。”
裴颂轻触她红肿未消的面颊,笑吟吟说:“阿姊放心,那些人我也会一个个都送下地府的。”
这次江宜初是当真暗中打了个寒颤-
坪州。
南方多雨,城里晴了半月,傍晚时便又风雨大作。
温瑜跟着李垚要学的东西太多,索性在房中也设了书橱,为了方便她找书,书橱靠墙角的地方置了灯架。
窗外电闪雷鸣,瓢泼大雨打在芭蕉叶上,又急又重,屋内却被烛光铺了一室暖黄,连一丝风也不曾吹进。
温瑜借着角落的高脚烛台,从书架上找了一册长卷对光细看,卷轴的一端覆过她小臂,和她的轻纱大袖一起垂落。
昭白在一旁汇报道:“南陈已同意先送一百五十石粮入关,就是魏岐山那边,李洵大人虽亲去了忻州当说客,但如今北魏在同裴颂的角力中已占了上风,只怕不会让出忻、伊两州,让咱们和南陈的军队顺利北上去攻裴颂。”
温瑜看着卷轴平静道:“这两府我不白要,我们和南陈的军队若北上,强攻下来,魏岐山在南边什么也不会剩,且以他北魏一方之力,未必就能在入秋前彻底重创裴颂,只要等到秋后,关外蛮族就会卷土重来,届时魏岐山又要面临腹背受敌的局面。他若愿同我们结盟打裴颂,舍忻、伊两州,我可保他在南边的兵力一成不少,继续北上时,再打下多少城池,各凭本事。城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忻、伊两州我是必要不可,魏岐山的立根之地却不是这两府,有谈和的余地。”
昭白听得温瑜这番分析,心下也稍定,说:“盼李大人能带回好消息。”
天色已晚,温瑜让昭白早些下去歇息,昭白在临出门前,似又想起了什么,同温瑜道:“对了,陈夫人白日里曾来寻过翁主,问您嫁衣可试过了,还有没有要改动的地方?”
温瑜侧身而立,视线并未从长卷上移开,只说:“知道了,我明日亲自与陈夫人说。”
昭白这才退下了。
轰鸣的雷声里,闪电一次次将窗纱照得雪白,挂在衣架上的婚服,在一室烛光里红得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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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夜闯
萧厉带着一队轻骑, 冒雨夜驰回营地,雨水从他们湿透的披风和袍角淌下,马蹄在疾跑间溅起水花, 似狩猎而归的群狼。
随行的小将一过哨门便同值守的小校大喊:“西二营剿匪归, 擒匪三百余名, 缴获兵刃四百余件, 铁箭两百余支!”
那小校慌忙翻出笔墨,在随身携带的册子上记录下了什么。
这番动静,也引得营地其他将士探头探脑张望,眼见西二营的骑兵打马而过, 眼中不乏露出羡慕之色,低声议论道:“西二营这个月都出兵剿匪多少次了啊?坪州和陶郡外的匪窝都给端完了吧?”
“岂止,前些天我就听西二营那边的说,他们剿匪已经剿到忻州和伊州边界去了!”
“西二营那帮兔崽子跟着萧将军算是风光了, 光是这几次剿匪都能攒下不少军功了吧!”
萧厉径直回了西二营, 押回来的那三百多名山匪自有随行小将安排劳役去处, 他翻身下马,刚把把缰绳扔给帐前迎上来的小卒, 便见谭毅过来:“可算把你给等回来了!”
萧厉略有些意外,谭毅这时候过来找自己,应该是听到了他回营的消息, 大晚上的寻他肯定是有要事了。
外边雨势大,他邀谭毅一并进帐,扯下了身上淌水最凶的披风递给亲兵,在桌前给谭毅倒茶:“雨夜路不好走,压着俘匪回程慢了些,可是军中出了什么事?”
谭毅“嗐”了声:“这些日子你领着西二营的人往各大匪窝跑, 一去就是三五天,想逮你可不易,我就是奉范将军的令来告你一声,接下来几天都好好待在军营里,别去剿匪了。”
萧厉把倒好的茶推向谭毅那边,抬起头问:“为何?”
谭毅道:“三日后便是翁主的封礼大典,你要是又一头扎匪窝里去了,范将军回头能扒我一层皮。”
萧厉皱眉:“什么封礼大典?”
他这大半月一直在山里剿匪,对坪州政务所知甚少。
谭毅解释说:“南陈那边已同咱们签了盟书,只等过几日他们的押送的粮草入关,翁主就要前往南陈,当下暂定了李垚先生和陈大人主持关内大局。依李垚先生的意思,咱大梁和南陈盟约既已定,大可再弄出些声势,引更多大梁旧臣或是义军前来归顺。最好的法子么,当然是追封王爷和世子,翁主不久后以大梁公主的身份嫁去南陈,也更加尊贵。”
萧厉从谭毅提及已同南陈签订了盟约,就异常沉默,等他说完,才用和平日里无异的语气道:“我知道了,辛苦谭大哥走这一趟。”
谭毅没发现他那点微妙的反常,见他甲胄下的衣物湿透,也需尽快更衣,当下便起身道:“话带到了,我也就不多留了。”
萧厉起身送他出帐,谭毅临走前似乎想卖他个人情,压低了嗓音同他说:“你剿匪的功,范将军都记着呢!”
旁人还不知风声,但他是范远的副将,知道的消息自然比旁人多些,陈巍想招萧厉做女婿被他婉拒,陈巍虽没说什么,但不少知情人都暗地里觉着他不识抬举,也拿不准陈巍后面会不会介怀此事。
虽说萧厉是翁主嫡系,可翁主前往南陈后,坪州和陶郡的主要决策权还是在陈巍和李垚手中,陈巍若是有心,能给萧厉碰的软钉子可就多了。
范远是陈巍最信得过的人,范远的态度,很大程度也就代表了陈巍的态度。
萧厉听懂了谭毅话中的意思,点了点头,向他低声道了声谢。
谭毅走后,萧厉回到帐中,却也不曾换下那身湿衣,只撑手枯坐在桌前,望着已被他密密麻麻做了不少标记的南境舆图,不知在想什么。
做了萧厉亲兵的赵有财端着热水进帐来,便见萧厉衣袍泅出的水迹已在地上汇聚一小滩了,他忙叫了声:“我滴个将军哎,您衣裳都湿成这样了,怎么也没换?”
萧厉凝神盯着舆图,似思索到了关键处,说了声:“别吵。”
赵有财满嘴的碎碎念立马就止住了。
他能成为萧厉的亲兵,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他嘴皮子利索,机灵擅打探各种消息,且极有眼力劲儿,还在前往坪州路上时,他就想方设法地在萧厉跟前献殷勤,萧厉也的确需要个消息灵通又替他打理诸多琐事的人,便将他留在身边了。
萧厉眼下明显是在研究兵防,赵有财哪里还敢打扰,那舆图上密密麻麻的墨迹,他瞅上一眼便觉脑袋疼,也只有萧厉自己才能看懂了。
他怕萧厉着凉,出去弄了个火盆子进来给他烘着身上衣物后,便站桩似的守在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赵有财都站得快打盹儿了,才听见萧厉那边有了动静。
他睁眼便见萧厉已收起舆图装进防水的卷筒里,几下扯开手上的臂缚,扭头冲他说:“给我拿件袍子来。”
赵有财忙翻找出了件萧厉常穿的箭袖轻袍递过去,不解道:“这般晚了,您还要出去么?”
萧厉卸甲换上那身箭袍,也不顾发梢还往下滴着水,背起装舆图的卷筒掀帘便往外去,只留下一句:“我最迟明早归,期间若是有人寻我,你替我应付一二。”
谭毅前不久才来过,赵有财以为萧厉是有要紧军务在身,也不敢多问,连忙应下了-
夜雨喧嚣,温瑜看完手中长卷,收拢放回书架上后,方吹灭了这书橱一角的烛火,抬脚走向那件还不曾试穿过的婚服。
坪州官坊数十名绣娘赶工数月方才绣出的嫁衣不可谓不精致,料子上繁复的暗纹在烛火照耀下,如日下流波褶褶生辉,比发丝还细的金线绣出的鸾凤振翅长鸣,除却华美,更多的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仪和雍容。
一如她即将要迎来的这场大婚,繁华之下,是权势和野心的角逐。
温瑜抬手轻抚过那云锦的料子,不知何故,眼前忽浮现起了兄长和嫂嫂成婚时的情景。
那时她方十二岁,只记得阖府都张灯结彩,挂满红绸,母妃提前给下人们裁制了新衣,来来往往的宾客谈笑声和墙外的鞭炮声混在一起,热闹得恍若隔世。
拜天地时,周遭人一起哄,说些打趣新人的话,兄长那张温润清雅的脸,便从耳尖红到了脖子根,嫂嫂跟着倾身拜下去,盖头被风吹起一角,便见盖头下新妇晕着胭脂娇靥亦是唇角弯弯,父王和母妃坐在高堂上,鬓发微霜,眉眼含笑。
那才是真正的成亲吧?
红绸彼端之人,是心上人。高朋满座,亲眷皆在。
温瑜垂下眼,捻着婚服的袖子在原地静立了一会儿,才取下这身华裳去里间换上。
陈夫人拿了她的身量尺寸去裁制的衣裳,自是合身的。
温瑜换好婚服坐到梳妆台前,纵使铜镜映物偏黄,此刻又是晚间点着灯烛,昏光更甚,但铜镜中映出的女子,依旧明艳不可方物,只是眼神过于冷和静了些,看着不像个新娘子,唇色相较于这身衣物而言,也略显寡淡。
温瑜从妆奁里取了一片染有口脂的胭脂纸,对镜微抿。
闪电劈下,雕花纱窗外一片森白,随即是天裂般的雷声炸响,那原本紧闭的房门,也在这一声炸雷里,被人从外边大力撑开。
冷风灌进,吹得满室纱幔飘飞。
温瑜手中还捻着那胭脂纸,回眸看去,便见来人两手撑着门框,衣发湿透,高大的身形将耀白的闪电都全挡在了外面,滴着水的乱发下,一双狭长漆黑的狼眸正盯着她。
温瑜眼中有过短暂的错愣,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说:“这个时间点,昭白不会放人进来,你避开她的耳目,想来废了不少功夫。寻我有事?”
萧厉说:“你丢了东西。”
温瑜听到此处,已不动声色蹙起了眉。
萧厉抬脚朝她走近,中指勾着络子垂下一物,说:“还你。”
正是温瑜弄丢的那枚香囊。
他是冒雨而来的,他浑身湿透,香囊自然也已被雨水浸透,络子上的流苏正往下滴着水。
温瑜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对镜画起眉,道:“不是我的。”
萧厉看着她对镜描眉,说:“那晚你走了,我在湖边捡到的。”
他声线平稳,只是淋了雨的缘故,听起来有些哑
似被他扰得没心思画眉了,温瑜停下手中眉笔,回过头有些冷漠地看着萧厉道:“我说了,不是我的。萧将军,你今日冒大不韪前来,若只是为同我说这些,大可离去了。”
她转过头欲继续画眉,却被萧厉攥住了持眉笔的那只手,他半低着头,看不清面上神色,只轻声问:“温瑜,你在逃避什么?”
温瑜别开眼:“我听不懂萧将军在说什么。”
萧厉将那枚香囊放到了温瑜梳妆台边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说:“我打开看过了,里面是我刻给你的那枚鲤鱼木雕。”
温瑜拢在袖中的另一只手攥紧,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萧厉说:“捡到这香囊的时候,我很高兴,高兴你或许也是有那么一丁点喜欢我的。你要忻州和伊州做嫁妆,我借着剿匪,摸清了忻州和伊州周边地势和兵力布防,也想出了不需要再和任何一方联手,同样能夺下忻州和伊州的法子。所以想来问问你……”
屋外雷雨声更甚,雨水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他攥着温瑜手腕的那只手微微收紧,艰涩开口:“温瑜,不嫁你的陈王了,嫁我行不行?”
“梁国,我替你复。你温氏一族的仇,我替你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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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丧犬
闪电将夜幕撕开无数道口子, 滂沱大雨仿佛是从那裂开的的口子里倾泻而下。
闷雷也一道连着一道响起。
温瑜心绪似被雷声扰乱,眼底浮现短暂的怔然,随即那些复杂的情绪都一层层平复了下去, 眸中只剩冷寂, 看着萧厉道:“看来那晚我同萧将军说得还不够明白。”
“我来, 正是给你那晚的问题一个答复。”萧厉打断她。
他的身量和体型在那里, 侧面的颌骨线条明晰又锋利,每每抬起头直视人,给人的压迫感都极强,此刻纵使形容狼狈, 却好像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危险。
“你那晚问我,送亲去了南陈,是不是要在南陈待上一辈子。”他瞳孔里映着温瑜身着嫁衣的模样,更深处的神色叫人瞧不真切:“我的答复是不会让你嫁去南陈, 我会成为你可选的第三条路, 你嫁我, 或者我入赘给你,都行。”
可能是看见了温瑜面上的愕然, 他沉默了一息,说:“我读书不多,不知道用你们文雅些的话该怎么说, 反正是这么个意思。如何,要不要选我?”
那看向温瑜的目光,隐忍,赤诚,执着,又平静, 显然是深思熟虑后再来寻她说的这番话,绝非是一时兴起。
温瑜怔愣到久久不知作何言语。
她一直都知道萧厉对自己有意,却从未想过,这个骨子里桀骜不驯的人,会将头颅低到这地步,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捏了一把,突然之间酸涨得厉害。
她刚涂过口脂的红唇不自觉抿紧,拢在婚服大袖的五指,也愈发用力地掐进了掌心,回首看着萧厉,眸色平静又残忍,恍若毫无触动般漠然开口:“纵使你能打下忻、伊两州,又能改变什么?”
“我要兵,要权,你有么?”
惊雷阵阵,急雨簌簌。
萧厉半边脸隐在烛火照不到的昏暗中,瞧不清是何神色,只是攥在温瑜腕上的五指微松了力道。
温瑜借势挣脱他的手,冷硬别过脸去看灯罩上的烛光,从另一只手传来的刺痛,刺激着她的神经,让她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冷漠。
不想叫萧厉瞧出端倪,正欲冷声下逐客令,却听萧厉道:“取忻、伊两州前,先堵南陈在关外。占据大梁南境这三州一郡后,招兵买马,休养生息,等到入秋塞外蛮族侵幽州,魏岐山分身乏术,再调兵北上共伐裴颂。”
他这话,俨然是对温瑜先前问他打下了忻、伊两州又能改变什么的回答。
在温瑜惊愕之际,他已取下背后的卷筒,拿出舆图在她梳妆台上铺开。
舆图两侧卷翘,萧厉用温瑜的妆奁压住了一角,撑臂按在另一侧,远处的烛火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了妆凳处,他神情至始至终都很平静,说:“我剿匪探得了些被魏岐山封锁的消息,裴颂当初撤离伊州,就已对伊州坚壁清野,魏岐山拿下的只是一座空城,现下是用忻州一府的兵力维系着两州,薄弱之处诸多,攻下这两州不会折损多少兵力。”
他湿成一绺一绺的发还在往下滴水,幸得那舆图上涂了一层防水的蜡油,沾了水也不会被浸湿。
但有第一滴不知是从他袖口淌下,还是从他发梢坠下的水珠,正好滴落在了温瑜手背。
“倚百刃关之险,按我们原本的计划,已可阻南陈兵马入关,南陈若是破釜沉舟强攻,他们同周边小国也多有龃龉,遣人往大剌、乌柬这些小国走一趟,他们未尝不愿意在此时直取南陈王庭,为求自保,南陈必然得撤兵回援王庭,再不敢全力攻百刃关。”
梳妆台只有那么大,纵然他站得靠边,可因为撑臂按着舆图,时不时又要在舆图上指出地形,总有离温瑜极近的时候,说话时的吐息和身上的潮气,纵使温瑜刻意去忽略,也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她不由轻轻皱了皱眉。
萧厉不知温瑜皱眉是为何,以为她是听得不耐烦,精简了言语道:“裴颂连败几场,魏岐山追击正猛,在入秋前,裴颂分不出余力遣兵南征,魏岐山也不会为了远在南境的两州,横跨裴颂的地盘来讨伐我们,到秋后,他被塞北蛮族和裴颂夹击,更不会对我们出手。等裴颂兵败,魏岐山既是打着清缴逆党的旗号出兵,你作为大梁王女要他称臣,他若不从,便也成了乱臣贼子之流,伐他师出有名。”
说完这些,他才抬头看向温瑜:“兵和权,我现下没有,你可以等到我有的那一天,再同我成亲。”
这便是他给她的第二个问题的答案了。
温瑜瞥过那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和修改印记,只觉先前被水珠砸到的手背处隐隐炙痛。
仿佛落在上边的不是雨水,而是滚烫的油珠。
她撑额静静看了那舆图一会儿,终是狠下心道:“我同南陈结盟就能得到的东西,为何要跟你赊账?借南陈的势,同北魏议和,大可不费一兵一卒就拿到忻、伊两州,也不需要在百刃关囤兵戒备强敌,如此,才是百利无害,不是么?”
萧厉听到此处,面上已经有了明显的苍白。
“况且……”温瑜话却明显还未说完,她抬起眸子,毫不避让地同萧厉对视:“我想萧将军大概是误会了什么。”
她指尖挑起萧厉放在梳妆台上的香囊:“我带着这木雕,只是极喜将军昔时所说的‘鱼跃龙门’四字,而非是别的,将军几次逾矩,实在是叫本宫难做。”
悄无声息间,她已转换了自称,似乎当真已为此困扰厌烦了许久。
说罢指尖一松,那装着鲤鱼木雕的香囊便砸到地上,香囊上的系带早已松散,里面的鲤鱼木雕摔落出来,滚至萧厉脚边。
她似不以为意地道:“这木雕既已丢了,本宫就当从未被找回过。”
萧厉微侧着头,大半张脸都隐匿在了阴影中,只能看到他颈上的肌理线条绷紧,喉头似乎艰难滑动了下,才继续问:“那堵河堤时的披风呢?”
温瑜似乎努力回想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说的什么,神情莫名地道:“本宫当日前去巡视,赏赐了不少东西下去,萧将军若不提,本宫怕是已不记得这回事了。谭毅将军说你不眠不休守了好几日,本宫去往大帐时又见你伏案睡着了,才让底下人寻了件披风给你。此事也让萧将军误会了么?”
那最后的问句,最是诛心。
她坦然同萧厉对视的一双眼里,全是尖刺一样的冷漠。
萧厉算是尝到了粉身碎骨是个什么滋味儿,他缓了许久,还是只能抬手盖住脸,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说:“抱歉,是我自作多情,给翁主带来了诸多困扰。萧厉在此祝翁主和陈王……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嗓音哑得像是沙石在瓦砾上划过。
说罢转身大步往外走去,垂下的指节间沾着湿痕,开门的刹那,冷风和水气齐齐袭进屋内,一柄黑铁寒刀也架上了他脖子。
萧厉保持着开门的姿势垂首而立,乱发遮住了他的眼,他丝毫没有要同来人动手的意思。
昭白被引出去在暴雨中兜了一圈,浑身湿透,远处还有喊着抓刺客的嘈杂声音。
她架在萧厉脖子上的刀刃往下滴着水,刀锋已陷进萧厉颈上的皮肉些许,溢出了血线,她满脸怒容,似乎只要屋内的温瑜一声令下,就会斩断萧厉脖子,却在看到萧厉双眼时,浅愣了下。
屋内也在此时传来清沉的一声:“放他走。”
尾音被雨帘隔绝,叫人听不出情绪。
昭白往里看去,只瞧见珠帘后温瑜对镜而坐的一道背影,她心情复杂地看了萧厉一眼,锵声收刀回鞘。
七八名被引出去后匆忙赶回的影卫瞧见这一幕,也收了刀,没再拦萧厉。
萧厉垂首踏进雨幕,宛若一条丧犬,再也没回头。
昭白在他走远后,一身湿意进屋,在珠帘外单膝跪下,“是奴护卫翁主不周,请翁主责罚。”
温瑜平静道:“萧将军剿匪探得军机,今夜前来只为上报军情。”
昭白一愣,抬首往珠帘内看去,却只听见温瑜问:“记住了吗?”
昭白当即颔首:“奴记住了。”
温瑜这才轻声说了句:“下去吧。”
昭白似有许多话想说,但温瑜既已开口,她只得领命退了出去,却再也不曾离开温瑜的院落一步,一直抱刀守在门外。
屋内烛火徐徐燃烧着,温瑜捡起先前摔落在地的木雕,本是想拂落上面粘到的灰迹,手拂过的地方染上了血渍,她垂眸一看,才发现自己掌心不知何时早已被攥得破开,鲜血晕开了一片。
她随意用帕子绑住了伤口,又另取了帕子,一点点细致地擦去木鲤上沾到的血迹。
只是她手上的血渍没清理干净,越擦,反倒将木鲤上的血污弄得更多。
温瑜徒劳地擦了一会儿,一滴泪砸在木雕上的时候,她手上动作微顿,兀自道:“还挺疼的。”
随即越来越多的水泽从她眼中滚落,在婚服上晕开片片湿迹,但她面上依然一丝表情也没有。
她想,只是伤口太疼了。
疼得她突然想起了好多事,有被裴颂的鹰犬追进山里时,他背着她在山林里夜行;有她高烧不退,他在农家屋舍里彻夜不眠守在床前;还有她叫裴颂的鹰犬所擒,他被无数拳脚碾进雨泥里,却还是盯着她,跟她说他在乎……
最后浮现在她脑海的,是她离开洛都那天,在城门守了好几个日夜的兄长匆匆赶回,一身不及换下的戎甲上,满是硝烟和划痕,见了她,一句旁话没说,只在门阶前蹲下,同她道:“来,阿兄背你出阁。”
母妃和嫂嫂在檐下哭成个泪人,她怕惹得她们更加难过,一直不敢哭,趴在兄长着了甲却仍显单薄的背上时,才悄悄落下泪来,兄长身形似乎顿了顿。
内院通向大门的路不远,他沉默地背着她走了好久,才同她说:“阿鱼,对不起。”
又说:“去了南陈,别怕,阿兄很快就会接你回家。”
夕阳下,他侧过头,似乎还想再看看她,却叫她瞧见了他脸上新结的伤痂。
温瑜轻轻眨了一下眼,灼泪从长睫上滚落,她哭得无声又无息。
阿兄死在奉阳,不会再来接她回家了啊。
也没人会来接她回家了。
这条路,她必须自己走下去。
她没有告诉萧厉,他那看似周全的计划里,有诸多致命的破绽,棋盘上所有的阴谋和算计都是相互的。
他谋划着撇开南陈,再将裴颂和魏岐山逐个击破。但实际上从她和南陈毁约的那一刻起,南陈就会倒戈向裴颂,最后坪州能不能守住,又要死多少忠臣良将,都无法估量。
她知道他的心意,也知道他是掏出了所有给她。
但既回应不了分毫,不如打破他所有奢望,才能彻底斩断他身上的枷锁,还他自由——
作者有话说:本章有红包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