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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鸾 团子来袭 1495 字 2个月前

官兵头子脸上浮起血痕,却垂着首不敢多置一词。

裴十三下马,手按在身侧的刀柄上,对着身后二十余名裴氏鹰犬喝道:“随我进林搜捕温氏余孽!”-

林子里一片漆黑,唯有闪电晃过时,才能透过头顶繁茂的枝丫泄进一点亮光来。

习武之人目力远胜常人,萧厉适应这林中的暗色后,倒是已能勉强视物,他带着温瑜躲到了一方尚能避雨的巨石后。

因为肌理运劲儿偾张,他胳膊上的血一直没止住,为避免沿途都留下血腥味,让追兵寻到尾巴,他拆掉护腕,挽起袖子,撕下一截衣料用牙齿咬住,往胳膊上的伤口处缠去。

“你在包扎伤口吗?”温瑜只能将近处的事物瞧出个大概轮廓,注意到萧厉的动作后,她摸索着伸出手,去接他手中的布料:“我帮你。”

她摸到了萧厉拿在手上的那截衣料,摸另一截时,五指顺着布料触到了一片微软的温热。

温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摸到了萧厉的唇,指尖一下子变得有些发烫,还好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神情。

她从他唇齿间取出那截布头,摸索着往他肌肉鼓起的胳膊上缠紧,指腹接触到的肌理紧实灼热,隔着薄薄一层皮肉,几乎能感觉到底下血液的搏动。

她打完结低声说:“好……”

“了”字没能出口,对方的手捂了过来,她被困在他坚实的胸膛和巨石之间,呼吸里全是他身上的血腥味和一股说不出的气息,像是夏日里烈风拂过林稍带来的味道。

温瑜没动,她听到了远处一声极为细微的“咔嚓”,像是脚踩断枯枝上发出的声响。

但随即整个林子就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这种沉寂让人心慌,仿佛是黑暗中猎手与猎物的对决,行将踏错一步,便会身死当场。

“应是寻着我身上的血腥味找过来的,你待在这里,别出去。”

萧厉一双狼眸紧盯着黑暗中的密林,这话几乎是贴着温瑜耳畔说出的。

他捡起一颗石子,扔向远处弄出动静,凝神听出四周脚步声之际,抽刀狼跃而起,砍了下去。

刀刃与刀刃相撞,发出“叮”一声脆响。

那身披斗篷的人反手接下他这一刀之际,萧厉就意识到了对方不简单,他在对方后背借力一踏,退出一丈远,转身就跑。

裴十三脸色难看,喝道:“追!”

密林中暗影疾掠而过,那一个个身披斗篷的人,身法诡异,当真如影子一般难缠,无论甩开他们多远,他们很快又能跟上来。

萧厉试图跟他们硬拼,但每每他攻势一烈,刚有占上方的苗头,那些人就退回了黑暗中。

他劈下的每一刀,都仿佛是劈在了水面上,造不成半分伤害。

他们用这样的方式一点点蚕食着他的体力和耐心,逼他露出破绽来。

萧厉没经历过这样的打法,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感觉,让他焦躁,而这股焦躁也很快让他付出了代价,他身上已被划出了好几道伤口。

每一道伤口都极尽刁钻阴毒。

血浸透了他衣裳,顺着袍角一点点往地上滴落,和林间叶稍坠下的水珠砸下的声音混在了一起。

萧厉额角布着细汗,他用布条缠在手上,来防止在雨水和血水中抓握刀柄滑脱,在渐大的雨声中,闭上了眼,只留一双耳朵听着四周的穿林打叶声。

极细微的踏地声,挥刀声,甚至衣袂摩擦声,都在黑暗中变得清晰。

叶稍又一滴水珠坠下时,他抽刀横挡,拦下了从树上跃下俯劈下来那一剑,同时侧身避开只余半寸就能扫过他脖颈的寒刃,以半近四尺长的刀鞘撞在左侧攻来那人的腹部,将人逼退数步。

收刀之际,刀鞘格开身后刺来的利刃,五尺长的苗刀又送了出去。

刀锋破开皮肉,带出了血色。

连一声闷哼都不曾传出,那群人很快又退了回去,四下重新陷入一片只余雨声淅沥的静默。

萧厉便持刀静立在雨林中,衣袍刀尖沥血,发梢下颌滴水,等着对方的下一次攻击。

他进步飞快,已在这场用焦躁来围猎的绞杀中,适应了对手的节奏,学着反抓他们的破绽。

裴十三在暗处观察了许久,只觉围杀这人,当真和围杀一头猛兽无异,他强压下心中那份不耐道:“乾字队随我继续围杀他,艮字队四下搜寻温氏余孽,那余孽没同他在一起,定是藏起来了。”

言罢他率先提刀从树上跳了下去,他是从裴氏鹰犬中凭实力杀出来,后由裴颂一手带出来的亲兵,已能独当一面为将,但从前在裴颂身边做事时,前去刺杀敖太尉的江湖第一剑客,都曾死在他刀下。

他的刀法以快著称,甚至有传言,在他刀下被活剐完了,才察觉到疼。

可同萧厉劈砍到一起时,裴十三只觉心惊,这前朝余孽身边的护卫,接下他的快刀虽显吃力,却不曾让他钻到空子,甚至从那刀锋里蛮横溢出的手劲儿,震得他虎口隐隐发麻。

拼快刀极费体力,裴十三手被对方野蛮的挥刀震得快握不住刀柄之际,后退一步让一直攻不进去的鹰犬们顶了上去。

他瞥一眼持刀的手,见虎口已被震裂时,脸色更是难看起来,眼底杀意也更甚:“你和那前朝余孽,今夜必伏诛于此!”-

温瑜躲在巨石下,听见了树林远处传来的拼杀声,她指尖攥得发白,忧心如焚,可也清楚自己出去后不仅帮不上忙,反还会拖萧厉后腿,便不敢妄动。

她竭力让自己冷静,那群人还没找到她,应不会对萧厉下死手才是。

在这煎熬的等待中,她忽听得巨石后又传来了似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

温瑜心中一凛,是有人往这边搜来了么?

这林间枯叶覆地,断枝也有不少,雨夜里黑灯瞎火的,纵使走得再小心,也会有不甚踩到枯枝的时候。

这也是她连换个地方躲藏都不敢的原因,一旦弄出动静,就会引人过来。

温瑜屏气凝声,细听那脚步声有没有继续往这边靠近。

裴颂养的这批死士,之所以被称作鹰犬,便是他们不仅有着鹰一样的目力,还有着犬类一样的嗅觉,绝非军中普通斥侯可比,最擅探查和刺杀。

一斗篷人寻着那已被雨水冲得极淡的血腥味寻到了巨石这边,他抽出刀,悄无声息地沿着巨石边的矮坡继续往下走,在看到下方的灌木丛里隐隐露出一片衣角时,无声笑了笑,用刀挑开那片灌木丛道:“找到你了,菡阳翁主!”

躲在巨石侧凹处的温瑜举起手上的石块还不及朝着对方脑后砸去,那人刀锋一个回转,带起一片寒光,冰冷的刀锋瞬间就已抵在了温瑜颈侧:“倒是有点伎俩,不过我劝翁主还是不要垂死挣扎的好,否则就只能挑断手脚筋带走了。”

温瑜身上的披帛被她放到灌木丛里诱敌,此刻那张脸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对方眼中,她淋了半宿的雨,面色和唇色都苍白得厉害,乌黑乱发散落在肩颈,整个人好似一尊易碎的玉瓷,只一双清月眸仍冰冷沉静地盯着对方。

握在手上的那块石头,终是被她扔至了脚下。

那人道:“这就对了。”

他似不觉温瑜一个弱女子还能伤他,收了刀,伸手去擒她手臂,不料温瑜似太害怕了,脚下绊了一下,整个人都朝他扑了去,倾城国色的美人软香温玉撞来,没人会拒绝,他本能地伸手欲去揽美人腰,却忽觉心口一片沁凉。

温瑜借着朝他扑过去的势头,将先前从铜雀身上拿来的匕首狠扎进了他胸膛。

斗篷人后背砸在地上,眼中露出错愣,口中溢血,仍抬指要捏向温瑜咽喉。

温瑜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柄匕首继续朝他胸膛下压,直到没过匕首把,方才停手。

斗篷人已没了呼吸,一双眼仍错愣大睁着。

温瑜浑身瘫软般跪坐到了地上,她第一次杀人,整个人都在发抖,一张溅着血珠的脸也苍白无比,脑子却又冷静得出奇,知道这里不能再待了,必须另找藏身之所。

她拔出匕首,撑着石壁起身,抬脚朝外走去。

天幕之上一道惊雷响起,闪电的白光被扯进密林中,鬼影一样狰狞的树影中,十余名听到动静赶来的斗篷人围至巨石处,和手握匕首的温瑜迎面撞上——

作者有话说:快了快了!就是下章!本来想在这章把剧情写过去,但是渣渣手速太虐了(菜团抹泪.jpg)

这章也给宝子们发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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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我在乎。”

冷雨如注, 萧厉劈刀砍倒一名不及撤走的斗篷人,在裴十三阴郁的目光里,脚踩在那名斗篷人后背, 举刀刺了下去。

斗篷人身形一颤, 抽.搐两下, 不再动弹了, 汩汩鲜血从他身下淌出。

萧厉脚下还横七竖八倒着数具尸体,他撑着刀喘息,凶戾抬眼看向裴十三:“今日挡我者,死!”

裴十三眯眸看着他那身几乎已被血水完全浸透的衣裳, 阴冷道:“刀都拿不稳了,装腔作势,委实可笑。”

他做了个手势,被杀得只剩一半的乾字队死士继续朝萧厉围攻了去, 斗篷在急跑中扬起恍若船帆。

雨水混着血水淌过萧厉下颚, 他拔出刀, 微咧了咧嘴,盈满戾气的眼底带着股疯劲儿:“那就试试。”

苗刀再次和劈砍向他的长刃撞在一起, 每一次出招都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只闻一片震耳的锐响,刀剑相接处被劈斩的雨柱飞溅。

每次围攻萧厉, 都是五名死士一起上,如此便可用车轮战术消耗他体力。

但乾字十二人,如今只剩六人。

裴十三紧盯着被围杀的人,虎口溢血的手,握紧住刀柄又松开,虽一语未发, 但已明显失了耐性。

冷静,冷静。

愈是这种时候,愈需要冷静。

裴十三强压下心底那份想急切解决眼前人的狂躁,他带来的这二十余号人,都是鹰犬中的精锐,今夜虽能斩杀这护卫于此,但对方那一口尖锐獠牙,也让他们付出了尤为惨重的代价。

围杀一头凶狼,当先去其獠牙才是。

在又一声令人牙酸的锐响里,萧厉劈刀砍断了一名死士手上的兵刃,那名死士脚尖点地,飞速后退,可萧厉手上五尺长的苗刀还是瞬间就逼至了他颈侧,死士只能竭力调整身形,才让萧厉那一刀砍中他肩骨,而不是直接被削断脖子。

饶是如此,他还是受了重创,被随裴十三观战的那名死士一把拖回顶了上去,才捡回一条命。

裴十三视线落在了萧厉手中那柄比普通佩刀长出两尺的苗刀上,一双眼阴沉眯起。

夺了他手上这柄刀,这头凶狼,应就失去獠牙了。

他必要削掉这竖子一臂,再一寸寸碾碎他的骨头,方可泄心头大很。

裴十三缓缓抽出腰侧的刀。

然,刀锋方出鞘两寸,前方雨里便传来艮字死士的喝声:“都尉,我等已寻到前梁余孽菡阳!”

裴十三阴沉的面上终见了几分喜色,佩刀收回鞘中,看向死士们押来的女子。

温瑜双手被反剪于身后绑起,面色苍白如雪,乌发蜿蜒似妖,衣襟上的血顺着雨水晕至了裙下,随着她走动缓缓滴落至林间的水洼里。

松脂火把和闪电白光照耀下,那张冷漠又似噙着悲悯的容颜,仿佛真是上古神祇造物后遗落人间的手笔。

裴十三都看得浅愣了一息,他们手中虽有画师临摹用来搜寻的画像,可无论是五官还是神韵,都不及真人十分之一二。

他回神后冷嗤:“温氏诞妖女如此,无怪各路豪雄都欲夺之养为禁脔。”

随即刀指萧厉:“你主子都已落网,尔这余孽还不快束手就擒!”

冰冷的雨水冲掉了萧厉坠在眼皮上的汗珠,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温瑜,看到她衣裙上大片的血迹,缓缓问:“你受伤了?”

温瑜望着他浑身被血水浸透的模样,冷漠的眼底终有了裂痕,轻轻摇了摇头,艰涩道:“他们不会杀我,你不用管我,快逃出去!”

艮字队死士也在此时向裴十三禀报:“都尉,这前朝余孽杀了艮五。”

裴十三神情一变,再看温瑜时,脸色阴冷了许多,冷笑:“逃?”

他抬刀便架到了温瑜颈侧,对着萧厉阴狠道:“放下手中兵刃,能活捉这温氏余孽交给主君,我自是不会带个死的回去,但往她身上扎几个不要命的血窟窿,或是让今夜血战的弟兄们都当一回前梁翁主的东床快婿,还是使得的。”

他刀锋做势就要往温瑜染着血的衣襟上挑。

“你别动她!”萧厉嘶喝出声,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裴十三刀尖挑进温瑜湿透的衣襟,盯着萧厉威胁:“扔了你手上的刀。”

血丝一寸寸爬上萧厉眼底,他提起手上的苗刀缓缓应声:“好。”

却听得温瑜唤他:“萧厉。”

萧厉抬起发红的眼,撞进了对方冷漠又破碎的一双眸中。

温瑜说:“我不在乎,我活着,只是为了报仇,这身皮囊毁了、烂了,于我而言,都不算什么,你逃出去。”

一道闪电劈下,随即雷声轰鸣。

伴着雷声一起闷声砸地的,是萧厉手中那把苗刀。

冷雨滚过他眼皮再漫过他眼睑砸下,他望着温瑜哑声说:“我在乎。”

温氏倾覆让她失去的一切,他都在乎。

她要把自己活成一具行尸走肉,那他也是她的最后一层甲。

死士们几乎是在萧厉弃刀的瞬间,便飞扑上去摁住了他。

裴十三阴冷道:“给我打断他全身的骨头,再将人吊死在这林中,以祭死去的弟兄们!”

险些在萧厉手上丧命的死士们自是不会留情。

萧厉被压进了雨中的泥地里,抡锤一般的拳脚落在他后背,砸得他口中吐血,半张脸也被踩进了泥浆中,他一双眼却还是一瞬不瞬地望着温瑜的方向。

如果这辈子只有这么长,二十载凄苦换来遇上她,死前能最后护她一次,似乎也够了。

“萧厉!”

温瑜嗓子嘶哑到几乎叫不出他名字。

她眼底的冷漠似被打碎的白瓷,一寸寸裂开,溢出的全是钻心的疼痛,泪水混着雨水一齐砸到了地上,朝他吼道:“你给我还手啊!”

萧厉望着她,溢血不止的唇翕动着,依稀可辨出他是在说“别哭”。

裴十三看得心中大快,冷笑着吩咐底下人:“还手?给我拧断他手脚!”

温瑜眼中涩疼,止不住泪流,她双手被缚于身后,尽力扬起了头,身姿笔挺如苍竹,像是一只要引颈触山的鸾鸟,横溢着痛苦和恨意的一双眼,终只剩赴死的决绝,“尔等逆党,焉配挟我生死?”

她闭目,用尽全身力气,朝裴十三架在她颈上的那柄刀刎去。

她这一路,是萧厉护着才行至了这里。

她欠他的,已够多了。

她若死了,他大抵便不会受制于人了。

裴十三大骇,连忙撤刀,却还是让温瑜颈上割出了血色。

欲断萧厉手脚的死士们也被温瑜惊住,朝前看去。

萧厉浑身都是血,他望着着温瑜颈间渗血倒下的身影,喉中几乎是溢出野兽一样的嘶吼,从泥泞中挣扎而起,死士们回神还想按住他,却被他身上突然爆出的那股蛮力震得根本抓握不住他臂膀,朝后摔去。

裴十三眼见萧厉扑来,提刀就要砍,可被萧厉脚下扬起的那一片泥水迷了眼,匆忙别过头,随即只觉胸口似被一口千斤大鼎狠狠砸中,瞬间一口血雾便从他口中喷出。

萧厉一把抱起倒地的温瑜,滚身躲开几名死士劈来的刀,摸起苗刀便朝他们脖颈抹去。

苗刀的长度让死士们忌惮,仓惶后跳,萧厉则借着这间隙狼跃而起,背着温瑜跳进了火光照不到的藤林之后。

几名死士提刀还要再追,却忽听得身后同伴急唤道:“都尉!”

他们回身,便见裴十三七窍见血,似五脏六腑已碎,他定定地看着一个方向,眼中惊骇不散:“报……报与主君,这拳法是……是……”

他终是没能说完想交代的话,就这么睁着眼断了气-

夜雨未停,萧厉背着温瑜疾驰在藤萝绕木的密林中,他口里全是血腥味,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不计其数,肋骨也断了两根,在这一刻却像是已不知道疼了般。

胸腔里空得厉害,甚至连脑中都是空白的。

那种仓惶和无助感,让他仿佛回到了去乱葬岗寻萧蕙娘尸身的那个雪夜。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身上不知被黑暗里的枯枝和断木剐蹭出了多少伤痕,却也全都顾不得了,只在急跑中不断同背上的人道:“我们逃出来了,阿鱼,要撑住……”

裴十三撤刀及时,温瑜颈上被割出的口子没伤及要害,可被雨水冲下的血迹,还是将她整个领口都晕成了一片胭脂红。

未愈的风寒和这一宿的逃亡,已彻底催垮了她的身体。

她头无力地贴在萧厉肩背上,孱弱回他:“我不死……”

萧厉湿发贴在他苍白的面颊上,说:“对,你不能死,你还要报仇。”

温瑜闭目跟着他呢喃:“不死,报仇……”

覆地的藤萝遮蔽了山岩间原有的沟壑,萧厉怕那群人影子一样的斗篷人再追上来,走得急,不甚踩空,带着温瑜一并掉进了山体裂开的石缝中,幸得他一只手牢牢护住了温瑜,另一手又攥住了一株藤蔓,竭力拽紧来缓和二人下坠的势头。

他喉间艰难溢声,下滑了约莫三两丈,掌心的皮肉都尽数被剐蹭掉,才终于挽着藤蔓挂在了山壁上。

但苗刀掉进了石缝底下。

温瑜感觉到他用力箍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在轻微地发抖,虚弱问:“你怎么样?”

萧厉以独臂支撑着两个人的重量,听着苗刀似砸在石块上发出的锐响,咬紧牙关说:“我没事,下边约莫还有个七八丈的距离,这条藤蔓很粗,应该能垂到底下,你抱紧我,我带你滑下去。”

从他掌心流出的鲜血,顺着藤蔓滴落在了温瑜脸上。

有了顶上那片遮住这条石缝的藤蔓遮蔽,雨水并未滴进来,她察觉到那血是温热的。

温瑜不知道是萧厉手上的伤口裂开,还是又添了新伤,用力攀紧他肩颈时,她把脸靠在他满是血腥气的胸膛上时,只觉眼窝灼痛。

她欠这个人的,真的还不清了。

萧厉带着温瑜终于下到石壁底下时,借着闪电照进来的白光,捡回了掉下的苗刀,也发现石壁一侧藤蔓遮掩下,有一处山洞。

他满是擦伤的手指从怀中摸出火折子,拧开吹了吹,还好这火折子并未进水,微弱的火光照亮了这方不大的天地。

他用刀拨开洞口的藤蔓,带着温瑜走了进去。

洞内尘土积蔽,不过好在似有人遇难在这里落脚过,石壁边放着些干柴,往里一堆干枯的藤蔓上边,还铺着一张毡绒披风,似用来睡觉的地方。

萧厉取了些铺床的干枯藤蔓,用火折子点燃,火光将洞内的一切照得更加分明。

他添了柴禾把火升起来,抖去那毡绒披风上的灰尘,给温瑜披上让她靠石壁坐着,说:“这条石缝有近十丈高,有洞口的藤蔓和石缝上边的藤蔓遮掩着,我们在这里生火也不会被发现,今夜雨大,就先在这里躲一躲。”

借着火光,温瑜看清了他苍白的脸和衣角滴落的血水,就连添柴禾的那只手,也是血肉模糊。

她想到先前他带着自己下来时,滴落在她脸上的那些温热血迹,心口涩疼,哑声道:“你先处理你身上的伤……”

说着便想强撑着坐起来帮他,被萧厉按了回去:“我皮糙肉厚不碍事,你别动,当心颈上的伤。”

他强忍下喉间上涌的血腥味,拧开苗刀的刀柄,取出了藏在里边的金创药。

他们的包裹在温瑜被抓后,被裴家鹰犬们收走了,眼下只有这药能用,但这伤药见效虽快,能迅速凝血结痂,药性却烈,撒上去时伤口如油烹火燎。

他按着温瑜一侧肩膀,将药小心地洒到了她伤口上。

药末同温瑜伤口一融,温瑜整个人就止不住地发颤,她微侧着颈子,火光下那一大片雪颈,在雨水残留的湿意里,很快浸出了细密的汗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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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他在嫉妒

萧厉问:“疼得厉害?”

温瑜轻轻摇头, 她面上苍白不见血色,只眼眶还浸着红,领口为了方便上药拉低了些许, 被火光照得暖白的锁骨上只覆着薄薄一层皮肉, 是一种堪称昳丽的脆弱。

而她最脆弱的那段雪颈, 更因她微侧着头的姿势, 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眼前人的视线里。

萧厉看着她颈侧那道一寸来长的伤口,按在温瑜肩头的手微微收紧,随即收起药,从温瑜里衣的袖子上撕下一条布料来, 缠了上去。

他一身衣裳里外都浸着血,脏得厉害,只能用温瑜自己的。

粗粝的指腹和她颈上细嫩的肌肤相接,温瑜因忍痛还在轻微地发抖, 火光炙烤着二人湿透的衣物, 在这冷热交接中, 萧厉垂眸看她时,两个人几乎是呼吸相缠。

那些在心底疯涌却一直压制的情愫, 在今夜这场同生共死后,像是被暴雨灌满了的地下泉水,哪怕再竭力克制, 也会从坍陷的角落渗出来。

萧厉说:“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不是还要报仇么,死了,就什么仇都报不了了。”

温瑜呼吸间全是他身上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气息,湿透的衣裳裹在身上发冷,可不知是被他的气息笼罩着, 还是被火光烤着的缘故,又隐隐发热。

那些他从未说出过口的情愫,都已在今夜“我在乎”那几个字里剖在她跟前。

温瑜做不到装聋作哑,她在抬眸和萧厉视线对上时,便觉自己的视线像是被绞住了。

眼窝依旧涩痛,她哭过后薄红未退的一双眸子,只是看着人,便能让人丢盔弃甲。

大抵生死最易摧毁脑中那名为理智的防线,被对方的气息铺天盖地包裹着,有一瞬温瑜也想忘记自己是谁。

但那样的念头只是仓促浮现,她便清醒了。

温瑜错开眼,望着火光孱弱出声:“温氏倾覆至此,还能有你和岑护卫、铜雀他们舍命护我,是我之幸。”

“我的命,不比你们高贵多少,当日铜雀负伤,我会以命要挟官兵不许伤她。今日你因我受困,我又岂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她再次拿岑安和铜雀说事,将今夜为救他的刎颈之举,说成同那日救铜雀无二。

那片如蛛网一般罩在二人身上的黏稠荡然无存。

萧厉望着她垂下的长睫,给她包扎好伤口后收回手,只说:“看来我眼光不赖,跟了个好主子。”

温瑜听得他这话,心口微刺,道:“我从未视你为使仆,你和大娘都于我有恩,他日我抵达南陈,只会奉你为座上宾。”

萧厉用细枝拨了拨火堆里燃烬的柴灰,火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他似乎笑了笑,说:“我一个粗人,当不得座上宾,当个马前卒便好。”

言罢看了一样自己还在往下滴血水的衣袍,道:“在泥里滚了好几遭,身上邋遢得很,方才见外边有个积了不少雨水的石坑,我出去洗洗。”

温瑜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清冷破碎的一双眸子,翻涌起复杂的情绪,几经挣扎之后,终又归于了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国仇家恨早已击毁了她的一切。

她这条性命,早就不是为她自己而活了,她是为报仇活着的-

萧厉走出山洞后,一直强压在喉间的那口淤血便吐了出来。

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松懈下来后,才觉浑身都疼,尤其是胸腔,一呼一吸间都像是撕扯着了里边的血肉。

他估摸着应是被那群死士摁在地上时踹断了肋骨。

他用手背揩去唇边血迹。

也还好,断的是肋骨,若是手脚,或许他今夜和温瑜真得死在那里了。

萧厉撑着石壁缓和了些呼吸后,才走到澡盆子大的水坑前,掬起几抔水胡乱地浇在脸上,洗去血迹,又掬了一抔水漱口,顺带将身上裹着血泥的伤口也洗了一遍,才拧起在水中滤去了大部分血渍的衣裳,将里衣胡乱撕成条。

他身上被死士们划出的刀伤都极长,且皮肉外翻,藏在刀鞘里的那些金创药根本不够用。

借着洞口藤萝处隐隐绰绰透出的火光,萧厉将剩下的金创药撒到了几处最为严重的伤口上,便用撕下的里衣缠上了。

他披上外袍草草束紧,拿起刀沿着石缝左右尽头都走了一遍,寻找有没有别的出路。

但今夜大雨,夜空一片漆黑,断岩和杂草灌木遮蔽下,肉眼能看到的实在是有限,他只在靠山石凹陷处还发现了一口地下泉出水的泉眼,那水流沿着一侧的碎石淌进了山涧中。

萧厉微松了口气,这泉水干净,可以喝。

他取下挂着腰间已在打斗中被撞变形的铜制水壶,本想取些水带回去给温瑜,但发觉里边沉甸甸的,方想起这只水壶里装的是给温瑜备着的风寒药。

在客栈那会儿,他本是想拿去厨房给她温一温的,谁料撞上追兵,便一直带在身上了。

也幸得这药没丢,今夜淋了大雨,温瑜的风寒肯定会加重,有这一壶药,她应是能熬过来的。

萧厉把水壶放在泉眼旁边,自己掬了两口冷泉喝。

山风从石缝里疾啸而过时,有什么东西砸在了他脚边。

萧厉掏出火折子细看,发现是一颗野山楂,地上还有不少被风刮来的这类果子,只是不少已经腐烂了,方才太暗,他并未留心。

夜色中他并不能看清那颗山楂树是长在何处,想着明日等天亮了,可以过来找找。

他举着火折子从地上捡了些刚从树上刮下来的新鲜山楂,在泉眼处洗了洗一并带回去。

萧厉拨开洞口的藤萝时,虚弱靠着石壁的温瑜便掀开眸子,问:“你去哪儿了?怎出去了这般久?”

萧厉把用从藤萝上摘下的叶片垫着的山楂放到她边上,说:“在外边简单洗了洗一身的血腥味,包扎好伤口后四处看了看,天太黑,不便视物,暂时没找到出路,不过在石缝左侧的尽头,有一口地下泉的泉眼,那附近的山壁上应还长着一颗山楂树,我捡了些被风吹下来的,你将就着吃点,明日我再出去看看。”

温瑜视线落在他外袍被刀锋划破的那些口子上,说:“你后背也有好几处伤,你自己是如何包扎的?”

她抬眸看他,明如洞外闪电一般的目光里透着哀意:“是不是金创药已不够了,你根本就没上药?”

萧厉闻言,似有些好笑又无奈地扒开自己衣襟,露出里边缠绕着布条的精壮胸膛:“我骗你做什么?你若是不放心,大可帮我拆开重新包扎一遍。”

他发梢往下滴着水,一双黑眸望着温瑜,半开玩笑般道:“我是求之不得。”

温瑜心中微愠,别开脸不再看他,倒是也打消了怀疑他并未上药的顾虑。

他这突然吊儿郎当的样子,让她有些不甚习惯。

但她也隐隐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做。

他那份逐渐明晰的情意,被她一句以命做胁救他和救铜雀无二挡了回去。

他若再同从前一样,或许她心中那份愧疚还会越积越重。

他作出这副佻达模样,或许也是想告诉她,他懂了那份拒绝,会收回自己的感情,不会再给她带去任何困扰。

她应是该高兴的,但心口却萦绕着一股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涩然。

她出神之际,萧厉将那水壶放至了她身边,说:“这是昨日下午让医馆药童给你煎的药,正好派上用场了,你一会儿把药喝掉,身上的湿衣……也最好脱下来,我给你烤干,不然你的风寒只会加重。”

温瑜抓着披在身上的那件毡绒斗篷,没有即刻应声。

萧厉似知道她的顾虑,说:“我去洞外,你换好了叫我。”

冷雨虽没瓢泼进洞外的石缝里,可那叶隙间还是会滴水下来的,更何论外边风大,他一身伤,比自己严重得多,只是仗着体格撑着。

他们如今被困在这里,回头他若是也病倒了,便当真只能在此处等死了。

温瑜在他起身时道:“不用去外边,你背过身去就是。”

萧厉回过头看着她,浅笑着问:“就这么放心我?”

温瑜沉默了一息,说:“一个把命都交给我的人,我为何不放心?”

萧厉脸上那抹佯装轻佻的笑,突然就有些维持不住了。

他抬脚朝外走去,只说:“换好了叫我。”

冷风在他掀开洞口的藤蔓时灌进洞内,吹得火光扑朔。

温瑜垂眸看着湿透的裙摆在地上泅出的水痕,知道他是不愿逾礼半分,她浅浅失神了一瞬,才解下身上的披风,褪下湿衣。

萧厉抱刀靠在洞外的石壁上,任冷风灌满衣袍。

身上每一道伤口都疼,可胸口那团跳动的血肉,却仍如岩浆一样滚烫,叫嚣着不甘,翻滚着能将他一身皮骨都灼伤的野心和欲望。

他隔着这黑沉得恍若没有尽头的暗夜,侧目眺望向无数崇山峻岭之后的南陈。

他清楚那让自己整颗心都扭曲到狰狞的恨意是什么。

他在嫉妒。

嫉妒那个与他素未谋面的陈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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