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凭什么觉得,……
残月如钩, 星辉黯淡。
裴颂拾阶而上,问:“周随呢?”
长史答:“他自被邢将军打伤后,就一直卧病不起, 终日郁郁, 形销骨瘦, 也不曾过问雍州衙署的大小事务。”
他看了一眼裴颂, 继续道:“至于主君让查的萧厉此人,应的确是死了的,他在雍城还有两处房产,并未处置, 家中物件也齐全,瞧着似意外遭难后不曾回去。”
裴颂摘掉臂缚,问:“他家中没其他人了?”
长史道:“他是个娼生子,同一病弱老娘相依为命, 母子俩平日里深居简出, 鲜少同周边邻人往来, 因在赌坊给人做事,不知惹了什么祸, 后来还被官府抄了家,从那以后邻人就没见过他老娘了,许是病死了。”
裴颂脚下却猛地一顿, 看向长史:“被官府抄过家?后面还成了周府护卫?”
长史自知消息打探得不完全,道:“臣有命人细查过其中缘由,但他进周府当差没多久,府上下人又被邢烈杀过一轮,能打探到的东西实在是有限。”
裴颂拧眉思索,冷风吹过, 挂在檐下的灯笼跟着轻晃,照出庭院中鬼魅一样的树影。
他半边脸隐在暗影中,说:“继续查,他一身家不清白,又毫无根基的人,能进周府当差,事情只怕没这么简单。”
如果那人当真死了,倒也不足为虑。
但杀死邢烈的凶手至今没找到,老头子亦曾疯疯癫癫地说过“涣儿没死,书背得好,拳也打得好”,那个人又突然进了周府当护卫……
所有的疑点连起来,便不得不让他深思了。
若是那人没死,邢烈也的确是他所杀……
能单枪匹马毙命十余名精兵,再将邢烈虐杀割头……如此悍勇,他无法不提防此人。
拳脚功夫尚且能在老头子的疯癫教导下学至这般,那老头子满腹的兵法奇谋,他又学去了多少?
裴颂眸光森冷,对长史道:“此人若还活着,不能为我所用,就必诛无疑。”
长史拱手应是。
裴颂迈步进门,吩咐道:“我歇片刻,巳时之前,不许任何人进院叨扰。”
长史留步于门外,颔首说:“主君夜驰回来,必定劳累,且先好生休息。”-
房门合上后,裴颂卸掉身上的盔甲,看了一眼被鲜血濡湿的腹部,脸色这才难看了起来。
孟州之行,并不算全然顺利,定州告急,他兵行险招只用一日攻下城池,是为尽快稳住局势,却也负了伤。
但眼下定州已危,未免底下人惶恐,也怕长史忧他伤势阻他北上,所以他受伤一事,连长史都未告知。
伤口虽已处理过,只是连轴转闷了几日,已有些发炎。
他从抽屉里找出金创药,本要直接拆开染血的纱布,又怕残留在屋里的血腥味引来底下人怀疑,外边已无人,他索性拿了东西,出门去水榭中处理伤口。
中衣和里衣早已被伤口处浸出的血染红,原本紧紧缠在腹部的纱布,也结着血痂,和伤口处的皮肉粘连在了一起。
裴颂咬着褪下的衣袖,额头浸着冷汗,狠了狠心一把将粘连的纱布扯下,刹那间的剧痛仿佛是被腹部又被剜去了一块肉。他痛得浑身发抖,身上肌肉一寸寸绞紧,额前和胸膛也催出了一层细汗,握着纱布的五指攥得发白,眼底却透着股狰狞猩气。
是他大意了,没在事发之前,发兵恒州,将长廉王妃母族杨氏也屠个干净。
才让他们投向魏岐山,在定州做局,给了他这么一记重创。
他咬着衣袖的齿根都泛出了股血腥味,待稍缓过那阵剧痛些许后,抬手去拿放在石桌上的青铜药瓶,但五指颤得厉害,没拿起药瓶,反倒不慎拂落了去,青铜药瓶摔在地上,顺着台阶一路滚至了一双青布绣鞋前。
萧蕙娘怔怔地看着水榭中那道年轻背影,半是激动半是心疼地开口:“獾儿?”
那道背影似乎也一震,缓缓回头朝外看来。
面容被廊下的风灯照出,是张年轻又俊中带煞的面孔,却并不是她的獾儿。
萧蕙娘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些,吹着冷风,掩唇一阵咳嗽,鬓角银丝在灯下更添沧桑,虚弱地问水榭中的青年:“你是周府的护卫吗?怎在此处?”
她这些日子一直被软禁在此处,全然不知外面如何了,来这院子里伺候的下人,一个个都跟哑巴聋子似的,不管她问什么,说什么,他们都从来不搭话。
萧蕙娘背上的刀伤严重,躺了好些日子方才能下地。
今夜是隐约听见外边有动静,才起来看看,哪料隔着廊下模糊的灯影,隐隐绰绰地瞧见水榭中有一人,看背影像极了萧厉。
萧蕙娘心中一震,走进后唤了一声,这才发现不是,但这深更半夜的,又偷偷摸摸独自在这水榭中处理伤口,她料想应不是那些叛军的人,才猜测对方许是周府的护卫。
裴颂已认出了萧蕙娘,他眸中本凝起了杀意,手也摁在了刀柄上,一听对方误把自己当成了周府的护卫,杀意才微退了些,苍白的唇微不可见地勾了勾。
他松了按在刀柄上的手,朝着对方略一颔首,问:“你是?”
萧蕙娘难能见到一个自己人,当下眼眶便有些发红,捡起掉在自己脚步的药瓶,说:“我也是周府的人,周大人和周夫人待我恩重如山,我儿子跟你一样还是周府的护卫呢,我当日护着周夫人受了伤,醒来就一直被关在了这里,也不知那些人关我一个老婆子做什么……”
她说着四下看了一眼:“这里不安全,院子里夜里也会有人巡视的,你先去我住处躲一躲。”
裴颂眼见那妇人捡起自己扔在水榭中的染血纱布,又撑着病体来扶他,眼底浮起一丝讥诮,开口却是谢语:“多谢大娘。”
萧蕙娘吃力地扶着他往回走,说:“都是自己人,谢什么。我家獾儿跟你差不多大,也是时不时就带着一身伤回来,我先前远远瞧着你背影,还以为是看到了我的獾儿……”
裴颂听着她一声连着一声的“涣儿”,冰冷的眸中掠过几缕深色。
很远的记忆中,也有一个年轻妇人总是怜惜又温柔地唤他“涣儿”。
果真只是巧合么,这妇人并不是知晓他真正身份的人。
既是无用之人,那也没必要留着了。
他眸底全是冷漠,只是瞧着这妇人鞍前马后地照料自己,倒也有点意思,等她帮忙包扎完了伤口再杀不迟,便随口一问:“你儿子叫什么?”
萧蕙娘自己身上都有伤,扶着个成年男子这般走了一路,额角也浸出了汗来,她推开房门,用袖子揩了揩汗说:“我儿叫萧厉。”
裴颂猛一抬眸,原本还有些意兴阑珊的眸底,顿时浮起一抹兴味。
看来得先留这妇人一命了-
温瑜这一宿睡得并不安稳,她魇在接连不断的噩梦中,像是陷入了淤黑沼泽,挣脱不得,只能在那无尽的漆黑中被拉扯着坠下去。
从洛都攻陷后的冲天火光,再到奉阳城破时的满城鲜血,父兄的头颅就高悬于城门之上,死不瞑目地望着她。
她哭哑了嗓子,也没法阻止那看不清面目的高大黑影举起年幼的侄儿,狠摔在地。
血色包裹了她,那些狰狞的暗影,最终都凝成了一个高居于宫阙之后的模糊影子。
温瑜不认得那人,却带着泣血的恨意嘶吼出了那人的名字:“裴颂——”
她哑叫一声,从床上腾然坐起,像是离了水的鱼般大口喘息。
汗湿的鬓发紧贴在她苍白的面颊上,同样被汗浸湿的衣物接触到空气中的凉意,紧贴着皮肤带起一股凉意,她方才从噩梦中回过神来。
温瑜打量着这简陋又陌生的居室,彻底失去意识前的记忆回笼,她们不是在山林里么?萧厉呢?
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房门却在此时被人从外边推开。
“醒了?”萧厉端着一碗药进来。
看到他,温瑜脑中那根紧绷的弦方松了些,哑声问:“这是哪里?”
萧厉说:“昨夜你烧得厉害,我带你走出那片山脉后,就近找了户人家落脚。”
他把药碗递过去,本是要让温瑜喝药,注意到她被汗湿透的里衣勾勒出的曼妙身形,愣了一下,拉起被子就给她裹上了。
温瑜刚醒,因为一整晚的高热和噩梦,脑子此刻还有些混沌,见萧厉用被子裹住了自己,抬眸看向他,有些困惑地“嗯?”了一声。
萧厉呼吸不太自然,垂下眼只说:“当心着凉。”
温瑜没察觉他的异样,脑子稍清醒了些,便已在思索眼前局势,道:“不知岑护卫和铜雀他们如何了,官兵若知我们是弃了马逃的,只怕方圆数百里,都会一寸不落的搜寻,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
萧厉“嗯”了声,说:“厨房有粥,我去给你端来,等你用完了饭,我们就上路。”
他出去后,温瑜端起药碗,忍着冲鼻的药味,几口喝完药汁,起身准备穿衣时,才发现被汗水湿透的里衣,半遮半掩地裹出了她上半身的轮廓,且她里边并未穿抱腹。
温瑜脸色一变,忙用被子继续遮在身前,视线扫过床铺四周。
那不是她自己的里衣,昨夜……是谁给她换的衣裳?
她的抱腹呢?
屋外传来叩门声,温瑜以为是萧厉去而复返,忙道:“稍等。”
外边响起的却是个妇人的声音:“我是来给姑娘送衣裳的,姑娘你昨夜烧得厉害,我给你擦了好几回身子呢!听你兄长说你们要走了,正好姑娘你自己那身洗掉的衣物,也烤干了,我给你拿过来。”
一下子弄清了原委,温瑜心下稍安,出声道:“您进来吧。”
农妇推门而进,瞧着温瑜气色已比昨日好了许多,笑说:“不枉你兄长昨晚守了你一宿,你一烧得厉害他又唤我过来帮你擦身子,可算是退了热症。”
温瑜不知这些内情,听她说萧厉守了自己一整晚,心口似被什么微微一触,面上却平静如常,只道:“给你们添麻烦了。”
农妇连说不麻烦,她笑呵呵道:“你们兄妹感情可真好,你那兄长紧张你跟紧张眼珠子似的。”
温瑜垂眸,长睫半遮住了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说:“这一路的确多亏了他。”
她简单用过一碗粥,期间萧厉同农家夫妻两又打听了附近哪里有集镇,正巧那农家汉子要去镇上卖柴禾,便顺道捎了她们二人一程。
驴车装了柴禾,后边能坐人的位置更窄小,温瑜和萧厉一并坐上去时,因黄泥山道坑洼多,驴车颠簸得厉害,她好几次都被颠得往萧厉那边撞去。
萧厉每次都只托着她的肩将她扶起,全无半点僭越。
温瑜这一路却愈发沉默。
等到了镇上,萧厉采买了许多东西后,想着温瑜的风寒药已吃完了,他又带她去医馆把脉,重新开了副药,再多给了几文钱让药童帮忙煎好,装进水壶里。
温瑜压着嗓子里的咳意说:“我已好得差不多了。”
萧厉还向郎中还买了许多其他药丸子,一并放进了包袱里,说:“吃完这副药应就好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赶路只怕不方便煎药,煎好了带上,放个一日坏不了。”
温瑜看着他清朗的侧脸,再次沉默了下去。
走出医馆后,萧厉似发现她心事重重,问:“在想什么?”
温瑜看着人群熙攘的街道,说:“在想裴颂。”
萧厉浅浅一挑眉。
温瑜说:“裴颂不仅屠了我温氏全族,洛都还有几大世家也被他赶尽杀绝,连旁支都不曾放过。这世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仇恨,我寻思着,他必然是和那几大世家有过旧怨。我在通城时,遇上同样被裴颂灭了全族的冯家女儿,她临死前,告诉我裴颂姓秦,但朝中同那几大家都结仇的秦姓官员,我思索了许久也没个头绪。”
萧厉道:“管他是谁,将来砍下他的头颅,就是报仇了。”
二人已走出集市,途经一片民巷。
温瑜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至眼前,她看着天边残阳,浅浅“嗯”了一声。
脑中回想起的,却是冯氏女倒在血泊里的那一幕。
或许有一日,她也会走向那样的宿命。
但这场南行,本就是向死而活。
她姓温,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复仇。
杀了裴颂,或死在裴颂手上。
只是很显然,前者希望渺茫。
她在残阳和长风中闭上了眼,忽道:“萧厉。”
萧厉回身看她。
温瑜说:“就送我到这里吧。”
萧厉皱了一下眉,问她:“什么意思?”
温瑜再次睁开眼时,眸色前所未有地平静,道:“我希望你活着,大娘若泉下有知,必然也希望你安稳度过这一生,大娘是我的恩人,她的仇,我会替她报。路上官兵再盘查时,对男女同行的必会严查,我一人上路更安全。你……不要再牵连到我的事里来,回去,过你该过的安稳日子。”
舅舅带着恒州投了魏岐山,陷定州于危境,裴颂怕是只想将她挫骨扬灰,不可能放过她的。
这一路死的人已够多了,更何论她的行踪已又一次被锁定,官兵们只要加派人手地毯式搜查,往前各大关口再严加盘查,她便已是网中之雀,被找到只是迟早的问题。
她不想再让任何人为自己涉险赔上性命。
萧厉听着她这番话,只问:“你凭什么觉得,我这辈子还能安稳?我娘的仇,我这个做儿子的不替她报,让你替她报,又是哪门子道理?”
温瑜一时哑然。
“温瑜。”萧厉头一回唤她的名字。
他说:“我跟你一样,从我娘死的时候,我这辈子就安稳不了了。”
温瑜只觉心口一涩,朝他道:“我是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哪怕是绝路,我也必须走下去,你明白吗?”
“你就算要给大娘报仇,也还有别的路可选,没必要跟着我,枉送性命。”
萧厉却听出了她话中另一层意思,盯着她道:“你赶我走,只是觉得你已到绝路了,不想我跟着你送死是么?”
温瑜望向他的目光里,没有一丝避讳:“今日便是铜雀或岑护卫在这里,我也会让他们走,你们为我做的,已够多了。”
听到这个回答,萧厉沉默了下来。
远处的集市上隐约传来货郎的吆喝声,长风吹动二人的衣发。
过了好几息,他伸手拿过温瑜挎在肩上的包裹,只说:“他们在这里,必然也不会走,我答应了岑安护你周全,怎能食言?此去便是绝路,我也会带着你杀出一条生路来。”
他用温瑜自己的话回堵了她,终是让她没法再赶他走。
但当天晚上,他们便遇到了第一波围剿过来的官兵——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元旦快乐!新的一年大家都要平安健康,发财暴富嘎嘎嘎~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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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我说过,便是绝路,也……
越往南, 天气便湿冷得越厉害,入夜时分下起了一场滂沱冷雨。
萧厉带着温瑜赶了几十里的路,冒雨找到一家客栈时, 客栈内已是人满为患, 连楼下大堂都打满了地铺, 全是借地躲雨, 将就着歇息一晚的。
客栈小二一见他们进门,便连连摆手:“住不下了住不下了,大堂跟柴房都挤满了,你们去别处找地方歇脚吧!”
温瑜风寒未愈, 此刻雨势这般急,抵达下一处城镇又还有个十几里的路程,萧厉不敢再带着她赶路,给客栈小二手中塞了块碎银, 说:“劳小哥行个方便, 借我们个躲雨的地方就行。”
小二拿了银子, 有些为难地道:“客栈里是真住不下人了,不过马厩那边也能避雨, 你们要是不嫌弃,去马厩将就着歇一晚?”
萧厉倒是不惧脏臭,只怕温瑜有些受不了马厩里的味道, 便迟疑看向了她。
温瑜以披帛覆发,顺带作了挡风的面巾,遮住下半张脸,头上又戴着萧厉给她的斗笠,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客栈小二只能从衣物样式上辨出她是个女子,见萧厉看向她, 便也跟着看了过来,听得斗笠下传来尤为沙哑的一句:“可以”。
客栈小二便欢喜地将银子揣进了袖中,引着他们往后院去:“好嘞!二位客官跟我来!”
今夜雨大,客栈住满了人,马厩里也栓满了马,好在堆放草料的隔间尚能落脚。
客栈小二抱了些被斜飘的雨水溅湿的草料扔去隔壁马槽里,同他们道:“就是这里了,气味虽难闻了些,但可比在大堂挤着打地铺清净多了!今夜客多,我们也忙不过来,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就请两位见谅了。”
萧厉只说不妨事。
客栈小二走后,温瑜才摘下斗笠,掩唇一阵咳嗽。
萧厉把干草料往里边堆了堆,让她将就着躺一躺,皱眉问:“是不是淋雨加重了风寒?”
温瑜有斗笠遮着,只裙摆和鞋袜湿得厉害,萧厉却是全身都被冷雨浇了个透,发梢都还往下垂落着水珠。
她摇了摇头,看向被湿透的衣裳裹出健硕肌理的人,说:“我还好,你要不找客栈小二借身干爽的衣裳,淋了雨又穿着一身湿衣,积了寒容易生病。””
萧厉道:“我皮肉糙实得很,病不了。”
雨声嘈杂,檐下滴水声不断。
他拧了一把袖子上的水,看向外边:“这雨估摸着会下一整夜,你鞋袜都湿了,到明天也不一定能干。”
他扭头对温瑜道:“我去找个火盆过来给你烤烤,顺带把你的药温一温。”
温瑜一句“戴上斗笠”不及说出口,他便已冒雨离开了马厩。
温瑜想到下午二人的争执,垂眸掠过许多复杂的思绪-
客栈外,一队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冒雨疾驰而来的官兵驭马停下。
跑在前边的二十余骑人,并未着甲,皆是一身玄色斗篷。
为首之人道:“就是这里了,温氏女若走的这条道,方圆十几里,只有这一处客栈可歇脚,今夜雨大,实乃是天公作美。”
客栈紧闭的大门被人一脚踢开,睡在大堂里的人纷纷惊惶起身,见入内官兵手上拿着刀,更是失声尖叫起来。
披玄色斗篷的人手上寒锋一扫,尖叫之人便已倒在了血泊中。
他冷冷道:“太聒噪了些,再有哭嚎者,这便是下场。”
大堂内所有人都怕得浑身发抖,却都捂着嘴,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那人朝着身后略一抬下颚,跟在他后边的官兵们,便一齐涌入客栈四处开始搜查。
留在大堂的,则手持一副画像,逐个揪起大堂内女客的头发,对照画像细看她们的样貌。
寒刃逼在眼前,那些女客眼中噙着泪,纵使被用力搓捻颈侧和耳后,也不敢哭出声来。
一名官兵揪出躲在柜台下方的客栈小二,押至那人跟前,恭敬道:“十三都尉,抓到了个客栈里的伙计。”
客栈小二吓得连连磕头:“官爷,小的只是个杂役,平日里一直本分做人,不曾作奸犯科,求官爷饶命!”
“抬起头来。”
客栈小二抬起一张涕泗横流的脸,便见对方展开手上一副画卷,阴冷问:“可曾见过画上女子?”-
萧厉从马厩途经客栈后院去灶房,隔着雨幕听见客栈大堂传来喧哗尖叫声,只是马上就归于了沉寂。
他脚步一顿,意识到不妙,借着夜色隐匿在了院中一株槐树后。
凌乱的脚步声往这边赶来。
挂在客栈后堂的灯笼被大风刮得左右摇晃,昏黄的光晕里,冷雨如注,官兵们长靴踏起地上的泥水,搜寻这一片的小头目喝道:“你们几个去灶房搜,你们几个去马厩搜,剩下的人随我去柴房!”
滂沱雨声掩盖了很多声响。
萧厉悄无声息地放倒了前去马厩搜查的那三名官兵,正要奔回去找温瑜,忽听得马厩那边传来马儿嘶鸣声。
他神色一凛,忙加快了速度朝马厩那边赶去。
到了地方却见草料堆已是混乱一片,客栈后院的门大开着,马厩里的马也不见了一匹,瞧着似温瑜匆匆离开了。
前院那边再次传来了喧哗声,客栈外隐隐也响起了一片追马声。
萧厉以为温瑜是为了不拖累他,听到客栈大堂的异动后独自驾马走了,他脸色难看起来,一脚踹开边上一间马房的门,里边的马匹受惊发出嘶鸣声。
萧厉扯起缰绳冷喝:“出来!”
枣红马被他牵进雨幕里,他翻上马背就要追出去,却听得身后响起一道清丽微哑的嗓音:“萧厉?”
萧厉神色一震,勒住缰绳回过头,便见那间空马房内盛满干草的竹篓动了动,温瑜从里边钻出来,发上沾着几根干草,有些狼狈地道:“我在这里!”
一颗心被攥得高高悬起,再狠狠砸到地上,约莫就是萧厉此刻的感觉了。
闪电撕裂黑沉天幕,他坐在马背上,浑身都被暴雨浇透,下颌淌着水珠,盯着从草篓中钻出的人:“你没走?”
温瑜顾不得被雨淋湿,奔至他马前道:“我听见了客栈外的马蹄声和大堂那边的动静,猜到肯定是追兵来了,绑了些干草到马背上用斗笠和斗篷罩着,学你上次的法子,扎了马臀放跑那匹马引走他们。”
她把包袱递给他:“一会儿肯定不止我们会驾马离开,等官兵发现中计追回来,客栈驾马离开的人越多,他们被分散了兵力,我们逃出去的几率就越大!”
萧厉接过包裹,挂到马鞍侧面后,看着雨幕中递向自己的那只纤白的手,用力攥往马背上一拉,温瑜便稳稳落在了他身前。
他一夹马腹催马跑出去的刹那,温瑜感觉揽在自己腰间防止她掉下去的那只手骤然收紧。
她后背结结实实撞上他胸膛,整个人几乎是被紧箍着完全纳入了他怀中。
温瑜有些错愣地回头看他,萧厉却已抬起揽在她腰间的那条手臂,改为遮在她面前,替她挡着些冷风和雨水,仿佛方才那几乎将她腰身箍断的拥抱力道,只是情急之下的无心之举-
天幕之上闪电一晃,照得天地间一切都是森白。
那匹驮着一背干草的惊马被拦下,裴十三扯下绑在草料上和马鞍上的斗篷,一行人脸色皆是阴沉至极。
他将斗篷用力扔在了地上,阴戾喝道:“方圆十余里已被围死了,他们今夜逃不出去!往回追!”-
雨夜里一切声音都是沉寂的,官道上突兀响起的马蹄声便显得尤为清晰。
萧厉驾马不知跑了多久,又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时,照出了远处树影和草丛中箭矢的寒光。
“有埋伏!”
意识到不妙,他几乎是在出声的瞬间,便捞起温瑜滚下马背去。
没有听见松弦声,只闻箭矢疾掠而过的“咻咻”声,马匹中箭倒下,那飞蝗一样的箭矢长了眼睛似的,尾随萧厉而至,成排地钉入了他带着温瑜滚过的泥地里。
温瑜心跳声几乎已停止,萧厉带着她滚进路边的草丛后,有了近一人高的苇草遮挡,那飞箭才算停了。
死里逃生,她和萧厉呼吸都尤为不稳。
她被萧厉护在杂乱的苇草之下,对方湿透的发梢坠下的水珠砸在她颈侧,她胸脯剧烈起伏,低声说:“官道被封,我们怕是被锁定搜寻地界围住了。”
萧厉垂眸看她,隔着冰冷的水气,二人几乎鼻息可闻。
埋伏在这雨幕中的不知有多少人,对方还在暗处架了弓.弩,只要他们敢现身大道上,绝对会被射成个筛子。
今夜想逃出去,难于登天。
雨幕中嘈杂的脚步声逼近了,侧面草丛被窸窣拨动,萧厉手中苗刀出鞘,两名官兵颈间溢血倒下。
他收刀回身,单臂扣住温瑜纤腰,捞起她便急速退入了苇草更深处:“我说过,便是绝路,也会带着你杀出一条生路来。”
听到动静赶来的官兵只看到了两名同伴的尸体。
雨夜成了他们彼此最好的遮掩屏障,急雨打叶声盖住了尤为细微的草叶拨动声和脚步声。
萧厉手上的苗刀沥血,这一路他几乎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前方脚踩折干枯苇杆的细微声响传来,他手中苗刀横抡而起,在暴雨中架住了两柄直劈下来的钢刀,抬脚踹飞一名官兵之际,扣着温瑜腰肢的那只手臂后抡,温瑜整个人便被他臂上强劲的力道带得凌空扬起,一脚踢在了另一名官兵下颚。
萧厉换右臂稳稳扣住她腰身,左臂持刀,再次遁入了夜雨遮蔽下的芦苇丛里。
官道上,官兵头子下马检查了数十名下属被一击割喉的尸首后,面色难看道:“那温氏女身边有高手,只将人围在此处就是了,别再紧追,等十三都尉他们过来拿人。”——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1-01 02:38:47~2024-01-02 16:44: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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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她在黑暗中摸索到了他的……
雨势渐小, 没了嘈杂雨声掩盖,那些拨动苇叶的声音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都变得有迹可循。
萧厉动作缓了下来, 带着温瑜躲在一大片苇草之后, 凝神细听着四周的动静。
他发根沥水, 幽狼一样的视线紧盯着前方, 湿透的衣袍底下,肌理因神经的紧绷本能地亢奋起来,热气升腾。
但整个芦苇丛似乎都静谧了下来,除了风吹过时, 苇叶相擦发出的沙沙声,再无旁的声响。
草叶上的水珠滴在萧厉刀背上,发出细微的一声“啪嗒”,他低声说:“不对, 人突然都不见了, 是埋伏起来了么?”
温瑜湿透的乌发凌乱地粘在颈上, 愈衬得那截纤颈雪白,冷风吹过时, 那凉意似透过了湿衣往皮肉骨隙里钻,她整个人都在轻微地发抖,只余声线还算镇定:“许是在等援兵, 有这大片苇草和夜色做掩,普通官兵贸然深入,只有被杀的份。”
一道闪电劈下,近处的苇草和远处的密林皆是一片惨然的白。
她看向那重新隐于夜色中的密林,苍白着脸道:“我们去树林里,这片苇草丛藏不了太久。”
萧厉发现了她冷, 只是夜雨未停,他一身衣袍也都还浸着水,实在是想不到能给温瑜取暖的法子,只能先杀出今夜的围困再说。
他低低应了声“好”,牵起温瑜的手时,发现她五指冰冷,迟疑了下,尽可能地用手掌包裹住了她五指,另一手持刀拨开挡路的芦苇,带着她往树林那边去。
但这芦苇是顺着一片斜坡长的,斜坡的尽头是一条清溪,去林子那边,需得蹚过那条溪沟。
今夜大雨,溪水也涨了。
摸到芦苇边缘时,萧厉看了一眼那湍急的水流,怕温瑜会被溪底的乱石或从上游冲下来的树枝绊倒,让她趴到了自己背上。
他用手上五尺长的苗刀探着水底深浅,背温瑜蹚过去。
行至一半时,身后忽地传来破空声,萧厉想也不想回身挥刀便挡,一片“叮锵”声里,那数枚齐发而来的弩.箭全被他拍进溪中,斜插进了河床里。
“他们想度溪去对面林子里!快拦住他们!”
持弩包围那一片芦苇丛的官兵大喊,还埋伏在芦苇丛其他边缘的官兵顿时也全往这边赶了过来,一时间短箭密密麻麻朝他们罩来,如一张带刺的尖网压下。
萧厉骂了句粗话,不敢拿后背对着他们,一面挥刀挡下射来的飞箭,一面背着温瑜往溪沟对面退。
他只有一只手能用,温瑜为了不给他再添负担,双臂尽量攀紧了他肩脖,把自己挂在他身上,视线紧盯着隐匿在芦苇丛中时不时放暗箭的,做萧厉的第二双眼睛提醒他。
退到对面溪岸边沿时,那边的官兵似用完了箭,索性抡刀踏水杀了过来,萧厉放下温瑜,同那些人拼杀到一起,背身朝她喝道:“你先躲草丛里去!”
溪岸两边的斜坡都生长着近一人高的苇草,温瑜扯住苇草根借力,踩着湿滑的淤泥尽力爬上溪坎,只是还不及往更深处躲去,迎面就杀出了几个持刀的官兵——他们借着夜色遮掩,从溪流上沿先他们一步淌了过来。
“萧厉!”
温瑜本能地唤这个名字的同时,手上挖起一团淤泥就朝几个官兵脸上扬了去。
这溪边的淤泥,是带着股水腥臭的深黑色,官兵们扭头遮挡之际,萧厉一刀砍断同自己撕缠的官兵手上兵刃,抬脚将人踹进了湍急溪沟里,毫不恋战地跳上岸挥刀横砍,血色便溅了苇草满叶。
离他较远的那名官兵情急之下想扑过去抓住温瑜威胁他,被萧厉一把摁到在芦苇丛的泥水中捏断了喉咙。
他胳膊被划了一刀,鲜血浸透了衣袖顺着雨水淌下,在掌心泅出一片胭脂色。
“你怎么样?”温瑜爬起来去扶他。
萧厉在草根上随意抹去手上的血迹,撑刀起身,一把拽住温瑜,微喘着气说:“走!”
二人继续往草丛尽头的密林里去。
跌跌撞撞奔跑中,温瑜手脸被苇草锋利的叶沿划出了细小的伤痕,也全程没啃声-
官道上马蹄声急奔而来,那前二十余骑皆是头戴斗笠,身披斗篷,袍角在冷风中扬起凌厉的弧度,恍若蝙蝠在夜色中张开了骨翼。
官兵头子一见他们前来,忙迎了上去,在大雨中抱拳道:“十三都尉,您来了!”
裴十三冷声问:“温氏余孽呢?”
官兵头子惭愧低下头:“咱们的弩.箭耗尽,牵制不住对方,叫他们逃进了林子里。”
裴十三甩手便给了官兵头子脸上一鞭,冷斥:“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