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那萧哥你今后去哪儿?……
萧厉一路疾奔回院, 撑开院门险些撞到人也顾不上道歉,继续疾步往萧蕙娘所住的厢房寻去。
“娘!”他推门而入大喊一声,但房里没人。
他转头又往外走, 遇上来往的下人, 便拽住对方胳膊问一句:“看到我娘了吗?”
今日西跨院死了太多人, 新调来的仆役们同他不甚相熟, 也不知他娘是谁,无一不是摇摇头,又步履匆匆去忙自己的事。
萧厉心下焦躁难安,抬脚往灵堂那边奔去时, 却听得身后有人唤他:“萧义士,萧义士——”
萧厉回过头,见是周府的管家符伯,忙问:“我正寻我娘, 您知道我娘在哪儿吗?”
管家面色哀恸道:“萧义士随我去见公子吧, 公子有话想亲自对您说。”-
周随一文弱书生, 叫邢烈那一鞭腿踢晕过去后,醒来整个肩颈都是肿的, 府医给他施了针,他脖子却还是动弹不得。
萧厉进门时,便见他半躺在床上, 身后垫着迎枕,面色苍白如鬼,下人给他喂药,他因颈上的伤,连吞咽都困难,只能小口小口地含进。
看到萧厉进来, 他挥手示意喂药的婢子的退下。
在萧厉问出一句“我娘呢”时,已是未语泪先流,挣扎着下床,老管家上前扶他,他只着单衣跪在了萧厉面前,双目通红嘶哑道:“我对不住萧兄弟……”
这话仿佛一座大山压了下来,萧厉整个胸口都闷得喘不过气。
他残存的那点理智,让他上前扶住了周随手肘,说:“公子起来说话,萧厉受不起公子如此大礼。”
周随不肯起,涕泗横流痛苦道:“大娘……大娘和当时院中的下人,为护着我母亲,都惨死于邢烈刀下,我……我却连她们的尸首都没护住……”
萧厉只觉整个脑袋似被人用重锤捶了一记,他呼吸微微发抖,问:“什么意思?”
周随哭得太过悲恸,牵动了颈侧的伤势,嗓子哽哑得说不出话来,管家扶着他,沉痛替他答道:“公子杀邢烈不成,被他一脚踢晕了过去,老奴去替公子叫府医过来,便见院中尸首都不见了,一问才知……是叫裴颂手底下的人扔乱葬岗去了!”
管家说到此处,也忍不住抬起袖子擦泪。
乱葬岗在城外,这样严寒的天气,山上的野狼不好猎食,乱葬岗若有扔尸,只怕很快就会被野狼拖走。
萧厉只觉脑中一阵眩晕,他抓在周随臂上的两手,无意识收紧的力道几乎是要将他骨节捏碎,他似不愿相信,勉强笑了声,自顾自地道:“我娘……当时会不会没在府上?她……她万一是去我干娘们那边了呢?”
他说着便要起身:“我去我干娘们家中再看看,她好几日前就说了纳鞋底要拿给我干娘们的。”
“萧兄弟!”周随嘶哑叫住他,艰涩道:“大娘……的确没了,我赶来西跨院时,亲眼看到她倒在血泊里,一道刀口横贯了她整个后背……”
萧厉背对着他,高大的背影几乎挡住了门口所有天光,只在肩头之上倾进些许,仿佛门外那片暮云惨淡的穹宇,全压在了他肩背上。
他没再说一句话,大步踏出房门,直奔马厩去-
暮色一寸寸爬了上来,寒风卷着雪粒似飞沙走石。
军队进城,城内百姓纷纷紧闭门户,街上冷清异常,萧厉一路狂甩马鞭,终赶在城门闭合前出了城。
乱葬岗在出城三十里外的一处坟坡,他到地方时,暮色更沉,好在雪空之上挂着一轮清寒的圆月,在野外也可视物。
萧历滚摔下马背,在覆着薄雪的尸堆里,一具具翻找,有的尸体至死大睁着眼,眼皮和眼珠已被冻住,萧厉以掌往下抹了好几次,都没法帮对方合上眼。有的已被野兽啃噬得不成了样儿,泛粉的骨头上挂着猩红的肉丝。
今夜附近的野狼都饱餐了一顿,远处的山林里还能听到一声连着一声的狼嚎。
萧厉颤抖地呼吸着冰寒的空气,继续往尸体更深处翻找,冻僵的十指被粗硬的草根和碎石磨破,血迹斑驳。
翻遍整个乱葬岗都没找到萧蕙娘,只找到一件染了血的残破褂子时,萧厉喉间无法控制地逸出了哽声,那件褂子前襟处的绣纹,是从前温瑜教他娘绣的样式。
今晨他出门时,萧蕙娘还穿着的。
他攥着那件残破的褂子,无助地跪在那里,暴雪和山野间急掠而过的风淹没了他痛苦的哽咽声。
一轮清月挂在穹顶,照着雪絮飘洒的人间-
通城。
夜色已深,温瑜坐在驿馆房间内,撑着手肘坐在桌旁,却无半点睡意。
下午几名护卫特意去城内打探了消息,但并没有带回什么有用的信息。
但直觉告诉温瑜,裴颂如此行事,这几大世家和裴家,乃至皇室,一定有什么关联。
对方年少老谋,能忍常人所不能之忍,又手段了得,温瑜恨他入骨,却也清楚那是个绝不能轻视的对手,父兄能在他手上节节败退,最终惨死与他手,皆因他占尽了先机。
大梁在十五年前明诚帝驾崩后,太后挟寄养于膝下的先帝垂帘听政,皇权便已衰落,朝堂上唯外戚敖党独大。
先帝自打从娘胎里生下来,便有弱症,一直难育子嗣,也无力处理政务,朝中大小事务,皆由敖太尉把持。
太学学子们甚至还曾因此讥讽,言洛都城里,芝麻大个官,都只知敖太尉,哪还知皇帝。
一门出了三代帝师的余家,便是在那时暗中找上她父王的。
先帝自幼被养于太后膝下,体弱,心性也软弱,以余太傅为首的清流一派,已在先帝身上看不到重振朝纲的希望,才想着悉心培养下一任储君。
但皇室嫡系一脉已无人,余太傅在温氏旁支一脉再三筛选后,暗定了她父王,为了让敖太后和敖党也同意立她父王为储,余太傅最初竭力举荐的乃另一支旁系。
敖太后和敖党疑心他是已拉拢了温氏那支旁系,竭力否决后,其他清流一派的朝臣再举荐了她父王。
敖太后和熬太尉不好再次直接回绝,才提出让她父王进京,由满朝文武考量一段时间后做决议。
那时她父王依余太傅所言,收敛了所有锋芒和抱负,在洛都的数月,都恭顺贤孝,取得了太后欢心,也并未和清流一派走得过近,才最终让敖党同意了立储。
此后数年,余太傅成了她兄长的老师,她父王则开始和敖党分庭抗礼,想挽大梁这将倾之厦。
裴颂就是这时候出现在敖太尉手底下的,他出身微寒,全然不似敖党手下其他世家子弟一样还顾及家族名声,他就是一条敖太尉座下指哪儿咬哪儿的恶犬。
温瑜甚至听闻,他若碰上敖太尉的车驾,必定亲自上前,跪地以背为阶,让敖太尉踩着走下。
父兄提出的几次革新和变法,也都叫这条敖党走狗给毁了。
敖太尉对他愈发器重,甚至给了他兵权,但谁也没料到,敖家这条处处俯首帖耳的座下犬,最后会露出凶牙,在先帝驾崩后咬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他若是从一开始接近敖党,就是在蛰伏隐忍,此人心性想来也强韧到可怕。
且敖太尉既重用他,想来也暗查过他的家世背景……
桌上的烛火爆了灯花,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温瑜想到他后来对敖党的赶尽杀绝,眸光在灯烛下渐凝,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裴颂是个改换后的身份。
所以……那个杀自己父母、兄长、侄儿的刽子手,究竟是谁?
她沉思之际,一根细长的竹管悄无声息捅破纱窗,正要往里面吹迷.烟,一记手刀忽地砍在了无外人颈侧,那人软软到底,竹管也砸在地上发出了响声。
温瑜戴上面纱,沉喝道:“谁在外面?”
护卫长推门将那放迷烟的小厮拖了进来:“贵主,是我,小人夜里发现驿馆小厮们古怪得紧,于暗处守夜时果真发现了不对劲,此地不宜久留,小人已命人去套车,贵主快随我等离开。”
温瑜裹上斗篷跟着护卫长一道出门,走出几步后忽道:“不对!”
那护卫长闻声回头问:“贵主怎了?”
温瑜环视整个驿馆,道:“这驿馆为通城官府所设,能在此处当差的应也是官役。”
她进城后,就是怕遇上黑店平生事端,才让护卫长多使些银子,直接住进了本地官府所设的驿馆。
思及眼下时局,她几乎是立刻道:“我们怕是被引君入瓮了,弄出些动静惊动住在这驿馆里的所有商队,人多突围出去的几率大些。”
无怪乎这么多商队都因官道坍塌聚集在此处,只怕是这通城官府有意为之,只为从过往行商身上发一笔横财。
适逢拐角处一名官役举刀杀来,侍卫长一脚将人踹得撞断栏杆,摔下了楼去,他大喝:“官役谋财害命杀人了!”
温瑜拢紧斗篷跟在护卫长身后,被叫去套马的护卫从后院奔回,穿着粗气道:“头儿,马厩里所有的马都被偷偷喂了巴豆,眼下全站不起来。”
护卫长低低咒骂了声,温瑜当机立断道:“大件行李都不要了,带上细软先离开通城。”
住在驿馆的其他商队此刻也发现了大事不妙,和前去放迷.烟的官役们缠斗在一起,楼里乱做一团。
温瑜一行人冲到驿馆大堂时,和同样住在驿馆的冯家护卫队狭路相逢,她们是这驿馆里反应最快的两拨人,温瑜注意到被仆婢们拥在最中间的冯家女怀里还抱着一稚儿。
冯氏女似有所感,抬头朝温瑜望来,两人只匆匆对了个眼神,便齐齐往外奔去。
可刚跑出驿馆,外边的火把便全燃了起来,一早埋伏在驿馆外封锁街道的官兵们现身,乌泱泱瞧着不下数百人。
后从驿馆里跑出来的商贾们慌了神,喊道:“怎这么多官兵?”
“完了,咱们怕是跑不掉了……”
大腹便便的县官从官兵后方走出,呵斥驿丞:“怎么办的事,到嘴的鸭子都险些飞了?”
驿丞点头哈腰道:“都是小的手底下人办事不力,小的回头就教训他们……”
县令轻哼一声,对着身后的官兵下令:“还不给我拿下!”
商贾们自带的护卫或聘请的镖师们纷纷拔刀挡在前边,但人数终究是远不敌围住驿馆的官兵。
有识时务的商贾当即道:“我等都是做些小本生意,途经此地,自该孝敬大人,劳大人取了孝敬,高抬贵手,放我等一条生路!”
县令一双眯缝眼盯着说话的那人,笑容一团和气:“可以,不过冯氏触怒司徒大人,冯氏女必须留下,你们替本官拿下她,本官取了钱帛,自也不会为难尔等。”
原本一致对外的商贾们,不免有些动摇了,视线不约而同看向冯家。
冯家的护卫们,赶紧将冯氏女护在中间,围成一团,刀口对向蠢蠢欲动的其他商队护卫。
冯氏女抱着怀中稚子,神色凄楚。
温瑜忽地出声:“大家莫要中了这离间计。”
所有人都看向她,但她带着面纱,斗篷宽大的帽檐又几乎遮完了她上半张脸,众人只能瞧着她高挑伶仃的身形,暗自猜测她是何人。
但听得那清冷的嗓音继续在夜色中响起:“诸位不妨想想,来这通城的路上,可否听过通城官府带头劫掠的传闻?”
四下的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多了起来。
县令眯缝眼瞥向温瑜,警告般对那些动摇的商贾道:“尔等求本官一条生路,本官可是给了的,你们若是听信这藏头露尾之辈的挑唆,莫怪本官不留情面。”
温瑜眸子微抬,冷冷道:“你给的是生路么?你无非是想我等内讧,先替你拿下冯氏女,你再一网打尽。你既指望着劫掠来往商队敛财,为防消息走漏,又岂会放我等离去?”
她嗓音幽幽,落下最后一记重锤:“只怕我等没听到任何风声,也是因为原先路过此地的商贾,都成了你刀下亡魂吧?”
商贾们个个都是人精,温瑜都已将利弊说到这份上了,已没人敢再赌全力配合后,县令会不会放他们一马。
众人重新一致对外。
冯氏女却抱着孩子,怔怔地看着温瑜的方向。
县令的谋划被温瑜几句话化解,脸色不是很好看,他肥胖的脸上露出抹冷笑:“你们既自寻死路,那本官也不拦着了,拿下! ”
护卫和官兵们混战做一团,精锐们则掩护着自家主子突围。
没有车马可用,仅凭双腿跑,通州官兵又占据了人数上的优势,他们实在是难同官兵拉开距离。
温瑜带着的护卫是周敬安精心从府兵中挑选出来的,实力远胜旁的商贾一筹,她们和冯氏女的人马最先杀出去。
县令眼见冯氏女要跑,忙喝道:“给我追!务必将冯氏女给我抓回来!”
骑着马的官兵很快追上来,挽弓拉弦便朝着逃散的人群放箭。
护卫和仆役们一个连着一个倒地。
眼见寡不敌众,都不用上边的主子吩咐,两家护卫心照不宣地联手,拖住追来的官兵,让自家主子尽快往城门那边逃去。
温瑜在同亲卫走散后,便已在人牙子手上逃跑过无数次,此刻虽跑得心口呼吸着寒风一阵撕疼,却从未掉过队。
冯氏女抱着孩子,在快到城门时跌了一跤,孩子摔在地上哇哇大哭,她眼底也噙着泪,无助又绝望。
身后追兵穷追不舍,前方城门处,护卫们却还在同守城的官兵厮杀,竭力打开城门。
温瑜听着那稚子的啼哭声,想到被活活举摔至死的侄儿,眼见破开城门还需时间,上前帮忙抱起了孩子,正要扶冯氏女起身。
对方却哭着问她:“你是菡阳翁主对不对?”
温瑜不知对方是如何认出的自己,正迟疑着要不要承认,她忽被对方狠推了一把:“小心!”
温瑜抱着襁褓中的婴孩踉跄退开,冯氏女已被一箭穿心,温瑜也被一支擦着她耳畔掠过的飞箭,击断了面纱上的细链,带得斗篷兜帽一并往后掉了去。
面纱垂落,她青丝飘飞,眼底浸着悲悯,似一朵立在这雪夜里的月下菡萏。
冯氏女看清她模样,显然已确定了她身份,泅着泪虚弱道:“求翁主……带我女儿出城……”
冯家仅存的护卫们已冲上去阻拦追来的官兵们。
她前襟晕开一大片血色,显然已是回天无望。
温瑜看了怀中哭声渐小的婴孩一眼,点了头,又问:“你可知裴颂为何要灭你冯氏全族?”
冯氏女嘴角溢血,断断续续艰难出声:“他是……秦……秦……”
身后官兵砍下冯家护卫的头颅,大喝:“别让他们跑了!”
城门处也在此时发出沉重的“吱嘎”声,几名护卫拼尽全力才拉开一条两尺余宽的门缝,咬紧牙关朝着温瑜大喊:“贵主,走!”
温瑜没有时间再问了,只得对冯氏女道:“我会找个好人家收养你女儿。”
言罢便抱起那婴孩朝城门处疾奔而去。
冯氏女望着温瑜远去的背影,一滴清泪从她眼眶砸下,她终是缓缓合上了眼。
护卫长带人抢了几匹马,温瑜奔过去时,一名女护卫在马背上朝温瑜伸出手,温瑜搭着她的手上了马背,对方一夹马腹便冲出了城门,其余人等紧随其后。
出城后他们也一刻未停,狂甩马鞭往官道上跑。
待县令拖着肥胖的身躯赶来城门处,得知跑了一波人时,气得连踹了守城的官兵几脚:“干什么吃的!这么多年,连一群商贾的护卫都挡不住?”
主簿在查验过地上死尸后,殷勤道:“大人勿怒,好歹这冯氏女没能跑掉。”
县令心下这才舒坦了些,他走至尸体旁,没看到冯氏女襁褓中的孩子,忽又沉下了脸色:“她抱着的那婴孩呢?”
主簿也无从得知,眼见县令又要动怒,他见一冯家婢子吓得缩在墙角处,忙示意底下官兵将人扯了过来。
婢子吓得跌跪在地,早已被遍地的死尸吓得丢了魂,语不成调地道:“别杀我别杀我……”
主簿喝问:“你家小主子呢?”
婢子颤声道:“夫人交给翁主带走了……”
主簿声调一变,尖声道:“翁主?”
县令脸上也露出了惊愕的神情,肥胖的身躯挤开主簿,一双眯缝眼在火光下瞪如铜铃:“你说什么?翁主?哪个翁主?”
婢子被吓得只知道哭,语无伦次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听见夫人问对方是不是菡阳翁主……”
主簿和县令对视一眼,齐齐在夜幕中发出了瘆人的大笑。
县令欣喜若狂,道:“快快!加派人手去追!再修书一封给司徒,说发现了菡阳翁主的踪迹,本官立了如此大功,平步青云指日可待了!”-
雍州。
又是个愁云惨淡的天,周府连遭打击,府卫们心底也跟这天气一样惨淡迷茫。
但公子发话了,街还是得巡。
一府卫在途经早市,去包子铺前买早点时,听坐边上吃馄饨的道:“我方才进城时听人说,昨夜乱葬岗附近山上的野狼嚎了一宿,有猎户今晨进山去看陷阱,发现山上到处都是野狼的尸体……”
府卫叼了包子往回走,纳罕道:“谁大晚上的闲得去山上杀狼了么?”
话音方落,走过一条暗巷时,忽被人一把扯了进去。
对方身形高大,纵使笼着冰雪的寒气,也依稀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府卫刚想反制,就被人轻易反剪住双手抵在了墙上,身后传来沉哑的声音:“小卢,是我。”
府卫大松一口气,唤道:“萧哥!”
身后的人松开了他手。
他嘟嚷道:“萧哥,你昨夜上哪儿去了,一宿没回来,怎侍卫服也不穿了?”
斗笠遮住了萧厉大半张脸,他一身江湖人士常见的劲装打扮,只道:“我往后就不在府上做事了,劳你替我向公子辞个行。”
府卫大概明白是因萧蕙娘的事,心下也有些替他难过,忙问:“那萧哥你今后去哪儿?”
萧厉没应声,扶了一把斗笠,离开时只道:“除了公子,也别跟旁人说你今日见过我。”
府卫心下更加纳闷,跟着走出巷子后,却已不见萧厉的人影。
他怪异道:“诶,人呢?”
久等他没见他过去的府卫们找过来,喝道:“你小子在这磨磨蹭蹭的干嘛呢?大家伙儿都等你呢!”
府卫忙道:“来了!”
他几口啃完包子一路小跑了过去-
暮色时分,周随从这名府卫口中得知萧厉暗中向他辞行的消息后,府上还有另一个消息炸开了锅——邢烈死了。
头颅被割了下来,不知所踪。
府卫在得知这消息时,和周随一样变了脸色。
周随嘶哑道:“快!去将昨日同你们一道巡街的弟兄都叫来。”
府卫点了头,仓惶去了。
不多时,几名府卫就都到了周随房里,老管家亲自在门外替他们把风。
周随看着几人,咳着嗽道:“你们都是我父亲精挑细选后留下来的人,我也相信你们的忠诚。邢烈死了,我不知是不是萧厉干的,但裴颂必不会善罢甘休,他的手段诸位也见识过了,动辄屠人全族,为了周府和诸位着想,萧厉昨日已和留守西跨院的府卫一起‘死’在邢烈手上了,尸首也被扔去乱葬岗了,诸位记住了吗?”
府卫们都被惊出一身冷汗,忙说:“属下都记住了!”-
与此同时,周府书房。
裴颂重重一掌拍在黄花梨案上,阴沉道:“长廉王麾下数名猛将都未能取邢烈首级,他在雍州这无一名将的地方,被人割头,真乃奇耻大辱也!”
他抬眼扫向前来报信的亲兵,喝问:“可是被人计杀?”
亲兵半跪于地摇头道:“仵作验尸时,发现邢将军身边的护卫,都是被一击毙命,邢将军身上骨头尽断,五脏亦有出血,显然对方是把邢将军打到无力还手后才……才割头的。”
裴颂气得将案上书卷一把全挥到了地上,额角青筋凸起,语调森然道:“好得很,这雍州,还真是藏龙卧虎啊!”
他昨日命人罚了邢烈二十军棍,但那只是不痛不痒,因在雍城内买不到药材,也征不上米粮,特命邢烈今日特带了十几人出城,去临近城镇看看。
哪料就出了此等事。
他冷冷抬起眼:“去把周随给我叫来!”
书房外却又有亲兵疾步而来,道:“主君,定州急报!”
这次不仅裴颂,连一直拧眉思索的长史都抬头望了来。
定州乃裴颂和朔边侯魏岐山的第一仗交锋地,来雍州前他们已做过周密的部署,定州物资、兵力皆充裕,魏岐山的军队,短时间内也不可能撼得动定州。
那边能有什么变故?——
作者有话说:平安夜快乐!评论区继续掉落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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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是潜逃在外的温氏女所……
裴颂微拧了眉心道:“将战报呈上来。”
立在他左右伺候的近卫快步走下去, 接过战报躬身呈与他。
裴颂拆开信件,看完之后,怒气比之先前却更甚, 他两手撑着几案, 眸底波涛涌动, 森冷吐出四字:“恒州杨氏!”
恒州杨氏乃长廉王妃母族。
长史意识到不妙, 拿过战报后一看,也是大惊,一下一下地捋着山羊须,自省道:“是我等疏忽了, 只想着恒州在定州之后,不成大患,未料到他们竟说动毗邻州郡一并投诚了魏岐山,将定州形成了包围之势……”
长史捋须动作忽而一顿, 神色凝重道:“但……不应该啊, 恒州杨氏虽为长廉王妃母族, 但他杨家自诩高洁,此任家主又最好清谈, 不问庙堂民生,守着恒山书院的清流之名,连仕都不曾入, 何来此等远见?莫非……有人在背后替他出谋划策?”
长史念及此处,只觉心口一跳,忙朝着裴颂拱手道:“主君,若是魏岐山派人游说的杨家,只怕这夷人比我们料想中的还要难对付些,定州一战, 关乎主君同魏岐山交锋的士气,如今定州危矣!邢将军之事若也是魏岐山所为,此于主君实乃大不利啊!还望主君尽快部署,发兵定州!”
裴颂坐在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单手撑着额角,闭目沉思片刻后,似冷静了下来,道:“先生,你有没有觉着,自从我们来了雍州,明面上瞧着是一切顺利,实则却像是一脚踩进了泥潭里?”
长史迟疑道:“主君是说雍州城内征不上粮食药材一事?”
裴颂摇头:“不止,雍州虽降,可天下人叹的是前梁之臣的风骨。从周敬安自缢的时间正好赶上菡阳声讨我,我便觉着蹊跷。这两日翻看所有跟霍坤一案有关的卷宗后,发现当初替霍坤做事的漕运何家,抄家后充入府库的那些银两,同他们从前赠礼的手笔相差颇大。”
他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太师椅的扶手,眸光幽幽:“先生以为,若是何家被抄后还有一笔未记录在案的钱财,会去了何处?”
长史神色微变:“主君是觉着,或许有人拿着这笔钱财提前囤了粮食和药材?”
裴颂眼神骤冷:“定州被围,雍州物资正好就紧缺了起来,实在是没法不令人深思啊。”
长史顺着裴颂的思路细想下去,惊出一身冷汗:“若这皆为一人所谋,实乃多智而近妖也!竟能同时在恒州和雍州设局……”
裴颂缓缓接上他的话:“魏岐山一介武夫,手应还伸不到雍州来,且他手底下能用的文人,从他声讨我的那篇檄文里,便也可见一斑了,那等庸才,想来也没那个口舌说动杨家。”
这样分析下来,答案似乎就只有一个了。
长史惊疑道:“您怀疑这一切都是潜逃在外的温氏女所为?”
裴颂眸光变得危险:“是与不是,审一审周随,想来便有结果了。”
长史神色仍十分凝重:“但雍州既有那等能暗杀得了邢将军的好手,以防万一,主君身边也需加派些人手,以护周全。”
裴颂扬手示意长史不必再说,他长眸微眯,道:“杀邢烈的人么,我心中倒是有个猜测……”
长史还欲多问,门外侍卫已禀报周随过来了。
不多时,周随一身青布棉袍迈步而进,朝着裴颂作揖:“下官见过司徒、长史。”
他嗓音嘶哑,面色苍白,整个人都病恹恹的,恍若一具行尸走肉,宽大的冬衣穿在他身上,压得他身形更显单薄。
裴颂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开口却是漫不经心:“邢烈死了,周公子可听说了?”
周随眼中一片死寂,闻言眼皮都没动一下,只嘴角扯出个讥诮又苦涩的弧度:“裴司徒可真会拿下官寻开心。”
裴颂神色微冷,一旁的长史道:“邢将军的确在执行军务时遇了袭,身首异处,主君今日召周小公子来,便是想共议这杀邢将军的凶手是何人。”
周随那双黯淡无光的眼,却陡然间有了活气,他哈哈大笑起来,嘶哑出声:“死了?他真死了?”
他全然不顾颈上的伤势,笑得如癫似疯,大喊:“老天有眼呐!老天有眼!”
见他如此形骸,裴颂神色愈冷了些,长史微耷的眼皮下,目光也变得有些微妙。
周随疯笑到最后,怆然涕下,朝着书房门外跪了下去,以头抵地悲怆大哭:“母亲,您听见了吗,那混账死了!报应!这就是报应!”
裴颂不耐地做了个手势,亲兵上前将周随架起,押着他跪到了裴颂跟前。
裴颂冷冷盯着他道:“周公子是说,邢烈之死,同你周府毫无关系么?”
周随像是听了个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再次哈哈大笑起来:“裴司徒若想要我周某人的命,直取就是了,倒也不必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我若有杀得了邢烈的本事,我必将他千刀万剐!不……我根本不会让他有一分一毫靠近我母亲的机会!”
说到后面,他发红的眼里再次滚落愤恨屈辱的热泪,盯着裴颂道:“只恨我一生空读圣贤书,未能亲自替母亲报仇,也无颜自刎下黄泉见她!裴司徒送我一家地底下团圆,如我愿哉!”
长史眼见裴颂脸色愈渐阴沉,喝道:“周小公子慎言!主君对令尊敬重有加,几番招降,是令尊一意孤行要自我了断!令堂之事,皆因邢将军酒后冲撞,主君也责罚了邢将军。今念在小公子痛失双亲,主君也未追究小公子冒犯之言,小公子莫要仗着主君爱护之心,不识好歹!”
周随只苍凉一笑:“我何德何能敢顶撞司徒,司徒和长史认定什么,那便是什么吧。”
裴颂道:“邢烈性情莽撞,许是开罪了小公子身边的护卫,遭此毒手也未可知。”
周随恍若听了个什么笑话,苦笑出声:“司徒此言未免太过荒诞了些,昨日司徒也看见了,我阖府的下人都挡不住他邢烈一个,死了一院的人,我身边若有杀得了邢烈的人,能放任他撒野至此,辱我母亲?”
裴颂沉默了一息,幽幽道:“小公子手底下,不是还有派出去巡街的人么?”
周随似已放弃了争辩,悲笑一声说:“司徒觉着我手底下何人杀得了邢烈,拿了谁问罪便是。”
一名亲兵自外边进来,附在裴颂耳边说了什么。
裴颂微抬了眸子道:“把人带进来。”
须臾,一名巡街归来不久的府卫便被带进了书房,正是周府眼下的府卫头子。
裴颂盯着他道:“昨日在大街上,斩我麾下将士一条手臂的便是你?”
府卫头子半跪于地垂首道:“是小人失手,望司徒息怒!”
裴颂派人分开带走了他们巡街的府卫,逐个审问昨日挑断那军痞手臂的是何人,好在仅剩的府卫们早已统一了口径,都说是他们头儿。
裴颂问:“可有姓名?”
府卫头子道:“小人姓刘名远。”
刘远?
并不是牢头口中那个姓萧的。
裴颂若有所思,看向自己的亲卫微微一抬下巴。
亲卫会意走了下去,十指交握扭了一下脖子,发出细微的骨节脆响。
裴颂道:“拿出真本事,同我这近卫过两招。”
府卫头子不敢托大,习武之人,只要交手便知对方深浅,便是有意想藏拙,也会被瞧出端倪。
他拿出看家本事同裴颂的亲卫过招,却还是没出十招便被打趴下了。
裴颂神色微沉,他自己也是武将出身,自能看出这周府府卫已尽全力。
这样的三脚猫功夫,莫说杀邢烈,便是解决邢烈身边那十几名将士,只怕都够呛。
但底下人在审讯其他府卫时,也早试过他们武艺深浅,无一是能杀得了邢烈的人。
这样突然一下子又抓不住头绪的感觉让裴颂心下莫名地烦躁,他指节快失去耐性地敲击着太师椅的扶手,忽地问:“我听闻小公子府上有个叫萧厉的府卫。”
周随面色微不可觉地一变,但他脸色本就苍白得厉害,那点细微的变化未曾叫满屋的人察觉出什么,只道:“是有这么个人。”
裴颂抬眸:“他在何处?”
周随苍凉笑道:“昨日和满院忠仆一起死在了邢烈手上,如今怕是已在乱葬岗,葬身狼腹。”
裴颂眉峰不由一皱。
死了?
那杀了邢烈的究竟是谁?
坚实的黄花梨木太师椅扶手,被裴颂生生捏出了裂纹,他往前微倾了身子,眼神阴冷恍若一条吐信的蛇:“那小公子不妨再解释解释,雍州城内,药材和米粮何故突然涨价?”
底下人征不上来这些军资,打听完城内物价,发现比渭河以北翻了好几番。
他在洛都和奉阳时,可以纵着底下人肆意抢掠,因为不管杀多少权贵和皇室,受够了徭役赋税的百姓们,都不会替那些贵族皇室叫屈。
会震怒的也只有士大夫之族和天下仕子。
文人那点笔墨珠玑的骂声,于他只是不痛不痒。
他用从洛都到奉阳的城池,喂饱了手底下的军队,激出了他们的战意,也养出了他们的贪性。
眼下长廉王一死,温氏皇族不复存在,这天下,只剩他和魏岐山角逐,从前那以战养战的法子,便不可行了。
他若是再纵着底下人抢掠城池,先前看着贵族们家破人亡拍手称快的百姓,终也会反应过来,他迟早会抢到他们头上,民心便向着惯会假仁假义的魏岐山那边偏去了。
裴颂虽看不上那群愚民的民心,却也不得不得承认,得他们拥护,必然是比失去他们的拥护划算得多。
只是凡事都得有个循序渐进,水清则无鱼。
他手上这支军队已抢掠惯了,毕竟来从军的,有一腔抱负的只是少数,大多都是不想过苦日子的,但军中的军饷也不是每次都能及时发,拖欠个一年半载都是常事,攻下城池后四处收刮,便成了那群军痞敛财的唯一途径。
他若一下子严法酷刑,苛求底下人对百姓必须秋毫无犯,只会适得其反,指不定还会兴起逃兵之风。
所以很多时候,他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底下人不做得太过就行。
但在征集物资上,就万不能强征或是明抢了——因为要抢的不是几家几户,而是整个州府。
天下文人的眼睛和笔头,都紧盯着他。
如今他的军队在北方和魏岐山交战,物资只能尽量从南方征集。
最坏的结果无外乎就是掏钱买,可南北之战才刚开始,雍州城内的物价就横溢成了这般,裴颂心底实在是窝火得紧。
那种每一步都被对方算计得死死的感觉,让他只想把做局之人揪出来,碎尸万段!
周随听得裴颂的质问,先是一脸茫然,随即不可置信般笑道:“司徒是觉着,商贾们的定价,也是下官指使?”
长史接话道:“雍州的米粮,还有白及、地榆、蒲黄、大蓟这些军中常用药材,比渭河以北都贵了数倍,实在是蹊跷,主君这才有此一问。”
周随今日说了太多话,嗓子已痛得快发不出声来,此刻只嘶哑大笑出声:“下官何德何能,能搅动整个渭水以南的米粮药价……”
适逢屋外又有亲兵报信,是裴颂派去其他临近郡县征粮食药材的重将回来了。
雍州临近郡县颇多,他自也不会只派了邢烈一路人马去办这差事。
那身材魁梧的武将踏入书房,洪钟一样的嗓门便响起:“司徒,真是见鬼了,末将往南跑了两个府,都没征上军粮或药材来,那些地方喊价喊得比雍州还高!”
裴颂和长史闻言,脸色具是难看了起来。
他们之前猜测是有人在雍州城内囤了大量米粮和药材所致,但能让临近所有州府都跟着涨价,这就邪门了。
裴颂问:“可打探出是何缘由所致?”
那武将摇头道:“不知,但听说再往南边的一些州府,米价和药价也涨得厉害。”
周随自嘲般哑声问裴颂:“司徒可还要问罪于下官?”
裴颂神色阴鹜和周随对视,他知道肯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可做局之人手法太隐蔽了,甚至是怎么搅动渭水以南米粮药价的,他都找不到丝毫头绪。
长史替裴颂圆话道:“主君不过是忧心雍城民生,这才召周小公子一问,既是误会一场,周小公子伤势未愈,便先行回去休息吧。”
周随依然是一副悲喜怨怒都写在脸上,毫无城府的模样,朝着裴颂一揖手道:“如此,下官便告退了。”
他由府卫头子刘远搀扶着转身朝外走去,面上瞧着是一派被怀疑后的自嘲愤郁模样,掌心却全是冷汗。
他自然知晓翁主当初和父亲的谋划。
翁主用何、韩两家藏起来的私银,向徐家买绫罗茶叶,再让徐家在运输路上置换成粮食药材,才成功搅起了粮食药材的物价。
父亲都曾称赞翁主若是经商,也是个奇才。
她用一半的银两,向徐家讨了两倍的货物,又因承诺换成粮食药材的那部分,再多付两成银两,为着那两成的利,徐家也只会在沿途将绫罗茶叶全换成米粮药材。
如此一来,沿途米商药材商,提前看到了商机,纷纷效仿,收购走了百姓和药农手中那部分原本可被征做军资的粮食药材,让原本会在普通百姓都知北边已开战后才上涨的物价,提前到来了,只等裴颂的军队前来当这个冤大头。
普通百姓既保证了温饱,又能在初期从米商和药材商那里赚到一笔本钱,只有裴颂的军队得含恨吃下这个哑巴亏,两全其美。
只是裴颂反应太快了些……
还好,还好,翁主思虑周全,徐家的货船早已南下,南边物价也跟着涨起来了,才没露出马脚。
他快跨出门槛时候,忽见一裴颂的亲卫从外边匆匆赶来,周随出于礼节,退开先让对方进门。
那亲卫似实在有些匆忙,抑或是并未将他这个名存实亡的州牧公子放在眼里,并未多给周随眼神,进门后直朝裴颂而去。
周随不好听杵在那里细听,便重新抬脚跨门槛,隐约听得对方说了句什么“那妇人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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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那条紧箍在她腰间的铁臂……
裴颂挥手示意书房内的亲卫们都退下, 周随亦被府卫头子搀扶着走远。
长史这才问:“主君留那妇人一命,意欲何为?”
裴颂道:“是些私事。”
他抬眼望向窗外黑沉的天幕:“我们查到的所有线索,都恰如其分地断掉了, 先生, 暗处有只手, 在搅动雍州乃至整个渭水以南的风云呐!”
长史想到如今的困局, 沉了脸色道:“若真是温氏女所为,此女运筹帷幄的手段,怕是还胜她父兄一筹,来日必成大患。”
裴颂嗓音幽冷:“加派人手搜寻菡阳踪迹, 周随……也派人盯着。”
长史道:“如今最棘手的还是定州的战局,雍州虽归降于主君,可恒州也归降了魏岐山,燕云十六州固若金汤, 大梁腹地揭竿起义之辈却还多如牛毛, 时局……于主君不利也。”
裴颂嗤笑一声, 眼底尽是疎狂:“这天下,素来是能者居之, 谁手握雄兵,时局和先机,便在谁手中。”
“魏岐山不是想用一个定州挫我锐气么, 那便让他好生瞧瞧,他朔北铁骑,能不能压过我手上这支虎狼之师!”
他长指落在舆图上的孟州,凌寒黑眸中一片肃杀之意:“明日我亲自发兵孟州,劳先生替我坐镇雍州,继续查杀死邢烈的凶手, 孟州一破,军资也就有了。”
孟州和襄州,是渭水以南最硬的两块骨头,端掉了孟州,襄州便也自危,其他还想自行举旗当土皇帝的,便也得掂量掂量了。
势力混乱的大梁腹地,终也会在他数十万雄兵倾轧之下,凝成一块铁板。
烛光昏黄,案上一盏冷掉的茶水中,倒映出的是一张桀骜冷佞的年轻脸孔。
长史浅叹一声:“主君之志,可吞山河,但……掌兵之人,切忌杀伐过重,主君强破孟州,是为给其余还未归顺的大小势力以震慑,城破之后,也需再施以仁德,方可收揽民心。故军资所需,清算些商贾巨富即可,切莫收刮寻常百姓过甚,惹来一身骂名。”
裴颂因被幕后做局之人逼得进退维谷,心中尚有几分隐怒,道:“民心?乱世争雄,又有几个真正是要为民生立命的?不过都是给自己的野心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从雍州献降,我必须为大局忍下周敬安自戕对前梁的尽忠,再到渭水以南米粮药价横溢,军资难征,我便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民心,当真有那么重要么?”
一只飞蛾扑进了灯罩中,在轻纱所制的罩子内乱飞乱撞,却始终寻不到出路。
裴颂望着那只飞蛾,神情冷漠:“这天下万民,早已被历朝历代的帝王们规训成了一群家畜,只要刀口没落到他们自己身上,他们便麻木如初且逆来顺受,可即便刀子落下来了,也是任人宰割。没人会为了争夺一处驯养家畜的地盘,关心原本放养在那里的家畜作何想;家畜么,也不会因念着前一任主人的好,就拒不认后一任主人不是?”
“先生,这样一群谁掌权,便对谁唯命是从的愚民,我为何要因他们束住手脚?”
飞蛾最终也没能飞出灯罩,在晕着昏光的纱罩上撞了不知多少次后,掉落在了灯台底座上。
长史被他这番话惊得半晌无言,许久,才似有些不知所措般道:“主君……何出此等骇俗之言?”
裴颂看向窗外暗沉无边的夜色,昳丽的面容上浮起几丝含恨的讥诮:“因为这天下万民……就是愚钝且无知,贪婪又怯弱啊。古秦能一扫六合,靠的是民心么?是那数十万雄兵!”
长史道:“可秦不过二世而亡……”
裴颂回身看向长史:“不,是因为秦没了下一个能震住朝野疆域的帝王。天下大统而治,或许需施以仁,可争这天下,必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长风吹过旷野,枯草倒伏,寒鸦凄切。
温瑜手捧一抔土,沉默地洒在新垒的坟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