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5(1 / 2)

归鸾 团子来袭 1406 字 2个月前

第31章 “我不喜欢我的女人心底……

奉阳。

身着石青色褂子的仆妇们手捧漆盘自殿外鱼贯而入, 漆盘里或盛放着华美裙裳,或摆放着珠钗发饰,琳琅满目, 仆妇们进殿后分立两侧, 留出一条可供两人并行的过道来。

掌事模样的妇人手拢在袖中, 面无表情地对殿内面容秀美的女子道:“江美人, 快些沐浴更衣吧,莫让主君等久了。”

江宜初护着怀中三岁幼女,一双哭得通红的杏眼怒目而视,含恨道:“出去!我乃长廉王世子妃!不是你们口中的什么江美人!”

掌事妇人撩起眼皮, 冷淡地看着她:“我劝江美人识时务些,长廉王父子已死,你既进了这揽星台,那便是只等主君传唤侍奉的美人。”

她视线落到江宜初怀中粉雕玉琢的女娃娃身上, 冷冷道:“江美人以死相逼, 惹得主君垂怜, 才留了这温氏余孽一命,江美人可想好触怒主君的代价了么?”

江宜初将女儿护得更紧了些, 咬紧一口贝齿,眼角滚下两行清泪,终是道:“你们出去, 我自己更衣。”

掌事妇人傲慢道:“那我等便在殿外候着美人了。”

言罢做了个手势,身后捧着漆盘的妇人们搁下漆盘,这才纷纷退了出去。

小阿茵还不甚知事,用胖手抹去江宜初脸上的泪痕,稚声道:“阿娘,别哭, 坏人,走了。”

江宜初看着一派懵懂天真的女儿,想到在自己跟前被举摔至死的儿子,悲从中来,抱着她哽咽哭出了声。

小阿茵不知母亲何故大哭,似被吓到,也跟着哭了起来。

江宜初流着泪拍了拍女儿的背脊,将她交给了一旁的姆妈。

姆妈亦是红着一双眼:“世子妃……”

江宜初泣声道:“均儿已经没了,我不能再让阿茵有什么闪失。”

她掩面而泣,扶着屏风进了净室。

姆妈抱着小阿茵,见她哭得红扑扑的脸蛋上挂着泪珠,一派天真又可怜的模样,也是忍不住抬起袖子揩泪:“我可怜的小主子……”

江宜初把自己整个人都浸在了浴池里,沾湿的发紧贴着她苍白的脸颊,眼中仍是止不住泪流。

她不是温瑜那般绝色到叫人看上一眼,便能害相思病的美人,她身上更多一股江南烟雨般的婉约和柔情,从容貌到性子,都清丽如一副水墨画。

外间依然能听见小阿茵断断续续的哭声,她伏在浴池边,也哽声大哭起来,口中一声声地念着:“珩郎,珩郎啊……”

她的夫君温珩人如其名,是个端方尔雅的谦谦君子。

成亲数载,还是时常见着她便脸红。

每每外出,捎信回来,起笔也总是极尽缱绻地写着“吾妻阿初”四字。

那样一个赤诚清朗,一心想着匡扶社稷、造福百姓的人啊,却落得个割头曝尸的下场。

江宜初哭到不能自已,想到公爹和婆婆也惨烈而去,前往南陈联姻的阿鱼亦是凶吉未卜,唯有自己才能护住年幼的女儿了,终是强忍着满腹心酸,抬脚迈出了浴池-

守在殿外的掌事妇人听见殿门响动,回身望去,瞧见江宜初梳妆打扮之后,只余眼尾还残留着哭过后的薄红,晕着胭脂更显楚楚动人,满意道:“江美人随我来吧。”

裴颂攻下奉阳后,占了长廉王府。

江宜初由那仆妇引着,横穿曲径幽巷,抵达她从前和温珩住的院落时,纵有脂粉掩盖着,面容还是顷刻间白了下来。

她止步于院门前,不肯再进去,带路的仆妇回眼睨着她,道:“主君就在里边等着江美人。”

江宜初脚下如同灌了铅,无论如何也迈不动。

这是她和夫君生前住的地方,里边一砖一石,一草一木,都有他们过往相处的影子。

她可以为了女儿以身侍那奸贼,却不愿在此处。

仆妇见她仍是不动,一双吊梢眼上提,斥道:“江美人还在犹豫什么?主君的耐性也是有限的。”

一滴泪从江宜初描着精致眼妆的眼角砸落,她几乎地颤抖地迈步进了庭院。

主屋门口守着两名婢子,见她来,便拉开了门,江宜初僵硬地一步步走进那间她从新婚便一直住着的屋子。

屋内燃着地龙,暖香袭人。

她恍若行尸走肉般跪在了印着大片牡丹花的厚实地毯上,说:“罪妇江氏,拜见司徒。”

裴颂曾是外戚敖党的人,屡屡阻拦长廉王父子变法推行新政,借着敖党放权,才一步步坐到了鄂州节度使的位置,后又被加封为司徒。

眼下奉阳虽破,他将温氏皇族赶尽杀绝,但这天下也并非就他一家独大,往北还有守着燕云十六州的前朝降将后人魏岐山,往南还有在前朝之前便分裂了出去,自立国祚的南陈。

他一大梁叛将若在一统南北之前称帝,无论如何都是名不正、言不顺,故底下人都唤他一声司徒。

江宜初说出那话后,坐在上方的人久未出声,耳边只能听见他手中把玩什么器物摩挲相碰的轻响,她跪到腿脚麻痹时,才听对方漫不经心道:“抬起头来。”

江宜初抬头,第一眼注意到的却不是那奸恶之徒的样貌,而是被他把玩在手中的一枚文玩玉壶,那壶白玉质地温润,雕工细腻,壶柄上用黑绳穿着几颗赤色玛瑙珠子,正是温珩生前最喜把玩的一件器物。

他总是说“一片冰心在玉壶”,对她,对这江山社稷,皆如此。

大概是她失态的模样落到了对方眼底,坐在上方的人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身子前倾些许,指尖勾着壶柄上那条细绳,好整以暇道:“瞧着这玉壶精致,随手拿起来把玩了下,不过貌似是动了夫人的心爱之物啊?”

他嘴角轻勾,指尖一倾,那细绳便因下方玉壶的重量从他指上滑了下去,他含笑道:“裴某这就还与夫人。”

江宜初却是眼中又滚下泪来,顾不得腿上麻痹往前扑去:“不——”

可终是没能接住,莹润清透的白玉壶磕在台阶上,摔了个粉碎。

温珩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也没了,江宜初哭得快缓不过气来,抬手拾那玉壶的碎片,一只用金线绣着繁复绣纹的锦履,却踏在了她想捡拾的那枚玉壶碎片上。

江宜初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看到了裴颂冷漠乖戾的一张脸。

他慢悠悠道:“温家那窝囊废已死了,我不喜欢我的女人心底惦记着别的男人,死的也不行。”

他倾身,粗糙的指节替江宜初拭去脸上泪痕,恍惚间眼底似带了几分温柔:“看到你为他哭,我就想将他的尸首拉出来,再鞭尸几鞭啊,阿姊。”

江宜初浑身汗毛竖起,一双泪眼惊惧地盯着他:“你……你到底是谁?”

门外传来迟疑又焦灼的报信声:“主君,幽州急报!”

裴颂收回了手,站起居高临下望着江宜初道:“不记得了么?阿姊不妨再好生想想。”

言罢披上挂在一旁的大氅,大步出门去,徒留江宜初一人惊魂未定坐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白玉壶碎片,泪如雨下-

候在屋外的长史一见裴颂出来,便奉上幽州来的信件,快步随他边走边道:“主君攻下奉阳,斩首长廉王父子的消息一经放出去,幽州便发来了檄文,声称要南下讨伐您!”

裴颂只轻蔑一笑:“魏岐山那老狐狸,我围奉阳时他稳坐如山,奉阳一破,他倒是扯着冠冕堂皇之言要替温氏伐我了?不过也是想分这天下一杯羹罢了。”

二人说话间,已步入前厅。

长史忧心道:“话虽如此,可如今魏岐山师出有名,于主公是大不利啊!”

前厅内置一张长一丈有余,宽约半丈的长桌,长桌上布着沙盘。

裴颂俯看沙盘上各方势力的兵力分布,不以为意道:“有名便可得胜么?长廉王父子在民间的贤名可更响,不还是成了我刀下魂?”

他手把腰间刻着精致铭文的佩剑,视线凝在了插着魏旗的幽州,眼底透出狂妄:“他且来便是。”

长史却并未因他的话打消顾虑,道:“主君能一举拿下洛都,再攻破奉阳,皆因长廉王父子还未成气候,大梁又在外戚敖党手中耗尽了气数,若叫长廉王登上帝位,大刀阔斧改除旧制,削尽朝堂沉疴,大梁这条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虫,怕是又能缓过来了。”

裴颂闻言却是冷笑:“先生当知,这世间最为宝贵,又最令人叹惋的,便是时机。显然这时机,未落到温氏头上去。”

长史沉默了下来,的确,裴颂反梁,抓的便是那样一个天不庇佑温氏的时机。

他但凡早一日举旗反,敖党便会和长廉王联手,未彻底僵死的百足之虫反扑,洛都一战便胜负不可知。

若晚上一日反,长廉王登基的消息便会和推行的新法一齐昭告天下,苦徭役赋税久矣的百姓有了盼头,谁还会随他反梁?

叫裴颂抓住这契机,兴许便是天要亡大梁吧。

长史问:“那主君接下来可是要发兵定州,堵魏岐山南下的大军?”

裴颂视线掠过沙盘上高低起伏的地势,停在了雍州,含笑道:“不急,听说霍坤死了?”

长史道:“那雍州牧周敬安顽固不化,迂腐愚忠,想来是霍坤几番劝降,让他觉出不对,先行下了杀手。有此等魄力,若是能归降主君,倒是不失为一大助力。”

裴颂指尖捻着那枚代表裴氏的黑旗插到了雍州地界,说:“那便发兵雍州,给周敬安送去招降书,他若肯开城受降,我留他继续做他的雍州牧,如若不然……”

他轻笑一声:“就杀鸡儆猴给还未归降的其他州府瞧瞧。”

长史迟疑道:“雍州并非屯兵之地,渭河以南,灌江以北,还未归顺的州府中,当以襄州为硬骨头,主君若要立威,当选襄州才是。”

裴颂转动指上拉弓用的铁扳指,笑容苍冷:“按我的吩咐去做就是了,有位故人在雍州,该去瞧瞧了。”-

雍州。

红日高升,千万缕曦光拨开稀薄晨雾,半汀渭水半汀霜葭都染上了薄红。

温瑜望着滔滔东流水,长发飘飞,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声,她对着身后的人平静道:“送我回去吧。”

萧厉牵来在岸边霜地里拱找嫩草吃的马,扶温瑜上马时,她望着他伸出给她借力的胳膊,沉默了一息,道:“我今日便会南下。”

萧厉说:“知道。”

温瑜撑着他的手翻上马背,坐稳后,他却是从后边翻了上来,手环过她双臂,帮她把身上厚实的披风左右抄紧,再抓起缰绳说:“晨间风寒,你在后边抓着我衣裳,手若冻僵了抓不住,会摔下马背去。”

言罢一夹马腹喝道:“驾!”

马儿骤然撒蹄朝前奔去,温瑜在寒风里眯眼看向远方重叠的山峦。

万顷天光逼散了这来时路的灰蒙雾气,马蹄踏曦而归-

回到州牧府时,周敬安夫妇一大早刚得知温瑜不见了,正急得团团转,听底下人禀报温瑜回来了,忙赶出来相迎。

温瑜在朝周敬安夫妇二人走去前,回头看了萧厉一眼,说:“带我出城的事,谢谢。”

言罢便转身拾阶而上。

萧厉看着她一步步走远的背影和厚缎一般铺在披风外随风而动长发,忽觉这或许是此生最后一次见她了。

周夫人见了温瑜,已是快急得哭出来:“翁主这是去哪儿了?今晨婢子禀报说您不见了,臣妇与夫君……生怕您想不开。”

温瑜说:“叫夫人与大人挂心了,我出城一趟,忘与婢子留信。”

周敬安连道:“翁主回来便好,切不可短视啊……”

温瑜眼中再无了昨夜的脆弱,仿佛那所有的痛苦和凄惶,都已随今晨在渭河边流干的泪,一并随渭水东去,她平静道:“裴颂不死,瑜不敢自戕见泉下父母。”

周敬安闻得此句,方才彻底放下心来,他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直至今日亦是红的,说:“翁主有此志便好,我今晨方知,朔边侯魏岐山,已发檄文,要讨伐裴颂!”

他斥骂道:“他一届敖党走狗,焉敢行这叛主之事,且看这天下谁人服他!待翁主去南陈借了兵,联合朔边侯,诛杀裴贼指日可待啊!”

温瑜闻魏岐山出兵,睫稍微抬,随即心下了然,魏岐山此时发兵,不过也是寻个好听些的由头争这天下罢了。

但有魏家兵马拖住裴颂,他蚕食大梁河山的速度终会慢下来。

为了嫂嫂,为了兄长唯一的血脉阿茵,也为温氏满门的血仇,她必须即刻启程了。

她的生路,她能握起的复仇利刃,都在南陈。

那里,有父王很早之前就为收复南陈布下的棋。

她朝着周敬安揖手一拜:“烦请大人替瑜备车,送瑜南下。”——

作者有话说:端着刚出锅的饭饭上桌~

感染甲流反复发烧,这两天状态不佳,让宝子们久等了,本章也有红包~

感谢在2023-12-15 19:44:25~2023-12-17 20:42: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初夏稚年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三桶、就薛不会、青衫不改、49720923、九月九日醉酒上九层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流月照君来 42瓶;卷毛搏斗专家 20瓶;蟹老板、. 14瓶;路人丁点 13瓶;primula 10瓶;之之竹 6瓶;八宝粥、巧克力、云诏zhao 5瓶;34945142 4瓶;扬鞭策马寻野花 2瓶;以后爱吃竹子、吉吉、kfpy_L、㏄呀、璟、Stella、薄荷香气、云冬吖、可伊贝露丝、下了场雨、27428371、jenniferCA、萧萧乐、65140677、37700664、39874609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阿鱼,应是‘鱼跃龙门……

檐下滴水成冰, 萧厉坐在门口,拿着一柄刻刀沉默地刻着手上的东西。

萧蕙娘手上抱着东西出门来,咳着嗽说:“你昨日出门了, 到这会儿才回来, 回屋睡会儿吧, 又捣鼓你这木雕做什么?”

萧厉手极稳地在木头上下刀, 头也不抬地说:“我不困,外边风大,娘你回房歇着就是。”

萧蕙娘叹了口气道:“昨日阿鱼过来同我说,她要去寻她家人了, 哎,这段时日里变故太多,我也没来得及准备点什么像样的礼物给她,熬了半宿, 给她缝了件披风和几双绫袜, 先给她拿过去。”

萧厉听到此处, 刻木雕的手微顿,随即道:“您放桌上吧, 一会儿我送过去,您身子骨不好,吹了寒风少不得又病一场, 阿……鱼见了您,心中大抵也难过。”

萧蕙娘此刻眼中便已有了些许红意:“我也怕见了那孩子落泪,惹得她跟着伤心,她既是去寻她家人,该是喜事,的确不应哭哭啼啼送她走, 那獾儿你就替娘去送送她吧。”

她将东西放到了桌上,又叮嘱说:“披风里有一张十两的银票,本是娘替你存着将来娶媳妇儿用的,但阿鱼为了报恩,怕我不收她银子,将钱拿去盘了铺子,换成地契硬塞给我了。她一个姑娘家远行,身上再怎么都要些银子傍身的,你拿披风的时候当心些,莫把银票抖掉了,递给阿鱼时也莫要提及此事,不然那孩子一定不肯收的。”

萧厉高大的身形堵在门口处,像是一座静默的山,他听着这些,又沉默地点了下头,才说:“知道了。”

手上的刻刀继续细腻地在木头上剜出木屑。

萧蕙娘快进屋时,又提了一嘴:“对了,阿鱼还说你背上有伤,昨日一并拿了膏药过来,你是怎么又伤着了?”

昨日同她一道被压在竹棚下的记忆回笼,她那双盈满关心的眸子和发间若有若无的幽香仿佛依然近在咫尺,萧厉出神了片刻才说:“没有的事,估计是她看我接下府卫的差事,同府卫过招时后背撞了一记,以为我伤着了。”

萧蕙娘这才放下心来,进了屋去。

从庭院里刮过的风吹得萧厉雕木时剜下的木屑到处乱飞,他布着茧子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手中的鲤鱼木雕-

下人们将温瑜的东西一箱箱地抬上了马车,温瑜借用周敬安的书房,笔沾浓墨,重新写了痛斥裴颂的诗词时文。

她面上虽平静,可下笔却再也维持不了一笔小楷字迹,一篇时文以狂草写完,力透纸背。

她搁了笔,道:“还劳大人寻人誊抄此文,依原计划,送去通往南陈的各大要道所经州府张贴。”

如今她不仅是要以此来联系亲随们,还要让父王溃散的旧部们知她还活着后,也赶往坪洲同她汇合。

周敬安手捧她那一纸原迹,感慨道:“翁主这一笔字,像王爷啊,文章字字珠玑,亦可见心中丘壑……”

他忽地红了眼,朝着温瑜一拜说:“有主如此,我大梁亡乎?未亡矣!”

温瑜扶他起身:“大人快快请起,瑜此去南陈,途中艰险尚不可知,但只要瑜一息尚存,必承亡父之志,诛杀裴贼,重整河山。”

她说到此处,眼中亦有些涩然:“以瑜如今之力,无法庇雍州,他日裴颂若兵临城下,未免城中百姓再受战火,大人……且开城门受降罢。”

她喉间发哽,艰难道:“一切皆因我温氏无能,先是外戚乱政,大行受贿之风,至朝堂腐败,沉疴积弊,惹得天下百姓怨声载道。再有外戚养出的裴氏恶犬,趁我父王和外戚斗得两败俱伤之际,举兵造反,终叫这天下彻底成了薪上沸釜。他日大人受降之辱,也绝计不错在大人,而在我温氏。瑜只望大人蛰伏于裴氏,待将来瑜发兵渭北时,助瑜一臂之力!”

周敬安泪中带笑,无尽心酸又欣慰地道:“翁主且放心南下吧,臣一定替您守着雍州,成为扎在裴氏的一颗钉子。”

温瑜朝他一揖到地,说:“这一拜,是瑜代亡父,代大梁,谢过大人。”

周敬安泪水潸然,直呼:“吾主快起!”

温瑜起身时,眼已发红,拿起案头一封信递与他:“这封信,亦劳大人八百里加急送往恒州。”

周敬安迟疑:“这是……”

恒州距燕云十六州不甚远,乃长廉王妃母族所在地。

温瑜眸光似入鞘之剑,沉静后边藏着锋芒:“是我送给裴颂的第一份大礼。”

周敬安便心中有数了,说:“下官即刻便派信使出发。”

门外传来下人的传话声:“大人,住西厢跨院的萧义士过来了,说是寻姑娘的。”

知晓温瑜身份的,只有那些要随她一起南下的下人,为避人耳目,他们平日里还是以“姑娘”称呼温瑜。

温瑜看向周敬安:“大人,瑜还有个不情之请。”

周敬安忙说:“翁主但说无妨。”

温瑜道:“那义士母子于我有恩,往后雍州若是乱了,大人若尚有余力,还请替我庇护他们一二。”

周敬安说:“那位姓萧的义士已同意留在府上做事,我观他心性沉稳,做事亦有勇有谋,有心栽培他,想让他留在随儿身边做事。”

周敬安膝下有一子,名唤周随。

让萧厉跟着周随,可就不是个一眼能望到头的普通府卫差事了。

温瑜诚心道:“瑜谢过大人。”

周敬安说:“如今时局纷乱,这等有能之士,各州各府纷纷拉拢,下官招揽还来不及,又岂担得起翁主言谢。”

又道:“那义士此番前来,想来也是替翁主送行,下官便不打扰了。”-

萧厉得了婢子传唤,进温瑜居住的小院时,隔着厢房半开的门,便见她房里许多东西都已被搬空了。

温瑜正在梳妆台前,挑拣收拾一些周夫人拿与她的珠钗首饰。

周夫人拨给她的婢子虽都是机灵又细心的,但毕竟同她相处时日不长,还不知她平日里的梳妆喜好,此番是为赶路,能带的东西有限,她自己拣拾些就好。

见萧厉进来,她停下手中活计,瞧着他手上抱着的一包东西,了然道:“是大娘让你送过来的么?”

萧厉点了下头,说:“都是我娘自个儿缝的,只算份心意。”

温瑜道:“必是大娘夜里赶工为我缝的吧,我会好生珍惜的,替我谢谢大娘。”

她还是如从前借住在他家时那般平易近人,但萧厉已见过隔在自己同她之间的千山万壑,她的知礼、她的平和、她的宽厚,都仅仅源于她的教养,而非其他的。

她待自家如此,当日若是有恩于她的是旁人,她待旁人亦会如此。

正是因为明白这些,萧厉才愈发觉着她遥不可及。

他视线落在她已收拾了大半的梳妆台上,见当日自己让侯小安买给她的那盒胭脂也被收入了木匣中,问:“那盒胭脂也要带走么?”

温瑜回眸看了一眼,说:“我后来有了解过城里的胭脂水粉行价,那盒胭脂,应是小安那孩子偷偷添了钱买给我的,多少也是他一份心意,带上也算是个念想吧。”

萧厉盯着胭脂看了一会儿,道:“嗯,带上吧。”

温瑜准备将他带来的披风和绫袜收起来,却在里边发现十两银票和一枚半个巴掌大的鲤鱼木雕,木雕并未上漆,精细的刻纹间能瞧见很新的木色,似才刻完,但已打磨得极光滑。

她捡起问萧厉:“这是?”

萧厉说:“银票是我娘一定要拿与你的,木雕……是我雕的。”

他锋利的眉眼微垂,昏光在他俊逸清朗的脸上切出了明暗分割线:“你曾说,你小名阿鱼,是‘鱼死网破’的鱼,但我想,你娘应不会给你取这样寓意的名字,阿鱼,应是‘鱼跃龙门’的鱼。此去南陈,一切珍重。”

“鱼跃龙门么?”温瑜轻声呢喃了一遍。

萧厉笑笑,说:“我没念过书,要是说错了,你就当个笑话听听。”

温瑜摇头,道:“谢谢。”

她眸光平和地望着他,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周大人是个好官,也甚赏识你,你往后在他手底下,好好做事,也好好识几个字,我盼着你和大娘,往后都平安顺遂,喜乐无忧。”

当天下午,温瑜登船南下时,萧厉没再去送她。

他把自己关在了周府开放给下人们的书斋里,埋首于浩如烟海的书卷中。

但他识得的字又不多,常得抓着书斋的管事教他认字,没过两天便让书斋的管事见了他便绕道走,同他一道当值的府卫们也没能逃脱魔抓。

萧厉自加入府卫后,为更方便上值,也更好地同府卫门打成一片,都没用周敬安提点,他自个儿就搬去了值房和府卫们一起挤。

夜里旁的府卫泡着脚闲谈时,他拿着一卷书就怼人家跟前去了,言辞倒很是恳切:“葛兄,这个字念什么?”

府卫们白日里同萧厉对练过招时,都见过他那一身好武艺,对他很是钦佩,此刻纵使被他问了不知多少次了,还是含笑微抽着眼角答:“啊,这个字啊,念‘霆’,雷霆的霆。”

萧厉拿着书走了。

府卫们继续闲谈,话没说上三句,萧厉又把书怼回来了:“这两个字呢?”

“呃……这是个人名,叫阖闾,乃春秋时期吴国的君主。”

等萧厉再回自个儿床位去了,府卫们已记不起方才谈论的话题是什么。

几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齐齐扭头看向借着自己床边的油灯看书,半点不受干扰的萧厉。

其中一人说:“我觉得我们有点太过懈怠了。”

旁边的人点头:“是啊,这新来的好用功。”

资历最老的低声说:“不能叫他给比下去了,这小子聪明着呢,他做出这副用功的样子,大人和公子可不常常对他另眼相待么?”

一众府卫顿时有了危机感,大晚上的也开始秉烛夜读。

第二日当值时,府卫们一个个都眼下青黑,哈欠连连。

周敬安以为是他们有所懈怠,让儿子去敲打一番,周随弄清其中缘由后,颇有些哭笑不得,禀与周敬安后,周敬安也捋须笑道:“想来这便是古人所说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罢。”

周随道:“孩儿观此人,忠义仁厚,又有急智,见识虽粗浅了些,但恰如那裹石衣之璞玉,若经凿琢,必成大器。”

周敬安点头,说:“为父本也是想留他辅佐你的,你日后用此人,切记要以善感之,万不可拿权迫之。”

话方至此处,书房外忽传来管家的急呼声:“大人!大人!裴……裴颂命人送招降书来了!”

周随面上一慌,忙看向周敬安:“父亲……”

周敬安却甚是从容,面上一派祥和之态,只说:“来了啊……”

仿佛等这一日已久了-

渭河无法直抵坪洲,温瑜乘船两日后,又改陆行。

下人们搬运东西上车时,不慎打翻一方木匣,温瑜顺势捡起,才发现木匣被摔出了夹层,里边落出一封封皮上写着“翁主敬起”四字的信件。

失手打翻木匣的护卫已单膝点地跪下:“是属下马虎,请贵主降罪。”

温瑜已无暇顾及,抬手示意他起身,问出发前替自己收拾这木匣的婢子:“这信是如何一回事?”

婢子跪了下去:“是……是大人让婢子藏信于这夹层中的,说……说是若雍州生变的消息传来,便让奴婢将信取与您。”

温瑜看着那封皮上似出自周敬安亲笔的字迹,心中忽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12-17 20:42:14~2023-12-18 23:54: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随心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青衫不改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墨之寒 10瓶;几许、巧克力、tutu 5瓶;素年初梦 4瓶;在逃设计师 3瓶;可伊贝露丝、云诏zhao、森林、木子说书、以后爱吃竹子、Stella、jenniferCA、吉吉、莫而小小、薄荷香气、27428371、布谷布谷哈哈、云冬吖、三桶、kfpy_L、瑜珈、65140677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那是一头爪牙正利的狼。……

她拆开信封, 取出信纸展开,长睫微垂,一目三行看了下去。

但见信上起笔写道:

“吾主启封此信时, 当已闻雍州之变, 晓臣之死讯, 吾主莫哀, 臣未忘吾主当日所嘱,但余身为梁臣,心有愧焉。臣咸崇六年登科,迄今食俸十七载, 知君王之忧,却不曾清君之侧,晓百姓之苦,却无能为其谋福祉。今国祚山河零落至此, 有余等不作为之臣之大罪也!”

“吾主明德, 志存高远, 有诛宵逆、复河山之雄心远谋,余心慰矣。今吾主行路且艰, 大梁溃势难挡,臣愿以残朽之躯,阻倾崩之势, 昭天下人曰:梁虽覆,臣节犹在哉!待吾主拥兵北上,何尝无旧梁之仁人义薄士赴往矣?此臣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吾主所托,余已尽嘱托于犬子。梁师大定中原日,唯愿犬子代余再为梁臣, 于吾主尽忠兮!”[1]

温瑜只觉眼中涩疼得厉害,她回望雍州的方向,鬓发叫长风吹乱,哑声唤道:“周大人……”-

雍州。

千里飘雪,万里凝霜。

裴颂三万大军黑压压兵临城下。

雍州城门内外,皆一片缟素,风卷得城楼上白色幡旗猎猎作响。

周随披麻戴孝,携同样一身孝衣的雍州大小官员,于城门外跪迎裴颂大军。

北风卷着雪粒子疾擦而过,打在脸上刺疼得厉害。

周随以头抵地,嘶哑喊道:“雍州牧周敬安——引罪自戕,臣——周随,代其献降,恭迎司徒大军进城!”

跪于他身后的雍州大小官员跟着齐呼:“恭迎司徒大军进城!”

再往后,萧厉和一众府卫,同雍州守军们成队排列,皆披甲卸刀,臂系素布,单膝触地。

所有人都半低着头,萧厉在垂首前,隔着那饕虐的风雪中,朝远处军阵前高居于马背上的人看了一眼。

逆光中,那三万大军列阵的黑影恍若一堵带着肃杀寒气的铁壁,看不清马背上那人的脸,却能感受到那股凛冽的锐意。

那是一头爪牙正利的狼。

裴颂似有所觉,朝雍州城门后方的军阵扫去一眼,眼底似盛着饕虐风雪。

谁都能看出他心下尤为不快。

副将邢烈见他迟迟未做声,道:“司徒,您要是不满意这献降,咱们杀进城去就是了!”

裴颂眼神冷桀阴鹜:“周敬安,还真是条大梁的好狗!”

他麾下长史不精马术,坐于战车中,闻声忙道:“主君!切不可屠城!纵是那周敬安狡猾,在温氏余孽菡阳发出痛斥您的诗文、召其旧部后,以死明志,做此悲壮之举来长他温氏威风,但只要雍州已献降,您若再屠城,无疑又是给他们一个抨击您的把柄!”

“今魏岐山已从幽州发兵,温氏余孽又纠集其旧部前往南陈,届时他们南北合围,危的是主君啊!即便您已派兵从各路围剿温氏余孽,可未有确凿消息传回之前,还是不可意气行事,将中原腹地尽收囊中才是当务之急啊,故雍州屠不得!否则接下来还有谁人敢降?”

裴颂眼神冰冷,微微扬手,长史明白他是将这些话听进去了,对一旁的旗牌官道:“传主君令,接受献降!”

旗牌官很快催马上前喝道:“司徒仁德,接受献降!”

周随跪在地上,眼中涌出的泪几已被冷风吹得结成了霜冰凝在脸上,手脚亦冻得无甚知觉,得此言,压在心口的大石方才轻了几分。

他带着雍州官员们起身,分跪到了城门两侧。

没有人抬头,只闻一片马蹄声踏着满地残霜徐徐走近,倨傲步入城门。

待裴颂的亲兵队全都入了城,冻得膝盖僵痛的雍州官员们才艰难起身,周随近日服丧,悲恸之下,茶饭不思,在雪地里跪得久了,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幸得萧厉过来寻他,及时扶住他,唤道:“公子。”

周随苦笑说:“回吧 。”-

裴颂骑马入城,沿街百姓见着他们,大都是惊惶探视的神色,无一人敢大声说话。

行至一岔道口处时,引路的官员引着他们往一条道去时,裴颂勒住了缰绳,喝问:“此是去何处?”

引路的官员战战兢兢答:“知……知司徒要来,公子已命人在驿馆打点好一切,只等司徒和麾下将军们入住。”

裴颂曲起马鞭,散漫道:“何须麻烦,我等借住周府即可。”

“这……”引路的官员不敢擅作主张。

周随得了报信,匆匆赶来,在裴颂马下谦卑揖手道:“司徒肯屈尊寒舍,下官惶恐涕零,唯怕寒舍简陋,怠慢了司徒。”

裴颂年轻的面孔上噙着冷笑,睨着他说:“无妨。”

周随将腰身又折了一个度,说:“如此,寒舍必当蓬荜生辉。”

他吩咐底下人赶回去报信,好让府上准备一二,又亲自替裴颂引路。

一众人抵达州府时,同样一身孝衣的周夫人已带着府上下人候在门外。

见裴颂下马,她墩身行礼道:“司徒大驾,臣妇不甚欣喜惶恐。”

裴颂讥诮道:“欣喜未见,夫人瞧着倒的确是有些惶恐。”

周夫人知对方是在敲打丈夫的自戕,不敢应话,只愈发恭敬地颔首墩身。

裴颂没再为难她一孀寡妇人,越过她进了府门。

裴颂的心腹大将邢烈却瞧周夫人瞧得直了眼,都从她身旁走过了,还频频回头看去。

周夫人今日发间连珠钗都没再簪,只别了一朵素色绢花,但本就是个美人胚子,保养得宜,身段又透着这个年岁里着别样的丰腴,如此素净的打扮,反让她更添了些凄楚。

对方那目光毫不避讳,叫周夫人和跟着裴颂一道回来的周随面色都变得极为难堪。

周随在裴颂的人都进府后,才走到周夫人,眼中愤极含煞,羞愧道:“娘,我……”

他终是说不下去了,哽咽出声:“是孩儿无能……”

一命妇被人如此肆无忌惮打量,当真是羞辱。

周夫人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无妨,你父亲的灵位被迁去了西跨院,此后我也只在那边。倒是我儿……”

她红着眼道:“此后还得好生在司徒手下做事。 ”

周随何尝不懂自己母亲话中深意,裴颂要的,是他父亲亲自献降,再如狗一样摇尾乞怜,从他那里求得好处,沾沾自喜地显摆给别的大梁旧臣看,将梁臣的气节和尊严纷纷踩碎。

如此,便可大挫那些还没归顺的梁臣锐气,也叫百姓们瞧尽父母官的丑态,心生鄙夷,将从前被徭役赋税倾轧的苦,都发泄到前梁的“贪官污吏”上。

百姓见多了这样“贪生怕死”的“贪官污吏”,对前梁的失望只会与日俱增,裴颂再稍加引导,他这渔翁得利的乱党,指不定还能被赞誉成仁义之师。

父亲就是明白这些,才存了死志殉节,以一身硬骨,借着时局让裴颂碰了软钉子。

裴颂为顾全大局,不敢肆意乱杀城中百姓泄愤,却肯定会找各种由头磋磨他。

但只要他把姿态摆得够低,不管裴颂给他什么辱,他都受着,那裴颂也没法直接卸了他手中的权柄。

——还未归顺的梁臣们都看着的。

若是献降也不过是落得个夺权沦为猪狗的下场,那还不如殊死一搏。

所以,他接下来要做的,唯有两字——忍辱。

周随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满腔悲愤,说:“孩儿省得。”

母子二人正要一同进府,门外长街却又有官兵催马而来,勒住缰绳后滚摔下马,急道:“公子!那进城的兵马,未加约束,正四处掳掠民女呢!”

周随喝道:“怎可如此荒唐?”

他忙点了萧厉:“萧兄弟,你武艺高强,先带府兵前去同裴家兵马周旋着,莫让他们再行那等欺男霸女之事,我去劝说裴司徒,让他严明底下军纪!”

萧厉抱拳:“属下这就去。”-

裴颂进了周府书房,坐在黄花梨案后,随手捡起案上一册古籍翻阅。

底下的亲兵们在书橱和博古架处翻查周敬安的藏书和字画,待都翻了一遍,才对裴颂道:“主君,没找到什么可疑信件!”

裴颂指节一下一下地敲击在圈椅扶手上,玩味道:“这老狐狸手脚倒是干净,外人只当他是知菡阳声讨我,才为旧主殉节壮其声名。可他自戕那会儿,一齐发布在几大州府声讨我的时文,还没传到雍州来呢。他选择在这时候死,若不是巧合,便是他一早就知道时文发布的时间。”

同在书橱前翻查的长史捋须的手忽地一顿,看向裴颂:“主君的意思是,那周敬安只怕暗中同温氏余孽有来往?”

裴颂唇角微勾:“这世上所有事,只要做过了,总会留下蛛丝马迹的。一如前梁那位菡阳翁主,她要想召集旧部,就必须暴露自己还没死,且还在继续前往南陈。她虽聪明地往通往南陈的每条要道上都扔了烟雾弹,扰我视线,甚至也算准了我的人马可能已追不上她,但……”

他话锋一转,嘴角笑意更甚:“聪明人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我的人是追不上了,可捉拿前梁余孽的悬赏已发,她接下来所经任何一州府,都有的是兵匪替我截她。”

门外的守卫忽道:“司徒,周公子求见!”

裴颂同长史对视一眼,长史挥手示意底下亲卫将书卷都放回原处。

周随进来时,便只见裴颂坐在自己父亲生前常坐的黄花梨案之后,一留着花白胡须的老者立在他身侧,其余几名亲卫分立在下方两侧。

周随拱手道:“拜见司徒。”

裴颂慢条斯理问:“周公子匆忙寻来,似有急事?”

周随谦逊俯身道:“在下命人在前厅备了薄酒,想给司徒接风洗尘。”

裴颂盯着他,笑意不达眼底,道:“周小公子费心了。”

周随忙说:“不敢,司徒光临,是我周家之幸。”

裴颂道:“如此,便有劳了。”

周随却并未起身:“在下还有一事,想恳请司徒。”

裴颂慢悠悠一抬眼:“何事?”

周随道:“今日雍州城的百姓,亲眼看着司徒进城,此后司徒便是他们的天,百姓饱受徭役之苦,都盼着司徒都带他们过上好日子,但……司徒军中竟有窝藏祸心之辈,进城后抢掠财物、奸.淫民女,意图以此激起民愤,让司徒失了民心,还望司徒严惩此辈!”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坐在上方的裴颂却只投来冷冷一瞥:“底下将士们跟着本将军出生入死,不过是抢掠几个女人,便能让雍州百姓失民心么?看来……雍州百姓的民心,本就不在本将军这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