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阿鱼,你教教我。”……
温瑜知道眼下不是多问的时机, 依言去退了火塘里的柴禾。
她做这些之时,萧厉已将正屋的门窗都关上。
外边北风呼啸,刮过屋脊又掠往别处, 呜呜声在黑夜里听得人心中发慌。
萧厉似靠着门缓了一息, 才起身找出火折子, 在黑暗中极为熟稔地点燃了方桌上的油灯, 一点昏光重新照亮了不大的屋子。
温瑜回头,便见他一只手捂着腰腹,指缝间依稀能瞧见血迹溢出。
竟是伤成了这样么?无怪乎他身上血腥味那般重。
萧厉端起油灯跌跌撞撞往房里走去,他衣物上沾着的霜雪寒气化开, 变成了一股混着浓重血腥味的湿气,碎发也湿哒哒地垂在额前耳际,脸叫昏黄的烛光照着,仍不见多少血色。
温瑜迟疑了一下, 从木架上取了脸盆, 倒入水壶里温着的热水, 给他端了进去。
她睡的那间屋窗户用不透光的油布钉住了,油灯又昏暗, 点上灯后隔着一道院墙,巷子里外路过的人便也全然瞧不见。
只是她这一掀帘,却正碰上萧厉在脱衣裳, 温瑜忙低下了头,虽只是无意中的一瞥,却也瞧见他那身洗得半旧的里衣已叫血染红了大半。
她将水盆搁地上,忍着浓重的血腥味对感官的刺激,垂首拧干了帕子,给他递过去, 说:“你擦擦。”
萧厉只着里衣坐在凳上,他腹部被捅了一刀,路上为了止血,他已撕下中衣缠紧了伤口,此刻正解着布条打成的死结。
但先前的血迹干涸后,将布条和伤口的血肉凝在了一起,扯弄时牵动血痂,伤口处便又开始往外溢血。
他额前的碎发都已分不清是叫雪水沾湿的,还是叫汗水浸湿的,闻声抬起坠着细汗的眼皮,便见温瑜半垂着眼,似都不敢看他,却仍固执地举着张拧好的帕子。
持帕的那只手,皓腕纤细,骨节玲珑,看似纤弱,却又和她这个人一样,都透着股说不出的韧劲儿。
上一次,他如此狼狈之时,也是她这般递着方帕子给他。
萧厉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给重重握了一下,酸酸涨涨地泛起了疼,叫他整个人被一股窒闷裹挟得有些缓不过来。
他一直都知道,她是只迷途后暂栖于自家屋脊的白鹭,只等找到鹭群,便会振翅离去,注定不会停留于此。
可她偏又像是阳春三月里的风,任而竖起多高的心墙,都能被无孔不入地吹进来,搅乱一池涟漪。
萧厉盯着那只手看了两息,盯得眼里泛出几分猩意,似斩断了什么念头,才伸手接过,哑声道谢。
温瑜低下头正要继续替他再拧一条帕子擦拭身上的血迹,听得他道:“放衣物的箱笼下边,有瓶金创药,你帮我拿来。”
温瑜遂起身去箱笼里翻找。
她拿着金创药瓶回来时,萧厉还没解开那凝着血痂又一次被血水浸湿的布条,他失了耐心,正要以蛮力扯断,但布条缠绕时本就勒得紧,再用力拉扯,挤到伤口顷刻间溢出了更多的鲜血。
他额角的细汗已凝成黄豆大的汗珠子往下滚落,眼里都浸了几分红,凶戾中掺杂着狼狈破碎。
温瑜见状,将金创药瓶子放到了一旁的桌上,从针线篮子里拿出剪子说:“你别扯,都勒到伤口流血了,我用剪子给你剪了。”
为了更好地对光,她将油灯挪至了桌边。
萧厉虽还穿着里衣,但这会儿功夫,早已叫身上的汗水给浸湿了大半,领口向两边敞开,健硕的胸膛上布着细密的汗珠子,在昏黄油灯下泛起层蜜色。
他终究不是个铁打的人,受伤又流了那么多血,一路冒着风雪回来,此刻也有些力竭,便靠着椅背任温瑜动手。
呼吸间,胸腹上那紧实漂亮的肌肉便也似有生命力一般,跟着起伏。
温瑜半垂下眼不敢乱看。
若不是侯小安醉酒,萧蕙娘又不在家中,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把这差事往自己身上揽的。
可眼下能帮这地痞的,的确又只有她。
温瑜定了定心神,试图扯起那绑在他腰上的布条下剪刀,但他腹部那一片都已结了血痂,布条和皮肉已被先前干涸的血迹黏在了一起。
她试了几次都没能扯起,反惹得他吃痛闷哼了声,温瑜便不敢再贸然撕扯,抬头望着萧厉说:“布条绑得太紧,又被血痂糊住了,我先用些温水将血痂软化。”
萧厉额角浸着汗说了声“有劳”,他垂在椅子上的手臂青筋都崩了起来,显然是忍痛忍的。
温瑜便用帕子浸了温水,一点点挤在他腰腹处,等布条和血痂软化。
只是那用帕子挤出去的水,浸透了布条,继续往下淌,将萧厉本就沾着血迹的里衣和长裤都又濡湿了些。
冬夜寒凉,那被温水浸过的布料,须臾就冰凉一片。
然下一瞬,又有热流再次淌下。
腰腹的位置本就敏感,在这温冷交替间,满室浓郁的血腥味里,不知是不是换人住了一段时间的原因,鼻息间又隐约可闻另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萧厉只觉自己的脑子似乎也被那温热的水流淌成了一滩浆糊。
他看着温瑜映着昏黄灯火的侧脸和那截脂玉似的后颈,忽觉柔软,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头一回有些心慌地沉沉闭上了眼。
温瑜瞧着那布条被软化得差不多了,用指尖挑起些许,准备下剪子,这让她指腹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对方腰腹紧实温热的肌理。
她也有些难为情,但清楚这是非常时刻,便强压下了那点男女大防的羞耻心,一点点地小心地捻起布条,将其剪断。
剪到勒得极紧的地方时,甚至得垫根手指在他腰腹和布料之间卡着才行。
萧厉能感觉到那根手指抵在自己腹肌上的触感,软,柔,滑。
哪怕闭着眼,他也能想象出温瑜脸上此刻映着昏光,专注又清冷的神情。
像是中秋夜里倒映在水面的那轮金黄圆月,明知遥不可及,却又仿佛触手可掬。
笼在心头的那股情绪忽憋闷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萧厉掀开眼皮,劈手夺过温瑜手中的剪子,说:“我自己来。”
顾不得扯到伤口的疼,捻起只剩一小段的布条一剪子干脆利落剪完,将剪刀扔到一旁后,才竭力放缓呼吸。
他身上又被疼出了一层汗,但那疼痛,似乎也消减下去了压在心口的那股沉甸甸的、不可言说的憋闷。
温瑜见他如此反常,困惑道:“是我扯到你伤口了?”
萧厉没再看她,裸露的肩背都布着一层晶亮汗渍,垂眼拿过搁在桌上的帕子胡乱抹了一把腰上的血迹,只说:“没有。”
草草擦拭一番,便取了金创药尽数往伤口上倒。
这金创药药性烈,甫一撒上去,便同油烹火燎似的,他身上很快又浸出了汗,额角青筋都蚺了起来,倒是将脑子里的杂念驱了个干净。
待缓过疼得最厉害的那一阵后,他将一件干净的里衣撕成布条往伤口上缠,手仍止不住地有些发抖。
温瑜怕他着凉,去外边将火塘里剩的炭火夹到了火盆子里,端进来时瞧见这一幕,迟疑了一下还是道:“我来吧。”
她接过他手中的布条,在他腰腹饶了两圈,因为距离太近,他此刻又赤着上身,两人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温瑜垂下眼,视线只专注在手中的布条上。
可他不知是不是上了药的缘故,身上仿佛冒着热气,那热意裹挟着他身上的气息,无孔不入地往她鼻息间钻,叫温瑜微微有些不自在。
油灯将二人的影子斜投至床铺那边的墙上,乍眼瞧去,仿若相拥缠绵。
她凝神打结,手背不妨被一滴汗砸中,抬起眸子,便听得萧厉哑声说了句:“抱歉。”
温瑜这才发现他似乎是一直盯着自己的,气息很沉,眼皮和下巴都坠着汗珠子,肩背肌肉似因忍痛而绞紧,坚若磐石。
轮廓明晰的一张脸,叫汗水浸过后,更添一股野性。
这个姿势,他几乎微微抬臂,两人便是一个相拥的姿态。
温瑜心口猛地跳了一下,垂睫说了声“没事”,加快了手上动作,眼角余光瞥至他前肩处,却瞧见了一块疤痕,似陈年烫伤。
肩膀这位置……他是怎么烫到的?
温瑜只在心中困惑了一瞬,打好结后,便退开道:“您身上有伤,今晚便在房里歇着吧。”
她猜测他今夜去做的事情,不管是杀人还是越货,都是不能叫旁人知晓的,便也丝毫没有多问的意思,打完招呼,收拾了水盆就要往外边去。
萧厉却叫住她:“等等。”
温瑜回头,见他探身从换下的衣物里取出一用油布包好的物件,拆开油布后,里边是一本册子。
萧厉将册子递给她:“帮我把这账本誊抄一遍,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温瑜接过有些迟疑:“这是?”
萧厉答:“我东家的把柄。”
温瑜扫了一眼册子封皮上的字,问:“你今夜出去,就是为这账本?”
萧厉没有应声,但也没否认。
温瑜知道自己不该多问了的,却还是蹙眉道:“惹人命官司了么?”
这次萧厉摇了头,神色有些阴翳,说:“我没杀人。”
韩大东家要他杀胡先百,拿回账本,可他根据韩大东家给的情报去蹲点时,才发现是个圈套。
胡先百一早就把账本交给何家了,出现在那里只是当饵钓鱼的。
萧厉一开始不知,劫持了胡先百逼问账本藏在何处,本是想拿到账本,让对方滚回老家去,别出现在雍城了,哪料胡先百为求活路,招供账本已在何大爷的马车上,他也只是何家的一枚弃子。
萧厉意识到中计,扔下人就要跑,却被一早埋伏在那里的漕帮汉子们包圆了。
韩家跟何家积怨已久,他们赌坊的人和漕帮也经常为争抢地盘大打出手。
何家那边拿到了韩大东家的账本,料到韩大东家必定会派手底下得力的人手来夺回去,才故意设下了局,企图让韩大东家不仅要不回账本,还折损一名得力干将。
萧厉仗着一身武艺,好歹是负伤脱身了,胡先百却被漕帮那群人给一刀捅死,要嫁祸给他。
萧厉清楚自己虽蒙了面,但如今韩大东家手底下,最风光也最得用的便是他,何家那边就算没看清人,也会一口咬死他是凶手,再次将他送进大牢。
这次兴许就不是服苦役,而是斩立决了。
他若没拿到账本,韩大东家自己都被何家抓住了小辫子,必不会保他。
所以他必须拿回这个把柄,才有跟韩大东家谈判的资本。
萧厉脱身后,便拖着伤一路尾随何家的马车,寻了个机会敲晕车夫和里边的何大老爷,从暗阁里翻出账本踏雪而归。
韩大东家一向反复无常,萧厉想誊抄账簿,就是怕他拿到了东西依旧翻脸不认人,留个后手。
温瑜听他说没杀人,便只道:“大娘这些日子一直很担心你。”
萧厉说:“往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
他既这般说了,温瑜便也不再多言,取了自己先前勾扇面底图买的笔墨纸张,誊抄起账本。
房里的桌子小,温瑜抄账目坐了那张椅子,萧厉便只能坐床边去。
这明明是他自个儿的房间,甚至被面褥子都是他从前用的,此刻坐上去,他却觉着哪哪都不自在,仿佛闯了别人的闺房是的。
萧厉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靠着床柱看温瑜誊抄账目的侧影。
她提笔时,背脊总是挺得笔直,恍若一株劲竹,浓黑的长睫半垂,睫稍落了茸茸光晕,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隐隐能瞧见的一点眸子似点漆,因太过专注而显得格外清冷,叫人轻易不敢打搅。
鼻梁秀挺,脸上隐约能瞧见细小的绒毛,被灯火一照,便也散发着柔光似的,就连那些淡淡的疹印都显灵动可爱了起来。
萧厉意识到自己又一次盯着她的脸看出了神,忙移开视线去看她落笔的字迹。
他识字少,更不会提笔写,但还是见过不少别人的墨宝。
温瑜的字,并不似一般女儿家的字迹那般娟秀清丽,她父王擅行草,她的字,是跟她父王学的,后来她娘亲说女儿家写一手狂野的行草,终不太妥当,又替她寻了个擅簪花小楷的女夫子。
只是温瑜的笔风已经成形了,哪怕后来临摹了无数本簪花小楷的字帖,下笔仍做不到规矩板正。
她父王还曾取笑她,说别人的簪花小楷,是当真如“簪头雕花”,她的簪花小楷么,便似“舞刀弄剑”。
萧厉盯着瞧了一会儿,突然说:“你的字好看。”
温瑜笔锋一顿,想起自己先前骗他说,自己只跟着阿兄认了几个字,便说:“只是依样画葫芦,照着写的,不值称道。”
萧厉道:“我有眼睛。”
话头便一下子被说死了。
温瑜没再接话,只沉默着继续帮他抄写账目。
萧厉又看着她写了一会儿,视线落在她执笔的手上,只觉她手背映着昏黄灯火,也光滑如羊脂玉似的。
意识到自己又在看她,正心中烦乱地要移开目光,却又忽地顿住了。
不对!
她手背那些疹子呢?
萧厉猛地看向还放在房里的那盆水,再瞧着她脸上一直没好的疹印时,忽地明白了什么。
难怪忽然要买胭脂,买回来又几乎没见她用过。
萧厉觉得自己心口那股憋闷又慢慢升上来了,闷得他整颗心脏都有些麻痛。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问:“阿鱼是你的真名么?”
温瑜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这次笔尖停顿得有些久了,在纸张上滴下一团墨迹,她忙搁了笔,捻起宣纸以防底下的纸张也被浸了墨。
奈何桌子太小,账本不甚被她带落在地。
温瑜正要去捡,萧厉却先他一步弯腰捡了起来。
他拎着书脊,书页朝下,夹在里边的一封书信就这么掉了出来。
二人见状都是一怔。
温瑜顺势拾起,发现那封信是封好的,却又并未落款收信人,只在火漆处戳了个私印。
她递与萧厉,将他先前的问话带了过去,说:“是封没拆开过的信,不知是你东家的,还是别人的。”
萧厉没接,眸光在灯火下有些讳莫如深,想了想,说:“你拆开念给我听听。”
这账本是胡先百拿给何家的,里边若是有他东家的信件,应该早就被拆开看过了,所以这信要么是胡先百给何家的,要么是何家那老东西今夜从别处拿到了,顺便夹到账目里的。
萧厉更倾向于后者,毕竟胡先百都能见到何家那老东西了,何故还写信给他?
若这信也是何家的什么把柄,当年的仇,他倒是可以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了。
温瑜用剪刀挑开火漆,取出了里边的信件,对着油灯展开,正要照念,瞳孔却骤然一缩,脸色在这顷刻间已隐隐有些发白。
萧厉见她神色不对,忙问:“你怎了?信上写了什么?”
温瑜又细看了两遍信上的内容,再拿起信封查视,似想从中找出什么蛛丝马迹,可拿着信封的手也不受控制地有些发抖。
萧厉皱眉,抓住了她一只手腕,试图让她镇定些,却惊觉她腕上都是一片冰凉,他印象里,她可从来没有惊慌到这等程度的时候,不由再次问道:“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温瑜抬起头,面无血色地反问他:“霍珅是谁?这封信你从哪里拿到的?”
萧厉眉头皱得更紧了些,道:“天底下叫霍珅的多了去了,我怎知你问的是谁。这信连着账本,都是我从何家手里拿的……”
他说到此处,话头忽地一顿,“雍州城副将……也叫霍珅,何家就是背靠他做漕运生意的。”
他视线落到温瑜手上的信纸上,神色在那瞬间凝重了起来:“这信是霍珅写给何家的?”
温瑜摇头,一只手腕还叫萧厉攥着,另一只手撑在桌上方才站住。
她竭力让自己冷静,思索着一切尚还可行的法子,说:“快,你去带大娘她们过来,我去叫醒小安,得先让他们找地方躲起来……”
萧厉虽意识到了事情不妙,却仍想不到能有什么让她无措成这样,道:“你总得告诉我,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是多大的篓子,出了事我自己扛着,你慌什么!”
温瑜盯着他的眸子,尽管一再让自己镇定,嗓音却还是有些发抖:“霍珅是逆贼裴颂的人,这信,是他写给裴颂的,言几经劝说,雍州牧都无归降之意,虽有大才,却不堪为其所用,问裴颂要不要杀他取而代之,再昭告天下雍州也已归裴氏!”
萧厉显然也懵了一下,像是还没从这些信息里捋出头绪来:“霍坤要反?”
温瑜无法形容自己心中这一刻的无力感,道:“雍州眼下还不是霍坤说了算,丢了这般重要的一封信,他就算沉住了气,没有狗急跳墙先行兵变,也会掘地三尺将信找回去。”
“何家既是霍珅扶持起来的,又跑漕运生意,必定一直都在替他暗中传送这些书信,丢了信这等掉脑袋的事,他们不敢瞒着的,这会儿指不定已将信丢了的事报给了霍坤。”
她看向萧厉:“信是夹在账本里的,他们只要找到账本就能找到信,而会费尽力气去拿这账本的,除了你东家,还有谁?”
后面的话温瑜没说,萧厉神色却也在那顷刻间沉了下来。
摊上这事,韩大东家自己脑袋都不一定能保住了,供出他去抵罪更是用脚指头都能想到的事。
他拖着一身伤拿到这账本时,还在想,有了这个筹码,何家诬陷到他身上的那条人命,便算不到他头上了,他将来和宋哥一样脱离赌坊也有望。
他已将干娘们从醉红楼接了出来,往后做点小本生意便也够给她们养老送终,等小安也再长大些,外边的世道没那么乱了,他再带那臭小子去看看他念了好多年的洛都。
不过一瞬,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萧厉回想自己这被老天爷戏耍般的一生,忽地觉出点可笑来。
他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当时为何只是打晕了何家大爷和车夫。
但……就算杀了他们又能如何?
何家大爷迟迟未归,何家总会派出下人去找的,雍州城就这么大,夜里城门一关,两个大活人和一辆马车,又能藏哪里去?
大抵是一下子就看到了最坏的那个结局,萧厉整个人倒异乎寻常地平静,盯着那封已被温瑜拆开的信纸,玩笑似的问了句:“我将这信原封不动装回去,火漆也照着印纹补上,能补救么?”
温瑜摇头,眼底浸着几分薄红看着他:“这封信,不管你看没看过,只要经你手了,他们宁可错杀,也不会留下活口的。”
萧厉似思索了片刻,起身往身上套衣服:“你带着我娘和小安他们先躲,我拿着这封信去见州牧大人。”
温瑜唤住他:“不可!”
萧厉侧头看来,她解释说:“唯一的生机确实在这里,但霍坤若知信已丢,首先要防着的,便是这信被捅到雍州牧那里去,所有通往州牧府的道上,必已设了埋伏。你贸然前去,无非是枉送性命,就算命大到了州牧府上,万一霍坤狗急跳墙,先行发动兵变,那所做的一切便都成了徒劳,你一样保不住你自己的性命,也……保不住大娘和小安他们的命。”
说到后面,温瑜嗓音里已透着几分哑意。
那也是她不愿看到的局面,她希望萧蕙娘和小安他们都能好好地活着。
萧厉高大的背影便僵在了那里,像是一头走入了绝境的困兽,许久,他才出声:“那我还能做什么?”
霍坤将城门一闭,他便是带着萧蕙娘她们躲,被找到也只是早晚的事。
他闭上眼,缓缓道:“阿鱼,你教教我。”
“只要能保全我娘她们就行。”
温瑜被他这句“阿鱼”叫得心口涩闷了一下,且不论萧家对她的恩情,知晓了雍州牧若对大梁忠心不二,单是为了奉阳,她也万不能让雍州就这么落入裴颂手中。
她盯着桌上那豆灯火,说:“还有个能搏上一搏的法子。”-
风卷大雪如鹅絮,沉沉黑夜里,凌乱的马蹄声在街巷外响起。
寻常人家无一不是门户紧闭,便是有稚子被惊醒,刚放声啼哭,声音便被捂了下去。
马蹄声在一高门大府外停下,披甲佩刀的官兵前去“哐哐”撞门。
“来了来了……”门房披衣起身,刚取下门栓,大门便已叫官兵门粗暴踢开。
门房瞧着外边燃着的火把和黑压压一片官兵,已然慌了神,颤声问:“官爷,这……这……我家老爷这是犯了什么事?”
那踢门而入的官兵却拔刀便捅进了门房腹中,喝道:“韩棠宗侵占农田,逼死农户,买通县官私相授受,我等今夜特来拿人!”
他身后的官兵如黑蚁搬涌入,韩府的灯陆陆续续亮了起来,丫鬟仆役们尚未穿上衣,便被这些披甲带刀的官兵踹门而入,吓得哭喊尖叫起来。
韩大东家披着银鼠皮披风拉开主屋的大门,喝道:“怎么回事?”
他身后的软罗床帐里,光着臂膀的娇美妾室搂着锦被遮身,探头怯生生地朝外看。
官兵头子提着沾血的剑朝主屋走来,冷笑道:“你韩棠宗的好日子到头了!”
须臾,韩棠宗只着单衣被五花大绑带去了府门外。
他被押着跪在结了一层冷霜的青石板地上,寒意浸透单薄的绸布,冻得膝盖骨针扎一样刺痛。
他竭力仰起头,看向马背上的人,嘶声问道:“霍大人,韩某犯了何事,值得您如此大动干戈?”
近卫在战马一侧半蹲下身,霍坤踩着他背下了马,踱步至韩棠宗跟前,半弯下腰问他:“我的东西,在哪儿?”
他三十出头,下巴上蓄了短须,因行伍出身,身形瞧着虽偏瘦,却也精悍,一双鹰钩眼咄咄看人时,阴狠几乎要溢出来。
韩棠宗仓惶又茫然,问:“大人有何物在我这里?”
霍坤甩手便给了韩棠宗脸上一鞭子,阴戾道:“还要同我装么?你从何家拿回的账本里夹着的东西!”
韩棠宗压根就没想过自己拿回个账本,这等同何家的小打小闹,还能引得霍坤亲自出马,此刻闻得他说账本里夹了东西,才意识到不妙,忙顶着脸上被抽出的鞭痕求饶:“大人明鉴,是小人的账本叫叛徒偷去要递与何家,小人才想着派人去追那叛徒取回账本,但派出去的人还没来见小人,账本里有什么东西,小人一概不知啊!”
霍坤神色更阴鹜了几分,问:“你派的何人去取?”
韩棠宗忙道:“萧厉!住南三巷的那个萧厉!他同何家有仇,大人若是有什么寄放在何家的物件丢了,多半他为了报复何家一并拿走的!”
他妄图将自己摘个干净,霍坤知晓他那点心思,只冷笑一声,吩咐底下人:“查封韩家。”
随即翻身上马,扬鞭往南三巷而去。
韩棠宗也被底下近卫拎上马背,挥鞭带他一并前去指认。
到了南三巷,韩棠宗衣着单薄在马背上叫寒风吹了一路,此刻已冻得手脸乌青,下了马更是站不住,直往地上栽去。
霍坤在马背上冷冷问:“哪一户是萧家?”
韩棠宗顿时也顾不得那叫他浑身砭痛的冷,借着火把的光努力辨认了一下,指着最边上那户哆嗦着道:“那一户。”
当即便有官兵上前去撞门。
陈旧的木门不堪重荷,没几下便被撞断了门栓,门板砸向两边的墙发出“哐当”一声大响。
窄小的院子里黑漆漆一片,房里也是寂静无声。
官兵举着火把涌进,抬脚便踹开了正屋的门。
霍坤坐在马背上闭目等着,不出片刻,前去搜查的小旗便快步出来复命:“将军,屋里没人!”
霍坤猛地掀起眼皮,寒声问:“阁楼地窖这些地方都找过了?”
小旗点头,说:“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找了!”
霍坤目光阴冷割向缩在一片冻得浑身打颤的韩棠宗。
韩棠宗心知能让霍坤深更半夜地亲自出来找,被萧厉拿走的肯定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能夹在账本里的,八成又是书信,担心自己项上人头不保,忙道:“那姓萧的不识字,他还置了一处房产,今夜不在这里,便是在新置的房产那边!”
霍坤问:“他新置的房产在何处?”
韩棠宗心下一紧:“这……小人暂且也不知。”
察觉霍坤周身气息骤冷,他忙道:“但是他的邻人们肯定知晓一二的!”
霍坤便示意近卫,近卫会意,上前去拍了邻近萧家的民宅大门。
开门的男人瞧着外边黑压压站满了带刀的官兵,吓得腿都软了,官兵问什么,他都一一作答了,被拎去指认萧厉新买的宅院时,两腿都还打着摆子。
新买的房屋也是别人的旧屋,官兵撞开门,如蝗蚁般进屋一番搜寻后,出来抱拳道:“将军,里边还是没人!”
霍坤面色更阴沉了些,他招手示意一名近卫上前,附耳吩咐了些什么,那名亲卫翻上马背便匆匆离去。
他这才看向不知是被冷的,还是被吓得打颤的韩棠宗,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刀:“你手底下的人既不识字,拖家带口地跑什么?”
寒风骤起,韩棠宗干瘦的身形在宽大的白绸里衣下,仿佛只剩一具骨架。
他不住地往后退,抛出所有能保住自己性命的筹码:“大人……大人,我也可以向何家一样为大人效力的,我在雍城的所有产业,都可孝敬给大人!大人留我一条性命,小的愿做牛做马任您驱使!”
霍坤不为所动,已“锃”一声拔出刀,正要扬手劈下,身后却又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一名小旗勒住缰绳,从马背上滚落,半跪下捧起一张信纸呈给他:“将军!卑职奉命前去查封赌坊,在赌坊大门上发现了这个!”
霍坤抖开纸张,看完后面色稍缓了些,将信纸扔给韩棠宗后,压低声线吩咐那小旗:“你去通知霍风,不必调兵进城了,暂且留营中待命就是。”
小旗一抱拳,又翻上马背拍马离去。
韩棠宗借着火光看清那纸上的字迹后,方觉自己又活了过来,冷风灌入肺腑,寒凉彻骨,他却几乎喜极而泣,指着那信道:“大人,那姓萧的就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他是拿到了账本,想借此狮子大开口找我索要一笔钱财,方才带着他老娘躲起来的!”
那信上赫然写着:巳时三刻,西城门五里亭外,备一马车内放五百两银票,账册完璧归赵。
霍坤一掣缰绳调转马头,他看了一眼天色说:“四城门酉时末刻已闭,那竖子必还在城内,今晨城门打开后,尔等严守各大城门,城内也继续搜索,务必抓住此子!”
他朝韩棠宗掠去一眼,手上马鞭扬手一指:“你手底下认得那竖子的人,随去城门指认。若巳时前仍不见那竖子,且依他所言,备上车马银票去城外,设伏拿他!”
韩棠宗连声道:“自然的自然的,抓住那白眼狼后,一切全凭大人处置!”
霍坤没再听他的谄媚,拍马往前走,亲卫紧随其后。
他压低了嗓音吩咐:“州牧府那边还是盯紧些。”
近卫忙道:“卑职已按您的吩咐,命人封锁了各条要道,凡有嫌疑人靠近州牧府,一概格杀勿论!”
霍坤道:“若叫州牧府那边发觉,放了漏网之鱼进去,也速速报与我。”
近卫垂首应是。
远处传来报晓鸡的打鸣声,霍坤看了一眼已经黑沉的天色,说:“且盼过个好年。”-
徐夫人昨夜守了岁,今晨起得晚了些,丫鬟刚端着水盆进来让她洗漱,身边的管事婆子便进来道:“夫人,外边有个绣娘找,说是来送绣好的扇面的。”
徐夫人净了面,正对着镜面描绘,闻声手上动作微顿,细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寻了个绣娘绣那扇面,她估了一下日期,说:“距一月不是还有几天么?”
管事婆子笑说:“这不过年了么,许是想早些结了工钱。”
徐夫人画好了一侧的眉,但另一边的眉总是描得不称心意,她用帕子拭了重描,已没了多问此事的心思,道:“既是如此,你替我瞧瞧那扇面,无甚问题把钱拿与她便是。”
管事婆子道:“那绣娘说想见您。”
徐夫人停下了画眉的手,瞥向管事婆子:“她见我做什么?”
管事婆子面上笑意更深了些:“她绣了双面绣,估计是想讨几个赏钱。”
徐夫人一听对方绣成的是双面绣,神色这才缓和了些,只嘴上仍道:“不足一月的时间,这绣出的双面绣能看么?”
管事婆子笑呵呵道:“老奴已代您瞧过了,那扇面的绣工和排针,若是洛都还没乱,往洛都那些贵人们府上都送得的。”
这评价可不低了。
徐夫人是官家出生,身边的管事婆子是她从娘家带来,那也是见过世面的。
徐夫人稍作思量,道:“那你将人引去偏厅,我换身衣裳就过来。”
一刻钟后,徐夫人搭着丫鬟的手臂环佩叮当地出现在偏厅,瞧见那道背身凝望窗外湖光雪景的倩影,本要张口的话一竟凝在了唇边。
她自认见过的丽人儿也不少,可眼前这人,仅凭一道背影,便似入了画般,全然压下了外边的湖光雪色。
还是温瑜回身唤了句“徐夫人”,她方回过神来。
对方依然戴着面纱,一双眸子沉静如水,在这自己的地方,徐夫人却蓦地生出了股自己仿佛才是客人的错觉来。
她被这莫名的感觉搅得心慌意乱,由丫鬟们簇拥着坐下了,才勉强拿出些主人的姿态道:“听说你绣了双面绣,拿与我瞧瞧。”
那临窗而站的人却道:“我今日来,是想与夫人谈另一桩生意的。”
携了湖风的缘故,她那嗓音也清凌凌的,似檐上的冰凌化开的水珠砸在玉砖上。
徐夫人用茶盖刮着茶沫,笑了声:“这大年初一的,我府上可还忙得紧,姑娘若想谈个长久的生意,改天再来吧。”
她说着便示意底下人送客。
温瑜却说:“吞下雍城韩家的生意,夫人也没兴趣么?”
徐夫人刮茶沫的手一顿,抬眼重新打量起温瑜:“姑娘口气倒是不小。”
温瑜取出半部账册放到了桌上,说:“仅凭这账册,便已能让夫人从韩家手里抢下一块肥肉来,夫人若愿同我做这生意,事成之后,我再将另半部账册奉上。”
底下人会意将账册拿与了徐夫人,徐夫人只翻了几页,神色就变了。
她合上账册,按在了桌上,问温瑜:“你的条件?”
温瑜平静的眸底翻涌着滔天风浪,说:“劳夫人带我去州牧府上拜个年。”
第24章 “我姓温。”
大年初一, 街上处处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门前也都贴了新桃符。
早市那条街,照旧热气腾腾, 包子馒头馄饨一律有卖, 街上偶有闲逛的, 走亲访友的, 都在这边买些朝食。
一戴斗笠着缁衣的年轻男人在包子铺前停下,沙哑道:“老伯,来两笼包子。”
“好勒!”包子铺店家闻声侧头看了一眼男人,发现对方不仅将斗笠沿压得极低, 半张脸似为了遮挡寒风,也用巾帛遮了大半。
但这寒冬腊月的,把自己裹得再严实都不稀奇,店家也没在意, 掀开蒸笼盖子, 白腾腾的热气瞬间冒出, 他用那布着老茧的手,捻着烫人的包子飞快地往油纸袋里装。
远处街头忽地传来马蹄声, 四五个官兵驾马从街头横冲而过,惊得两侧行人忙往两边散开,那男人也微侧过身, 将斗笠压得更低了些。
待那官兵驾马奔远后,街边行人被马蹄溅起一身的泥点子,不免怨声载道。
包子铺店家也抱怨:“这大过年的,官府的人怎还不消停?”
与他相熟的早点铺店家道:“听说是昨天夜里死了人,凶手是南三巷那边一地痞,贪人钱财谋害了人命, 官府正四处拿人呢!”
包子铺店家闻言唾弃道:“新年大节里害人性命,那地痞丧尽天良啊!”
他说着将装好的包子递给边上的男人,用帕子擦了擦手说:“二十个钱。”
男人对他们的话题似半分不感兴趣,拿了包子,搁下一吊钱在桌上便转身离去。
包子铺店家取过钱一数,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个铜板。
他探头朝男人离去的方向看去,但街上人来人往,已不见了男人的身影。
男人似对城中路况很熟,专挑僻静无人的巷道走,碰上有破皮无赖蹲点,瞧他可疑妄图跟上几步的,也被他几个拐弯便甩丢在那些错综复杂却又四通八达的巷道里。
行至一处荒废了多时的民宅,他左右看了一眼无人跟随,才推门而进。
侯小安听见动静,从破洞的窗户里往外看了一眼,才忙迎出来:“二哥!”
萧厉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带着些许苍白却俊逸依旧的脸,把包子递给他,说:“拿去和我娘她们一起吃。”
这屋子破败得厉害,顶上的横梁断过一根,因常年无人居住,茅草盖的屋顶也破了几个大窟窿,抬头便能从窟窿里看见天,呼呼的寒风也从那破洞里刮进来,室内几乎没比外边暖上多少。
这是侯小安家的废宅。
因地方偏僻,房屋又年久失修,他家里人都死后,他折卖也卖不了几个钱,便一直留着当个念想了。
只是房屋久不住人,没了人气养着,这几年偏屋的墙都已倒了好几壁,院子和屋顶上也是杂草丛生,那些乞丐都不会选这地方当窝点。
从外边看着,这屋子里也压根藏不了人。
侯小安自昨夜被叫醒后,到现在一颗心都还是悬着的,他接过包子问:“二哥你呢!”
萧厉重新戴上了斗笠,说:“我还有事。”
屋子里铺了一层干草的地窖板却突然被人从下方撑起,萧蕙娘从地窖口探出半个身子,红着眼唤他:“獾儿!”
萧厉听得心中微涩,抬起头勉强挤出个笑脸,装作无事般叫了声:“娘。”
萧蕙娘哽声问他:“你去哪里?阿鱼呢?到底是惹了什么祸事?若是先前那些钱财所致,咱们把房子抵了,加上娘这些年也替你攒的些钱,咱们能还上多少先还多少。”
他几个干娘也从边上探出个头来,连声说:“是啊,阿獾,我们也攒了些体己钱的,虽不够你给我们赎身的那些,但应应急还是行的。你要是遇上了什么事,咱们一起扛,哪还有个迈不过的坎儿了!”
侯小安闻言,积压在心口的那些情绪也尽数涌了上来,他用袖子抹了一把眼说:“就是!我也存了钱,我的钱就是二哥的,二哥你要我这就回去取。”
萧厉半低下头,幸得有斗笠宽大的檐挡着,才叫他藏下了那一刻面上的神情,他缓了一会儿,如平日里般痞里痞气笑了笑,说:“不是钱的问题,阿鱼也没事,你们别担心,过了今晚就好了。”
他最后看了萧蕙娘一眼,道:“娘,包子买的您喜欢的卤肉馅儿的,趁热吃。”
言罢扶了一把斗笠便抬脚出门。
萧蕙娘心中的不安感更甚,眼泪刷一下流了出来,对着他背影又叫了声:“獾儿!”
这次萧厉没有回头。
侯小安一直送他至院门处,眼中泛着泪光叫他:“二哥……”
萧厉驻足,抬掌似想同往常一样拍他的头,落下时却迟疑了一瞬,改为拍在他肩上,说:“替二哥照顾好娘。”
侯小安隐约猜到这事同他接下的东家那桩私活儿有关,再次狼狈抹了一把眼应好,说:“你和阿鱼姐都要平安回来。”
萧厉沉默一息,又拍了一下子他肩头,说:“自然。”
他掩上门大步离去,抬望灰云笼罩的天际,黑沉眸底叫呼啸寒风撕出股股煞气。
温瑜同他分头行动前的话犹在耳畔:
“霍坤紧盯了州牧府,寻常人等必靠近不得,韩、何两家相争,徐家不会放过这个坐收渔利的机会,我以半册账本为饵,诱徐家带我进州牧府禀说此事,便可避开霍坤耳目。”
“但在州牧调兵之前,你必须拖住霍坤,让他认定账册和信都还在你手上,否则一切都功亏一篑。”
来路和前路都已叫饕虐的风雪淹没了去。
斜飞的雪粒子在萧厉脸上擦出湿痕,他抬指将巾帛拉高,笼住半张脸,从一处柴堆里抽出藏好的柴刀,只身步入混沌风雪中-
“他娘的!那姓萧的带着个病鬼老娘,到底是能躲哪儿去!”
几个赌坊混混从昨天夜里就跟着官兵们四处搜寻,这会儿一个个都疲乏得不行,在城西早市街角围城一圈蹲着,啃刚买的烧饼。
一个混混瞥了一眼不远处站着吃朝食的一众官兵,发牢骚道:“过的个什么鬼年,大年初一的叫那些官大爷呼来喝去的,跟着四处奔走,早饭也还得自个儿掏钱!”
旁的混混跟着瞧了一眼,也是一肚子窝囊气,说:“赌坊都被查封了,还能怎么办?”
他们被派来跟着官兵搜寻认人,赌坊其他弟兄,也被勒令去四大城门处蹲点,凡出城的人,都要叫他们辨似样貌,不是萧厉母子才放行。
年纪小的混混咬着饼子闷声道:“萧哥不就杀了胡先百么?那八成还是东家让他去的,怎地这会儿东家也让咱们跟着官府的人一起抓他。”
边上的人赶紧瞥了身后的官兵们一眼,才在他脑袋上捶了一下,压低嗓音说:“还萧哥萧哥呢!脑袋不想要了?别以为你跟侯小安玩得近,人家就也是你哥了!”
被打的小混混捂着脑袋不再吭声。
方才说话的混混又往后看了一眼,才做了个手势,示意一众人靠拢些,道:“我听那些官兵们闲谈时提及账本什么的,八成是东家的账本还在萧厉身上,官府那边想借此机会拿住东家的错处,东家弃车保帅,只能舍了萧厉了。”
这话让几个混混都脊背发凉。
对面的官兵们吃完朝食,见他们蹲聚在一起,呼喝道:“躲什么懒呢!还不快继续起来搜!”
透露秘密的混混闻声,便几口啃完饼子,起身说:“算了,再苦再累也就剩城西这片乞丐窝里的旧巷还没搜了。今日四大城门戒备森严,萧家母子八成就躲在这里,不然他们还能飞天遁地了不成?”
他话音方落,远处忽有马蹄声传来。
几个混混闻声看去,便见马背上的官兵一勒缰绳喝道:“逃犯在南城门那边!速去围捕!”
搜寻的官兵们一听,赶紧提上刀就往南城门那边赶。
混混们愣住原地,其中一个回看了一眼前方的旧巷,嘀咕道:“怎么刚搜到这儿,姓萧的就出现了?”-
巷道狭窄,踩化的积雪混着久积的尘泥转眼被踏成一片泥泞。
檐上的冰棱坠着颗将掉未掉的水珠,折射出半个日影浅淡的光晕。
底下巷子人影混乱,刀剑相向的影子也混乱。
官兵无止境似的朝着这条死巷涌进来,地上已经倒了一堆人。
萧厉偏头躲过一柄朝他劈砍而来的长刀,抓住对方的手顺势一扭,在对方的惨叫声里以柴刀刀柄击在他后颈,那人便踉跄着朝前扑了去,和巷口冲来的人撞作一团。
他握着沥血的柴刀喘息,用布条将刀柄往自己手上缠得更紧些。
官兵已搜到了城西那片旧巷,萧蕙娘她们就藏在那里,萧厉不敢赌,只得现身南城门将搜捕的官兵全引了过来。
他眼神凶戾地盯着前方还在涌来的官兵,冷笑:“人是韩棠宗让我去杀的,账本亦是他让我拿的,我不过是向他讨一笔封口费。冤有头债有主,官爷,你们该抓的,不应是韩棠宗么?”
没人应声。
堵在巷口的官兵们已见识过他的厉害,不再贸然上前,而是像围捕一头凶兽般,试图耗尽他的体力。
冰棱上那颗水珠终于滴落之际,巷内的官兵也瞅准时机,扬刀再次朝萧厉攻去。
利薄的刀锋削破水珠,那带着寒意的刃口瞬间就直逼他面门,萧厉提起柴刀挡下,铁器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响。
他臂力惊人,体力耗到了此等地步,竟还能以另一臂抵着那刀背,嘶喝着将攻去的小旗逼退数步,一脚将人踹进积着污水的官沟,再次抬眼看向堵在前方的官兵,额角浸着血,狂佞道:“来啊!”
仿佛当真是一头凶狼-
巷外。
前来等消息的霍家亲兵见又有兵卒被抬出巷子,再闻得那嘶喝声,问:“还没将人拿下吗?”
带兵的小旗也憋屈得慌,将刀往马鞍上一别,说:“那小子滑头得很,他身上只带了半部账册,抛出当了筹码,另半部账册和将军要的东西叫他藏起来了,扬言要备车送他出城后才告知藏匿地点。”
他很是晦气地道:“将军要的东西还没找回来,必须得留他活口。”
霍家亲兵闻言,颇为意外地说了句:“脑子倒是好使。”
小旗看了一眼天色,不甚耐烦地活动了下肘关:“若不是老子不擅弓箭,调动弓兵又怕惊动州牧大人那边,哪能让他狂妄到此时。”
霍家亲兵道:“你取弓来就是。”
小旗看他一眼,忽地笑开,大力拍了拍他肩甲:“老子险些忘了,你们跟在将军身边,是骑射都擅的!”-
州牧府。
寒风送来了爆竹声,也吹动廊下挡风的细蔑竹帘。
温瑜朝远处的天幕望了一眼,掌心微拢。
已辰时五刻了。
昨夜她推演来州牧府告知此事后再调集兵马,至少也得到巳时三刻。
不知萧厉那边如何了,且盼霍坤会被那半部账册牵制住,让他能成功拖延到州牧这边先发制人。
虽是这般想着,心口却已有些发沉,知是奢望。
“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脑中回响起他临行前问自己的那句话,温瑜忽觉心口闷得厉害,生出些悔意。
她当时是怎么说的?
她说:“你回来就知道了。”
他还能回来么?
温瑜不知道。
但只要他尸体还没横至她跟前,雍州城还没易主,尘埃落定之前,便都值得倾其所有去搏上一搏。
徐夫人抱着手炉也在外边等着州牧夫人接见,被这股寒风吹得拢了拢肩头的貂裘披风。
她瞥眼瞧向身侧换了一身自己婢子服饰的年轻女子,对方虽梳着环髻,却仍半点不似个下人。
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瞧人时,不自觉地便叫人觉着自个儿低了她一头似的。
此刻虽是在出神,但那肩背微挺,弧度自然半点不显僵直,竟也比仕女图上的仪态还好看几分。
徐夫人心下琢磨起她的来历——能拿到韩家的账目,又以此为砝码让她带来这州牧府上,见州牧夫人一面。
她暗自盘算着,心说这女子莫不是同韩家有什么私仇,要寻州牧夫人替她主持公道的?
韩家倒了她乐见其成,只是此女若贸然求州牧夫人什么大不韪之事,自己这个中间人,少不得也会遭嫌。
思及此处,徐夫人压低嗓音道了句:“我诚心与姑娘合作,带姑娘来了此处,姑娘可别给我家中招来祸端。”
温瑜回神,敛下心绪,目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望向院中洒扫的仆婢,温声道:“夫人放心,今日之后,雍城的商贾,兴许就要为徐家马首是瞻了。”
这话说得徐夫人心头一跳,然不等她再问,着金橘半臂的婢子已掀帘唤道:“夫人刚起,徐夫人且进来吧。”
徐夫人只得收住了话头,带着温瑜迈步而进,经过那婢子身侧时,塞了一个绣纹精致的荷包到对方手上,白胖的脸上描着两道弯眉,笑容和煦:“有劳姑娘了。”
婢子收了东西,依然只浅笑着打帘任二人入内。
屋里燃着地龙,甫一进门,热气便涌了上来,徐夫人摘下肩头披风,便有里间的婢子帮忙接过拿去烘干。
她又含笑说了声“有劳”,自进了州牧府,她似就成了个面团似的人,见谁都客客气气地面上带着三分笑。
珠帘后已能瞧见紫檀平头案后一道雍容的身影,正执了燃着细火苗的木签子,亲自往博山炉里点香,温和开口:“听闻你一早便来府上拜年,有心了。”
徐夫人忙笑说:“我这是趁新年赶早来夫人这里沾沾吉祥气。”
州牧夫人知晓她一贯是个会说话的,闻声只淡笑了下,吩咐底下婢子给她看座。
徐夫人坐下后,示意温瑜捧着装入织锦礼盒中的那扇面上前,借此向州牧夫人引荐她,笑呵呵道:“赶巧前些日子在瓦市里遇上个擅苏绣的绣娘,知夫人喜爱徐熙那副《玉堂牡丹图》,特让她绣了幅玉堂牡丹扇面,勉强充礼给夫人拿来了。”
她说是勉强,但前朝画师徐熙的玉堂牡丹,旁人临摹都难画出其花韵一二,更何论是刺绣。
只不过苏绣本就以色彩明艳、排针灵动、绣物鲜活而闻名。
这让州牧夫人提起了几分兴致,她似惊讶“哦”了一声,轻轻甩手挥灭了木签上的细焰,道:“拿与我瞧瞧。”
温瑜将那方扁的礼盒撑开些许,交与了上前来的婢子。
婢子见她竟轻纱覆面,眸底划过一丝讶然,但对方是徐夫人的丫鬟,徐夫人都没说什么,自也轮不到她一个当下人的置喙,只捧了盒子,拨开珠帘蹲身递到州牧夫人跟前。
州牧夫人垂眸瞥过,本是随意睇来的一眼,可视线触及那扇面上的牡丹绣纹,目光就这么凝在了上边。
那花叶的走势纹理,姿态神韵,竟是有如《玉堂牡丹图》真迹!
她手上本端着一盏茶要喝,此刻都匆匆搁下了,保养得宜的玉指抚上那扇面微凸的纹理,惊讶到无以复加:“这竟真是绣出来的?”
徐夫人见她喜这扇面,心下更有底了些,适时出声:“我寻思着既是做扇面,自得双面都有刺绣才好看,正好那绣娘也会双面苏绣,便让她绣了双面。”
州牧夫人闻言,便将牡丹绣扇拿了起来,只是还不及细看那背面的绣纹,便瞥见绣扇底下压着的一方信纸。
她略一凝眉,睇向珠帘外的徐夫人和她那婢子,却见徐夫人依旧笑容和煦,她那轻纱遮面的婢子,墨染冰池似的一双眸子却正看着自己。
州牧夫人只觉那婢子的一身气度,竟是连许多贵女都比不得,她意识到了什么,心领神会般展开了盒中信纸。
看完之后,却是连那方搁在膝前的锦盒都扶不住,让其摔落在地。
“夫人!”底下的婢子们慌做一团,忙要上前去,却被温瑜掀帘先一步进去,袖口挡着那张信纸扶住了州牧夫人。
州牧夫人身边的贴身婢女还从未见过如此无礼的婢子,正要呵斥她,就听她道:“速去请州牧大人过来,说夫人突然晕倒了,再派人去请府医。”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眸光一直镇定地盯着州牧夫人,手也用力握着州牧夫人陡然冰冷下去的一只柔荑。
“大胆!你们送的东西惊吓了到了夫人,还敢碰夫人!”州牧夫人的贴身婢子护主心切,做势就要推开温瑜。
却被州牧夫人喝住,她靠着迎枕上,几乎喘不过气来,花容一片煞白,只怔怔地看着温瑜,似从温瑜的镇定中找到了了一点支撑她的东西,虚弱吩咐底下人:“照她说的做,莫要声张,去唤府君,就说我病了。”
底下的婢子们一片愕然,不解道:“夫人!”
徐夫人也被这突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不过片刻的功夫,后背都叫冷汗给浸湿了,一时也不知是该赶紧同温瑜撇清关系,还是说些什么稳住州牧夫人。
州牧夫人见婢子们杵在跟前没动,已心急似火燎,喝道:“快去!”
她的贴身婢子只得赶紧命人去请州牧过来,又派了人去请府医。
徐夫人见州牧夫人似并无责怪温瑜之意,才赶紧打起圆场:“夫人莫不是晨起还未用朝食,气血不足以至晕倒的?要不赶紧让厨房温一盅甜汤来。”
州牧夫人的婢子觉得不无可能,忙吩咐底下人去厨房拿汤,心下却还是为夫人对那婢子的态度感到疑惑。
不及她多想,便听得州牧夫人又道:“我身子乏得紧,招待不了徐夫人了,徐夫人且去偏厅用些茶点,我同你这婢子投缘,想留她同我说会儿话。”
徐夫人自然不敢说不应的话,连让州牧夫人好生歇息,跟着引路的婢子出门后,还是觉着怪异。
那扇面她也瞧过,并无问题,怎地州牧夫人看后,惊吓成了这般,却又全然无怪罪那女子之意。
且那女子方才……分明是在教州牧夫人行事。
称病唤雍州牧过来,又莫要声张,这分明是要掩人耳目,以防什么消息走漏啊……
就连自己被请去偏厅用茶点,只怕都是变相的扣留。
徐夫人心下陡然一惊,精心保养的指甲扣紧了手炉。
——这分明是有大事发生的样子-
房内,州牧夫人的贴身婢子退出去时,仍不放心地朝温瑜看了一眼,道:“夫人,奴婢就候在门外,夫人有事唤奴婢一声就是。”
州牧夫人轻轻颔首,她才掩门退了出去。
四下再无旁人后,州牧夫人才望着身前遮面的女子,眼中含泪问:“姑娘这信从何而来?”
温瑜答:“漕运何家。”
听到这个回答,州牧夫人脸色便又灰败了几分,泪浸鬓角:“我夫君一介文臣,谈何同那武夫斗?”
温瑜握紧她的手,只说:“兵家之争,非武夫之斗,只要先霍坤一步调兵设防,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州牧夫人听得这些,愈发怔怔地望着温瑜,“敢问姑娘是何人?”
温瑜浅默了一息,博山炉里溢出的轻烟在她身后袅袅升起,细若弦丝的一条烟线,风吹便能散尽,却又似有直上青云之势。
她说:“我姓温。”——
作者有话说:试着多写了一点,上饭又晚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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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原是贵主在此”
温瑜说出那话后, 房间内一时间针落可闻。
州牧夫人神色从怔愣到惊惶再到喜极。
传言裴颂张贴了菡阳翁主的画像,于民间四处搜寻神似菡阳翁主的女子,其目的何在, 在这顷刻间已了然。
她忙强撑着起身, 朝温瑜一拜:“原是贵主在此, 请受臣妇一拜。”
温瑜托住州牧夫人的手肘, 扶她起身,说:“夫人身体有恙,无需多礼。”
她敢在此时袒露自己身份,来之前自也是经过一番考量的。
先前不敢求助于州牧府, 乃因时局混乱,她不敢保证雍州牧的立场。
但萧厉意外拿到的那封信,在昨夜便已惊动了官兵连夜搜寻,足以说明那封信确为霍坤通敌的罪证, 而雍州牧也绝无倒戈裴颂之心, 不然霍坤不会紧张那封信至此。
若说这是诱她现身的圈套, 那便更说不通,做局之人要是一早就知她藏匿在萧家, 大可直接将她抓走,何至于还要弄出这么一封信被萧厉拿到,再引她前来?
眼下事态紧急, 她同雍州牧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比起继续隐匿身份引得对方猜疑,不若亮明身份,还能尽快搬到救兵去救萧厉和萧蕙娘他们。
州牧夫人以为温瑜是从奉阳那边赶来的,又因着霍坤的罪证也是她带来的,她又一直都表现得极为镇定, 只觉一下子找到了倚靠,当下也定住了些心神,羞愧道:“是臣妇和夫君之失,贵主来了此地,我等竟毫不知情,霍坤那等狼子野心所谋,也是贵主前来告知,实在是惭愧……”
温瑜正要说话,门外却忽地传来了婢子的声音:“大人。”
跟着传来一道中年男子的嗓音:“夫人如何了?”
婢子迟疑着答道:“夫人……似受了惊吓,只让徐家夫人带来的一婢子在里边陪着。”
须臾,房门便被打开了,雍州牧周敬安一身鹤纹儒袍迈步进入室内。
他四十出头,鬓边已能瞧见些许白发,身形清瘦,蓄着文士们喜留的长髯,两袖揽风,颇为儒雅清正的一副相貌,进屋后便换了声:“夫人?”
周夫人拨开珠帘,示意门口的婢子掩上了门,才转头对温瑜道:“贵主,外子来了。”
周敬安方才在门外听婢子说,自家夫人只留了一徐家夫人身边的婢子,他便已觉出了不对,此刻再听自家夫人称呼对方贵主,瞬间便知里边的人身份怕是不简单,探眼朝珠帘内望去,却只瞧见一道清绝的侧影,心中正纳罕此女是何人。
便听得他夫人道:“夫君,还不快见过翁主。”
天家子嗣凋零,先帝驾崩前,朝臣和太后们将皇族族谱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都再找不出个嫡出一脉的,才选定了长廉王这旁支一脉继承大统。
由先帝亲赐了封号被称为翁主的,便也只有长廉王之女,菡阳翁主了。
周敬安忙隔着珠帘揖手一拜:“不知翁主大驾光临,微臣有失远迎。”
温瑜拨开珠帘步出,道:“大人快快免礼,我今日前来,是有十万火急之要事。”
周敬安一听,面上一怔,布了风霜的眼中顷刻间便滚下浊泪来,颤声问:“可是奉阳告急?”
一想起这国运山河,他面上便见哀色,哽声说:“自得知洛都易主,王爷退守奉阳被困,臣偏安在这雍州一隅,便从未安眠过,几番想北上勤王救驾,可雍州四面亦是群狼环伺,臣怕臣这一走,又置雍州百姓于水火啊……”
温瑜道:“今天下大乱,民生多艰,是我温氏无能,大人乃雍州父母官,留守此处护着雍州一方百姓,并无过错,大人无需自责。我此番前来,也非是要大人驰援奉阳,而是得知霍坤已投诚了裴颂,意图杀大人取而代之,还望大人即刻调兵,诛拿此贼!”
周夫人忙将那封霍坤的亲笔信捧与自己夫君看,眼下虽定住了些心神,指尖却仍发着颤:“有此信为证。”
周敬安看完,且羞且愧且怒,道:“此等贼子,我必留不得他!”
温瑜道:“霍坤已知丢了信,是一义士谎称信件在手,正拖着他,若叫他知这是圈套,必定会狗急跳墙,大人,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周敬安也知事态紧急,他再次对着温瑜一揖,说:“那便烦请翁主在府上小憩半日,臣这就去调兵部署,待诛杀此贼子,再来向翁主请罪!”
温瑜攥紧掌心,忙道:“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劳大人再拨给我几十人,那义士一家于我有恩,我想带人去救那义士。”
周敬安略显迟疑:“这……霍坤手上掌着几营兵马,届时他若反扑,我怕翁主在外有什么闪失,翁主不若告知那义士姓甚名谁,现在何处,我派人去搭救便是。”
温瑜也清楚这十万火急之下,不能再给雍州牧添麻烦,可她也断不能不管萧厉。
周敬安提出的法子,已是万全之策,她便点了头道:“那义士姓萧,单名一个厉字。他家人藏在城西旧巷一处荒废的民宅,他此刻怕是正以身做饵,引着霍坤手底下的人,还劳大人派两路人马,快些动身去搭救。”
周敬安颔首:“我这就吩咐下去,翁主勿忧。”
他又对周夫人道:“府上一切,便劳夫人操持一二,先封锁消息,切莫传出风声去。”
周夫人点头:“妾身省得,夫君且去吧。”
温瑜直至此时,才觉自己身上绷紧的那根弦稍松了些,但一切还未尘埃落定,那地痞那边亦不知是死是活,她心口仍是半揪着的。
周敬安离去后,周夫人见她神色间仍不见明朗,宽慰说:“翁主莫忧,那义士一家,定都会吉人天相的。”
温瑜看向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的细雪,道:“且盼吉安。”-
韩棠宗昨夜只着单衣被拎出去冻了大半宿,今晨便已开始头疼发热,只是出了这档子事,他性命尚且难保,自然也不敢回家躺下。
赌坊里所有同萧厉关系还算亲厚的,以郑虎一伙人为首,昨晚便已叫官兵收押大牢,盘问萧厉下落,只余一个侯小安至今没找到。
官府那边要他派识得萧厉的人跟去指认,他便将赌坊剩下的打手都派出去供其驱使了。
巳时未过,跟着官兵们四处搜寻的那波人便回到了赌坊。
韩棠宗烧得烧得口干舌燥,额上搭着一方帕子,躺在圈椅上问:“如何?可找到那母子二人了?”
一众人里领头的那个道:“没寻到,咱们刚搜到城西旧巷那边,官兵就在南城门发现了萧厉,官爷们用不上咱们了,咱们就先回来向您复命了。”
他将一番话说得漂亮,韩棠宗正愁如何保全自己,也无暇追究他们回来是想躲懒,还是当真向自己复命的,头因风寒疼得厉害,他闭着眼问:“官府的人从萧厉身上找到要的东西了吗?”
领头的人迟疑了下才道:“听说还没抓到他呢,只是将人困在了南城门那边的一条巷子里。”
韩棠宗闻此掀开了眼皮,问:“他老娘和他几个干娘没在?”
底下人摇头:“没听说瞧见他娘。”
韩棠宗一双精于算计的老眼顿时琢磨起来,低语道:“不应该啊……昨夜城门已闭,他们夜里不可能逃得出去,今晨四大城门也是严防死守,她们母子几人必是出不了城的,那几个娼妇既没同他在一块,还能躲哪里去……”
猛然间,他似抓住了什么思绪,忙取下了敷在额头的帕子,坐起些许问:“你方才说,搜到了哪儿,萧厉才现身的?”
被问话的打手头子如实道:“城西旧巷。”
韩棠宗当即喜极咳笑起来:“好哇,竟是出调虎离山计!”
一众打手们没吱声,韩棠宗自知说漏了嘴,又咳嗽了两声,朝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赌坊管事很快会意,对一众人道:“你们先下去。”
待众人出门去后,他才谄媚道:“您是说……萧厉将他那几个娼妇娘,全藏在了城西旧巷?”
韩棠宗老眼微眯,笃定道:“错不了,那姓萧的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前一直想用他,便是他的软肋再好拿捏不过。他不嫖不赌,拿拳头赚得几个银子,不是拿去给他亲娘买药,就是送去醉红楼老鸨手上,让他干娘们在楼里的日子好过些,几个娼妇,倒是养出了个孝子!”
他说道此处,语气中满满的讥嘲,顿了顿,方继续说:“官府全城搜捕他,他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等官府搜到城西旧巷去了才现身,可不就是怕官兵找到他那几个娼妇娘么?”
赌坊管事便问:“那东家,依您的意思是……”
韩棠宗用帕子掩着咳嗽后的唇角,说:“你去寻从前王庆手底下那些人,让他们去城西旧巷将萧厉那几个娼妇娘找出来,若能找到我那账册,我另重重有赏!”
霍坤既还没拿下萧厉,他若抓了他那几个娘,不怕他不束手就擒,也能借此向霍坤示好。
若能直接找到霍坤要的东西,他再倾尽韩家所有,换自己一条生路兴许不是问题。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把命保住了,多少钱财都还可再赚回来。
赌坊管事自然清楚韩棠宗为何要让王庆手底下那些人去干这事。
那伙人跟王庆一样,可从来不讲什么道义,只要给钱,杀人放火,什么烂事他们都干。
韩棠宗从前手上一些阴私活儿,都是交给他们去做的。
只是萧厉那日给王庆脑袋开瓢后,掌了权便将这些人陆陆续续地寻个由头撵出了赌坊。
如今留在赌坊的这些打手,虽不是什么忠善之辈,但做事都留一线。
萧厉这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韩棠宗舍弃了他,他若还让底下人去为难人家老娘,这不道义,往后那伙人怕是也不敢再替他效忠。
所以稳妥起见,还是把这活儿交给王庆手底下那些人做为好。
正巧他们多多少少,也都同萧厉有些私仇,定是乐意之至接这活儿。
赌坊管事含笑奉承道:“东家英明,若找到萧厉那几个娘,便是官府那边一时半会儿拿不下他,也有的是法子逼他就范了。”-
暴雪如絮,鸦啼似泣。
萧厉肩头已中了一箭,他几乎已站不起来,只能撑着刀半跪在地,鲜血浸透了他手上缠绕刀柄的布带,顺着布带边缘,一滴连着一滴往地上砸,将那淤泥都很快染红了一小摊。
他撑着刀的手,在轻微地发着抖——是力竭所致。
沉默地垂望着地面的一双眼,不知是额角的血淌了进去的缘故,还是当真杀红了眼,都浸着骇人的红。
从这巷尾的墙根处,一直到巷口,都残留着斑驳血迹。
有他的,也有别人的。
巷外放箭的霍家亲兵收起了弓,对左右道:“他应已没力气了,把人拖出来吧。”
小旗朝着身后一挥手,当即便有两名官兵再次走进巷中。
那尽头靠墙根处的人,浑身是血,明明像是一头已被围猎到失了凶性、任人宰割的困兽,可不知是不是被这巷子里浓郁的血腥味给激的,两名官兵越往前走,心中越是发起怵来——
作者有话说:要去一个千字排行榜,下一章会炖得肥肥的在10号晚上23点更,宝子们这期间不用刷更新啦~
第26章 “我像不像你?”……
待终于快走到那人跟前, 两名官兵正要上手拖人,怎料那瞧着已是力竭的人,却又一次暴起, 喉间溢出野兽一样的嘶吼, 手中柴刀横劈而过, 扫出一片血光, 碎发下一双浸着血的狼眼凶戾逼人。
两名官兵捂着腰腹被划开的口子,仓惶后退。
巷外的霍家亲兵见此,皱起了眉,正要继续开弓, 忽有一小兵前来道:“大人,缚麟索取来了!”
边上的小旗回头看向由两名官兵扛来的锁链,啐道:“可真是给这小泼皮脸了,先前老哥你没来, 老子为了抓活口给将军带过去, 让人去把这沙场上绑大将用的缚麟索都给拿过来了。”
所谓缚麟索, 本是叫缚龙索,乃是早些年战场上用于擒获猛将的一套锁链, 隔空甩过去缠住手脚,再由四方兵卒拉紧,任尔是霸王在世, 也得被凌空架起。
后来因龙字犯了天家忌讳,才改叫缚麟索。
他朝巷内看了一眼,颇有兴味地道:“这小泼皮本事瞧着不小,若是从军归在将军麾下,指不定会有一番作为,可惜了。”
他吩咐左右:“既都取来了, 便给他用上吧。”
那霍家亲兵闻此,似也觉用缚麟索抓人更保险一些,收起了弓箭。
萧厉以刀撑地,耳边是自己一声大过一声的心跳声,巷外的说话声他其实已不甚能听清,大片大片的飞雪落进巷中,融在那染着血色的泥泞里。
他动了动眼皮,透过已被血和汗粘成一绺绺的碎发,勉强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到巳时三刻了吗?
枯枝上的黑鸦振翅而飞,精铁打造的锁链恍若活物般绕上他两脚,随即被人大力往巷外拖去。
萧厉只觉身体骤然失了重心,那灰白的穹宇和仿佛撑起半边穹宇的枯木,也都在顷刻间朝后掠去。
他几乎是在后仰的瞬间,便凭着本能朝锁链拖拽的方向掷出柴刀,又在倒地时竭力侧过身以右肩胛着地,来防止左箭的箭伤再次被压到。
但饶是如此,他还是被拖行了近半丈远,掷刀的手也在那伸出的刹那被铁索缠绕上。
好在柴刀砸中最前方拖拽锁链的一名官兵,后边的官兵受惊,微松了力道,让萧厉寻到机会,以两脚抵在窄巷的砖墙上做着力点,又将缠在两手手臂的铁索并到一起,同外边拽着铁索的数名官兵角力。
官兵们拽得面目狰狞,吃奶的劲儿都快使出来了,萧厉齿浸血,猩红的一双眼里翻涌着滚滚煞气,似凶狼,又似厉鬼,竟愣是没能再让官兵们拽动他一分。
巷外的小旗和霍家亲兵心中大骇,竟在这瞬间生出了几分惧意。
他们便是困杀那些沙场悍将,也少有这般吃力的时候。
一时间脑子里都只有一个想法:此子不死,来日必成大患!
霍家亲兵已重新捏紧了弓,忽地闻得萧厉狞啸一声,那肌肉健实的双臂上,仿佛迸出了千钧之力,竟拽得拉着锁链的官兵们往前飞扑了去,最前边的那个连人带着锁链,直接跌至萧厉脚下,叫他以铁链锁喉,生生勒断了喉咙。
官兵们被这一幕吓破了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惊恐大叫道:“他不是人!他不是人!”
萧厉松开手上锁链,任那个被自己勒断喉咙的官兵倒在了巷内发黑的淤泥中,猩煞的一双眼,直直地盯着巷外的霍家亲兵和小旗。
二人都被他那个眼神看得心中发怵,只觉在霍坤跟前,都没感受到过这般逼人的煞气和杀意。
在这片刻的死寂中,远处传来的马蹄声踏若奔雷。
马背上官兵的传令声也格外刺人耳膜:“雍州牧派守备军围了将军府,将军有令,即刻回援,此人无需再留活口!”
小旗和霍家亲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色。
萧厉闻此,几乎是喘息着笑了起来,他脱力靠着石墙滑坐下去,只说:“成了。”
小旗大骂道:“他娘的!原来是出缓兵之计!玩老子呢!”
他拔出腰间佩刀就要进巷杀萧厉泄恨,被霍府亲兵拦下,他尤为忌惮地盯着萧厉,说:“你先带兵回去,此人交与我。”
小旗也知驰援将军府才是当下十万火急之事,颇为不甘地将刀又归入了刀鞘中,翻身上马,喝道:“随我回将军府!”
一众官兵都跟着他打马而去,霍府亲兵弦上搭箭,瞄准了萧厉眉心,大抵是见识过了他的悍野,心中总萦绕着一股莫名的怵意。
他道:“小子,我这一箭若是杀不了你,那便是天要留你,天命不可违,这一箭后,你是死是活,我都不再干涉。”
萧厉湿透的碎发耷在眼角,猩意未退的瞳仁里映出那箭矢上的寒光。
霍府亲兵松弦之际,身形却忽地一颤,手也因那一抖,箭矢略微偏移了原本的方向。
萧厉在他松弦的瞬间,便撑掌侧滚,那支箭因泄了力道,只浅浅戳在他方才坐的地方。
萧厉喘息着抬眼朝外望去,就见那霍家亲兵自己胸口也正中一箭,他跪地倒下时,一双眼还僵直地望着萧厉的方向,口中溢血只吐出两个字:“天命……”
着甲的府兵从他后方涌来,遥遥问:“可是萧厉萧义士?”
那声音渺远得几乎让萧厉听不清,紧绷的那根弦松懈下来后,他只觉天旋地转,脑袋也被血腥味冲得胀痛不已,心下甚至有些犯恶心。
雍州府兵进了巷子,瞧着满巷的血迹,心中亦是惊骇不已,难以想象这里到底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恶战。
几个府兵上前扶起他,他吃力道:“劳烦送往我去城西旧巷。”
府兵道:“大人已命我等去过城西旧巷寻过,但并未在那边找到您家人。”
萧厉神色一变,拨开他们的搀扶,自己跌跌撞撞疾步就往外走去-
州牧府。
温瑜随周夫人坐在桌边等消息传回,但等到茶都重煮了好几次,仍是没捷报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