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神色还算沉静,周夫人嘴上虽说着宽慰的话,却频频朝槛窗外眺望,显然已是心焦不已,呢喃道:“怎地还没个信儿传回来?”
温瑜临窗而坐,撑着肘眸光静静地注视着桌上的沙漏,在那沙漏中的流沙淌过巳时五刻时,她手中拨香灰的签子“啪嗒”一声折断,眸底终于也浮起了几丝浮躁。
院外在此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温瑜和周夫人几乎是同时抬眼朝外望去。
府兵快步行至垂花门处,单膝着地抱拳道:“禀夫人,大捷——”
周夫人撑桌起身,喜极而泣,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回原处,但在这情绪大起大落之下,竟生出几分眩晕来,幸得被温瑜及时扶住才没摔地上去。
温瑜道:“是大喜之事,夫人切莫又喜又哭了,伤身得紧。”
周夫人劫后余生般含泪点头,又问那前来传信的府兵:“府君现在何处?”
府兵恭敬答:“霍坤虽已伏诛,但其党羽正四下逃窜,府君正在清缴捉拿。”
周夫人这才全然放心下来。
温瑜则问:“那姓萧的义士和他家人,可找到了?”
府兵并不认得她,只当她是周夫人身边的婢子,仍是恭敬道:“那姓萧的义士找到了,但在城西旧巷,并未寻到其家人。”
温瑜眉头一蹙,飞快地思索起能带走萧蕙娘她们的是何人。
她问:“你们在霍坤的部下手上,可有发现几个三旬往上的妇人?”
府兵摇头。
温瑜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目标,不是霍坤,还会费尽心思去找萧蕙娘等人的,就只能是萧厉在赌坊的东家了!
她转头对周夫人道:“夫人,劳您再拨给我些人马,将乾坤赌坊东家名下的所有屋宅楼坊都搜寻一遍。”
姓韩的能藏人的地方,应该也只有他名下那些产业了-
乾坤赌坊。
赌坊昨夜被砸了个稀巴烂,今日并未开门做生意。
大门虚掩着,只透出一点光亮进来,堂内更显昏暗。
“说不说!你把萧厉那几个娼妇娘藏哪儿了?”大头方脸的汉子朝着地上的人又狠踢了一脚。
少年浑身是血,痛得弓起了身,眼神已涣散,泅着鲜血的口中依旧只溢出那几个字:“我不知道……”
那汉子被逼出了火气,踢打到这会儿,他身上已出了汗,扯了扯领口散散热,才又蹲下一把揪起侯小安的头发,逼迫他抬起头来,狞笑道:“不知道?整个赌坊和赌坊弟兄们的家,昨夜都被官兵搜查过了,郑虎他们现在都还在狱里呢,就你一个人不知躲哪儿去了,你敢说你不是和姓萧的他们在一起?”
侯小安下巴尖往地下滴落着血珠子,眼皮都已不太能掀开,并未再答话。
那汉子戾气横生,冷笑道:“装死是吧?”
他揪着侯小安的脑袋就往地上狠砸去,没砸几下便再次流出了汩汩鲜血,侯小安的叫声弱得像幼猫叫一样,似乎真不行了。
那汉子尤不解气地把人扔在了地上,满是横肉的脸上满是扭曲的报复快意:“你天天跟在那爹都不知道是谁的狗杂种后边,神气得不行,这几下,是他曾经因老子玩死一个妓女,给老子的,你就替你那好杂种二哥受了吧!”
他说着还要抬脚踹,昏光处却传来一声:“够了。”
汉子抬眼看向背身坐在圈椅上的韩棠宗,这才收住了脚,笑说:“东家,这死小子嘴忒严,不下手狠些,他怕是不肯招啊!”
韩棠宗并不接话,他起身,神色阴翳地看着地上蜷缩似一条幼犬的侯小安,走过去换了副和蔼的神色,半蹲下说:“小安啊,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萧厉来赌坊时,好歹已是十五岁,你可是十岁就来了,我是看着你个头一年蹿一点,长到现在这么高的。”
他说着抬手比了一下,在这瞬间仿佛真成了个慈爱的长者,缓声道:“我还记得你刚来赌坊那会儿,瘦骨嶙峋的,也不大爱说话,成天跟个尾巴似的,只跟在萧厉后边。我知你念着萧厉把你捡回来的好,整个赌坊,也就你同他关系最亲厚,可小安啊,你别忘了,捡你回来的是他,最终留下你的,却是我。不仅萧厉是你的恩人,我也是你的恩人呐,是不是?我好心给你一碗饭吃,你可不能这般恩将仇报啊。好孩子,只要你说出萧厉娘的下落,我即刻给你请大夫,还收你做义子,往后把赌坊也交给你打理,如何?”
似怕他仍有顾虑,他又道:“放心,我不会为难几个妇人的,不过是拿她们劝萧厉伏案自首罢了,往后我还会替萧厉好生赡养她们呢!”
侯小安似被他这番话说动,嘴唇轻微翕动了下。
韩棠宗没听清,只得凑近了些,问:“什么?”
侯小安嘴唇继续翕动,声音细不可闻。
韩棠宗只得附耳凑去了他唇边,试图听清他说什么。
哪料侯小安张嘴便咬住了他的耳朵,韩棠宗痛得惨叫一声,竭力想挣起来,奈何侯小安就是死不肯松口。
旁边的打手见状,忙给了侯小安腹部一拳,侯小安痛得浑身抽搐,卸了力道。
韩棠宗跌坐在一旁,用手摸耳朵,摸到了一手的血,侯小安几乎将他半个耳朵都给咬掉了。
他挨了打,口吐鲜血,却仍望着韩棠宗断断续续讽笑:“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前几年在赌坊的吃住,都是从我二哥工钱里划的,你少来假仁假义……”
韩棠宗一张松树皮似的的老脸,彻底阴沉了下来,他用帕子捂着血流不止的耳朵,由人搀扶着起身,阴毒道:“不识好歹的东西,给我活活打死他!”
守在门边的几个渣滓当即又围过去,踹死物一般你一脚我一脚地乱踹。
侯小安初时还挣扎,到后边蜷缩着几乎已不怎么动了。
赌坊半掩着的大门在此时被推开,天光倾泻下来,照在侯小安被鲜血泅湿的衣物上,赌坊管事一脸惶然地道:“东家!霍坤叫州牧大人诛拿了!”
韩棠宗闻言,面上转怒为喜,呼道:“这是天不亡我啊!”
赌坊管事面上却并不见松快,而是有些惶恐地道:“街上有大批官兵朝这边来了!”
韩棠宗想到自己账册还在萧厉手上的事,神色也是一慌,口中乱骂了句,急急忙忙地带着一众人逃离-
雪下得很大,寒风将萧厉汗湿的发都已吹得发硬。
他僵痛又伤痕累累的手推开赌坊那扇虚掩着的大门,看见倒在地上的人,像是愣住了,眼底的猩红在那一刻更甚。
跟着他一道前来的府兵们看见被打得整张脸几乎面目全非的少年,心下也是一惊,见萧厉已过去看那少年,便在赌坊四处搜寻起其他人。
萧厉看着侯小安磕破的额头和满脸的血迹,还有那怪异扭曲的指节,只觉这天地间的寒气,似乎都在这一刻呼啸着刮进了肺里,针扎一样刺得他生疼。
他几乎不敢碰侯小安,触到他手臂,发现还有细微的脉搏跳动,才试着将人抱起,说:“小安,二哥带你去看大夫。”
侯小安被挪动身体,沾着血的眼皮颤了颤,缓缓掀开一条缝,看见来人,虚弱道:“二哥……”
将赌坊搜寻一遍后的府兵在此时道:“没在赌坊里找到其他人!”
侯小安闻声,吃力道:“大娘……大娘她们被我藏进哑伯的泔水车里,运去安全的地方了,你别……别担心……”
萧厉嗓子里像是被灌了一把沙子,涩哑得厉害:“你怎么没跟她们一起走?”
侯小安摇头,说:“来……来不及了,我……我得引开他们,不然……不然都走不了……”
“韩……韩棠宗那老东西……翻遍了整个城西旧巷,都……都找不到人……看他那气急败坏的样子,我可解气了……”
侯小安试着像从前一样,露出个得意的神情来,可在那张被打得满是鲜血的脸上,只显出股令人心酸的滑稽。
“别说话了,二哥带你去看大夫,看了大夫就好了,伤好后二哥带你去洛都,看萃金楼,看鸿雁塔……”
萧厉想抱他起身,可他稍一用力,侯小安便细微地吸着气说:“二哥,我疼……”
萧厉这才发现他身上的骨头断了好几处,他不敢再抱他,颈上的青筋一条条绷起,强掩着喉间的哽塞:“你在这里等着二哥,二哥去给你请大夫,很快就回来。”
侯小安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不让他走,笑着问:“二哥……我像不像你?”
萧厉心口闷痛,看着他脸上那个血迹斑驳的笑,回握住了侯小安那只骨节都已怪异扭曲着的手,哑声说:“像。”
侯小安眼泪便大颗大颗地往眼角滑进了下去,却仍是笑着说:“二哥,下辈子……我想跟你做亲……亲兄弟。”
萧厉说:“你这辈子也是我亲兄弟。”
侯小安脸上的笑容便更满足了些,他眸光渐散,极为轻微地道:“哥,我把咱们娘……保护得很好……”
那双指骨扭曲着、搭在萧厉掌心的手,终在那一刻失了力道,缓缓垂了下去。
屋外风雪声更甚。
萧厉放好侯小安的尸首,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裹着未干的血泽,依然能瞧见上边暴凸欲裂的青筋。
他嗓音极轻地说了句:“小安,哥去给你报仇。”——
作者有话说:抱歉宝子们,昨天没能准点更新,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致歉~
以后的更新时间点还是在0点和中午12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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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萧厉?”(捉虫)……
韩家私宅。
雪粒子撒盐一样下着, 地上一片湿迹,韩棠宗看着从库房里搬运一口口大箱的打手们,厉声催促道:“快些!快些!”
青石板地面结了冰, 一打手在抬着箱子走过时, 脚下一滑摔倒, 箱子也跟着砸地, 里边白花花的银元宝滚出来,叫一众打手看直了眼。
韩棠宗走过去抬脚就踹,大骂道:“蠢东西!怎么做事的?”
那打手叫韩棠宗踢踹了也不敢做声,韩棠宗又斥骂了几句才道:“还不快把银子捡回箱子里, 速速运去车上!”
几个打手上前捡洒落在地的银子,赌坊管事则殷切地奉了杯热茶与他:“东家,喝杯热茶暖暖身子,消消气。”
韩棠宗接过呷了一口, 一双老眼却仍是紧盯着抬银箱的打手们。
他主宅昨夜已被霍坤手底下的人搜刮了个干净, 但他多年经营, 家产自然也不止那一处。
先前是被霍坤打了个猝不及防,四大城门被封锁, 性命也捏在对方手上,才处处伏低做小。
眼下霍坤都失势了,这绝对是一个趁乱离开雍城的好时机。
最后一箱银子刚被装上车, 外边盯梢的人便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报信道:“东家!东家!大事不好了!”
韩棠宗撩起眼皮斥道:“慌成这样,鬼撵来了不成?”
那小泼皮喘着粗气,一脸惶然道:“有官兵朝着这边来了!”
韩棠宗面色一变,忙搁下了茶盏:“怎来得这般快?”
他这处私宅置办得甚是隐蔽,平日也鲜少过来,底下人更不知他藏银如此, 官兵是怎么找过来的?
但眼下也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了,他当即点了一个泼皮头子:“你带上一拨人去街上寻衅滋事,暂且拖住官兵,其余人等,押了银车,即刻往后门走!”
底下人纷纷应是。
但一群泼皮无赖,终是没能拖住官兵多久。
韩棠宗运送银两的马车刚从后巷驶出,官兵便已追了上来。
见势不妙,韩棠宗狠了狠心,让底下人开了几箱银子,推下马车去。
大街上忽地滚落几箱白银,百姓们几乎是蜂拥过去抢,瞬间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任驾马追车的官兵们如何呼喝,终也没能清出一条道来,只能绕路继续追捕。
韩棠宗见暂且甩掉了官兵,心下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然没等他高兴太久,看着提刀立在长街不远处的人,神色便再次一变。
严冬风雪盛,萧厉衣袍染血,湿发结霜,半面脸浸着干涸发暗的血迹,手提横刀,冷冷注视着迎面驶来的几辆马车,像是一头刚从群兽撕咬中脱身,前来寻仇的孤狼。
驾车的人被他身上那逼人的煞气吓到,不自觉缓了车势,扭头问:“东家,怎么办?”
韩棠宗见只有萧厉一人在此拦路,眼睛一眯,狠声喝道:“直接冲过去!”
车夫尚有些犹豫,先前打侯小安最狠的那打手已挤开他喝道:“老子来!”
他唤王呈,同王庆乃堂兄弟,都是一丘之貉。
此刻扬手狠抽马鞭,马儿四蹄猛地提速,朝着前方的人狠撞了过去。
王呈面露狞笑,等着萧厉被撞飞出去,但拉车的马却是突然嘶鸣一声,朝前扑了去,带得整个车厢也因惯性侧翻。
马车重重砸地,王呈和韩棠宗都被甩得七荤八素,里边的数口银箱也撞得“哐当”响,箱子锁扣磕坏,白花花的银锭滚落一地。
王呈扶着马车车厢骂咧站起,抬眼便瞧见前方马儿被削断的两只前蹄,和一柄正往下滴着血的环首横刀。
持刀的人,乱发下一双猩冷凌寒的眼,如盯死物一般盯着他们。
他心下刚有些发怵,后边的马车被堵了路,被迫停下来后,车上一众打手也跳下车,气势汹汹同萧厉对峙。
人数上的压制,让王呈心底那点怵意瞬间散没了影儿,他喝道:“萧厉,你找死!”
韩棠宗叫人扶起,心有余悸厉声喝道:“抄家伙一起上!快些解决了他!不可在此耽搁太多时间!”
以王呈为首的一众人,当即从马车里取了刀器,大吼着朝萧历冲去。
放在从前,他们也惧他,但眼下萧历浑身是血,瞧着已是身负重伤,后面马车里又装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这等泼天富贵之下,谁不想豁出性命去搏一搏?
萧厉静静看着一群人朝他逼近。
覆着一层薄红的眸子里,倒映出的飞雪似在那一刻落得极慢,急奔着劈刀砍向他的一众人,动作也变得极慢,甚至连面上狰狞的表情,都在以一个极缓慢的速度呈现。
待那群人距他还有几步之遥时,他手上的横刀刀身一侧,刃口朝外,在提速朝前奔去的瞬间,削断缓慢飘下的一片雪花,划开层层皮肉,带出抔抔血色。
而后一把扼住了最后方王呈的咽喉。
王呈几乎顾不上颈间传来的窒息感,他眼睁睁瞧着前方那些拿刀的人,身形都猛地顿住,像是提线的木偶都突然间断了牵引他们的线一般,颈间溢血,一个个都跟骤然没了骨头似的栽倒下去。
王呈两手紧扣着萧厉扼在他喉间的手,这下是真怕了,狂咽口水道:“萧……萧哥,你也知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找你娘,打侯小安,都是东家让我做的,你……你要报仇,找他就是!我不过是拿钱办事……”
萧厉不说话,他手上往下滴着血的刀,叫寒风一吹,恍若变成一层血霜凝了在上面,他猩冷的眼底,似也结了一层凌寒冰霜。
韩棠宗也被萧厉杀了这般多人吓到,眼见王呈临阵反水,他当即喝骂道:“你也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我只让你审讯侯小安,可没让你一脚连着一脚把人往死里踹,拽着他头发将人脑袋死命地往地上磕,是你说萧厉曾对你做的,要让侯小安替他受了!”
萧厉听得这些,身上戾气瞬间暴涨。
王呈一句求饶的话都没来得及再说,就叫他五指收拢大力捏断了喉咙。
韩棠宗听着那喉骨碎裂的细微“咔嚓”声,只觉喉头跟着一紧,眼见萧厉扔开王呈朝自己走来,他再也顾不得捡掉落在地的元宝,一面往后退着,一面对自己身后还剩的几个打手色厉内荏道:“上!”
但打手们已被吓破了胆,都不住地跟着往后退,无一人再敢上前去送死。
韩棠宗又怕又怒,扭头朝他们凶狠吼道:“上啊!”
打手们拿刀的手都在止不住地发抖,有一个害怕到了极点的,甚至直接扔了刀,扭头就跑了。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弃刀而逃。
韩棠宗朝着他们的背影气急败坏怒喝道:“回来!我有的是钱!杀了他!我给你们钱!”
但打手们早跑得没影儿了。
韩棠宗回过头,看着提刀还在一步步朝自己逼近的萧厉,仓惶后退,但脚踩到一枚银锭子,当即让他跌了一跤。
他摔在地上,肘关叫地上的银锭磕得生疼也顾不上,手撑着地继续往后退,咽着唾沫道:“萧……萧厉,其实这事也怪不得我,霍坤!都是霍坤逼我的!你看我家都叫他抄了,我……我也总得为自己谋条活路不是?”
“你仔细想想,我一直待你不薄是不是?我甚至一直都在提拔你!若不是你拿账册惹出了这般大的祸事,我整个赌坊现在都是你管着的!”
眼见萧厉还是不说话,而那染血的刀尖已距自己越来越近,韩棠宗几乎已快被恐惧逼疯,他摸到身边的银锭尽数递给萧厉,道:“银子!这些银子我都给你!你放我一条生路!”
但萧厉全都置若罔闻,视若无睹,眼底的杀意绞得呼啸的风雪在这一刻似乎都失了严寒。
韩棠宗心下恐惧愈盛,痛哭流涕:“小安也不是我想杀的,是他自己不知好歹!我甚至都说愿收他为义子了,是他非要自寻死路的……啊——”
他一句话没说完,忽地捂住胳膊惨叫一声,半张脸都叫血浇了个透。
他倒在地上,看着自己被削飞落在远处的那条胳膊,整个人都崩溃哭喊起来:“手!我的手——”
韩棠宗痛得一张脸血色尽失,约莫是知道自己今日逃不过去了,再看萧厉时,浓浓的不甘涌上心头,整张脸都已怨恨到扭曲,狂吼道:“萧厉!最该死的是你!害死侯小安的也是你!你要是没起贪心,一早交出我的账本,哪还会有这些事?”
他狰狞道:“对不起他的人是你!你和你那几个当婊.子万人骑的娼妇娘,都不得好死!”
萧厉一言不发,一刀又砍飞了他另一条手臂。
韩棠宗整个人都倒在了血泊里,失声惨叫。
那刀锋继续落下来,他从一开始的痛骂到后来凄声求饶,最后已连求饶声都再也发不出,生生叫萧厉活剐至死,一双铜铃似的眼写满了恐惧定定望着苍穹。
粘稠鲜血将那覆着薄霜的青石地砖,刷了白灰的石墙,一地的银锭,还有萧厉本就血迹斑驳的衣摆,都染成了一片浆红-
温瑜得了府兵的报信,得知韩棠宗在此处,匆匆赶来时,便见马车和倒在地上的那些尸首上,都已覆了一层薄雪。
萧厉坐在马车侧翻的车辕上,身侧的雪地里插着一柄沾血的长刀,他半垂着头,湿成一绺绺的碎发沾了细雪,覆在眼前,半张清桀的脸沥着血迹,一动不动。
温瑜撑伞走过去,替他遮住了头顶的风雪,迟疑唤了声:“萧厉?”——
作者有话说:最近甲流肆虐,悲催作者已经中招了,宝子们都要注意防护。本章也有红包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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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如野草般蔓延疯长
他并未应声, 温瑜缓声说:“大娘她们已找到了,她们没事,只都很担心你。”
萧厉还是没出声, 肘关搁在膝上, 两手血迹斑斑, 指节或皮开肉绽, 或布着不同程度的擦伤。
他似想在这风雪呼号的沉默中,将所有痛苦独自吞尽。
温瑜便也不再说话,静静地陪他站了一会儿,见他手背有一道皮肉都翻开来的伤口正往下滴着血, 放下伞蹲身下去,从裙摆上撕下一段细纱白布,白皙纤长的指尖轻搭上他手背,将纱布绕过掌心缠了上去。
寒风吹动她乌黑的长发, 有一缕似乎浅浅从萧厉指缝间拂过。
了无痕迹的凉意, 似掬了一抔水却又在转瞬间就被蒸干。
温瑜给那纱布打好结后, 才重新抬起一双清月似的眸,温声道:“回吧。”
她总是从容又平和, 像是初春里拂面而过的风,很轻柔,却又有一股难以催折的力量, 让干裂的土壤,也能从那缝隙间冒出新芽来-
萧厉回去后,简单操办完侯小安的后事,便伤病交加倒下了。
他们原本的屋子叫霍坤手底下的人砸了个稀巴烂,周夫人命人在府上腾出几间客房,以方便府医替他诊治为由, 将萧厉一家人接了过去住。
她对外称是因萧厉拖住霍坤有功,但到底也有几分温瑜称他们一家是恩人的缘故。
温瑜并未再同萧蕙娘她们住在一处,眼下时局不稳,她很快还要继续南下,有诸多要事都要同周敬安夫妇商议,住在周夫人院中,里外都是周夫人的心腹,若有事相商,无需提防隔墙有耳,行事也更方便。
否则每次来主院一趟都得编借口诓骗萧蕙娘。
周夫人对外只称,是喜欢她那一手绣工,暂且留她在身边当了个丫鬟。
萧蕙娘自是为温瑜感到高兴。
温瑜也并非是至今不肯向萧家母子袒露身份,而是多一个人知晓她在雍州,便多一分危险。
于她,于对方,都尤为不利。
萧家经历了这次的事,温瑜料想他们必定是希望平平淡淡度日的,她也希望他们一家人此后都平安顺遂,莫要再卷进这等阴谋里。
她向周敬安讨了个人情,替他们销去贱籍,归入良籍。
周敬安自是允诺,因萧厉独自拖了霍坤手底下的人那般久,颇为欣赏他的武艺和胆识,得知萧厉顾念家中老母,约莫是不愿从军的,便想留他在府上当个府卫。
不过萧厉愿不愿接这份差事,还得他伤好些后,问过他自己了才知。
温瑜还让周敬安帮着联系自己的亲随们,但一直没消息传来,周敬安也知奉阳情况危急,已不能再耽搁了,从府兵中选出了一批精锐,打算先行护送温瑜继续南下。
周夫人这日替温瑜清点启程要带的东西时,将韩、何两家被清算后,查出的钱财账目递与了她,道:“夫君说,这笔钱财任翁主处置。”
温瑜浅翻了遍账目,发现这两家的资产数目颇为惊人,她忙推拒:“这些钱财已抵得上雍州两三载的税收,充入雍州府库就是。”
周夫人虽还是浅笑着,神色却微微黯然了下来,道:“此次幸有翁主在,雍州方才化险为夷,但裴颂愈渐势大,雍州……已不知还能撑多久。这笔钱若是充入府库,来日……雍州若失,这钱便是送进了裴颂的口袋。”
她看着温瑜道:“夫君的意思是,这笔钱由您带走。正好两家都做了阴阳账册,官府的卷宗上亦只会记录阳账,没人会知晓阴账中这笔钱的存在。”
温瑜听完这些,知周敬安夫妇用心良苦,只觉心中的那份愧意愈重,肩上担的那份责任,也前所未有的明晰。
她起身郑重朝着周夫人揖身一拜,道:“夫人和大人对温氏和大梁的这份恩,温瑜代父王谢过了。”
周夫人忙扶她起身,说:“翁主这是做什么,莫要折煞臣妇与夫君,夫君因王爷被困奉阳,无力驰援,一直寝不安眠,若能在钱财上略尽绵薄之力,他心中也好受些。”
温瑜道:“我温氏必诛叛贼,整河山,还天下万民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
周夫人以帕拭泪,笑说:“臣妇和夫君都等着那一天。”-
何家和韩家抄出来的这笔钱,自是不可能用银车装走,也万不能兑成银票带走。
真正战火袭来的时候,银子便同石头无异,唯有物资才是真正的“钱”。
温瑜必须得在南下前,将这笔钱,换成货物先行运走。
眼下韩家、何家都随着霍坤的倒台败落,雍州里的商贾,唯徐家独大-
丰庆楼。
徐夫人推开雅间的门进来时,面上几乎快笑成一朵花儿来:“自那日州牧府一别,可好些日子没见到姑娘了,妾身一直想好生答谢姑娘来着,奈何没寻到机会,料想姑娘也是个大忙人,这才不敢贸然叨扰。”
温瑜知道徐家近日必然也是忙昏了头,毕竟得趁机将韩、何两家的商铺楼坊都折价盘下来。徐夫人那张白胖的脸,瞧着都比从前瘦了一圈,不过依旧红光满面的,想来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她抬手替徐夫人斟了盏茶,说:“可算不得忙人,夫人说笑了。”
徐夫人见她斟茶时,手腕微倾,紫砂壶嘴中便泻出一道清亮的水线,茶水入盏,却没有多少杂音,也未激得水纹乱荡,手腕微提,水柱略粗,快七分满盏时,再徐徐下压,提腕断流收水。
这套凤凰三点头的的斟茶手艺,实在是娴熟又游刃有余。
徐夫人愈发好奇她到底是何方人物,但也清楚不该问的,万不能多问。
她当日既能找上自己,靠着韩家半部账册,就让整个雍州的商贾们重新洗牌,自己若是不知进退冒犯了对方,她能让这块肥肉掉自己碗里,必然也能收回去。
徐夫人捧着茶盏,脸上堆笑道:“那我可真是罪过,该早些邀姑娘出来一道吃个饭的。”
温瑜道:“夫人客气了,我不过是替夫人绣了个扇面。”
徐夫人哪能听不懂她话中的意思,言外之意便是那日她那账簿寻她的事,需守口如瓶。
她赶紧笑呵呵说:“姑娘的绣工得了州牧夫人赏识,如今是州牧夫人身边的红人,姑娘替我美言,我自是念着姑娘好的。”
温瑜戴着面纱,眸中笑意极淡。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这点好处。
她道:“我也喜欢和夫人这样的爽快人打交道,我这还有一桩生意,不知夫人愿不愿接了。”
徐夫人顿时眉开眼笑,端起茶盏道:“姑娘只管说,只要我徐家能做到,必替姑娘把事办漂亮。”
温瑜道:“听闻徐家是做绫罗茶叶生意发家,眼下既接手了何家的漕运生意,我想让夫人的船只途经各州府时,用绫罗茶叶,替我换些粮食药材。”
徐夫人端茶碗的手一顿,道:“姑娘这要做的生意,可不小。”
温瑜眸子微抬,睨着徐夫人,眼底笑意淡得似有若无:“富贵险中求不是?”
徐夫人便也跟着她笑:“姑娘所言甚是,如今外边兵荒马乱的,最值钱的可不就是粮食药材么?便是没买到这些紧俏货,囤绫罗茶叶,那也是不管放多久,都能慢慢卖的!”
她颇为心动地问温瑜:“不知姑娘要买多少?”
窗户开了个小口,灌进的寒风吹散了温瑜跟前茶盏飘起的白雾。
她眸色温和地同徐夫人对视,却压得徐夫人莫名地不敢再看她,只听她说:“徐家现有多少绫罗茶叶,我便买多少,夫人发船替我运去坪洲的沿途,换成粮食药材的那部分,我再多付两成与夫人。”
徐家现已垄断了雍城所有商铺,徐家有的,便是当下整个雍城有的。
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大买卖,徐夫人乐开了花,茶都顾不上喝了,忙说:“成!我让徐家的商队亲自给您押送。”
坪洲接壤南陈,整个大梁南边最大茶马互市都在那里,所有南北商队,都于此处买卖货物。
徐夫人对温瑜要把货运去坪洲,半点没做怀疑。
温瑜道:“徐家货船发船后,我先付与夫人一半银两做定金,待商船抵达坪洲,我的人查验货物无损,再补足余下银两,夫人看如何?”
“这……”徐夫人似有些犹豫。
温瑜清凌凌的眸子一抬,道:“夫人大可放心,我想同夫人做的,可是笔长久买卖。从商船到押货商队,都是夫人您自己人,夫人总得让我回去也好同主子交代。”
徐夫人不知她口中的主子是何人,但州牧夫人既都倚重她,想来她背后的主子更是了得,忙赔笑道:“我自是对姑娘放心的,姑娘可是我的财神姑奶奶啊!”
温瑜听到财神姑奶奶几字,微怔了下。
不过她很快便掩住了情绪,说:“这批货我要得急,还劳夫人先替我备上。”
徐夫人笑呵呵起身:“那我就不叨扰姑娘了,先替姑娘办事去!”
徐夫人走后,温瑜才走至窗前,推开木窗,望着外边淅沥的雨夹雪,抬手接下一片细小雪沫。
当初,小安也曾唤她财神姐姐的。
那个少年竟已不在了。
死别有时候颇像钝刀割肉,肝肠寸断的难过很快便过去了,但在不经意间被人提起什么时,总会猛地想起那个人来。
说不上难过,可他说过的某句话,做过的某件事,都会在那瞬间在脑海里变得尤为清晰,叫人心口闷涩。
小安,小安,怎就没能一世平安呢?
温瑜浅吸了一口窗外寒凉的空气,只觉自己一个同侯小安相识不久的人,尚且还有些难以接受他的死,不知萧厉这两日又是如何过来的。
她方思及此处,一垂眸,却在对面的街铺边上瞧见了一道抱臂倚墙的熟悉人影。
对方也正望着她。
二人隔着飞雪,短暂地对视了两息-
楼里的小二重新进雅间添了一壶茶。
萧厉坐在了先前徐夫人坐的位置。
伤势还未痊愈的缘故,他眉眼不似从前凌厉,肤色也带了几分苍白,像是收起了獠牙的狼,叫人第一眼望去不再惊惧于他的凶戾,更显出容貌的俊逸来。
萧蕙娘年轻时曾是醉红楼头牌,他容貌随了萧蕙娘,自也是极为出挑的。
温瑜抬手给他倒茶,很是平静地问:“何时来的?”
萧厉答得坦荡,说:“你出府的时候。”
温瑜便抬眸看他。
他说:“我出来办些事,正好远远瞧见你,不是故意跟踪。”
温瑜道:“想问什么,便问吧。”
萧厉便说:“我和我娘他们,能重入良籍,是因为你吧?”
温瑜以为他会问她见徐夫人的事,没想到竟是问这个,微缓了一息才答:“你当日有功,也有州牧大人惜才的缘故。”
那就还是有她的缘故在里边。
萧厉说:“多谢。”
温瑜只道:“大娘有恩于我,何须言谢?”
二人从前虽也面上客气,但言辞间,反倒没这般疏离。
似有一条无形的界限,彼此都已察觉到了。
雅间内短暂地沉默了一息,温瑜转眸看向窗外的飞雪,重新找了个话题:“州牧大人有意留你在府上当个府卫,虽算不得大有前景,但应还是比从前在赌坊时安稳,日后大娘想替你说亲,想来也没那般发愁了。”
州牧府府卫,皆是从身家清白的军户中挑选出来的,用不着上战场厮杀,但因直接归属州牧,又干的是看宅护院的活儿,月钱便也丰厚,许多人想求都求不到的差事,她却说算不得大有前景。
萧厉想笑,却觉自己笑不出来。
他问:“我还能知道你是谁么?”
温瑜看着他道:“若是知道了,可能会没命,你还想知道么?”
萧厉同她对视着,目光没有半点避讳:“如果只掉我一人的脑袋,那我还是想知道的。”
温瑜似迟疑了些许,终抬手缓缓摘下了面纱。
窗外寒风掠进,吹动她鬓边碎发,檐下铁马叮当。
天光雪色仿佛都在那顷刻间黯了下来,只余那张芙蓉玉面揽尽此间绝色。
坊间都传,几年前河西虞山伯的儿子,进京只在宴会上远远瞥上菡阳翁主一眼,回去便害了相思病,此言并非空穴来风。
大梁最亮眼的一颗明珠,其容颜有牡丹之艳,也有菡萏之清。
温瑜在同亲信走散后,便已尽量掩盖自己容貌,只是未将脸折腾到那等过敏大片起疹的地步,便还是被人牙子盯上。
此刻那张绝美的容颜,再无半点遮掩地呈现在萧厉眼前,他耳边只能听见自己擂鼓般一声盖过一声的心跳声。
她……竟是这般模样么?
那些从前便已竭力压制的情愫,在这一刻仿佛更如野草般蔓延疯长。
她望着他的眸色温和依旧,却又仿佛隔了重山万水般渺远,说:“我姓温,单名一个瑜字,封号菡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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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去南陈,联姻,借兵。……
萧厉曾无数次猜测过她的身份, 却从未从皇室去想过。
她矜弱,但身上并无娇气,反比平民女子更多一份韧性。
冷静聪慧, 又博闻广识, 不论身处何境地, 都能从容应对, 宽容且慈悲。
像是天上的云雾,凝成了雨水坠下来,却并不惧尘泥的肮脏,因为尘泥是锁不住她的, 她终究会变成云雾,再次回到天上。
萧厉在这突然间明白了从前看着她时的那份心慌意乱——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抓不住她的。
用什么才能困住一轮明月,掬住一抔云雾呢?
困不住,也掬不住的。
眼下这个尘埃落定的答案, 恍若一柄悬了许久的重锤, 终于砸了下来。
闷声的震响, 闷钝的窒疼,灌进了四肢百骸的铅重感。
意料之外, 又仿佛本该如此。
他收回目光,黑睫垂覆,视线凝于跟前的茶盏, 不再看那张仿佛他此生都不够格见到的倾城玉面,只问:“是你从前说的,‘阿鱼’的那个鱼么?”
温瑜道:“怀瑾握瑜的瑜,阿鱼……是我小名。”
女儿家的小名,都是只有亲近之人才知晓的,同他袒露这些, 温瑜心下升起了些许细微的不自在,但也只在那一瞬,她眸光很快便从容坦荡了起来。
萧厉仓促点了下头,却不知说什么。
怀景沃鱼么?
他没听过这个词,也不知道她说的到底是哪几个字。
窗外的雪细细纷纷地下,有细小的雪粒子被冷风吹进了他跟前的茶盏中,萧厉沉默地看着雪粒子在茶水中化开,未曾再抬过眸。
在青楼出生,在大狱里做苦役长大,在赌坊收债糊口,他都从没埋怨过什么,也从未觉得上天不公。
但在这一瞬间,他想,他怎么就不识字呢?
她说了她的名字,他也不知道的。
他和她的距离,就是云和泥那样的遥远。
那低垂的视线中,却出现了一根白皙如玉的纤指,泛着淡粉的指尖沾了茶水,在桌上用小楷一笔一划尤为工整地写下一字。那只手的主人温声说:“这个瑜。”
萧厉胸口窒涩,他盯着那个用茶水写下的字看了很久,像是记什么图纹一般,竭力记住那个字的形状,许久才说:“应该是个很适合你的名字。”
不待温瑜说话,他又道:“从洛都去奉阳,该走淮南道,你为何绕路来了剑南道?”
这次温瑜没有立刻回答他。
萧厉许久未听见她作声,抬起头来,便见温瑜正盯着窗外不知何时越下越大的风雪看。
她侧颜如玉,眸中映着远山雪,眸色便似也浅淡了几分。
她说:“我不是去奉阳。”
“是去南陈,联姻,借兵。”-
二人走出丰庆楼时,雪已下得极大,风也刮得厉害,不好再撑伞。
萧厉看了一眼天色说:“雪下得大,我送你去前边拦辆马车回去?”
温瑜道:“我自己拦就好,你不是说出府是为办事么?”
风刮得人眼都有些睁不开,萧厉微不可察地侧过身,替温瑜挡了些风雪,说:“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温瑜便道了句“多谢”。
两人并肩往前走,衣袂在寒风里若即若离浅擦。
萧厉问:“何时动身?”
温瑜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答:“最迟两日后。”
又是一阵寒风袭来,头顶却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温瑜尚未反应过来,只看到雪落如倾沙,手臂便已被一只铁箍似的大掌攥住,将她整个人大力扯去一边,后背抵上石墙,随即一道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住了,皂香和清苦的草药味儿一齐窜入她鼻尖。
温瑜甚至来不及说话,便被崩撒的积雪落了满颈,厚雪压塌的竹棚砸在萧厉后背,他唇间溢出一声闷哼。
温瑜忙问:“你怎么样?”
萧厉手肘撑在温瑜头顶的石墙上,微微拉开不到一寸的间隙,用他自己的身体做壁垒,将温瑜全然护在了里边,却又克制地没碰到她一分一毫。
此刻因她问话,微倾下头来,面色隐隐透着些苍白,一部分竹棚还压在他背上,他微沉的鼻息喷洒在温瑜轻薄的面纱上,只说:“没事。”
温瑜却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异样,心知他必定是被压着厚重积雪的竹棚给砸伤了。
忧心之余,两人距离又太近了些,他这样半低着头,自己再仰头同她说话,尽管有一层面纱隔着,还是已称得上是呼吸相缠。
在他答话后,温瑜便低下头微侧做一边,如此一来,耳廓却又叫那温热的呼吸浸得微微麻痒。
她只能微拢了眉心朝外看去:“怎还没人来把这些竹棚搬开?”
“大雪把搭在楼檐外的这片竹棚压塌了,快些救人!”
临街商铺的伙计们听见外边的大响,出来瞧见后,也是大惊失色,忙招呼着人过来抬走那些被压断的竹竿。
但这一片临街的商铺,因翻修外墙,楼檐外都搭了竹棚,搬运的工程量极大。
她们被困住最里边,一时半会儿出不去,落在温瑜颈上的积雪化开,将衣裳浸湿了些,凉意袭人,她抬手想将雪拂落,可因抬臂牵动领口,反倒让雪更往衣领里面落了去。
那冰凉从后颈一直滚至脊背,贴着温热的肌肤融成雪水,温瑜冻得打了个寒颤。
萧厉发现了,迟疑了一下说:“你……别动。”
他抬起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帮她将拂开堆在肩颈领口处的落雪,但落进了她颈间的雪沫,他却不好再直接伸手帮她拂了。
他探手从衣襟里取出那方苏绣的帕子帮她拭去,指节无意中擦过她颈上肌肤,微凉,莹润似上好的邢窑白瓷。
被积雪冻太久的缘故,那雪肤上已泛起了一层薄红,肩头垂落着一缕方才在混乱中被勾散的发丝,她半垂着眸子,鸦睫微翘,旖旎又清冷。
萧厉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收回手说:“好了。”
温瑜垂眸向他道了声谢。
搬竹棚的伙计们终于搬到了这里,压在萧厉肩背的断竹被抬开,商铺掌柜歉疚又惶然地问:“二位没事吧?”
萧厉撑臂退开,抹去一脖子的雪,说:“没事。”
边上其他叫竹棚压到的百姓,此刻被救出来后,皆哎哟哎哟地叫唤着。
温瑜本因刚才那过近的接触有些沉默,听他如此说,便还是道:“你寻个医馆看看吧。”
萧厉只道:“没怎么伤到,用不着看大夫。你领子都湿了,才需当心染上风寒,你先回府换身衣裳。”
他说着就带温瑜去前方路口拦马车。
拦下一辆车,他把温瑜塞进去后,温瑜挑起车帘,欲言又止地看着他,说:“你还是顾惜你自己的身体些。”
萧厉望着她笑,说:“我知道,真没事。”
言罢又同车夫报了地址。
车夫甩鞭离开时,笑呵呵同里边的温瑜闲谈:“那是心慕姑娘的郎君吧?”
马车摇摇晃晃行驶在街上,一道车帘之隔,温瑜似被车夫的话惊得愣了一下,随即只平静回道:“不是。”
车夫笑说:“那八成是姑娘你还不知道而已。”
里边传来的仍是一道极淡的嗓音:“不是。”
顿了顿,才接了句:“我们只是同在州牧府做事而已。”
这回答实在是淡然到不像有半点被人打趣后的羞怯,车夫一愣,道:“那是小老儿误会了。”
马车继续朝前驶去,温瑜头靠着车壁,寒风偶尔吹开车帘一角,外边落雪纷纷的街景便映入她眸中。
她眸底一丝波澜都没有,也不能有-
萧厉背身同她走在反方向的街道上,身形几乎快叫风雪吞没。
途经葛老头的说书摊子时,他走了过去。
葛老头正搓着手在收拾东西,瞧见萧厉去,忙摆摆手说:“今日已不说书了。”
萧厉说:“不是来听您说书的,想问您一个字。”
葛老头抬起头怪异地看了萧厉一眼,乱糟糟的花白胡须被风吹来的雪沫子沾上,说:“你问什么字?”
萧厉蹲身在他摊子前的雪地上,歪歪扭扭画出了那个瑜字。
葛老头偏头细辨了一会儿,才说:“这个字啊,念瑜啊!”
萧厉垂眼看着那个字说:“我知道念瑜,这个字的意思是什么?”
葛老头捋着乱须摇头晃脑道:“瑜,美玉也,亦作玉之华光,自是个好字。”
“怀景沃瑜,又是什么意思?”
葛老头盯他一眼,神色更怪异了些:“你这小子,今儿是钻书袋子里去了?”
话虽这么说着,却还是解释道:“瑾,同瑜一般,都指美玉美德,这怀里放着美玉,手上握着美玉,可不就是德行高尚的意思?”
萧厉终于知了温瑜说的怀和握,是哪两个字。
瑜,的确是是个很适合她的名字。
他俯掌将雪地里画出的那个瑜字抹去,仿佛是将什么秘密藏在了心底,搁下一个铜板给葛老头,道:“多谢。”
葛老头捡起铜板,看着青年重新步入风雪里的身影,摇摇头道了句“怪哉”-
温瑜回到州牧府后,刚换了身衣裳,周夫人便将周敬安挑选出的亲卫名单拿了过来,一并拿来的还有替她备下的行李物单。
两人交谈间,得知温瑜已通过徐家,将银两兑换成了货物带离雍州,周夫人不禁感慨:“还是翁主想得周到,靠徐家的绫罗茶叶将这笔银子转出去,路上再沿州换粮食药材,不仅省了押运的人力,还不会因在同一地方大批购进粮食药材这些,惊动裴颂。只是……”
她话锋一顿,有些担忧地道:“韩、何两家藏起来的私银,怕是不够付您要从徐家买走的那些绫罗茶叶啊……便是运去了坪洲以货易钱补上这笔钱款,可这东西太多了,那边的商贾欺生压价不说,他们大多也有自己长期供货的熟商,短时间内怕是难以周转……”
温瑜说:“我要的便是徐家自己没法在那边周转出手那批货,才不会出岔子。”
周夫人知道她是怕徐家看到坪洲是个拿着货就能钱生钱的地儿,不顾道义将她要的东西自行卖了去,可她所忧虑的,也并非小事。
她刚想继续说话,便听温瑜道:“普通商贾吃不下这批货,由官府接手却不是难事。”
周夫人一怔,转忧为喜,轻拍了下自己额头:“瞧我,真是钻死胡同里去了,怎就把翁主当普通商贾去想了呢!”
普通商贾怕压货在手上,地方官府可不会。
坪洲接壤南陈,那等要地,自是有长廉王心腹守在那里的。
温瑜这是靠着一半的本钱,不出任何人力,就往自己手上囤了少说也能翻两倍钱财的货。
二人又说了些其他的,周夫人离开时道:“翁主要走了,可同那义士母子道个别?”
温瑜掠过护卫名单的视线微顿,说:“自是要的。”-
傍晚时分,她敲开了萧蕙娘母子住的西厢院门。
萧蕙娘前来开门,见到是温瑜,很是欣喜,忙邀她进门去坐,念叨道:“你到了州牧夫人跟前做事,我怕你忙得紧,都没好过去看你。”
她端详温瑜几许,说:“瞧着像是瘦了,可是近日太劳累了些?”
温瑜笑答:“没有的事,周夫人宽厚,待我极好。”
萧蕙娘拉着她坐下说:“州牧夫人菩萨心肠,我日日都替她们一家祈福。”
温瑜笑道:“您有心了。”
她将拿在手上的东西递过去:“夫人仁善,知我挂念家中父母,已允我去寻他们了,我今日过来,是想同大娘您道别的。”
萧蕙娘张了张嘴,很是不舍地说:“这般快啊……”
温瑜垂眸道:“父母在,不远游。我失踪这般久,他们已不知忧心成了何样,不敢再叫他们等了。”
萧蕙娘有些怅然地道:“也是……”
她看向温瑜递来的东西,发现还有张地契在里边,大惊失色:“你拿这些与我做什么?”
温瑜道:“大娘您当日的收留之恩,阿鱼无以为报,只能留些俗物与您了。这铺子是我用绣扇面的工钱和夫人给的赏钱盘下的,您可用这铺子做些小本生意,若是没那个精力搭理,佃出去也是行的。”
萧蕙娘连忙推拒:“这怎使得,你快拿回去,你一女儿家孤身上路,花银子的地方可还多着呢!”
温瑜握住萧蕙娘的手,让她收下:“您就让我尽份心意吧,这铺子已盘下了,我马上要离开雍州,拿着地契也用不上的。”
萧蕙娘红了眼,用袖子揩泪:“你这孩子……叫我可如何是好?”
温瑜道:“您收下就是。”
她又将一盒药油递过去:“二爷身上似有淤伤,这药油,劳您转交给他。”
顿了顿,又道:“我听州牧夫人说,府上的亲兵也是会被教习读书认字的,他若肯留在府上做事,倒也是个好去处。”
萧蕙娘捧着温瑜递过去的药油叹气:“他午间就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也不知是做什么去了。”
“你往后唤他名讳就是,一个毛头小子,称爷怪叫人笑话的,从前是因他在赌坊做事,同人结拜行二,小安他们才都叫他一声二哥。”
一提起小安,萧蕙娘便忍不住又落泪:“那也是多好的一个孩子,说没就没了……”
温瑜轻抚萧蕙娘背脊,道:“人死不能复生,您节哀顺变。”
从西厢离开后,温瑜抬眼看了看天色。
已快酉时了,他还没回来么?-
雍州大牢。
天色已暗沉了下来,天窗处飘下细雪。
萧厉蹲身在牢房前,看着那手拿烧鸡啃得满脸胡须都沾上了油光的疯老头,说:“老头子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疯老头胡须已长得和乱发一样长,早就同野人无异。
闻声,他手上的铁链像是活物般,穿过牢房木栏间隙就朝萧厉抽来,阴声冷喝:“谁教你的目无尊长?”
萧厉一把截住铁链,给他扔了回去,习以为常道:“再用铁链子抽人,下回来看你可没烧鸡了。”
老头便又疯疯癫癫怪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像是哭:“涣儿,要来!涣儿,烧鸡!哈哈哈哈,烧鸡!”
他抱着那只被他啃得齿痕斑驳的烧鸡,继续狼吞虎咽起来。
路过的狱卒瞧见了,啐了口说:“这老疯子这些年,疯癫得越发厉害了。”
萧厉起身,掏出些碎银递给狱卒,“大概是上年纪了,小哥多担待些,我瞧他牢里的枯草有些发霉了,劳烦小哥回头给他铺层新的。”
狱卒笑笑说:“好说。”
他似随口一问:“这是你什么人?我瞧你连着好几年都来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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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我好不甘心”
正逢牢头打着哈欠过来巡视, 瞧见萧厉,“哟”了声:“又来看这老疯子了啊?”
那狱卒赶紧唤了牢头一声:“头儿!”
牢头拍了他脑袋一记:“巡查去,别躲懒!”
萧厉似同牢头相熟, 打了个招呼:“李头儿今日也当值?”
牢头抱怨道:“霍坤那厮犯上作乱, 他伏诛后, 当初不少走他底下人门路当差的都得查, 牢里这两天人手紧着呢!”
他拍拍萧厉肩膀:“萧兄弟如今可发达了,将来李某少不得还得仰仗萧兄弟!”
萧厉在赌坊摸爬打滚这么些年,处理些人情世故自还是游刃有余,当即便笑道:“李头儿说笑了, 有用得上萧某人的地方,尽管开口就是!”
两人又寒暄了两句,牢头道:“要务在身,就不同萧兄弟多说了, 改日再叙!”
萧厉说:“您忙去, 我给您带了坛好酒, 放值房那边了。”
牢头便又笑了声:“好小子!这老头子哥哥一直让底下人照料着呢,往后不必这般客气。”
这称谓一变, 关系似乎一下子拉近了许多。
萧厉从善如流跟着改了称呼:“冬夜天寒,李哥夜里同弟兄们喝两口,也好暖暖身子。”
牢头也不再推辞, 说:“行,我先忙去了,回头找你喝酒!”
狱卒跟着牢头走远了,才低声问:“头儿,那间牢房里关着的那疯老头,狱册里没写他名字, 他究竟是何人?”
牢头说:“十几年前老子来这刑狱里的时候,他就已被关着了,那时候州牧大人都还不是现在这位呢,老子哪里知道他是谁?”
他瞥跟着自己身后的年轻狱卒一眼,提点道:“上边的人不想叫你知道的东西,别削尖了脑袋去打听,保不齐就惹祸上身了!”
这话吓得狱卒一个哆嗦,不敢再打听那疯老头的事,转了话头道:“那姓萧的,同那疯老头又是何关系?”
萧厉在狱里那些年,萧蕙娘时常过来打点狱卒们,牢头自是知晓萧厉身世的,他说:“那小子八岁下狱,在牢里跟人抢饭吃险些被打死,后来那疯老头子不知怎地就将人给护上了,但他疯疯癫癫的,萧家小子背上常年都是他用铁链抽出来的伤痕。
牢头说到此处摇了一下头,颇有些感慨地道:“好在那小子如今倒是混出个人样来了。”
狱卒则纳罕道:“瞧不出那姓萧的还是个挺重情义的 。”-
牢门前,萧厉席地而坐,取出两个巴掌大的酒坛子。
还在啃烧鸡的疯老头用力嗅了嗅,当即扔了烧鸡,沾满油光的手用力攥住了牢门上的木柱:“酒!给我酒!”
萧厉伸手递了一坛过去,酒坛坛肚略大,没法穿过牢门间隙,疯老头便两手伸出牢门捧着酒坛,用牙齿咬掉酒塞,咕隆闷了一大口。
再抬起眼时,忽尤为戒备地盯着萧厉,喝问:“你是谁?”
萧厉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他给自己也开了一坛,举过去同老头手上的酒坛碰了一记,说:“新年吉乐。”
言罢仰头痛饮一口,辛辣滚过喉头,所有沉甸甸压在心口的那些事,便似也跟着散了些。
疯老头阴晴不定地盯着他,喃喃道:“涣儿?不!你不是!”
他扔下酒坛,两手紧抓着牢门木柱,自言自语道:“让我考考你,考考你就知道是不是了!”
他不错眼地盯着萧厉问:“何谓兵家之电击?”
萧厉伸手扶起他扔在牢门外倒出了不少酒水的酒坛,几乎是倒背如流地道:“辎车骑寇,可陷坚陈,败步骑寇夜来前。”[1]
疯老头眼神兴奋起来,追问:“何谓霆击?”
萧厉盯着自己刚扶起的那酒坛看,这一瞬,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在大狱里的时候。
那时他也是这样疯疯癫癫地逼问自己,答不上,那铁链便会抽到他身上来。
他像是崩溃又像是癫狂,总是一个人自言自语,把他要的答复念一遍,又吼他:“背出来!涣儿怎么会背不出来呢!你是不是又读书不用功了?”
他被打得怕了,哪怕压根不知他说的是什么,却还是生硬地记了下来,下次他发疯时,只要答上来了,便可免一顿毒打。
此刻见他久没说话,牢里的疯老头明显焦躁了起来,手上的铁链甩得哗啦作响,用力攥动牢门:“你不知道?”
他像是一头咆哮的困兽:“你是谁?你把我的涣儿弄哪去了?”
萧厉回神,答:“矛戟扶胥轻车,载螳螂武士三人,可陷坚陈,败步骑。”[2]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疯老头又哈哈笑起来:“涣儿!是我的涣儿!”
他带着镣铐的手,只有手掌和手腕那截能伸出牢门外,重新捧起酒坛咕咚咕咚大口闷喝。
须臾,他那唯一没被杂乱胡须覆盖的眼眶和颧骨,都成了红彤彤一片。
他一边喝,一边用嘶哑嘲哳的嗓音唱:“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萧厉喝了大半坛酒,胃里烧得有些厉害,他曲起一条腿,肘关搁在膝上,看向天窗处飘下的落雪,说:“别唱了,唱得真难听。”
疯老头疯疯癫癫地继续边喝边唱,并不理他。
萧厉最后枕着手臂仰躺了下去,任酒水烧灼着胃,盯着天井外高悬于天穹的那轮清月看了许久,才说:“老头子,我好不甘心。”
“不甘心”几个字像是刺激到了疯老头,他抱着酒坛又哭又笑,口中跟着呢喃着:“不甘心,不甘心……”
须臾,丢下空酒坛,摇摇晃晃起身,疯喝一声:“不甘心呐!”
他醉醺醺地摆出松散的拳架:“来涣儿,为父给你喂拳!”-
温瑜提笔在案前写抨击裴颂的时文。
周敬安也无法帮她联系上亲随们,温瑜必须通过时文把自己已继续南下的消息传达出去。
一来,可让被困奉阳的父王阿娘得到消息后安心些,二来,也可让亲随们不再漫无目的找她,一齐赶到坪洲后再汇合。
只是未免叫裴颂半路拦截,这时文得待她上路两日后,再由周敬安手下的人,送到所有能从洛都通往南陈的路上发布,如此才可扰乱裴颂视线,让他纵使知她南下,也无法预测她走的究竟是那一条道。
即便裴颂不惜代价,派人沿着所有通往南陈的道追杀她,也已隔了两日的行程,轻易追赶不上。
快写完时,伺候她起居的婢子捧了碗甜汤进来,道:“厨房温了雪梨汤,夫人让我给您端一碗过来。”
温瑜写下最后一字,搁了笔,说:“有劳。”
婢子捧着汤盅递给温瑜,朝窗外看了一眼,笑说:“今夜雪这般大,竟还能瞧见月亮!”
温瑜闻声也朝半开的轩窗外看去,手上的汤盅没接稳,就这么摔到了地上。
瓷器坠地的脆响,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莫名地让人心跳跟着漏了一拍。
温瑜看着迸溅一地的碎瓷和梨汤,微拢了下眉心。
送汤的婢子自责道:“都怪奴婢没拿稳,姑娘没烫着吧?”
温瑜摇了下头,说:“无事,碎碎平安。”
她蹲身下去捡碎瓷,婢子是周夫人选出随温瑜南下的,知晓她身份尊贵,忙说:“姑娘放着别碰,我来捡就是,当心碎瓷割手。”
话落,温瑜指尖还真被碎瓷割破,溢出了血珠,她怔怔地看着指尖那一缕嫣红出神。
婢子大惊,自打了一下嘴巴说:“奴婢可真是个乌鸦嘴,还真让姑娘伤着了。”
她忙找来细纱白布要替温瑜包扎伤口。
已落了门锁的后院院门却在这风雪肆掠的沉夜里大开,夜幕里传来仆役急促的脚步声:“大人!奉阳急报——”
温瑜闻得此言,心中的不安似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顾不得还在溢血的指尖,忙拉开门奔了出去。
刚歇下的周敬安夫妇也是匆忙披衣起身,待接过下人递来的急报看后,身形踉跄了一下,信纸从指尖掉落出去,掩面悲哭出声:“王爷啊——”
周夫人见状,捡起信纸匆匆扫上一眼后,眼泪亦是刷一下淌了出来。
她抬起头来,看到已从小跨院赶过来,止步于月洞门前,怔怔不敢再上前的温瑜,悲泣出声:“翁主,奉阳失陷了……”
夜风吹动温瑜的长发,她面色比这寒月下飘落的细雪还要苍白三分,问:“我父王呢?”
周敬安哽声道:“王爷和少君……叫裴颂割头挂于奉阳城门之上了……”
说到后面,已是“嗬”地一声哀哭不止。
温瑜身形一软,跌跪在了雪地里,整个人似被这天崩一样的消息给震得失了魂,一时间竟连哭都哭不出来。
周敬安夫妇忙围过去扶她:“翁主!”
温瑜撑在雪地里的五指紧绷到骨节泛白,她双眼叫这夜里的寒风吹得发疼,呼吸颤抖,问:“哪里传来的消息?”
周敬安知她是不愿接受这一事实,心下也是大恸,哀声说:“是雍州的探子从前线探得的消息。”
寒意顺着指骨,一寸寸侵蚀至温瑜肺腑,让她浑身的血液似都被冻住了一般,强撑着一份冷静问:“信呢?”
周敬安将信捧与她。
温瑜接过,在看到信上写着:
“元月初一,奉阳陷,裴颂斩长廉王与其子首级,悬于奉阳城门前,慑其旧部。麾下将邢烈举摔世孙至死,长廉王妃触柱,世子妃护其幼女被囚于揽星台。”
温瑜张了张嘴,似想哭,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泪落如滚珠,砸在信纸上,瞬间就将纸张晕湿了一片。
父王,阿娘,兄长,还有三岁的钧儿……
都没了。
温瑜攥紧信纸,只觉心口似被千万根钢针刺搅,痛得没法呼吸。
她手不受控制地紧揪住胸口的衣襟,伏跪在地,从眼眶滚砸而下的热泪将地上的薄雪都烫得化开。
周围好多张嘴在动,她看到了周敬安和周夫人泪眼婆娑地在同她说什么,可这一瞬间她什么也听不见。
好一阵,她稍缓过来了些,才闻周敬安说:“……翁主先休整一夜,裴颂挥师南下已是势不可挡,雍州……守不住的,翁主需在那之前赶往南陈才行。”
温瑜整个脑子都是麻木的,已暂时无法思考了,浑噩道:“一切由大人安排。”
周敬安知她逢此噩耗,必定是要独自缓一缓才行的,亦是忍着悲恸吩咐婢子:“送翁主回房。”
温瑜由周夫人和婢子搀扶着回了跨院,背身关上房门后,便脱力般抵着门背滑坐在地。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地上砸,她却无法哭出声来。
仇恨和自责汇成排山倒海般的巨大痛苦将她淹没,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尖啸着拖住她往无尽的深渊里坠。
——为什么在路上耽搁了这么久?
——为什么没有及时赶到南陈?
——为什么没搬去救兵?
她抱紧双膝大张着嘴,竭力呼吸,胸腔却还是刺痛得喘不过气来。
如果没有被追杀,没有和亲随走散,也没有被人牙子拐来这里,一切是不是都还来得及?
温瑜仰起头,任泪水滚落双腮,砸在身前的衣料上-
萧厉闻噩耗赶来,隔着小跨院院墙上的雕花石窗,望见她房里漆黑一片。
他知道她今夜肯定是无法入睡的,但在天明之前,她大概也不想见到任何人。
萧厉背靠院墙,仰头望着天上那轮寒月,就这么在墙外守了一夜。
天将明时,他拂开满肩雪沫,翻墙进院,敲门门似被栓住了,里边无人应声。
他绕到屋后,撑开窗,一眼就看到了抱膝蹲坐在门后的温瑜。
她眼睛是肿的,脸上泪痕未干,他却是像没瞧见一般,只问:“想骑马出城吗?”-
一刻钟后,萧厉驾马带着温瑜踏着满地晨霜从北城门出了城。
严冬清晨的风像是从冰块里拔出的刀子,吹在脸上阵阵割疼。
萧厉高大的身形在前边挡着了些风,温瑜披风上的兜帽却还是被吹得往后掉了去。
凌寒凛冽的风随着呼吸刺进肺里,叫她一时间分不清胸腔和肺腑那股冰寒的刺痛,到底是被风吹的,还是那巨大的难过带来的。
眼角的泪,倒是又一次在肆虐的寒风中流了个干净。
萧厉抽响马鞭,马儿疾驰在结着寒霜薄冰的官道上,他握缰绳的手,指骨都叫迎面刮来的风侵进了寒意。
他垂眸看向温瑜揪着他腰间衣袍被冻得通红的手,取下围在颈上的毡巾缠到腰间盖住她双手。
州牧府养出的马耐力极好,出城后又跑了近半个时辰都不见疲软,直奔至渭水边上他才一掣缰绳停下。
纵使有毡巾挡着,温瑜一双手还是被冻到麻木。
萧厉翻下马背后,她自己抓着马鞍跳下,因手已冻僵,没抓稳便跌了下去,萧厉长臂一捞接住她,抱放她站稳后,才将手收回背到了身后。
只是温瑜早已叫巨大的悲伤裹挟,已无暇在意这些。
萧厉知道她心中沉痛,说:“这是渭水河,过了河再一路往东五百里,便是奉阳了。”
此刻天光方才初绽,远山覆雪,渭水河畔倒伏的蒹葭凝着半透明的晨霜。
温瑜立在河岸边,长发和衣袍叫风吹得飘飞,她一双已哭得干涩发疼的眼,望着薄雾笼罩的渭河对岸,泪水再次滚涌而出。
她跪了下去,对着望不见的奉阳故郡磕了三个头,瘦削的双肩颤动,终是失声痛哭起来。
从今往后,她没有阿娘,没有父王,也没有兄长了。
裴颂,裴颂!
所有的悲和痛都在这天地间呼啸的风声和撕心裂肺的哭声中,凝成了那两个沥着血的字。
仇恨碾碎了一切悲楚和痛苦。
温瑜哭够了,在稀薄天光中抬头看向对岸,通红的眼里再流不出一滴泪来,只剩在晨霜凛风中凝出的煞气:“我温氏子瑜,此生必杀裴颂,复此血仇!”
萧厉沉默地陪她站在渭河边上,目光穿透江河之上的薄雾,看向那个他从未去过的奉阳城。
似也看向那薄雾之后,血腥占领了那片河山的人——裴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