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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鸾 团子来袭 1406 字 2个月前

周随惊得跪了下去,叩首道:“雍州百姓对司徒爱戴有加,可这逼良为娼……如何了得?”

长史也深知此事错在底下那些军士,正要说话,却听裴颂道:“既如此,那便劳周小公子,替将士们寻些勾栏瓦舍的美人来如何?”

周随脸色微白,却仍是俯首道:“下官……领命。”

待周随退出去后,长史才道:“主君,那周家小子所言,并无过错,主君的确该严加管束底下将士。”

裴颂扬手,长史见他不耐听,只得打住了话头。

裴颂道:“先生所言,我都知道,底下人也自会严惩。只是他周敬安想做个殉节忠臣,还在府上停灵守孝,我这心里实在是不痛快,不若就让他儿子陪着底下军士们把酒宴饮?”

长史闻言,叹了口气说:“我知主君心中有怒,但忠节于大梁的,乃周敬安,其子未必如他那般迂腐顽固。我观这周家小子年岁虽轻,但行事进退有度,颇具才干,主君比起折辱他,不若许以恩惠,叫他为主君所用!毕竟温氏已无人,一个狼狈奔去南陈的丫头片子,能掀起什么风浪?他只要稍加思量,便知该如何抉择。”

裴颂轻轻转动拇指上的铁扳指,嗓音幽幽:“先生又如何知,这样是拴了一条犬在身边,还是养了一头狼?”

“这……”长史一时也答不上来。

裴颂起身,负手看着窗外,唇角微提:“罢了,且让我瞧瞧,他能忍到哪一步,毕竟,不会叫的狗,咬人才最凶,不是么?”

周府下人过来恭请他们去前厅开宴时,裴颂却取了大氅往外走去:“劳先生替我先去宴上,我还有些私事需处理。”

他驾马带着几十名名随从直奔雍州大牢而去,途经一处街道时,却见随自己入城的兵正同几名雍州府兵斗殴。

带着几名府兵的正是萧厉。

他依周随吩咐,尽力“劝阻”入城的那些官兵欺男霸女,劫掠百姓。

但那些军痞都是刺头儿,一言不合便动起手来。

州府训养的府兵都是精锐,同这些军痞硬碰硬,在对方人数少时还是极占优势的。

眼见自己这边败下阵来,一腆着将军肚的军痞吐出一颗带血的牙,狞横掐住了先前被他们掳来的那少妇脖子,盯着萧厉冷笑道:“老子跟着司徒上阵杀敌,一刀一剑拼下战功,别说掳几个女人,就是把你们几个的脑袋砍下来当夜壶,司徒也不会降罪!”

他五指收拢,脸上横肉狰狞:“不是为这个臭娘们要教训老子么,老子就当着你们的面拧断她脖子!”

他手上发力,却不及彻底掐断那年轻妇人脖子,忽地就被喷溅了满脸的血。

浑身是血跌坐在地的妇人先行尖叫起来,那军痞方才回过神来。

他惨叫着捂住自己一侧手臂,声嘶力竭哭喊道:“我的手!我的手!袭军!他们袭军!快上报将军!给我宰了这雍州羔子!”

几个府卫有些慌了,问萧厉:“萧哥,这可如何是好?”

萧厉冷眼盯着那惨叫的军痞,说:“不是我袭军,是军中出了叛逆,意图败坏裴司徒名声,我替司徒整肃军纪。”

“你……拿命来!”那军痞恨极,直接抽了一旁弟兄的刀出来,劈砍向萧厉。

但因断了一臂,身体失衡,他那一刀本就砍得不准,叫萧厉轻易一侧身便躲开了去。

他踉跄着奔出几步,撞到一匹高头大马前,骂咧着刚抬起头,脸上便挨了一鞭子。

得了裴颂示意前来的亲卫喝骂道:“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滚回去领罚!”

军痞们不认得他,却认得他身上的甲胄,吓得腿软,忙说:“我等知错了!这就回去领罚!”

亲卫又冷冷扫了萧厉和一众府卫一眼,才调转马头走了。

军痞们不敢再停留于此,做鸟兽散。

萧厉眯眼瞧向驭马立在远处的一众人,瞧不清那领头将领的样貌,但见跟着他的都是骑马的将士,想来身份应不低。

一个府卫轻拍胸口道:“还好有他们裴氏自己人路过这里,不然今日这事还真不知怎么收场。”

另一名府卫瞧着那驾马走远的亲卫嘀咕:“那伙人自己不从军纪,为祸百姓,怎地方才那骑马过来的人抽了那军痞鞭子,还眼神不善地瞧咱们?”

资历老的府卫往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骂道:“你傻啊,萧哥带着咱们几人,把对方十几人打成那副样子,还削了那军痞头头一条胳膊,那些当将军的看到自己手底下的兵吃了亏,打的是他们的脸,心里能舒坦么?”

被这么一点,几名府卫心中都有些后怕。

一人道:“这世道乱成这样,如今周府也不是公子说了算,咱们继续当这府卫,还不如从军去闯荡,省得一天到晚受这窝囊气!”

有人问一直没做声的萧厉:“萧哥,你呢?”

萧厉正回首瞧着裴颂一行人走远的背影出神,他被撞了胳膊一记,回神说:“我胸无大志,只想守着我娘尽孝。”

府卫们对这个回答没多少意外,又说起从军的事,“古人都说乱世出英雄,弟兄们要是真去从军了,指不定能闯出一番名堂来。”

有人嗤道:“跟着方才那伙人一样欺男霸女么?”

提出从军的呸了声,说:“北边朔边侯不也在征兵么?听闻朔边侯治军有方,爱兵如子,可不像裴颂那厮喜怒无常,御下残暴。”

一提到裴颂,府兵们便觉牙根痒痒,边走边说:“裴家也不是什么大族,那裴颂不过二十五六,不知他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萧厉本无心参与这些谈话,但二十五六这几个字眼,莫名黏在了他耳中。

屠了温瑜满门,逼得周敬安自戕,让大梁河山崩坏至此,将来还要凭一己之力,抵挡朔边侯和南陈兵马的,竟只是个二十五六的青年人么?

他仰头望了一眼天际飘落的飞雪,神色晦暗不明-

裴颂驭马带着一众亲信继续往前走,手挽缰绳问:“那些人,都是周府的府卫?”

方才前去喝止纷争的亲兵答:“正是。”

裴颂眯眸道:“那提刀削人一臂的小子,刀法了得。”

亲兵迟疑了下,问:“要查清对方身份吗?”

裴颂拂落肩头薄雪,说:“既是周府的人,不急于这一时打探。”

亲兵颔首,又问:“那……惹事的那些军痞子,如何罚?”

裴颂语调森冷:“杖毙。”

“我手底下不养这等丢人现眼的废物。”

亲兵们当即噤若寒蝉。

一行人抵达雍州大牢时,得了消息的牢头已带着狱卒和看守官兵们迎了出来:“司……司徒大人,您怎来了?”

裴颂将马鞭扔给身后的亲兵,嘴角含笑,那笑意却看得人脊背发寒,他道:“你这牢里,有我一位故人。”

牢头脸上堆着的笑微僵,忙跪了下去:“望司徒大人明鉴,小的只负责看管此处啊,牢里的人是如何下狱的,小的一概不知,皆是各级官府判定后押送来的,甚至还有流放过来做苦役的,这……这都同小的无关啊……”

裴颂眼皮微挑,只说:“带我去见十五年前流放于此的那犯人。”

牢头哭道:“这……这……司徒大人,流放于此的犯人每年只多不少,冻死病死的也不计其数,小的十五年前还没来这里当差呢,实在不知您说的,十五年前流放到此处的犯人是谁……”

裴颂神色一冷,他身后的两名亲卫手中寒刀“锵”地出鞘一寸。

牢头吓得腿肚子直哆嗦,忙说:“有有有那么一个人!可能是司徒大人您要找的人!但犯人名册上未记他名字,他又疯疯癫癫十几年了,小的也不知他姓甚名谁……”

裴颂只道:“带路。”

牢头战战兢兢地引着他和他的几名亲卫往牢房最深处去。

隔得老远,已能听见疯老头的哼唱声:“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2]——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久等了,本章也有红包~

注:

[1]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屈原《离骚》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陆游《示儿》

[2]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辛弃疾《破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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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菡阳自投罗网来了?”……

快正午时分, 温瑜的车驾抵达通城。

城门处对进出商队盘查都很是严格,温瑜他们一行三十余人的车队排在最后面,等候前边的商队接受盘查时, 原是军中斥侯出身的护卫已先行去城门口处打探消息。

须臾, 他回到车队, 靠近温瑜所在的马车, 隔着车窗一面观察四周动向,一面小声道:“贵主,从通城前往兰城的官道,因连日雨雪塌方了, 当地官府正在派人开挖清理,我们至少得在这通州城等上两日了。不过官府在城门口处贴了告示广招贤才,言要派人前往坪洲为您效力呢!我们进城后可要同他们接洽?”

一路往南,天气湿冷得厉害, 温瑜肩头搭着大氅, 抱着手炉, 闻声轻瞌的眸子并未掀开,只道:“寻常商队该做什么, 你们就做什么,旁的莫要理会。”

护卫迟疑了下,说:“南下之路险阻重重, 若能在通城再添些人手,也更能护贵主周全些。”

温瑜长睫上扬,一双玄玉似的眸子沉寂清冷,反问:“这若是引我们上钩的饵呢?”

她抨击裴颂的时文已发,目的便是昭示天下,温氏还有人, 同时也是召集旧部,如此她前往南陈后,同南陈谈判借兵的筹码就更多一分。

但山河破碎至此,还有多少愿忠于温氏的?

从前父王虽被困奉阳,可到底还没同裴颂分出个胜负,她们又占着皇室的名头,才让天下诸多豪杰不敢轻易站队。

如今温氏,被屠得只剩她和被嫂嫂护下的阿茵了。

她自爆南下后,只会有更多州府欲拿她献给裴颂当投名状,亦或者,是挟她号令父王旧部们,也掺和进争这天下的战局里。

裴颂的人是追不上她了,但在抵达坪洲前,她也不敢冒险轻信任何一打着效忠大梁旗号的州府。

护卫一听,羞愧道:“贵主思虑周全,是属下鲁莽了。”

温瑜只道:“南行之途还远,一切都小心为上。”

护卫点头退了下去。

远处的官道上,却见又一车队前来,但并未排队,而是直接驱马到了城门口处,给守城官兵看了份什么文书,车队便浩浩荡荡地进城去了。

排在后边的商队不满嚷嚷:“那是谁家车队,大伙儿都在这排着队呢,怎地他们就能直接进城去?”

有人认出了马车上的徽印,说:“瞧着像是洛都冯家。”

温瑜听到洛都二字,不免上心了两分,暗道怪哉,洛都冯家祖籍在太原,他们便是不愿归顺裴颂,也该往北区投奔朔边侯,怎往南来了。

却听得那行商们中知晓更多内情的道:“这哪是洛都冯家,裴颂攻进洛都后,刘家、赵家、冯家,还有从前敖党一派的,便是同他们稍微沾点亲带点故的,都被裴颂给杀干净了。那些个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诰命夫人,哪个不是前一晚哭爹喊娘地被拖进叛军帐内,第二天一早就赤条条地被一卷草席裹了扔乱葬岗去?方才进城的,约莫是冯家早年外嫁到清河的女儿,得亏她不在洛都,算是逃过一劫。”

旁人听得那些洛都贵族的下场,无一不是唏嘘,温瑜却是垂眸深思起来。

裴颂手段如此残忍,不仅对温氏皇族赶尽杀绝,连刘、冯、赵、敖党一派,他都杀出了五服,莫不是跟这几大族有何深仇大恨不成?

可冯家和敖党,好歹还是在朝颇具声望的,刘家和赵家,却是没落多年了,只在京中还空有个侯爵名头而已,平日里已鲜少露面,谈何同裴颂结仇?

且裴颂给敖党当走狗时,父兄就已查过他,他寒门出身,无甚根基,全靠着给敖党当狗才一步步掌了权。

他反扑敖党尚能数出几条理由来,杀绝刘、赵两家,却是叫温瑜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车队已排到她们这里,护卫长在前方和官兵交涉,温瑜抬睫,指节轻叩了车窗两下。

那斥侯出身的护卫便靠近了马车些,压低嗓音问:“贵主有何吩咐?”

温瑜道:“通城地方小,那冯家女儿的车马能越过后边等着的商队们直接进城,城内想来会有不少人议论冯家,你进城后打听打听,洛都冯家和洛都刘、赵两家,乃至敖党一系,都结过什么仇家。”

护卫领命退下-

与此同时,通城内。

一留着小胡子,主簿模样的男子匆匆步入书房,唤道:“大人!”

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窝在圈椅上,打着哈欠问:“又抓到了几个菡阳翁主的亲随?”

主簿道:“今日只招到几个愣头青的书生,已叫小人给打发了,不过来了一尾大鱼!”

胖县令一双眯缝眼掀开:“菡阳自投罗网来了?”

主簿干笑道:“呃……也不是,是咱们把官道坍塌的消息张贴在沿路岔道口后,果真引了不少商队进城来,还有一路车队竟是洛都冯家外嫁女的,她似也要去坪洲投奔菡阳翁主!”

胖县令这下坐不住了,一双眯缝眼重新笑成了一条线:“好哇,照老规矩,杀了商队的人,扣下车马货物!至于那冯家女……留活口,司徒将洛都冯家旁支都杀绝了,她作为嫡系一脉的,司徒应很喜欢这份大礼!”-

雍州大牢。

牢头已将裴颂和两名亲卫引至疯老头牢门外,疯老头见了人,视若无睹,仍自顾自地哼唱着,手上扯出下方新铺的稻草编蚂蚱。

老头看了一眼裴颂神色,小心翼翼道:“就……就是这人了,司徒看,可是您要找的人?”

裴颂视线落在疯老头覆了大半张脸的杂乱须发上,还有他那穿得破烂包浆的衣物上,阴沉的眼底掺杂着隐恨,长刀出鞘,牢头便惨叫一声抱着腿倒地上了。

他捂着腿肚的伤口,完全不知对方何故发难,只声嘶力竭道:“司徒饶命!司徒饶命!”

裴颂刀尖往下滴着血,他阴冷问:“这些年,他就是在牢里这么过的?”

牢头已痛得额上汗珠子都冒出来了,却从裴颂这句话里敏锐地抓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东西,忙道:“司徒大人明鉴,小的……小的可从未苛待过这老疯……老爷子,您不信瞧他牢里的稻草,都是新铺的呢!有个小子还经常来看他,小的收了他好处,也不会亏待这老爷子……”

裴颂长眸眯起:“小子?”

牢头嗅到了一点生机,为了让自己方才说的那些更可信时,一股脑把什么都交代了:“那小子幼时下狱,在牢里被关了七年,老爷子一直‘唤儿’‘唤儿’的叫他,但因为疯癫得厉害,有时护着他,有时又毒打他的,他出狱后倒还是经常来看老爷子。”

裴颂抬脚踩在了牢头喉间,慢条斯理问:“那人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牢头只觉吞咽都已有些困难,求生的本能让他如实道:“叫……叫萧厉,住哪儿小的不知,不过他前段时日刚当上州牧府的府卫。”

“萧——厉?”

裴颂语调缓慢地念出这两字,脚下发力,“咔嚓”的喉骨断裂声响起,牢头已大睁着眼断了气。

裴颂收回脚,仿佛方才碾死的,不过一只蚂蚁。

他回身看着牢房里还在哼着小曲用稻草编蚂蚱的疯老头,朝亲卫做了个手势,亲卫会意,取下牢头腰间的钥匙,很快打开了牢门,又识趣地退了出去。

裴颂走进牢房,居高临下看着疯老头编了好一会儿蚂蚱,眼中猩涩渐起,却是冷嘲出声:“真疯了啊,秦彝?”

疯老头编蚂蚱的手一顿,口中缓慢呢喃道:“秦——彝?”

他神色忽地变得尤为痛苦,手上的蚂蚱也掉落在地,两手抱着头不断自言自语:“秦彝?秦彝是谁?”

脑中似有一些模糊的画面闪过,嘶啸冲杀的战场,染血的长戈。

更多的记忆却被扭曲成了无数碎片,无论如何也再拼凑不出来。

他痛苦揪着自己头发,抬起头嘶吼问跟前的人,眼中却不受控制地砸下浊泪:“秦彝是谁?”

仿佛那个名字就是他一切痛苦的根源。

裴颂咧嘴笑开,仰头以手盖住了眼,天窗处洒下的白光打在他身上,叫人一时看不清他面上神情,只听他道:“疯了啊,疯得好,只可惜,你不是在得知我亲手毁了你愚忠的大梁王朝后疯的,毕竟……”

“你的妻儿,你的部下,你秦氏一族,比起你效忠的大梁,又算得了什么?”

最后一句吼出,他似恨极,掌下早已泪痕斑驳。

疯老头却似被刺激得更凶,他痛苦抱着头,缩到了墙角,语不成句地念着:“贞娘?涣儿?死了?都死了?”

“不!涣儿没死!没死!”他盯着方才掉落在地的草编蚂蚱,扑过去要捡起来,喃喃道:“涣儿没死,涣儿背书背得好,打拳也打得好……”

他拖着还没编完的那截稻草,编了一半的蚂蚱身体却被一只锦靴踏上,用力碾下。

裴颂冷笑道:“秦涣的确死了,当年舅舅买通押送官差,用一个饿死的小子将我换出去后,他就已经死了,我如今唤——裴颂。”——

作者有话说:目前写到的秦家往事只是裴颂自己的视角,后面会再用其他视角还原事件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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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我如何不敢杀他?”……

细雪悠悠从天窗外飘进, 裴颂抬起那只脚,草编蚂蚱已被碾瘪。

他所有的恨和怨似乎都在那一脚里化完了,看着牢里苍老疯癫的人, 嘴角又重新漫不经心勾起:“你守着你的忠勇二字畏手畏脚了大半辈子, 最后却被卷入夺嫡之争清算, 不觉可笑么?”

疯老头听到“夺嫡”二字, 戴着镣铐的手痛苦砸地,脑袋炸疼欲裂,他眼底裂出血丝,嘶吼道:“我没有逼宫……没有逼宫……我是去救驾……”

裴颂听得他这些痛苦的疯吟, 嘴角勾起的弧度,讥诮和苍凉更甚。

他抬望天窗处飘下的飞雪。

当年抄家时,似乎也是这样一个凛寒的雪天。

阖府两百余口人,全都锒铛入狱, 却是因一场被设计的“逼宫”。

他抬指掸了掸大氅上的浮灰, 抬脚步出牢门, 说:“你就在这牢里疯癫到死,下黄泉后继续跟明诚狗皇帝说你的冤屈吧, 我这乱臣贼子,只会送当年设计这一切的几大世家,和他温氏全族一起陪葬!”

裴颂刚神色阴翳走出雍州大牢, 便有亲卫打马疾驰而来,慌张道:“司徒!出事了!”-

一个时辰前,周府前厅。

地龙烧得暖,歌姬舞姬们衣裙单薄,于席间围出的空地上奏乐起舞,一片靡靡之声。

周随坐在宴席之末, 桌上未放酒盏肉食,只置了清茶和几碟素菜。

四下身着甲胄的武将们,身前的矮几上则堆放了各式各样的肉食和美酒,依裴颂之言,每位武将身边还都有一两位从花街请来的姐儿作陪。

那些武夫直接上手抓起盘中肉大快朵颐,酒劲儿上来又被室内的热气熏着,一个个脸色坨红,有的不满身边伺候的是青楼出身的姐儿,狞笑着一把拉过倒酒的婢子,或是摇摇晃晃去追大厅内舞姬,婢子舞姬们惶然尖叫,这些武夫们笑声却愈发狰狞,丑态百出。

周随低着头,不敢听,不敢看,只觉心下悲凉。

偏那些武将看出了裴颂对他的态度,左拥右抱着美人,故意给周随难堪:“周公子,待客讲究个宾主尽欢,我们倒是尽欢了,周公子你那清茶素食的当苦行僧呢!这些美人莫不也全是入不得周公子眼的,才赏给了我们?周公子倒是也揽着美人喝一杯啊!”

周随仍旧是一身孝衣,只是未再披麻,任谁都看得出他为何不食酒肉。

但周敬安的死触了裴颂霉头,谁也不会主动提及。

被这般故意刁难,周随唯有勉强扯出个笑,道:“诸位将军远道而来,是客,诸位将军尽欢便是,厨房还有道炙羊肉,我去替诸位催催。”

离开那盈满酒肉香和脂粉香的前厅,听不见舞姬婢子的尖叫声了,周随呼吸着外边冰冷的空气,怆然涕下。

老管家心疼他,说:“公子受委屈了。”

周随摇头,无限悲凉道:“符伯,你也看见了,里边坐着的那些,还是人么?不过是群披了人皮,着起衣冠的禽兽啊!”

他哀哭不已:“这大好河山,真要落到这样一群猪狗不如的东西手里么……”

老管家也无他法,道:“我替公子找间厢房避一避吧。”

周随哭够了,遥摇头,说:“避得了今日,也避不了明日的,我受这一时辱无妨,只盼翁主一定要收复大梁,这样一群人爬上高位,百姓安能有宁日?这天下便是要易主,也得是一方明主啊!”

老管家想起旧主殉节,心下一时也悲恸,主仆二人面上具是凄然。

周随不愿这般快回到席上,便去厨房看炙羊肉烧得如何了。

宴席上,邢烈心下不痛快,一直喝着闷酒,喝到后边,挨在他身边的两个姐儿想给他倒酒,都被他不耐烦地一把推开了。

两个姐儿见惯了这场面,自有她们自己的一套圆场法子,娇声哀怨道:“将军……奴家哪里伺候得不好,将军一点也不怜香惜玉!”

边上的武将也揽着美人笑问:“邢将军这是怎了?”

邢烈已七分醉,将酒樽重重往案上一掷,想起进府前瞧见的那道一身孝衣却风韵犹存的身影,不满道:“咱们攻进洛都那会儿,那些个高门大府的贵妇小姐,司徒也是任我们挑的,怎地到了雍州这地儿,反只能玩些花楼里的娼妓?”

坐在主位左下方席位,一直都睁只眼闭只眼,只管吃菜的长史出声道:“雍州这是献降,邢将军休要妄言。”

邢烈不敢顶撞长史,却仍是一脸不忿之色,扯了扯领口散热气,起身道:“我出去透透气!”

长史怕他生事,招来立在屋角的近卫道:“你跟着邢将军,莫要让他捅出什么篓子来。”

近卫点头跟了出去-

屋外风雪盛,邢烈叫风一吹,酒劲儿散了些,那股心火却更冲了。

他随便揪了个路过的小厮,逼问出周夫人所在院落后,借着几分醉意,眼神癫热地朝西跨院走了去。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近卫见势不妙,上前拦他:“邢将军,您这是去何处?”

邢烈此刻满脑子都是那妇人一身素衣凄楚的神色和丰腴的身段,只觉整个心口都在发烫,见又来个阻自己好事的,一手刀便把人劈晕了,骂道:“不过是个孀寡妇人,莫说姓周的老东西死了,便是他还活着,老子也能强占!公孙俦那老匹夫,成日在司徒跟前上老子眼药不说,还直接管老子头上来了!”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脚步虚浮地继续往西跨院去-

西跨院厅房内置着周敬安的棺木,周夫人跪坐在蒲团上,听着前厅那边隐约传来的丝竹声,红着眼给亡夫烧纸钱。

萧蕙娘看着周夫人不到两日便已憔悴了不少的脸色,劝道:“夫人,人死不能复生,公子还未成家,您要好好保重自个儿的身子才成啊,您若是病了,公子心里更不好受的。”

周夫人眼泪便又流了出来,说:“我前半生常觉着,自己这一生顺遂,当姑娘时家中父母疼爱,嫁人了,又是个样样都合我心意的夫婿,不管是吟诗作画,还是抚琴对弈,夫君都与我是知音。如今他去了……我这心里仿佛就空了一块。早知今日,当初倒不如嫁个不那么合我心意的……”

萧蕙娘叹气,说:“夫人这是难过到说胡话了。”

周夫人望着萧蕙娘哭得不能自已:“萧姐姐,你教教我,你相公过世那会儿,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萧蕙娘怔怔地,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缓了几息才说:“我没有相公。”

周夫人哭声微顿,以为萧蕙娘和她亡夫是一对怨偶,却听萧蕙娘平静道:

“我幼时故里发了洪水,跟着父母逃难,路上他们却又被山贼杀了,我被卖进青楼,一直都想回自己故乡去,可每次逃跑,都被抓回去一顿毒打。攒赎身钱也行不通,进了青楼,在人老珠黄前,楼里是断不会放人离开的。我后来结识了一个富商,得知他是从我故乡那边来此做生意的,想他替我赎身,带我回乡,所以瞒着老鸨怀了獾儿,哪料对方还是一去不回。”

萧蕙娘眼底染上些许愧色,说:“我对不住我的孩子,他出生后,我等了两年都没能等来那富商,身价也不如从前,知道回乡无望后,就把对富商的怨气全撒他身上去了。我不愿在楼里呆到老,哪怕回不去故乡,也想离开活成个人样儿,獾儿八岁那年,我终于笼络得一个本地商贾愿意为我赎身,可却又招来了祸事,獾儿还为护我下狱七年。”

周夫人听得心惊,内疚道:“对不住萧姐姐,我不知这些原委……”

萧蕙娘只摇摇头,说:“夫人是有福之人,我这一生,把什么歪路都走完了,才醒悟过来,獾儿他爹是谁,同他何干?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是我的孩子啊,他从路都还不会走、牙牙学语起,叫的一声就是‘娘’。我憎他、厌他,他怕更加惹我嫌,连哭都不敢当着我的面哭,四五岁时,就抱着木盆,去帮我洗衣……”

萧蕙娘有些说不下去了,红着眼含笑道:“从前我怪菩萨不佑我,如今想想,菩萨怎没佑我呢?她都让这个孩子来度我了……”

周夫人握住萧蕙娘的手,说:“萧姐姐你的福气来得晚些罢了,翁主都对萧义士赞誉有加,他日后必会有所为的。”

萧蕙娘有些困惑:“翁主?”

周夫人自知失言,但不及解释,紧闭的院门就被人从外边大力撞开。

二人具是一惊,朝外看去,便见一身材魁梧高壮的大汉破门而入,对方半张脸都是浓密的胡须,身披甲胄,一副醉醺醺的模样。

留守院中的府卫见他是裴颂手底下的将军,不敢贸然驱赶,只道:“这位将军莫不是喝多了走错了地方,这是我家大人停灵的院落,我差人送将军回宴上。”

邢烈一双醉眼发直地在院子里巡视,看到跪坐在灵堂蒲团前的周夫人时,一双眼像是被定住了,酒气熏天地道:“老子……老子找的就是这儿……”

他抬脚要往里走,灵堂内的周夫人触及他那个眼神,手脚便一阵发凉,甚至因怒急头脑阵阵眩晕,全靠萧蕙娘扶着才没晕倒,她不知是怕的还是气的,指向邢烈的手都直哆嗦:“不知廉耻,目无礼法……将人给我打出去!”

府卫冷声道:“得罪了!将军!”

他们要将人架出去,怎料邢烈一个肘击便将一名府卫给撞院门上,又一振臂甩开了架住他手的另一名府卫。

他能在裴颂手底下备受器重,一身武艺自是了得,当初围奉阳时,长廉王麾下好几名得力干将,都是被他斩于马下,区区几个府卫,哪里困得住他。

他光是看着周夫人,便已开始喘气:“别不识好歹,从了老子。”

府卫们且惊且怒,一拥而上前去抱住他手脚,喝道:“夫人快走!”

管事婆子们在今日之前,也从未想过会有此等荒诞之事,一个个都被惊得愣在了原地。

被府卫那一嗓子喊回神后,才脚下发软地上前和萧蕙娘一起扶着周夫人往偏门走,又忙扯着嗓子吩咐底下小厮:“快快!去前厅叫人!”

邢烈眼见人要走,大喝一声,甩开缠住他手脚的府卫,一脚踩断一名府卫的脊骨,眼神凶狞道:“别坏你爷爷的好事!”

一名府卫气不过,提刀往他身上砍去,欲伤了他再擒人,怎料被邢烈反手夺过刀一把砍下了脑袋,他喝道:“找死!”

丫鬟小厮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顿时尖叫不已。

周夫人等一众妇孺听得尖叫声,回头瞧见那颗咕噜噜滚地的头颅,也被吓得腿软得几乎走不动道。

萧蕙娘青楼出身,见过的乱象更多些,勉强定住心神道,用力拽起周夫人说:“快走!”

婆子们虽还在扶周夫人,可自己手脚都已软得跟面条似的。

府卫们不再留手,纷纷拔刀同邢烈拼命,可终是不敌邢烈,院中很快就倒了一地府卫的尸体。

邢烈一番动武,身上的酒劲儿彻底被催开,大脑变得异常兴奋。

他提刀几步追了上去,路上遇着人便砍,哭嚎声和尖叫声响彻整个灵堂,他却只觉心下大快,放声狞笑起来,劈刀又砍向护着周夫人的婆子们。

婆子们惨叫连连,一个个倒在了血泊里。

周夫人听着那些惨叫声,腿软得更加迈不开步,推了萧蕙娘手臂一把,眼泪直流说:“别管我了,你快走!”

眼见邢烈已伸手朝周夫人抓来,萧蕙娘咬咬牙,一头撞上去将人箍住,扭头冲周夫人喝道:“夫人你走啊!”

可邢烈一把便将萧蕙娘挥开了,萧蕙娘被那大力一甩,头撞在了柱上,短暂眩晕了一瞬。

她眼睁睁看着邢烈狞笑着一把将周夫人从地上提起,摁到摆放着各式祭奠用品的桌上,大力撕扯周夫人身上的孝服,而周夫人哭得肝肠寸断,她不知是从哪儿再生出的一股力气,踉跄着上前举起一旁的长凳,便往邢烈头上砸去,骂道:“猪狗不如的东西!”

邢烈一时不妨,额头被砸出了血,他捂着流血的地方轻晃了一下头减轻眩晕感。

萧蕙娘趁着这间隙脱下自己身上的褂子披到了周夫人身上,扶起周夫人还想带她走。

邢烈怒极,捡起扔在地上的刀,脸上横肉绞起,朝着萧蕙娘后背扬手便砍了下去。

萧蕙娘脚下一个踉跄,再也扶不住周夫人,后背的袄衣往外渗血,她整个人都软软倒地,微张着嘴两眼定定看着前方,似还牵挂着什么人。

院门外在此时传来杂乱脚步声,还有一声厉喝:“邢烈,休要胡来!”

邢烈有如被当头棒喝,看着院门外乌泱泱赶来的一群人,以及长史阴沉的脸色,满脑的欲念降了下去,终是不敢再对周夫人做什么,只不肯服软道:“都是这贱妇不识抬举……”

长史视线扫过满院的死人和周夫人残破的孝服,怒不打一处来,指着邢烈想斥骂,却气得直哆嗦,只骂出个“你”字。”

周夫人蜷缩坐在地上,拢紧衣襟的五指泛白,看着丈夫挂白绸冥花棺木的一双泪眼里,只余死寂。

在长史出声教训邢烈时,她猛地一个箭步前冲,披在身上的褂子掉落在原地,她一头撞在了周敬安的棺椁上。

只闻一声大响,血色便溅满了棺木上的白绸冥花。

周夫人头破血流倒伏在棺木旁,那棺椁叫她这用尽全力的一撞,撞移了位,放置不稳侧翻下去,又是一声震天大响,恍若惊雷。

周敬安的棺材砸到了地上。

整个院中一时鸦雀无声。

在大厨房得了消息一路疾奔过来的周随,连滚带爬地奔进了院,看向院中一地死尸和灵堂内母亲的尸体时,如稚子般啕然而泣:“母亲——”

他几乎是一路跪爬进灵堂,抱起周夫人的尸体,看到周夫人身上被撕烂的孝服时,满脸涕泪又浮起一股狰狞的怒气,激得他一双眼都被血气冲红,朝着立在灵堂内的邢烈大骂:“畜生!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

邢烈知道自己惹了祸,但不觉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此刻被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儿如此唾骂,脸上又见了怒意,喝道:“老子跟着司徒从鄂州一路征战至洛都,军功赫赫,今日就算把你一并宰了又如何?”

长史厉喝:“邢烈!”

周随却是赤红着眼哈哈大笑起来,说:“杀啊,你杀啊!你杀的我周家上下的人还不够多吗?”

他对着一院的裴氏臣将癫狂疯笑道:“早知献降后是受此辱,我周氏,宁死不降!叫天下人都看看,这就是降他裴颂的下场!”

他捡起地上一柄染血的长刀,做势便要往自己脖子上抹去。

长史忙喝道:“拦下他!”

“叮”一声锐响,周随手上的刀被一支从院门外飞来的箭打落。

一道冷沉的嗓音自院外传来:“降我是何下场?”

长史和诸将朝院外看去,瞧见来人,不由面露喜色:“主君回来了!”

裴颂将弓交给一旁的亲卫,大步踏入院门,扫过院中的尸体和灵堂内的几具尸体,脸色便已冷了几分。

邢烈在裴颂面前,倒是不敢再狂妄,垂首低声唤了句:“司徒。”

裴颂扬手便给了他脸上一鞭子,冷冷骂道:“蠢货!”

邢烈脸上浮起一道血痕,低着头一声也没吭。

周随悲笑着问裴颂:“裴司徒觉着,我周家这是何下场?”

裴颂同他对视一眼后,冷冷吩咐:“来人,将邢烈拖下去,杖二十军棍,再罚俸半年。”

很快裴颂的亲兵便上前来拖邢烈。

裴颂看向周随道:“底下人犯事,我自会严惩。”

周随哈哈大笑起来,悲凉道:“我阖府死在我父亲这灵前的,便已不止二十个下人,那猪狗不如的东西还妄想辱我母亲,逼得我母亲自缢,这一切,就只抵得上二十军棍吗?”

裴颂将佩刀扔给他,说:“你若有那个魄力,就提刀去杀他!”

周随双目猩红,捡起裴颂扔给他的刀,喝道:“我如何不敢杀他?”

他拔出刀,嘶吼着冲向邢烈,可他在此之前连只鸡都没杀过,挥刀破绽百出,每一次劈砍都叫邢烈轻易躲了过去,最后累得刀都抡不起来,汗珠子从额前坠下,仍咬牙嘶喝:“我一定杀了你!”

最后一次抡刀朝邢烈砍去时,邢烈不仅轻松躲过,还一记鞭腿踢在周随颈侧,直接将人给踢晕了过去。

他夺过刀欲砍下,长史喝道:“不可!”

邢烈收住刀势,看向长史:“长史,留着这废物有何用?”

长史狠瞪他一眼:“你给我住嘴!”

他朝着裴颂一揖道:“主君,您也试探出来了,这周氏小儿,空有一腔怨恨,却无甚城府,难成大器,翻不起什么风浪来,且留他一条性命罢。诚如他所言,雍州献降之后,他周家若是满门死绝,传出去何人还敢再献降?比起他这遭逢此等变故后,对主君不敬的言语之失,主君当以大局为重。”

裴颂视线扫过地上昏死过去的周随,道:“便依长史所言。”

底下人问:“主君,那这满院的尸首如何处置?”

裴颂冷瞥上一眼,说:“拉去乱葬岗便是。”

他抬脚欲离去,却听得倒在灵堂内的一妇人孱弱轻唤道:“獾儿……獾儿……”

他猛地转身看去,瞧见无甚意识出声的是名仆妇模样的妇人,喝问左右:“此妇人是谁?”

长史打量萧蕙娘衣着,道:“许是周家仆妇?”

裴颂眯眸盯着萧蕙娘看了片刻,说:“瞧着似还没断气,给她请个郎中,竭力把人救过来,我有话要问这妇人。”-

一群寒鸦从枝头飞过,暮色四合。

出去巡街的府卫们踩着积雪往回走,一行人身上都带着伤,疲惫不堪。

进城的裴军数以千计,总有那么些刺头儿想发横财干一笔,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今日在外边跑了一天,能做的仍是有些。

一名府卫捧着脱臼的胳膊道:“老子今天真是被人当沙包揍一样,若不是有萧哥在,咱们都不一定还有命回来。”

另一名府卫道:“且盼那位裴司徒往后治军严些吧,不过听说他的军队攻进洛都后,那些个世家贵女都没能逃脱被强掳的命,王公贵族也被放火烧家了,在雍城又能收敛到哪儿去呢?”

其他府卫闻言更是心灰意冷,道:“那咱们怎办?仅凭咱们这点人手,巡街完全不够,我们只能解决正好撞见行恶的那些军混子,那些没叫我们撞上的,等我们得到消息再赶过去,也来不及了。”

“是啊,公子也没法再动用更多的人手了,不然就成了同裴司徒公然叫板。”

沉默着走了一路的萧厉忽道:“我有个法子,让每条街的男丁都自发组成护卫队,大家守望相助,一家遭难,街坊邻里都站出来帮忙,总能让那些渣滓收敛些,也能为我们赶过去争取些时间。”

府卫们一听,纷纷叫好:“萧哥你这法子可行,公子如今如履薄冰,雍州府衙做不了太多事,但可以让坊间的百姓们自个儿拧成一股绳来!”

说话间,一行人已到了周府,进府后,他们径直往西跨院去,路上碰见的下人却都哭哭啼啼的。

一名府卫见到了相熟的婢子,奇怪道:“金桔姐姐,大家这都是怎么了?”

那婢子哭着答道:“夫人死了,公子被打伤了,还有好多下人……都死了……”

萧厉闻此神色一变,问:“怎么回事?”

婢子哭道:“裴司徒麾下的将军在席上吃醉了酒,前去西跨院撒野折辱夫人,杀了好多人,夫人不甘受辱,一头撞死在大人棺椁上了……”

萧厉一听西跨院,便已什么都顾不得了,拔步便往西跨院奔去。

“那群畜生……”边上府卫怒急,一拳打在了边上的柳树上,却见萧厉突然疾奔而去,脸色便也陡然难看了下来:“坏了!萧哥他娘也住西跨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