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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鸾 团子来袭 1802 字 2个月前

护卫长牵来马匹,道:“贵主,追兵咬得紧,我们需继续赶路了。”

温瑜站起身,回望夜幕中起伏的山峦,夜风吹动她身上宽大的斗篷,她缓缓道:“追兵越来越多,不管是官府还是山中匪类,都在围堵我们,应是我的行踪暴露了,再往南,不知还要死多少人……”

离开通城时,她们还有二十余人,眼下却只剩不到十人了。

护卫长道:“我们便是还只剩下一人,也会竭尽全力护送翁主平安抵达坪洲。”

温瑜垂眸,纤指拂过砍下的新木做的墓碑,嗓音柔和却坚定:“我不会让每一位义士白死,大争之世,弱肉强食,人人都欲做那刀俎,谁又甘为鱼肉?”

这一路走来,她亲眼见到了无数百姓因战火颠沛流离,大梁王朝已崩倾,大小官府或匪类都在称王称帝,从百姓头皮上刮走了一层又一层的民脂民膏。

都要做那万人之上的土皇帝,谁又管黎明苍生的死活?

温瑜对苍生心中有愧。

——是她们温氏,受了万民供养,却没能护住自己的子民。

护卫长道:“大人以死明志,便是盼着贵主重整河山。”

温瑜闭上了眼,再次掀眸时,眼底已重归于平静,却又有一簇火焰在那静默之后燎原燃烧,她翻身上马,看向掩于沉沉暮色中的前路:“走吧。”

不管裴颂真实身份是什么,都不是他祸乱天下的理由,她必会让此贼伏诛!

骏马撒蹄而奔,温瑜腰间的木鲤吊坠荡起一个飞跃的弧度-

雍州城外一处密林里,雾凇凝了白茫茫一片。

萧厉将长刀插在覆着积雪的地上,拎着一用黑布紧紧包裹的物件跪在了同样覆着薄雪的坟包前。

“娘,孩儿给您报仇了。”

他将邢烈的那颗人头摆在萧蕙娘的衣冠冢前,对着坟包磕了三个响头后,取下腰间的铜壶,拧开壶塞,将里面的桐油尽数淋在了黑布包裹的人头上,取出火折子点燃。

橘红中带着幽蓝的火光很快吞噬了黑布包裹着的东西。

冷月凄清,照出他的影子也倍显萧索。

萧厉借着那火光烧了些纸钱,道:“孩儿得离开雍城一段时日,宋钦大哥和郑虎带着从前赌坊的弟兄开了个镖局,几个干娘有他们照看着,您放心。”

纸钱烧完,他似不知说什么了,任细雪落满肩头,沉默地看着那火光燃烬,山林间呼啸而过的风,呜呜似悲啼-

周府。

裴颂携着一身雪夜寒气踏入厢房时,屋内侍奉的下人都朝着他墩身行礼。

这些都是裴颂自己带在身边伺候的人,并非周府的下人。

他沉声问:“那妇人如何了?”

婢子答:“人虽醒了,但意识还不甚清醒,口中一直念着‘唤儿’什么的,似个人名。”

裴颂扬手示意婢子退下。

屋内四角都点着灯烛,一室通明,裴颂站在床边看着那重伤羸弱的妇人,居高临下问:“你认得我?”

萧蕙娘眼神不甚清明,只下意识地念着:“獾儿……为娘的獾儿……”

裴颂眼神骤然冰冷,拔刀直指萧蕙娘脖颈,冷喝:“谁派你来的?”

萧蕙娘似并未察觉到颈侧只差毫厘地挨着一柄寒凉刀锋,口中依旧只孱弱唤着:“獾儿……”

裴颂冷眼盯着她许久,终是收回了刀,大步走出房门。

那一年,母亲在流放途中病死,弥留之际,也是意识不清一声连着一声地叫“涣儿”。

这妇人……究竟是谁?

是知他底细之人,还是说……只是巧合?

裴颂行至院中,候在屋外的下人再次朝着他墩身行礼。

他回望了厢房一眼,冷冷道:“给军医传话,在我打完孟州回来前,必须保证这妇人还活着。”-

三日后,临着官道的一处茶舍。

一行十余人的商队涌入茶舍,喊道:“小二,上两壶好茶,再来十斤羊肉!”

“好勒!诸位爷稍等!”茶舍小二爽快应声,脚不沾地忙活。

一行人自行找了空桌坐下,骂咧道:“孟州称帝的那个河中节度使,先前吹嘘得多能耐似的,叫裴颂三万大军压境,强攻不到一日便城破了,得亏咱们跑得快,不然这会儿可能也跟着城内商贾一起没命了!这年头,走南闯北的,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挣几个辛苦钱,不容易啊!”

坐在他们斜对面的一青年,头戴斗笠,饮着一盏清茶,静静听着。

商队中的人往嘴里扔着炒盐黄豆,继续道:“要我说啊,这天下,八成还是得归于裴颂之手,孟州这颗硬茬儿一拔,剩下襄州已不成气数,兵法上管这叫什么,叫先安其内,再攘其外!”

旁边的人道:“那不一定,南边不是说已有前梁菡阳翁主的消息了么?那些个山大王,都想着咬到这嘴天鹅肉,借着前梁的势力,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举事呢!”

先前说话的人摇头:“那些匪类不过一群乌合之众,谈何同裴颂几十万大军争雄?倒是那位菡阳翁主,各处州府城门都张贴了她的画像,那可真是长得跟仙女儿一样,不知最后会便宜哪方豪雄。”

同伴笑道:“长廉王世子妃一妇人都还被裴颂收进了揽星台呢,那位菡阳翁主,最后八成是要去同她嫂嫂作伴了!”

一桌人便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小二,结账。”

冷沉的嗓音自他们斜对面那桌响起。

商队中有人扭头望去,只瞧见青年从他们桌旁走过时半截线条利落的下颚,和踏入雨幕中的一道挺拔背影,对方持刀的手臂在箭袖下微微隆起一个弧度,跨马独行而去,恍若一头孤狼-

连日奔逃,温瑜感染了风寒。

她的画像,已被拓印到山中匪类都人手拿了一份,扬言要拿她当压寨皇后的数不胜数。

前有凶贼,后有追兵,为了躲过沿途盘查,她不得已,又用了猫毛让自己浑身起疹,只是这次的过敏加上风寒,当真成了病来如山倒。

前两日她还能骑马,到了第三日,她连翻上马背的力气都没有了,大抵是这一路殚精竭虑,亏空了身子,这场风寒来势汹汹,她高热不断,身上酸痛乏力,骨隙里似有针在扎。

路上为了引走追兵,她们原本不到十人的队伍,又分成了三路。

而今守在温瑜身边的,只剩护卫长岑安和一名女卫铜雀。

他们身上也有不同程度的刀剑伤,只是各大州府似已得到消息,知道他们受了伤,为了追寻他们踪迹,不仅全城搜捕身上有伤之人,还开始严查各大药铺,但凡去买伤药的,都会被盯梢尾随。

护卫长他们身上的伤势便也一直拖着。

这日见温瑜一直高热不退,护卫长岑安道:“我乔装一番,去药铺替贵主抓副治风寒的药!”

温瑜摇头,高烧让她原本丰润的唇都已干裂,她眼神里透着疲惫,却柔韧如初,道:“你身上有伤,去了医馆,只需打个照面,便能让郎中瞧出端倪来的。”

护卫长思索一番,又道:“那我去瓦子里看看,若是能碰上土郎中或是乡下来卖药的药农,便可以弄到些药材了。”

扶着温瑜的女卫铜雀看向她,说:“贵主,我也觉着此法可行。”

高烧还引发了温瑜的头疾,让她头也疼得厉害,思考变得缓慢。

她知道不仅是自己的风寒需要用药,岑安和铜雀身上的伤,也必要敷药,否则伤口恶化,只会更难办。

她终是点了头,嘱咐道:“一切当心,路上警醒些,若是发现瓦子里也有人盯梢,就别冒险买药了,回来从长计议。”

岑安朝着她一抱拳:“小人都记下了。”

他出去后,铜雀重新掩上了破庙的门,她从黑铁小釜中倒出些烧开的水,放凉些许后,后扶着温瑜起身,喂她喝了些,问:“贵主,可有好些。”

温瑜润了润涩疼的喉咙,轻轻点了下头。

她脸上起了疹,却还是压不下面色的苍白。

破庙神龛里,一尊掉了金漆的大佛似笑似悯地看着人间。

温瑜看着那尊大佛,强撑着起身,上前跪在了积灰的蒲团上,双手合十朝着大佛虔诚一拜。

铜雀问:“贵主信神佛么?”

温瑜叩拜完,答:“本是不信的,但我在这世上,已无至亲,只剩嫂嫂和阿茵,便是虚无缥缈,我也愿替她们祈一份福泽。”

铜雀望着跪在蒲团上,沐着从破窗外倾进的天光,仿若披一身神泽的女子,只觉心口莫名一震,一时失语。

破庙外却在此时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

温瑜掀眸朝外看去,铜雀也已警惕躲至破了洞的窗边,借着洞隙往外看,但见几名乞丐引着官兵往这边来,嘴上还道:“就是前边那破庙了!”

铜雀变了脸色,打翻小釜,用里边的水浇灭了火光,又扶起温瑜道:“不好!想来是盘踞在这附近的乞丐听到了些风声,为着赏金带官兵找过来了!我先带贵主离开!”

铜雀带着温瑜从破庙后殿逃了出去。

几个乞丐引着官兵进庙,官兵们私下搜寻没找到人,官兵头子伸手捻了一指柴堆旁的热灰,道:“火是刚灭的,人应该还没走远。”

底下搜寻的官兵也前来禀报:“头儿!在破庙后边发现了脚印!”

官兵头子喝道:“快追!”

温瑜在伤寒中的病体经不起长时间奔逃,铜雀身上有伤,也背她不得。

眼见快被官兵追上,她扶着墙推了铜雀一把道:“你逃出去,我现已面目全非,她们便是拿着画像也认不出我的!”

铜雀咬牙一把将温瑜拽到了自己背上,不顾身上伤口被压迫到的痛背起她往前奔去,呼吸着凛冽寒风道:“您同我们在一起,落到官兵手上,便是他们没能认出您,也会严刑逼供拷问我等下落,我岂能让您涉陷!”

话音方落,铜雀便一声痛吟,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跌去。

她尽量护住了温瑜,却还是让温瑜在摔下时肘关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温瑜苍白着脸,顾不得疼,去扶铜雀:“你受伤了……”

铜雀小腿中了一箭,箭杆正往下泅着血,箭头上应是抹了麻沸散,她现在半条腿都已丧失了知觉,撑着刀红着眼道:“贵主别管我,您快走!”

温瑜摇头,她眼眶也有些红,替铜雀将一缕碎发捋到耳后,说:“你们舍命送我至此,已足够了。”

她拔出铜雀腰间的匕首。

铜雀似知她要做什么,眼中含恨泣泪道:“贵主,不可!”

温瑜按住了她的肩膀,说:“铜雀,我们图来日,不要枉送了性命。”

她以匕首抵着自己咽喉,强撑着站起来,看向不远处掣缰勒马的官兵道:“我温氏菡阳,愿跟你们走,但你们若再伤我的人一毫,我保证,你们带回去的只是一具尸体。”

寒风吹动她衣发,那双素来温和沉静的眸子里,也迸出了寒刃一样的冷光。

纵使形容狼狈,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高贵和雍容,却仍生生压得官兵头子不敢直视她。

官兵头子自然知晓活捉她的功劳,远比带个死人回去的功劳大,当即朝着底下兵卒们做了个手势,兵卒们收起弓箭。

他笑道:“早知如此,翁主又何必做困兽之争?我家大人不过是听闻翁主途经此地,想邀翁主前去府上做客罢了。”

话落,身后却传来了奔雷一样的马蹄声。

官兵头子回首,便见金乌坠沉的长街尽头,两骑快马飞驰而来,跑在前边的那人,斗笠遮住了半张脸,手上一柄五尺来长的苗刀出鞘,寒芒摄人。

这样人借马势的斩杀,底下兵卒们可不敢直冲上去阻拦,眼见战马逼近,无不闪避一边,挽弓搭箭的,弦还没拉开,苗刀已裹着杀意斩下。

官兵头子大喝一声,一夹马腹催马上前,提剑欲同来人拼杀。

然,只一个照面的功夫,他便颈侧迸血,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一头栽下了马背去。

驾马之人毫无缓势,在途经温瑜身侧时,长臂一捞,将人拦腰掳上马背,扬长而去。

温瑜挂在腰上的木鲤吊坠,撞在对方刀鞘上,发出一声轻响。

跟在他身后的那一骑,如法炮制,捞起受伤的铜雀紧随对方而去。

温瑜摔在马背上,身体被压进一个熟悉的臂弯,迎面疾掠而来的寒风让她本就涩哑的嗓子愈发说不出话,那条紧箍在她腰间的铁臂亦不曾松开。

温瑜微微一怔,浅浅呼吸着鼻息间挥散不去的皂角香,忽也不知如何开口了——

作者有话说:每次总想写肥一点再更,就总是开饭晚了,给宝子们发红包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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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忍着些。”

几人不敢在城内多留, 趁着城内官兵还未封锁城门,驾马疾奔出城,跑了几十里地后, 才在一处背风长亭处停下。

纵使有披风裹着, 温瑜还是被寒风激得一阵咳嗽。

岑安翻下马背问:“贵主可还好?”

身后的人似想抬手帮她拍拍后背, 这才发现自己一条手臂还紧箍在她腰间, 意识到逾越,有些僵硬地收回了手,翻下马背,从马鞍一侧取下一牛皮水囊递给她, 说:“里面有热水,喝点兴许会好受些。”

铜雀一见这救了他们的陌生男子给温瑜递水壶,下意识想找他们逃亡路上专给温瑜一人用的那只水壶,可一摸腰侧摸了个空, 才想到许是先前逃跑得太匆忙, 落在破庙里了。

她动了动唇角, 正欲替温瑜婉拒,却见温瑜接过水壶哑声道谢, 又对岑安道:“我还好,铜雀腿上中了一箭,她的伤才需尽快处理。”

铜雀忙摇头说:“我无事, 他们应是往箭头上抹了麻沸散,我现在只身体麻痹得厉害,不能动弹,倒不觉着疼。”

心下却琢磨着,翁主莫不是念着对方的搭救之恩,此时又是非常时期, 才不好拒绝。

她们这些江湖出身的儿女,不拘小节是常事,但她知翁主身份尊贵,万不敢让翁主同她们一样。

见温瑜没有拔开壶塞喝水的意思,愈发觉着自己的猜测是对的,便问道:“这位壮士是……”

岑安正在清点他从瓦市带出来的药物,闻声正要开口介绍,却听温瑜道:“是自己人,先前也曾有恩于我。”

萧厉朝着铜雀一抱拳,声线冷冽:“鄙人萧厉,曾得周大人赏识,在府上当过一阵差。”

他抬出周敬安来,铜雀的疑虑一下子便少了许多,在马背上朝着萧厉抱拳回礼道:“我唤铜雀。”

岑安找齐了药材,接过话头说:“萧兄弟入府当府卫时,我等已随贵主南下,你不认得他罢。但我若说杀霍坤时,凭一己之力拖住霍坤一营兵马的人,你便该有印象了。”

铜雀面露惊愕,再次朝着萧厉一抱拳说:“原是那位义士,我听前去相援的弟兄回来提起过,他们都称赞萧义士神勇了得。”

萧厉只说:“过奖。”

铜雀腿上的箭伤需尽快处理,岑安扶她下马,去长亭那边处理伤口。

她回头对温瑜道:“贵主,这里风大,长亭那边背风,您过去坐会儿?”

温瑜点了头,只是她在病中,唇色都是苍白的,没什么力气抓着马鞍自己跳下去。

铜雀正想强撑着麻痹的身体过去扶她,却见那冷峻青年单膝点地,用再平静不过的口吻道:“踩着我的肩下去。”

温瑜迟疑了下,终是抓着马鞍翻过长腿,在他宽厚的肩臂借力一踩落地。

她站稳后望向即便半蹲着,依旧有着极强压迫感的人,沙哑道:“谢谢。”

萧厉起身,却说:“分内之事。”

温瑜听着这话,微微蹙眉看了他一眼,却并未说什么。

铜雀从那句话里觉出萧厉应也是知晓温瑜身份的,安心了许多,由岑安扶着进长亭时便问:“岑大哥怎和萧义士碰上的?”

岑安感慨道:“我在瓦市买完药,便听说有官兵往破庙那边去了,赶回去的途中,碰上了一样得到风声往破庙那边去的萧兄弟,这才抢了官兵两匹马来救人。”

他有些惭愧地道:“今日多亏了萧兄弟,否则仅我一人之力,怕是难以护贵主周全。”

随即又有些困惑:“不过萧兄弟,怎也恰好在此地?”

温瑜坐在长亭内,也朝萧厉投去一瞥。

萧厉扶她进长亭后,便抱刀站到了亭外,望着远处的官道沉默得像是一棵苍松,直至此时被问话,方才开口:“雍州,生了些变故。”

岑安面色也跟着沉重了些,说:“大人殉节之事,我们已听说了……”

萧厉沉默一息,说:“夫人也去了,是在大人灵前触棺而死。”

长亭内几人面色具是一变,温瑜凝眉问:“怎么回事?”

萧厉语调苍白平静地将当日之事简要说了一遍,又道:“我在路上听说了你们遇袭的事,就一路跟着官兵的动向找了过来。”

温瑜闻周夫人是不甘受辱撞棺而死,眼神骤冷。

铜雀则气得一双眼发红,用力捶打着身下亭椅,大骂:“一群畜生!”

岑安心下也愤懑,但正是给铜雀腿上拔箭的关键时刻,只得道:“姑奶奶,你悠着些,若伤到经脉,你这条腿往后就废了。”

铜雀含恨坐在了原地。

温瑜看向亭外沉默如初的萧厉,问:“大娘呢?”

萧厉缓了一会儿,才望着山弯处的官道答:“护着周夫人,一起死在了邢烈刀下。”

温瑜只觉心口又沉了沉,也明白了萧厉为何会变得这般寡言。

当初的雍州一别,萧蕙娘怕离情伤怀,都没敢亲自去送她,怎料这就天人永隔了。

她经历过失去至亲的痛,知道一切宽慰的言语都没用,唯有报仇,才能真正泄心头大恨。

温瑜望着长亭外那道萧索挺拔的背影,缓缓道:“我会替周夫人和大娘报此血仇的。”

萧厉没说他已杀了邢烈的事,回过头同她视线对上,幽狼一样的眸子半垂,只说:“我送你去南陈。”

地面细碎的石子轻微震颤,远处隐隐有马蹄声传来。

岑安绑好铜雀腿上的伤口后,俯地细听一番后,脸色难看道:“少说也有四五十骑,应是追兵!快走!”

几人匆匆奔离长亭,岑安得照料腿上有伤、身上麻痹未退的铜雀,温瑜便还是同萧厉共乘一骑。

他们的马匹刚冲向前方官道,远处的山弯处便已有骑兵追来,瞧见他们喝道:“人就在前面,快追!”

萧厉和岑安都狠甩马鞭,可他们毕竟是一骑驮两人,马匹耐力渐渐不足,身后的追兵同他们的距离在不断缩短。

萧厉回头瞥了一眼,见不少骑兵手上都还端着弓箭,眸色一沉,朝岑安喊:“他们有弓,不能落入弓箭射程内!”

说罢又朝身后的温瑜伸出一只手,说:“手给我。”

他们先前上马匆忙,他翻上马背后,一把将温瑜拉至了身后。

此刻温瑜吹着冷风,身上的高热又上来了,头痛欲裂,萧厉的声音叫疾掠的寒风撕扯着传入她耳膜时,她勉强辨出他话中的意思,将手搭上去,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她便已被横腰拽到了马前,腹部抵着马鞍的前鞍桥。

似察觉她的不适,萧厉有力的手臂穿过她一侧腋下,另一只手再拽着她肩膀一提,温瑜便如出城前一般,稳稳坐在了他身前。

她太虚弱了,纵使努力挺直后背,马匹疾驰颠簸时,却还是时不时地撞上身后之人的胸膛。

“得罪了,官兵手上有弓,到了他们射程内,你在后面就是个活靶子。”

他出声解释,但因为距离太近,温瑜觉得这声音仿佛是从他胸腔里发出的一般,直往她耳膜里震。

知道对方是为自己好,她沙哑着嗓子道谢。

他们刚拐过一个急弯,前方隐隐可见是个岔道口,官兵还在山弯之后没追上来。

岑安把铜雀也换到了马前,他瞧着前方的岔路口道:“我们的马驮着两个人,迟早会被追上的,我和铜雀已受了伤,跟在贵主身边也只是拖累,分开走还能引走一部分官兵,萧兄弟,贵主的安危便交与你了!”

又看向温瑜:“贵主,我们若还有命活着,便赶去坪洲再为您尽忠。”

言罢将替温瑜抓的风寒药包扔了过来,便狠夹马腹,朝着右边道奔去。

温瑜心口发涩,随着她南下的护卫,这一路上已不知死了多少,她攀着萧厉的手臂,微红着眼唤道:“岑护卫!铜雀!”

铜雀在马背上哽声朝她喊:“贵主保重!”

萧厉接下药包后,一言不发放进了马鞍一侧的包袱里,微微收拢一臂让温瑜不至于掉下去,抿紧唇线挥鞭驶向了左道。

身后的追兵见他们都护着一女子分头跑了,并未迟疑多久,便分做了两批人马继续追。

萧厉带着温瑜跑了几里地仍没甩掉他们,在又一次拐过一处山弯时,他大力一勒缰绳停下,抱温瑜下马后,取下马背上的包袱,拔了温瑜发上一根簪子,狠刺进马臀,马匹受惊嘶鸣一声,再次迈开前蹄往官道上跑去。

他抓起温瑜手腕往一侧密林里去,说:“走!”

温瑜知道他如此行事是为甩掉追兵,拎起裙摆竭力跟上他的步伐,只是病中实在乏力得紧,进了密林又全是无人走过的野林,陡坡不断,脚下的腐土松软,她需极为小心地踩上去才不会摔倒,时不时还有枝杈划脸勾发,走的实在是艰难。

饶是如此小心,她脚踝却还是不知刮蹭到什么,锐痛让她闷哼出声。

萧厉回身朝她看来,温瑜痛得脸都白了几分,却还是说:“没事,可能被树枝刮了一下,我们继续赶路。”

萧厉看了一眼边上斜生的断木和她裙摆上被刮出的口子,说了句“别动”,将她打横抱起,放至一处稍平坦些的地势后,才脱下自己的外袍垫在了一块覆着青苔的大石上,让她坐下。

温瑜见他半蹲下握住了自己一只脚踝,孱弱半垂的眼皮颤了颤,垂在身侧的指尖也微拢,微用了些力道挣那只脚,却没能挣脱。

她只得再次沙哑出声:“真的不碍事。”

民间没那么多男女大防,毕竟穷苦人家,可能一家子都凑不出一身整齐的布料来,三季赤足而过的也有不少。

但在世家贵族中,露足于外男仍是违礼之举,更何论被对方触碰。

这一点剐蹭到的疼,温瑜还能忍。

萧厉没作声,卷起她裤腿,便见她绫袜都已晕着一团血迹。

他微皱了眉,说:“那截断木上裹着腐泥,伤口不清理可能会恶化。”

温瑜眸子里透着病中的疲态,攥紧指尖,终是没再说什么。

她沉默地看着对方帮她退下绫袜,布料摩挲到被蹭掉了皮的伤口时,带起的刺痛让她呼吸微急促了几分,对方都似察觉了,未曾抬眸,动作却放缓了许多,说:“忍着些。”

退下绫袜后,整只脚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那只宽大温热的手掌握着她一截脚踝的触感便更加明晰。

温瑜垂着眼,按在身侧的两手,有些无措地抓紧了萧厉垫在她身下的外袍。

萧厉另一只手拿起水壶,咬掉壶塞,用温水细致地给她冲洗伤口,他神情很专注,长睫半垂时似黑鸦收拢了翅膀,从这个角度看,更显鼻梁高挺,眉眼清隽。

温瑜盯着他的侧脸微微出神,直到对方再将她那只脚直接放到了自己膝上,就着袍子擦干了她脚背淌下的水珠时,她方回过神来,苍白的脸上隐隐浮起绯色,好在本就因热症看不出来,抽回脚说:“不可。”

萧厉看她一眼,抓着她脚踝将她脚重新扯了过去,稳稳搭在他膝头,说:“放心,我这衣裳洗得勤快,不脏。”

温瑜干裂的唇微抿,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萧厉撕下自己里衣,给她缠绕伤口,浑不在意般道:“那不就行了。”

给她打好结后,才又说了一句:“我娘对你的恩情,你早还清了。周大人曾收我进府当护卫,你便也当我是周大人派来护你南下的护卫就是了。”

温瑜看着他给自己穿上鞋袜,脑子因高热和头疾已是混沌一片,听他这么说,心底却还是有个声音下意识道:不一样的。

恩情不是还了就不复存在的。

他已不是周府护卫,亦未曾得过周敬安嘱托,知自己南行有难,千里迢迢找来,也是不能混为一谈的。

但更深的东西,却不能细想了,她沉默了很久,只答了一句:“好。”

萧厉抬头,看到了她挂在腰间的木鲤吊坠,浅淡笑了笑,说:“你一直带着的啊?”

温瑜平静道:“嗯,你不是说鱼跃龙门么,我便当戴着祈福了。”

萧厉说:“你们这样的贵人,应该戴玉的才好看。”

温瑜看着他,病中的容貌也似水中一泓清月,说:“以后换玉的。”

萧厉点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天色说:“官兵发现伤马后,大概会沿路搜回来,走大路不安全,只能横翻这座山岭避开他们,我背你,不在天黑前走出这座山脉找户人家,也得寻个能栖身的山洞才行。”

他屈膝半蹲在了温瑜跟前。

温瑜看着对方那宽阔的背脊,寒风掠过山林,她嗓子里又窜起一阵咳意,她知道自己拖着病体强撑也走不了多远,沉默了片刻,终是抬臂环过他肩膀,趴了上去。

萧厉只用小臂拖着她膝弯,无半点僭越之处,背着她走得极稳。

温瑜将全身的重量都放在了他背上,隔着两层不甚厚实的衣料,也能明显感觉到底下偾张的肌理微微起伏的幅度。

但她已无暇想别的,头很疼,眼皮坠沉,身上也很冷,骨子隙里似有针在扎。

她疲惫地把头靠在了那片宽阔又让人安心的背脊上,恍惚间觉着自己不是被人背着在走,而像是被一头猛兽驮着在密林里穿梭。

走了不知多久,她感觉身体仿佛变成了一块红炭,血液都被烧得滋滋作响,眼窝里泛着疼,口中也干涩得厉害。

隐约听见有人在叫她:“菡阳,别睡。”

会叫她菡阳的,很多,又似乎很少,温瑜一时想不起来谁会用这样的语调唤自己的封号。

意识在思索间朦朦胧胧清明了些,掀开发沉的眼皮瞧见一道宽厚的背脊和对方坠着汗珠的清隽侧脸时,她心下还有些好笑。

这人怎么突然就叫起自己的封号了呢?

她干涩得厉害的喉间疲惫溢出低喃:“我没睡。”

话虽这般说着,眼皮却控制不住地又缓缓耷了下去。

萧厉能感觉到背上的人浑身滚烫,搭在他肩头的手也已无甚力道,心脏的地方似被一只大掌攥得有些闷疼,他脚下一刻也不敢停,看着前方,继续同温瑜说话:“我有听你的,好好识字。”

身后的人缓了好一会儿,才虚弱出声:“识字了好啊,你都认得哪些字了?”

风吹得林间的树叶哗哗作响,萧厉说:“舆图上从雍州到坪州,每一条道所经郡县的名字,我都认得了。”

背上的人趴在他肩头意识含糊问:“背的千字文么?”

一滴汗从萧厉下颌淌下,他道:“我照着舆图一个字一个字认的。”

背上的人低喃:“好笨的认字法子,你对着舆图认字做什么……”

风声愈渐喧嚣,萧厉跟着说了声:“是啊,好笨。”

他疾奔出去好远,背后的人都再无声息,似又昏沉了过去,他又一次唤她:“菡阳。”

身后只传来尤为虚弱的一声:“嗯?”

萧厉回头似想看看她如何了,侧首却只感觉到脸颊蹭过她微凉的鬓发。

风声停了。

他感受着那片潮云一样压在自己背脊上的重量,说:“你往后有玉鱼坠了,也留着这块木的,行么?”——

作者有话说:男主断骨头还在后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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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阿鱼要快些好起来。”……

温瑜已烧得迷糊了, 听见有人唤她,同她说话,只阖着眼含糊应声。

萧厉听着那一声微弱的“嗯”, 明知身后的人或许已是意识不清了发出的, 嘴角却还是轻轻扯了扯。

他背着她继续往似乎永无尽头的山林外走, 眨眼逼落坠在眼皮上的汗珠, 低声道:“那我们就这样说好了。”-

天黑时,萧厉终于找到一户农家,敲了许久的门,里边才传来农家汉子警惕的问话声:“谁呀?”

萧厉道:“大哥, 我们是从北方逃难过来的,路上遭了劫匪,侥幸捡回一条命,我……妹妹还起了热症, 急需找个地方歇脚, 大哥可否行个方便?”

他不敢说自己同温瑜是主仆, 万一后面有官兵巡查到这里,一问便能对上。

汉子听他说话颇有礼数, 还带着个妹妹,从门缝里窥了一眼,见他背上的确背着一个人, 这才放下了戒备,取下院门的门栓道:“快些进来吧,这世道不太平,山上匪类也多,我们夜里听着敲门声,都不敢轻易开门。”

萧厉背着温瑜进院, 道:“多谢大哥。”

趴在他背上的温瑜一直昏沉着,披帛裹住了头和半张脸,汉子瞧不清她样貌,只同萧厉说了声不妨事,又唤自家娘子帮忙铺张床。

黄土垒的房子年头有些久了,屋里陈设都旧得厉害,萧厉把温瑜放到农妇用半旧床褥铺好床上后,伸手探了探她额头,滚烫惊人。

桌边的油灯晕出一片昏光,温瑜浓黑的长睫安静地垂在眼下,遮住了那双看人时总是温和又清透的眸子,睫尾微微上翘,在灯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

大抵是病中难受,纤长的黛眉微拧着,面皮也已被高热闷出了薄红。

萧厉盯着她病中的模样看了两息,收回手拉过被子替她盖好,又从边上的包袱里取出两块碎银和风寒药包,对农妇道:“劳嫂子替我煎副药。”

农妇和汉子看着银子,面上都是一喜,可注意到温瑜垂在床弦上的手上有疹子,不免又迟疑起来,后怕道:“我瞧着这位姑娘身上起疹了,别不是染上时疫了吧?”

萧厉知他们的顾虑,说:“是风疹,我妹妹从小体弱,这一路上遭了些罪。”

农妇打量着萧厉,见他手脸都没疹子,这才放下心来,接过药包和银子,掩不住笑容地道:“那小兄弟等等,我这就去煎。”

萧厉点头答谢,又道:“劳嫂子再替我打盆水来。”

农妇都一一应下,不多时,便端着一盆温水进来了。

萧厉绞了帕子给温瑜擦脸,农妇瞧了一眼温瑜烧得绯红的面颊,说:“你家妹子这瘟症瞧着起得厉害,仅擦脸可不够,我再找两条帕子,你给她颈窝和腋下也擦擦。”

萧厉拿帕子的手一顿,说:“颈下我能给她擦,腋下就只能再劳烦嫂子了。”

农妇一口应下,“多大点事,你先给她颈窝擦着,我去给她找身换洗的衣裳,她夜里怕是还得发汗。”

农妇出门去后,萧厉小心地托起温瑜后颈,将围在她颈上的披帛取了下来。

温瑜身上已出了不少汗,丝丝缕缕的乌发粘在她浸着汗的雪颈上,萧厉迟疑着用手帮她拨开,尽管竭力心无旁骛,可指腹真正触碰到了那片白皙柔软的肌肤,他还是在那刹那间生出了几分不知所措。

指尖似被温瑜身上滚烫的温度灼伤,微微地发麻,一直蔓延到心口,心跳声便也喧嚣。

萧厉垂下眼,尽量不让自己视线落在那截雪颈上,捋开乱发后,用帕子擦拭时,指节也尽可能地避免了再触碰到对方肌肤。

农妇抱着衣物过来时,瞧见他这擦拭法,直接挤开他,一边给温瑜松开领口一边数落:“哪有你这样照顾人的,你妹子穿着一身冬衣,领口也束得紧紧的,身上还盖着厚被,这能舒坦吗?她身上烧得跟块炭一样,是需要散散热的。”

萧厉在农妇脱下温瑜身上的袄衣,扯散她里衣领口,露出颈下一小片脂玉一样润白的肌肤时,就已仓促别开了眼。

偏生农妇数落完,给温瑜喂了些水后,将杯子递给萧厉拿着,重挤了帕子给温瑜擦颈窝时,还唤他:“你看着,得这样擦才能见效。”

萧厉抬眸,便见农妇手上的帕子几乎已滑进温瑜松散的领口里去,那被灯烛浸得一片暖白的锁骨上,沾着一根乌黑细发,发梢沿着那片残留着湿意的肌肤,蜿蜒伸向了衣领更深处。

他耳朵尖都窜起了红,视线完全不往哪儿放。

农妇回头瞧见他这模样,只当是他们兄妹都这般大,多少需要避讳的,道:“都是自家兄妹,虽说女儿家大了,当兄长的是该避嫌,但她这会儿病成了这样,保不齐就熬不过来了,你可先别顾忌着男女大防了……”

萧厉听农妇说温瑜可能会熬不过来,握着竹筒杯的手几乎是瞬间就攥紧了,笃定一般道:“不会的。”

农妇听出他音色不太对劲,怕他误会,忙说:“我可不是诅咒你妹子啊,是让你照料她时上心些,从前村里入冬,年年都要病死好几个人呢!”

萧厉望着温瑜烧得绯红的脸,说:“我知道。”

农妇温瑜擦完腋下,重拧了帕子递给萧厉,说:“水凉了,我去换一盆水来,小兄弟你拿着这帕子,你妹子要是又烧起来了,你就给她擦擦。”

萧厉点头应好。

农妇离开后,他拉过一条长凳坐在了床前,看着高烧昏迷不醒的人,用帕子给她擦过额角时,低声道:“你不是还要报仇么?风寒而已,要撑过来。”

他看着温瑜在睡梦中也轻拧着的眉心,抬手似想帮她抚平,手快触到她眉心时,却又收了回去,只用帕子轻轻沾过,又将农妇给她擦完腋下后大敞的领口拢紧了些,才细致地给她擦颈窝。

农妇再过来时,手上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跟在她后边的汉子手上端着水盆。

农妇说:“等喂这姑娘喝了药,给她再擦一遍身子换身干爽的衣裳,就让她好好睡,发发汗。”

萧厉应好,接过药碗用汤匙给温瑜喂完药,便退了出去,让农妇重新给她擦身换衣裳。

他守在门外,见汉子从厨房里端出了个炭盆走过来,放到檐下道:“夜里冷得紧,一会儿把这炭盆子放屋里去,还能温壶热水,你妹子夜里要是醒了,也有口热水喝。”

萧厉道:“谢谢大哥。”

汉子摆摆手说:“小事,家中只有两间房,小兄弟今晚要不就和我挤一挤,我婆娘跟你妹子睡一间屋,夜里也好照顾那姑娘。”

温瑜风寒严重,萧厉不敢让旁人代为照看,也怕她烧得浑浑噩噩,梦呓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再生事端,便道:“多谢大哥好意,不过不敢太过劳烦嫂子,我打个地铺守着我妹妹就是了。”

汉子只当他是担心自个儿妹子,点头说:“那行,我再给你找两床被子来,夜里要是有什么事,你叫我们就是。”

萧厉道了谢。

温瑜喝了药,身上的高热果然退了些。

萧厉睡前探了探她额头,发现已没先前那般烫了,她睡得也安稳了许多,才吹了灯,合衣躺到了地铺上。

他听着床上传来的清浅呼吸声,枕着手臂望着漆黑的房顶发了许久的呆,终合眼浅寐了过去。

夜里听见细微的低吟声:“水……”

萧厉起身点了灯,拎起火盆上方尚有余温的水壶,倒了一杯水扶起温瑜,小心地喂给她喝,这才发现她仍昏沉着,只是又烧起来了,脸颊滚烫,身上的衣裳已被汗水濡湿,嘴唇也已干得起了一层皮。

他喂给温瑜喝了半杯水后,用帕子给她擦了擦脸和颈窝,怕她穿着汗湿的衣裳受凉,又去唤农妇过来帮她擦身换件里衣。

一通折腾完已是四更天。

农妇有些担忧地道:“我瞧着你家妹子情形不太乐观,十几里外的马家村有个老郎中,医术在十里八村都有名,明早你妹子要是热症还没退,你带她去郎中那儿看看。”

萧厉点头道谢。

农妇打着哈欠回房后,他坐在床边看着温瑜,却再生不起半点睡意,拧了帕子擦着她坨红的脸颊,帮她散热。

温瑜却似陷在了什么噩梦中,睡得极不安稳,一直呓语着什么,神色极为痛苦。

她侧头时,滚烫的脸颊贴上了萧厉拿着帕子的手背,因为贪恋那抹凉意一时没有再动,一滴从眼角滑落的清泪,便正好砸在了萧厉手上。

眼泪是凉的,萧厉心口却似被烫了一下。

他握着帕子的五指微微收拢,但不敢再移动分毫,就那么任她贴着,另一只手有些僵硬地隔着被子轻拍在她后背,嗓音极低地哼起一曲童谣:“狸狸斑斑,跳过南山……”[1]

那是他幼年生了一场大病,烧得迷糊时,萧蕙娘夜里抱着他哼唱的曲子。

他不知道这曲子叫什么,却记了很多年,也记住了那个看起来不喜欢他的母亲,一整夜不合眼地守着他。

夜深人静,屋外的野林里只能听到一点风吹过林稍的沙沙声。

他低哑的哼唱在油灯昏黄的屋子里,像是隔绝出了另一方世界。

温瑜在这低哄声里,紧锁的眉头总算微微松开了些。

萧厉将她颊边一缕汗湿的发捋到了耳后,说:“阿鱼要快些好起来。”

他不再叫她菡阳,似暂时忘了她是那位金枝玉叶的翁主-

雍州。

裴颂大步下马,将佩剑扔给了一旁的近卫。

长史迎出来,揖手道:“恭喜主君大捷!”

裴颂踏着一地霜雪进了府门,摘下头盔夹在腋下,边走边问:“听说已寻到了菡阳的踪迹?”

长史道:“已按您的吩咐,派了您的一支精锐私兵前去追剿,必不会让那前梁余孽还有命到南陈。”

裴颂神情冷漠:“最好是如此,襄州易守难攻,且先围城耗着,定州已见颓势,我不日便要前往定州亲自坐镇,南边不能再出什么乱子。”

长史道:“孟州已破,襄州被围,渭水以南已是主君囊中之物。且不提那前梁余孽此番必死无疑,南陈便是想借着同前梁联姻的名头,分这天下一杯羹,主君若是也向南陈递出橄榄枝,南陈最终同谁结盟,便有待商榷了。”

裴颂思索几许,却道:“从奉阳被围,那温氏女就直奔南陈而去,像是笃定了南陈必然会发兵。长廉王那只老狐狸,只怕是在南陈埋了什么后招,不可大意。”

他看向长史:“对了,那妇人如何了?”

长史愣了一下,才想起他说的应是那日被邢烈砍伤的那妇人,说:“命是保住了,不过一直嚷着要见她儿子。”——

作者有话说:[1]出自《明诗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