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到自己开始发热了。
这便是极不好的征兆。
在这个年代,一旦高热,便很可能一命呜呼。
若是这样死了,岂不冤枉?
并非战死。
而是发热烧死。
奈何元楮说完话,姹女还是没搭理他。
他一下歪倒下去,仰躺在草堆之中:“姹女,姹女……”
他多唤了几次她的名字。
那两个字反复从舌尖吐出,竟也有了别样的味道。
他突地觉得这样的名字,的确极适合她。
有种……冰冷的瑰丽。
元楮不知疲倦一般,又低低唤了几声。
姹女:“……”
姹女:“冷?”
“嗯。”
“那便冷着罢。”
“若我死在这里可怎么是好?”元楮气若游丝地道。
“你先死了,我才能知道。”
“……”
何等冷酷无情的女子啊……
真是……真是叫他情不自禁地喜欢起来了。
元楮捂着胸口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咳血沫。
她大概会以为他脑中有疾吧。
今日实在难受得厉害,若不寻些话来说,两眼一闭睡死了也有可能。
元楮便扶坐起来。
没等他说两句话,公子辛离来了。
辛离来接姹女。
却也是来接他。
他被穿透了琵琶骨,是真疼啊……但他并没有显得太过失态。他甚至有余力出声说两句玩笑话。
姹女的背脊尚且那样挺直而坚硬。
他又怎能有半分弯折呢?
后来的事他几乎都要记不清了。
大抵便是,投了帝姬,认她做门主。
再不久,姹女不见了。
元楮这人当然是不懂得伤心难过为何物的。
接下来的日子照常一天天的过。
他遵守诺言为太初皇帝鞍前马后。
只是偶尔忆起姹女时,他才会又生出迫切的向往之心,他要去看看姹女生长的那一片。
所幸,太初皇帝与他也有一般的想法。
他们从大和尚那里得了法子。
煞气越重,死人越多的地方,阿修罗界的大门就有可能在此地打开。
终于,他们顺利地进入了阿修罗界。
也许随时会死。
但谁在乎呢?
两个骨子里都刻着无惧无畏的人,开始了漫长的征途。
也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他知道,太初皇帝是在等他的太阳和辛离。
那么他呢?
元楮心下浮动起一丝茫然。
等姹女吗?
那听起来太奇怪了些。
他与她算什么?只昔日同门的身份。也许对她来说,连同门也不算。
时光好像被无限地拉长了。
那枯燥又漫长的岁月里,换个人来,兴许是要熬不住了。
但元楮无妨。
如何驾驭迦楼罗,如何通往人间,如何走遍阿修罗界……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值得去做的事。
太初皇帝愿意分予他部分的权利,他也便将这些权利运用得风生水起。
日子再久一些。
姹女的模样都渐渐从他脑海中模糊了。
早知道该画下来的。
……但他那些年学的尽是些怎么害人,怎么操纵人心之术,又哪里学过这个?
只怕画也画不像的。
日子再久一些。
也不知是过了多少年了。
他当初心中对姹女揣着什么样的感觉,后头回想起她是什么滋味儿……竟然都慢慢也变得模糊了。
大抵长生的人都会有这样的苦恼。
慢慢地,便会感知到那属于人的情感,正从身躯里一点点丧失。
“元君,这是献给您的狗。”这日,阿修罗族来到了他的面前,恭恭敬敬地道。
他们总会给他献上些什么东西。
他见怪不怪。
可从这句话为起点,这枯燥又漫长的生活,终于走向了结束。
他在阿修罗王宫里见到了姹女。
她蜷曲在一轮硕大的玉盘之中,身形曼妙,但气质冰冷。
一如往昔。
一如往昔!
元楮以为自己早已经忘却的那些,竟在一瞬间悉数涌上了心头,并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她的面容清晰了。
当时在雪国牢狱里,与她说起每句话时的感觉也都清晰了。
他禁不住蓦地笑出了声。
他故意不说明自己的身份,只慢悠悠地道说要将她送去给夜叉吃了。
她神色不变,一一应对。
她不惧怕自己的处境之艰险,和当年一样。
但她却也辨不出他的声音。
难道过去数千年,我的声音有了变化?
念头飞快地从元楮脑中闪过。
竟有一分说不出的憋闷。
罢了。
元楮自曝了身份。
他称她:“姹女。”
这般熟悉的称呼,她想必能回忆起来了吧?
谁晓得,她听了之后,先是抬手朝他袭来。
这便是她的欢迎吗?
元楮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他怔了下,竟有一瞬的心神荡漾。
她的手臂冰凉,很滑。
他能肯定她先前的确是将他忘了。
否则不会直到这时才出手。
他用力地咬了下牙,心头浮动一丝不甘。
他千年难忘。
她才几月?怎么就将他忘了?
随即他要她跟他走,她也不愿。
元楮更觉憋闷。
就只有那伏羲宗才能牵扯动她的情绪吗?
元楮借那位帝姬之名,终于得以将姹女带走。
他将她带去了自己居住的玉宫。
他知她身上应当是有伤,便每日命人送些滋补之物前来。
“明日我会取些天材地宝来给你。”他更是这样说道。如今正在攻打仙界,拿一些这样的玩意儿回来并不难。
姹女……
不,应当是叶芷君。
这才她真正的名字。
元楮觉得这个名字也极好。
“君”字素来象征尊崇的地位,多用在男子的身上。
可用在她的身上,与那“芷”字一相配,女子的柔之中,便又多出了几分刚强。
叶芷君并非是什么清高的人。
她不拒他送来的任何东西。
她抓紧了一切的时机,在竭力地恢复着自己的修为。为了她的师门,为了那位帝姬。
她是聪明人。
聪明又坚韧的人。
除却一身的反骨外,她身上原来还有这样多迷人的地方。
元楮像是头一回品味到女子的魅力。
再不局限于“坏女人”。
终于,叶芷君见到了帝姬。
仙界的神君覆灭。
那位辛离公子,成为了新的神君。
元楮觉得好生无趣啊。
他禁不住又将目光落到了叶芷君的身上,他问她:“听闻你要回到人间,重掌伏羲宗?”
他抿唇一笑,带出几分蛊惑味道:“我来教你吧,教你如何做一个掌权者。”
后来,那位伏羲宗的三长老来过。
帝姬也来过。
原来她并不总是冰冷的啊。
她会在长者的跟前,默默无言跪地流泪。
她会在帝姬的面前,怜爱地揉搓着帝姬的尾巴。
她是有感情的。
她不是一个坏女人。
她比他好,好得多。
可她的感情,何时才能分他半点呢?
为了那么半点。
元楮就像是沙漠里行走的人,见到了一点植物的汁液。哪怕只有那么一点,但却有着巨大的诱-惑力。
他想要那么半点。
又一日。
他亲自送着她回去人间。
不错,每次叶芷君回人间,都是他去送,不辞辛劳。
偏偏她也不问为什么。
直到今日,他忍不住先问了她:“姹女就不好奇,我当初为何会跟随太初皇帝,义无反顾地迈入这阿修罗界吗?”
叶芷君如今还是会搭理他了。
这也算是好事。
只听得她淡淡道:“以你的脾性,越是危险,该越是合你的胃口。雪国你早就待腻了吧?”
他不得不说,她太了解他了。
但他抿唇一笑,道:“错了。”
叶芷君回过头去,冷若冰霜的面庞上闪过了一丝错愕:“……错了?”
她没想过自己的答案会出错。
元楮沉声道:“因为我若是不来到这里,便不会再见你了。”他顿了顿,“这世上我便再也寻不到第二个能叫我喜欢的女子了。”
作者有话说:
本来以为两章就能写完大师姐的故事,没想到还需要一章收尾,大家不耐烦看的话,跳过不买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