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番外-雪国多长夜(2 / 2)

如此“念旧”,数不胜数。

连叛军看了都要说一句,太初皇帝待前朝帝姬,的确是再真心实意不过了。

又不知过了多少时日,辛敖召见了元楮。

说是召见,实为绑起来。

元楮还很惊异:“帝姬当真不在了?”

毕竟她的来历很奇异。

“是啊,所以为免你作乱祸国,寡人今日便杀了你。”

元楮不慌不忙一躬身,道:“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先前已然答应了帝姬,要效忠陛下,如今怎好再做小人?我不信陛下不曾想过再见帝姬和公子辛离。陛下愿意试试别的法子吗?”

这青年郎君抬起头来,温文面孔上依旧带着些许蛊惑之色。

只是这一回,他的神情认真了许多。

“比起祸乱这个国家,逃脱出五行轮回,奔向更广阔的天地,打破天注定,拥有更多的可能……那不是一桩更有意思的事吗?”元楮的眼中洋溢着兴奋的光。

元楮就这样保下了自己的命。

次年起。

雪国多天灾。

毕竟太初皇帝本该是一个“暴君”。

与“暴君”伴生的,总有无尽的天灾和人祸。

但雪国却比臣子们想象中还要来得安定。

作乱的叛军总是逍遥不了太久。

民间的疾苦,自有朝廷的救济,竭力全他们的衣食,也自有和尚们和无极门去奔走,拯救他们无望的魂灵。

终于有一日。

辛敖好像真的越来越老了。

他用曾赏给辛离的簪子簪起了长发。

如墨的发丝间,多了根根银丝。

他银灰色的眼眸变得更灰了,仿佛蒙上一层阴翳。

大和尚也几乎变成老和尚。

他问老和尚:“我要如何才能再与他们重见?做鬼行不行?”

老和尚却道,这世上的鬼都会进入轮回。

进不了轮回的,便会渐渐湮灭在人间。

但他知晓有一个地方。

“陛下若是去了那里,也许岁月会就此在陛下的身上停驻。”

元楮问:“是蓬莱仙山吗?”

老和尚摇头,道:“是地狱。”

“经文之中曾有记载,阿修罗族居于须弥山。他们旦游虚空,暮归水宿,与四天争权,后堕入阿修罗道,不老不死,无惧无畏。所谓阿修罗道,便是鬼蜮,也有人认为那里便是地狱。因为不见日月,只有漫漫黑夜,和映透半片天的血红。”

老和尚指了指头顶:“阿修罗道不属于这片天,那里独立于三界之外,连天上的神仙都窥探不得其中的模样。你若去了那里,自然就脱离了这人界的五行轮回。可阿修罗善妒好斗。谁也不知道去了那里,会不会先死在那里?若遇上夜叉,也许还会被生撕碎了吃掉。”

辛敖只问:“如何去?”

老和尚长叹了一口气,并不意外辛敖会这样问。

他心中也挂念那位身负金光的帝姬,便当即道了声:“阿弥陀佛。”随即将可能的法子一一交代出来。

又一年。

邻国来伐,太初皇帝御驾亲征,亲手提刀砍下了敌方将军的头颅。

邻国欲和谈,被他拒绝了。

随即他一路攻入邻国的都城,将邻国的王储斩于马下。

血漫过都城。

青石地砖都被浸透了。

又是一年。

更远一些的国家前来朝拜,见太初皇帝已经不年轻了,膝下又无子嗣,便动了心思要谋取雪国。

战乱再起。

元楮将手中的长剑,刺入了敌方将领的心脏,随即挖出来。太初皇帝将之一路带到敌国王都,最后喂给了那敌国的国君吃。

国君吓得发了疯,随后自戕。

如此一年又一年。

那些因太初皇帝渐老去而猖狂来犯的一个个小国大国,都覆灭在了他的手中。

到后头,太初皇帝彻底数不清楚自己究竟杀了多少人了。

在太初皇帝垂垂老矣这一年。

有敌国士兵屠杀边境百姓。

最后那些士兵都被屠尽,埋入坑中,百丈深刻也不够填,血从泥土间浸出,红霞映红了半片天。

辛敖觉得自己要老死了。

但那浸透血色的泥土间,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他看见了一个怪物。

怪物狰狞,身高三丈。

就在旁人惊恐的呼喊之中,辛敖缓缓露出了笑容,义无反顾地踏了进去。

他做了很久的好皇帝。

如今该去做一个好父亲了。

元楮也跟了进去。

“陛下!”

那些嘶吼的惊恐的声音就这样远去了。

……

“暴君”在史书中的记载往往拥有着相当大的篇幅。

“仁君”也一样。

但太初皇帝算是什么呢?

既“暴”且“仁”。

何况他又征战了那么多的大国小国。

他在史书之中的篇幅自然是更更多的。

只是雪国存留的时间到底还是不够长。

几百年,放置于历史的长河之中,便不过是沧海一粟。

当第一个修士一跃进入人间百姓的视线之中。

人们议论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比起议论史书中的帝王要多得多了。

自然也无人再知晓。

那位太初皇帝为何既“暴”且“仁”。

他为何将陵墓修得那样奇怪。

又为何传闻之中,他走入了一道漆黑的,带着点血色的缝隙。

这一字一句,其实写的都是曾有帝姬太阳和公子辛离去过雪国的痕迹。

……

“……后来寡人与元楮进到阿修罗界之后,迎面便碰上了一个夜叉。那夜叉果然如大和尚说的一样,凶猛,还嗜好吃人。只是那东西蠢笨得很,轻易就被我们耍弄了。元楮还在它身上画了傩文。最后叫我们架起来,烤来吃了。”辛敖轻描淡写地说道。

夜叉欲吃人,最后却反被人吃。

也只有曾经更为悍勇无畏、手段冷酷暴戾的帝王,和那心计重重、狠辣又果决的元楮才能做得来了。

辛敖说到这里一顿:“是不是听来有些残忍?”

“怎会残忍?”隋离语气平淡。

辛敖一笑:“寡人就知晓你听了肯定也没什么表情。不过还是不要叫太阳听见了……”

“后来呢?”

“后来我们发觉,吃了夜叉之后,自己竟然在一点点变得年轻。后头再遇上阿修罗族、迦楼罗……也都一一吃了试试。”辛敖轻描淡写,但当时遇见它们这样凶残的族类,其中的危险是可想而知的。

“再后来……”辛敖无奈地道:“那些蠢货大抵是发觉到,我们远远比他们聪明,甚至比他们还要无畏。再加上他们的血肉竟然融入了我们的身躯。我们好似也成了阿修罗界中的怪物,但又依旧是人类的模样。

“没过太久,他们便臣服于寡人了,又将元楮奉为元君。

“此后寡人便多是带着他们四下征战,又有元楮从中出些阴损招数。几乎称得上是所向披靡。……他们便更是臣服,还献出血来,求寡人饮下,将寡人奉为阿修罗王。”

能将这些好斗的异族收服下来。

其中其实也有在雪国时,隋离教了辛敖如何驾驭臣子的功劳。

而隋离生来便会的种种城府心机,却正是承袭自神君越蚕。

越蚕之死,当真不冤。

一切都是因果轮回,命中注定。

缺少其中一环,都不会造就今日。

“大抵便是这些……你们走后雪国什么模样,寡人都仔细与你说了,这下可满意了?”辛敖挑眉道,“寡人厉害吧?”

说了这么多,辛敖的口吻却还是云淡风轻。

隋离动了动唇。

只是不等隋离开口。

殿外一个身影突地奔进来,一头扎进了辛敖的怀中。

她的眼泪很快浸湿了辛敖的衣衫。

“辛敖吃了好多苦啊。”她抽抽噎噎地道。

辛敖大为震惊,怎么都叫她听见了?正待发怒,但他眉间闪过无数情绪,最终都归于了无奈。

他摸了摸乌晶晶的脑袋:“哪里苦呢?寡人到哪里都是万人之上,如今更是做了这长长久久的帝王。怎么会苦?”

乌晶晶抬起脸来,也不知晓该怎么去细数那些苦。

总之她就是觉得苦。

听完了,她口中都是苦的,心中也是苦的。

便只憋出来一句:“夜叉吃起来,一定很苦吧?”

辛敖听完大笑起来:“是啊,又臭又苦。所以你该再喂寡人多吃两口酥黄独。那个甜!”

隋离垂下眼,捏了一块送至辛敖跟前。

辛敖抿了下唇,笑了笑,接过来吃了,他突地道:“罢了,太阳不要去你那大师姐那里了。”

他们吃光了酥黄独。

然后睡在了阿修罗王宫中那巨大无比的床榻之上。

还如当年辛敖大为吃醋一般,他依旧硬生生地挤入了隋离和乌晶晶之间。

这样一来。

左边睡着的,是他的孩子。

右边睡着的,也是他的孩子。

这里没有床帐。

于是辛敖指着屋顶,只见点点烛火倒映上去,他道:“太阳,看。”

阿修罗界无日月。

但这里……

“有星星。”

作者有话说: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