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父亲辛敖(二)◎
番外二
这一年雪国的夜显得格外漫长。
有百姓说是因为他们失去了太阳, 失去了太阳帝姬。
公子辛离的“逝去”,反倒没什么人太在意。
朝臣之中,甚至还有好几个暗暗松了口气的。公子辛离虽然不良于行, 但心机深沉,陛下身边有他,哪里还有他们这些人的活路呢?死得好哇!
只是在陛下跟前,当然不能这样表露。
三月。
帝姬和公子辛离的陵墓修好了。
陛下率朝臣前往。
朝臣还没走近, 便哭了起来。
后头的更是学着模样,一哭哭得仿佛死了亲爹妈一样。
有人悄悄抬起头来, 朝陛下的方向瞧了瞧。
陛下却没有落一滴泪呢,只是盯着不知道什么地方出神。
他们也不知哭了多久,大抵是精疲力竭了, 终于有人上前劝道:“陛下千万要保重身体……”
后头的人也就得了机会止住哭声,纷纷上前去劝慰。
天色不知不觉也黑了。
他们的皇帝陛下这才满意了,缓缓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泥土, 道:“走罢。”
走出陵墓群时,有臣子觉得身后的墓群之中,新起的坟墓似乎不止是帝姬和公子辛离的。还有一座也似新修, 只是规模瞧着要更为庞大些。
臣子骤然反应过来,心下一惊。
那莫非……莫非是陛下为自己修的?!
辛敖坐上了车舆。
皇帝的车舆缓缓行过,他们连忙退避, 好让皇帝走在前头。
只听得陛下道:“改日要修个大大的罩子。”
罩子?
那是何物?
陛下又道:“将那三座陵墓都罩在其中, 连成一片。”
三座?
他们回头望去。
除却帝姬和公子辛离的陵墓外,那座更为庞大的……原来真是陛下为自己修的陵寝啊!
他们心中一惊。
但往前走了几步, 又未免出神。
心道自古哪里有这样的先例呢?陛下待他们也着实太过荣宠了……
回去之后没多久, 他们便听闻, 又有几个王公贵族,因那日“吊唁”哭得不够伤心,发配的发配,斩首的斩首。
可把臣子们吓得不轻,于是不免想起来多年前陛下嗜杀的模样……
慢慢地,民间又流传开了那“暴君”之名。
不知哪一日,有人在茶肆里笑道:“怎敢说是暴君?近年陛下废除人祭,难道不够好?常年巡视各地都会带上帝姬,让帝姬身上的金光得以普照各地,哪个百姓没有受过其中的恩泽呢?如今帝姬意外身亡,正应了那句,本非凡间物,自归天上去。
“咱们听了还要掉两滴眼泪。何况王公贵族?其中出了几个冷漠寡情的人。陛下容不下,又怎算暴君呢?”
这话一出,后头自然议论的人也就少了。
只有知情人,知晓那些个被发配被处死的,正是眼看着帝姬与公子死了,满心想将自己的子嗣送去给陛下养,将来好图谋那个王位的。
这不是活该呢吗?
陛下刚没了女儿和儿子,你便要给他送女儿儿子。
说是抚慰陛下丧子之痛,其实正是戳人家伤处呢。
如今倒好。
你既然想把女儿儿子送来给寡人做孩子,那你这个当爹的也就别活了,那岂不是送得更好?
朝臣害怕之余,便也明白了,这些悲痛并未击垮陛下,如今的太初皇帝依旧英明神武。
又哪里算是“暴君”呢?
到了上朝日。
辛敖垂眸,看着阶下那些恭恭敬敬,越发畏惧敬服他的臣子们,只觉得顿生无趣。
只是他平静地接受了这样的无趣。
他冷静地如常地处理着朝政。
那些早些年总令他感觉到头疼和烦躁的政务,眼下却变得那样轻而易举。
遇上有叛臣作乱,辛敖也感觉不到怒意。
他平静地下令剿灭,而没有御驾亲征。
他的性命如今何等重要啊,他还要竭力活得更久一些呢……
但逢时节,辛敖也不再设宴,只在白虎殿内摆下一桌酒菜。
又遣人往各宫送去些吃食、节礼。
宫中姬妾惊诧于陛下的“温柔”,明珠夫人更大着胆子前来,想要趁如今的机会,为陛下填补上温情。
奈何人刚走近白虎殿,便被驱赶走了。
此后有姬妾前往,想要送些汤水,也一样被驱走。
众人方才知,陛下虽多了一丝人情味儿,但到底还是冷酷着呢。
只是好在……
陛下如今没有再发怒,也没有像过去一样,命人将她们拖下去,罚禁足、绝了赏赐,甚至还有那倒霉鬼要被遣送回家,又或是发配冷宫呢。
因而她们之中有人道,陛下好似变了,又好似没有变。
只有辛敖知道……
太阳和辛离虽然离开了。
但如此种种,却都是他们留在他身上的印记。
辛敖不讨厌自己这样的“变化”。
他甚至觉得那是极好的。
因为那是他们曾来过的最好证明。
也正因为这样,太初皇帝这一生大概都不会再踏入那泥潭,走入那狰狞的黑夜了。
他心中总有一角,是留有一丝温热的。
转眼又逢年节。
辛敖如往常一样祭祀了天地。
众人小心翼翼地抬眸,再难见到陛下身旁那位身上绽着金光的帝姬。
没有了金光赐福,来年又该是何等模样呢?
他们也难免心下难过了一阵。
“太阳,该你了。”辛敖说道。
随即他转过头去。
身旁空落落的。
再看远一些,便只有那跪在地上的臣民的头顶。一个个,漆黑的。
辛敖缓缓敛起目光,还是说道:“太阳,回去了。”
一旁的近侍与臣子听了,都不禁觉得眼眶更酸。
偏辛敖面上没什么神情。
他回到王宫中,先去了蒹葭宫,在宫中转上一圈儿。明明辛离才走不久,但那宫中原先的浓浓药味儿竟然就这样消散了。
风穿堂吹来,吹拂起辛敖的发丝和衣摆。
辛敖恍然,道:“寡人没有来时,尔等将门紧闭。”
宫人不知所措地应了声。
为何要紧闭呢?
是陛下……不愿触景生情吗?
是为了将气味留得更久一些。
辛敖抬眸,看了看远处的烈日。
然后他便这样一路从蒹葭宫,走到了白虎殿去。
如此在白虎殿中走了一圈儿,方才回到自己的钩弋殿去。
最后绕过屏风,来到床榻前。
那帝王的床榻尤其大,昔日足能躺下他和太阳和辛离。
但今日不会再有太阳要他讲故事来听听了。
辛离也不会披着他那无比宽大的大氅,坐在床沿,冷不丁地揭一句他的短,说他今日在朝堂之上哪里哪里做得又不合适了。
哦,这时候太阳往往还会掀起大氅的一角来,往里钻呢。
像只猫。
辛敖抚着床榻,躺了下去。
宫人小心翼翼地上前,想要灭去烛火。
辛敖蓦地出声:“别动。”
他想起来,太阳有时会指着灯火点点映在床帐顶上的图案,道:“那是星星。”
辛敖那时拍着她的头,道:“怎么傻了吧唧的?寡人带你去草原上看真的星星。”
辛敖如今盯着床帐顶。
他心道,是像星星。
如果还能映出一轮太阳,就更好了。
宫人被方才那一声吓得顿住了,她静默无声地守在一旁,悄悄地窥了一眼陛下的神情。
陛下却好像是笑着的。
宫人松了口气。
只是陛下眉心的纹路似乎变得更深刻了。
陛下……在老去。
这个念头实在太大逆不道,宫人连忙低下了头。
第二日,辛敖穿了那件记忆中的大氅。
如今正逢冬日,穿着倒也恰如其分。
一直等到春来,他们的陛下却还总会将那件大氅穿出来,这便引得众人心下暗暗犯嘀咕了。
“那本是八年前宫中的织女为陛下织就的大氅,后来却见公子辛离穿过。那大氅之大,衣摆都垂到了地上来。”
“原来如此……”
他们细心留意。
很快便发觉陛下罕见的“念旧”起来。
陛下刚登基时用的杯盏,如今又用了起来。
“那是帝姬年幼时,总趴着桌案边上,悄悄饮过的。”
夤夜召见臣子,却见一旁宫人手中举着的宫灯,歪歪扭扭,不成模样。
“那似是年节时,方才六岁的帝姬与公子辛离亲手做的。”
陛下的案头,有时还会摆上那几乎泛了黄的竹简。
“我曾撞见过,公子辛离坐在陛下的脚边,与陛下一堆翻那竹简。也不知翻过多少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