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黄沙三覆(十八)
骫骳硐里寂静无声, 只剩细弱如低语的风声。
檀问枢缩在硐子里,竭尽全力隐匿自己的气息。
季颂危叫出蒋兰时的名字时,檀问枢大吃了一惊——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但唯独没想到那群黑衣纱笠人的领头者竟是蒋兰时。
已知答案时, 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檀问枢确实曾考虑过蒋兰时这条线, 特意避过季颂危的耳目,将季颂危的部分秘密透露给蒋兰时,蒋兰时因此和季颂危大吵一架,两人就此决裂。
蒋兰时有充足的理由出现在这里。
她得到了一份能颠覆季颂危声誉的秘闻, 而这份秘闻的内容绝不是蒋兰时能容忍的,她当然要深究细查, 刨根究底,一路找到这个提供秘闻的神秘人,验证这份秘闻的真实性。
——难不成她还真能止步于决裂,既不好奇真相, 也不寻求改变?
她是四方盟的大长老,同样从仙魔对峙的时代走来, 不是什么天真的傻瓜。
偏偏檀问枢真的信了她是个天真的傻瓜。
五域也信了。
蒋兰时的性情太能迷惑人了。
她脾气暴,性子急,做事不计代价, 鲜少算计,常常做出让人惊叹但又觉不值的事,难免显得不够聪明;她看重朋友,几乎显得固执, 季颂危做出超发清静钞的荒唐事,她也依然默默为他兜底,不离不弃, 即使作为挚友也过分愚忠。
放在旁人身上过分反常的事,放在蒋兰时的身上却不稀奇,她与季颂危决裂,却并未脱离四方盟,依然兢兢业业处理四方盟事务,算是给季颂危打工,五域虽对她恨铁不成钢,却没一个人感到反常,因为所有人都相信,蒋兰时就是这样一个愚忠又厚道的可信之人。
连季颂危也相信她。
谁说蒋兰时不够聪明?
厚道不是天真,可信也不是傻瓜,她利用旁人的误解,瞒过了所有人。
在所有人都以为决裂就是她的全部选择时,她不动声色就摸到了三覆沙漠,檀问枢甚至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找到他的!
檀问枢把前因后果都想清楚了,却像是被谁当面扇了一个耳光。
这么荒唐的一件事,他竟真的相信了!
如此拙劣的骗局,他信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耻辱几乎要将檀问枢掀翻,放在一千年前,他根本不可能被蒋兰时的伪装骗过去,那时他从不信什么愚忠厚道,更不会把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纳入考虑,他只相信实打实的利益和欲望——只要蒋兰时还是个活人,她就不可能接受这个不上不下的结局。
可檀问枢居然信了,他用自己根本不相信的那一套说服了自己。
不是因为他现在相信友情、品行,而是因为曲砚浓三人击败了他和他如鱼得水的世界,他们彻底地摧毁了他熟识的人间,建起一套檀问枢根本不相信能维持的规则。
檀问枢只相信赢,可他早就输了。
这世上再没什么碧峡魔君,只剩一个孤魂野鬼。
无论檀问枢如何不屑,如何不解,无论他怎样否定,他依然已是条不合时宜的败犬,而一千年足够他认清这一点。
他否定、质疑、不屑一顾,但那一套赢了,他内心里也就把那一套当成了合理的,即使他根本不理解,也不妨碍他如临大敌、忌惮又深信。
千年前,檀问枢根本不会相信蒋兰时这类人的存在,他深信那是装出来的,必有所图;千年后他依然不信,但本能地接受了他所不理解的东西存在,这本能反倒让他被愚弄得团团转。
与其说檀问枢无法接受自己被蒋兰时骗过,倒不如说他无法接受自己已没了心气,像条真正的败犬一样,盲目地放弃自己的判断,迷信“赢家”。
他曾经是赢家,也深信自己能翻盘,能永远胜利,可现在他自己都不相信了。
他已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就在檀问枢因自己的觉悟而几欲发狂时,骫骳硐里的气氛几乎要凭空凝起冰。
“隐藏身份参加知梦斋的拍卖,又不惜代价、不惜暴露身份地争夺那枚戒指,藏头露尾地潜入三覆沙漠,这都不是你会做的事。”季颂危的声音逐渐冰冷,“蒋兰时,你到底想做什么?”
部分黑衣纱笠人不安地动了一下,似乎想做点什么,但季颂危放出了威压,化神修士毫无保留的威压在幽深的骫骳硐里释放出近乎可怖的力量,将几名黑衣纱笠人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只有那名领头的黑衣纱笠人稳稳地站在原地,没有受到一点影响。
季颂危眼里仿佛也只有这一个人的存在。
“你还是不相信我。”他语调呆板地陈述着,似乎在说另一个的事,“不仅不相信我的话,而且还怀疑得更多。”
骫骳硐里依然没有第二道人声,只有一个人固执地唱着独角戏。
“你以前相信我,你知道我才是更聪明的那一个,不必我说明白所有理由,为什么这次非要寻根究底?”季颂危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不再像个呆板的木像,他神色狰狞,仿佛强压怒气,“你把一切都搞砸了!”
蒋兰时沉默地看着他,什么都没有说。
黑衣纱笠大约是将四方盟大长老的火爆脾气都封存了。
季颂危的暴怒来得快,去得也快。
蒋兰时不说话,他便也无话可说了,谁也没伤到他,他却自己露出一丝狼狈。
“你不要查下去了。”季颂危断然说,他的神情十分难堪,但口吻却不容置疑,“回四方盟去,离开三覆沙漠,也不要再找檀问枢了,我本也不会放过他。我自有安排,你要做的就是和以前一样相信我的安排——很快了,不会让你等很久的。”
轻淡燥热的风攀过骫骳硐的每一个角落,没有任何一道杂音干扰它的轻吟。
季颂危的脸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兰时姐。”他沉默了一会儿,干巴巴地说,“你要相信我,我真的会解决的。”
每个字都顺理成章,仿佛曾说过千百遍,但语调却如隔世般干涩。
蒋兰时没有任何回应。
“你到底怎么才肯相信?”季颂危的语气又冰冷了起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年里为什么再也没来过一昼夜——你防着我杀你,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他几乎狂怒,“蒋兰时,我要是想杀你,你以为你不来一昼夜就能躲得过?”
狂乱暴怒的声音穿过骫骳硐,在四壁碰撞回荡着,与另一道巨响融合在了一起——
“轰!”
极致的灵光在骫骳硐里一瞬炸开,就连元婴修士也双目刺痛,泪水止不住地流淌。
浓密的青烟一瞬腾起,遮天蔽日,浩浩荡荡,在三覆沙漠中带起一片黄沙飞腾。
檀问枢口中喷血,胸口几乎也要炸开,在这惊天动地的青烟中拼命地扑棱。
他七窍都往外淌血,他两眼也是真的充血;他在喷血,他也是真的想吐血。
蒋兰时——她真的是个疯子啊!
檀问枢已顾不得保全残魂力量了,保不住这副躯壳,他也没有以后了。
——就在季颂危自作多情地长篇大论时,蒋兰时一言不发,暗中不知做了什么手脚,她直接将整个骫骳硐给炸了!
这个骫骳硐本就十分脆弱,常有硐子消散,但总归是立住了,谁能想到蒋兰时半点不犹豫,在季颂危态度还算和软的情况下,一句废话也不同他说,直接就毁了骫骳硐逃生?
硐子消散时,里面的人和物都会随之消散,就算是元婴修士都未必能逃脱,蒋兰时就不怕死在自己的手笔下?就算她自己实力惊人,她带的那几个元婴修士,难道就个个不掉链子?
檀问枢拼命逃生,忍不住又吐了一口血——就算蒋兰时那伙人全是元婴修士,个个实力惊人,可他不是啊!
他现在附身的只是个垃圾金丹啊!
以这个连筑基期的戚枫都比不过的垃圾金丹的本事,哪有本事逃出一整个崩塌的骫骳硐啊?蒋兰时不是要抓他吗?这是杀他还是抓他啊?
她不想知道季颂危的秘密了?
季颂危是个脑子错乱的疯子,蒋兰时也是!
他们四方盟都是疯子!
檀问枢狼狈不堪地滚落在黄沙里,满身沙土,胸腔里五脏六腑坏了一半。
他伏在腥臭的沙土中喘着气,几乎可以确定这具躯壳没救了,必须尽快换个人附身,否则他只会被拖累到死。
从他附身这个垃圾金丹至今,还不到半天。
檀问枢在心里将又疯又癫的季颂危和蒋兰时痛骂了一百遍,什么义薄云天,他看这两人比他们魔门修士还要癫!
起码他们魔门修士不会放着生路不走,吃力不讨好地走死路。
他们魔修用脑子!
檀问枢手肘撑在黄沙中,跌了几次,终于勉强地支起身。
至少他已经逃出来了,蒋兰时和季颂危都不在身边,他要尽快换个人附身,也别管报复季颂危的事了,再在三覆沙漠待下去,他连命都要保不住了。
仇,可以日后再报,他和季颂危的仇再大,能有他和曲砚浓的仇大?
连爱徒都没报复,季颂危的事也未必要急这一时。
檀问枢如是流利地思忖着,自然地决定搁置。
魔修嘛,不丢人。
一双乌金的硬底云靴刚好出现在他视线里。
檀问枢的身体骤然僵硬了。
“让我看看,是哪里来的癞皮狗,跑到沙子里洗澡了?”一声轻笑。
曲砚浓弯下腰,含笑俯瞰他。
“哦,原来是我的好师尊啊。”她恍然大悟般说。
第162章 黄沙三覆(十九)
那张最熟悉的脸在檀问枢的视线中定格。
在他的印象里, 这张脸总是紧绷着的。
很锋锐,像一把永远不会钝的刀;很骄傲,好像永远学不会低头;很执拗, 天生就要撞破一切南墙。
这是一个同檀问枢截然相反的人, 檀问枢比谁都傲慢, 但也比谁都身段柔软,他正是靠着殷勤奉承成为了碧峡老魔君最得力的弟子。
向赢家折腰,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偏偏有人非不要,说她聪明也聪明, 说她傻也是真傻。
檀问枢是真想教她变聪明,这样才有意思。
从稚拙女童到锋锐魔女, 檀问枢太熟悉这张脸,可现在这张脸却显得太陌生,与从前截然不同,他居然有一瞬恍惚。
眉眼是没有变的, 但那种懒倦含笑的神容、兴致缺缺的姿态,完全不一样了。
又陌生, 又眼熟。
明明在他的印象里,曲砚浓从未有过如此闲散悠然的姿态,但这副神情竟又有种诡异的眼熟感, 好像在另外一个地方见过。
曲砚浓微微地笑着,抬起脚,顶在檀问枢的下巴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
残破的身躯承受不住, 险些背过气,檀问枢狼狈地侧翻在黄沙上。
“痛痛快快地死在一千年前,不是更好吗?非要苟延残喘, 给我添麻烦。”硬底云靴的鞋底踏在他的脸上,微微用力,方才因求生而未觉的扑面黄沙被坚硬的鞋底压陷进肉中,令人脸颊生疼,“师尊,你让我很失望。”
话里说着失望,但语调和悦疏淡,透着十足的戏谑,她垂眸,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仿佛比青穹更高、更遥远。
那双曾燃点着怎样也不熄的火焰的眼睛,此刻渗出的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更不是失望,而是主宰一切者的傲慢,连她的恶意也主宰一切。
主宰他人命运之人,乐于玩弄他人命运。
檀问枢的视线因为她的踩踏而模糊,逆着刺眼的天光朦朦胧胧地看见她唇边的微笑,他突然一惊。
有那么一瞬,他还以为那是他自己的脸。
一张属于意兴阑珊的、恶意傲慢的、所有欲望都得到满足的、操纵一切者的脸。
就连那兴味盎然的微笑,也像是他自己唇边翘起的弧度。
檀问枢毛骨悚然。
他蓦然想起这一路上的许多次巧合,有时太轻松,有时不轻松,但又太幸运,总是死里逃生……这世上有这么多的巧合吗?
回想这一路,仿佛始终有一双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隔着重云迷雾,居高临下地隐秘俯瞰着他的选择,欣赏他的挣扎。
碧峡魔君曾无数次带着这样的微笑俯瞰蝼蚁,然而宿命倒转,当他在黄沙里挣扎着翻过身,终于逆着天光竭力张开眼睛、想要看清主宰自己命运的那张面孔时,却对上了他自己的眼睛。
他那个一身反骨的徒弟,拥有了和他一样含着愉悦恶意的眼睛。
檀问枢一瞬间想了太多东西。
当他说出口的时候,却成了隐晦黯淡的温情。
“潋潋,你变了很多。”他的口齿因为用力踩在他脸上的鞋底而含糊不清,但喉咙口里时断时续的笑声却很清晰,“看到你长成如今这样,师尊很欣慰。”
曲砚浓给他搭台子。
“欣慰?”她饶有兴致地接茬,“亲手杀了你,让你这一千年里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被季颂危压榨,永无翻身之日,也很欣慰?”
檀问枢并没有被她的实话刺痛。
“看到你长成了我从前期望的样子,没有辜负师尊的培养,怎么能不欣慰?”他说着,因踩在脸上的脚骤然用力而扭曲了一下,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从你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我就希望你能成长为这样的人。”
徒弟像师尊,天经地义。
檀问枢说着,忽而用力地笑了起来,嗓音沙哑,上气不接下气,更显癫狂,“潋潋,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你心里始终还是个魔修。”
曲砚浓平静地望着这张大笑着的癫狂的脸。
“我承认。”她说。
檀问枢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通过那模糊不清的视线观察她的神情——这不对吧?
在他的印象里,曲砚浓分明应该被他的话惹恼了才对啊?
她从小到大最恨的就是与他、与魔门相关的一切,明明她自己就是魔修,却永远痛恨自己、痛恨周围的一切。
她该否认、恼怒,而不是承认、平静。
檀问枢转瞬就想通了。
他认识的是一千年前的曲砚浓,但现在在他面前的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曲仙君,人有了主宰一切的力量和地位,当然可以蔑视一切,曲砚浓现在已经不需要否认自己身上的魔门痕迹了。
略有失策,但这毕竟只是第一步,檀问枢的温情还有下文。
曲砚浓不再排斥魔门,这对檀问枢来说其实是个好消息。
早已过气的魔君仿佛泄了所有的力气,完全地瘫软在黄沙里,即使脸上的鞋底已将他的脑袋一半埋进了沙砾中,他也无动于衷,仿佛已无谓生死。
“你没有别的话要说了?”曲砚浓问。
檀问枢眼底带了几乎疯狂的笑意。
“潋潋,你已成了我。”他说,“仙修魔修,不过是最无所谓的东西,你是我的徒弟,是这世上最像我的人。你痛恨我,却也成为我。”
“杀了我吧。”他说,“你会发现我永远不死,我将活在你的魂魄里。”
曲砚浓定定地看着这张完全陌生的脸。
一个倒霉金丹的脸,完全檀问枢式的神态。
让人寒毛竖起的愉快笑容,永远在找乐子的眼睛。
她曾深恨的“无谓”。
“我说的不是这个。”曲砚浓沉吟着,似笑非笑地望着檀问枢,“我要问的是季颂危的秘密,师尊,你说什么呢?”
檀问枢的笑意再次僵住。
——这不对吧?他都这么说了,她还不生气?
不生气,就代表着完全不在意。
不在意,就意味着动起手来不会犹豫。
檀问枢当然不想死。
对着曲砚浓说“杀了我吧”,只是他激怒曲砚浓的策略,他想要挑起曲砚浓的回忆,无论激起的是恨意还是怒意,无论这回忆会让她怎样折磨他,只要她决定先不杀檀问枢,檀问枢的算盘就打赢了。
但檀问枢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曲砚浓竟能如此淡然。
他都说出“他活在她的魂魄里”“她已成了他”这种话了——这都不生气?
这还是他那个性如烈火、一身反骨的徒弟吗?
檀问枢对上曲砚浓的眼睛。
那双澄静的眼睛里,闪烁着他最熟悉不过的戏谑光辉。
一双看乐子的眼睛。
没有一点怒意,只有掌握一切的笃定。
她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她知道他想干什么,他的两次态度转变、他的唱念做打,她全都了然于心,既不愤恨,也不苦痛,更没有他想要的一点师徒情,只有欣然的观赏。
如果说在此之前,檀问枢说她长成了自己的样子是骗人的,那此刻他是真的相信了自己的说法。
面对另一个自己,唱念做打是完全没用的。
“对对,是忘了。”檀问枢麻利地说,“瞧我这记性,老糊涂了。”
曲砚浓唇边带笑。
她对檀问枢的态度骤变完全不意外,她的好师尊就是这么一个灵活的人。
“是不是因为魂魄残缺,脑子不好使了啊?”她关切地问候师尊。
檀问枢一点磕绊都不打,“谁说不是呢?那钱串子还总是压榨我,让我给他卖命,什么脏活累活都要干,这脑子是越来越不好使了。”
和他没关系,都是季颂危的错。
曲砚浓笑意更深。
“怎么会这样?”她循循善诱,“师尊,你在碧峡经营了这么多年,就没藏点五月霜?怎么不给自己用呢?”
檀问枢开始喊冤,“我是藏了一份,但被季颂危夺了去,他这人实在不是个东西。”
所以他是被季颂危利用了,所有事都得怪季颂危。
曲砚浓挑眉。
季颂危手里果然已经有五月霜了。
先前她就隐有猜测——季颂危真的只想要他山石吗?
他自己手里就有一壶金,又不惜出大力夺取他山石,那三圣药中的最后一味五月霜,他又要不要呢?
季颂危想要五月霜也不会向她求。
她没有夏枕玉那么厚道,脾气也远比夏枕玉霸道得多,听了他的请求后,必然会追根究底,季颂危但凡有点鬼就不敢求到她面前来。
唯一有可能给季颂危提供五月霜的人,也就只有曾经的碧峡魔君,她的好师尊檀问枢了。
曲砚浓直起身。
她仿佛一瞬对檀问枢失了兴致,方才那种循循善诱的姿态也完全不见了,只剩下漠然。
檀问枢心头一紧。
“季颂危的道心劫有大问题!”他语气急促,生怕曲砚浓下一瞬就要把他杀了,然后直接去找季颂危对峙——他是想让季颂危倒霉没错,但他还不想死,“他早就失控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还保持着一点理智,没让你们看出来。”
曲砚浓看向远方。
“是吗?”她问,“为什么呢?”
檀问枢不知道。
但有人知道。
“因为爱财如命根本就不是他的道心劫。”茫茫黄沙里,有人黑衣纱笠,微有迟疑,但很快就一把扯下了脸上了纱笠,大步走近。
曲砚浓等了她很久。
同檀问枢东拉西扯那么久,蒋兰时终于找过来了。
“那他的道心劫是什么?”曲砚浓问。
“我不知道。”蒋兰时说。
曲砚浓皱起了眉头。
蒋兰时深吸一口气,她看着曲砚浓,好像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开口,但她看了一眼地上的檀问枢,这忐忑很快又变成了决然。
“没有什么爱财如命。”蒋兰时说,“这是我和他演的。”
第163章 黄沙三覆(二十)
曲砚浓晋升化神后, 很少有这样震惊的时刻。
炽风燥热,黄沙漫漫,她如一尊玉雕, 镇定而默然地静立在风沙里, 慢慢地问, “什么?”
什么叫做“这是我和他演的”?
她不是听不懂这句话,但此刻她感觉自己确实听不懂它。
季颂危和蒋兰时是疯了吗?
还是说,她的道心劫已如此严重,悄然将她心里的某种“正确”替换成了“疯狂”, 所以才会费解?
蒋兰时本不打算在这个时候说的。
她还不确定究竟该不该说给曲砚浓听,她需要从檀问枢那里补齐她不清楚的真相, 然后再做决定。
但当她循着檀问枢的踪迹找到这里,看见曲砚浓的第一眼,她就知道自己必须以秘密换取真相。
曲砚浓不是那些上清宗修士,“通情达理”和她从无关系。她不接受任何交易, 也谈不上体贴,这世上的一切都理所应当地为她让位。
不能让曲砚浓满意的人, 也无法得到令自己满意的结果。
唯一悬而未决的是,蒋兰时是否必须得到她想要的真相?
“确实是演出来的。”蒋兰时毅然说,“这是我和他共同的决定, 并非他一意孤行。”
曲砚浓渊默地望着这位久负盛名的四方盟大长老。
“为什么?”她语调平缓,不含情绪地问。
季颂危从义薄云天变为爱财如命,是个漫长的过程,早有征兆、越演越烈, 最后滑向他们谁也无法想象的地步。
但最初,他只是拿起了算盘而已。
他原本就不是只会讲义气的傻大憨,他从一开始就是个精明聪颖的人, 只不过他没有像檀问枢或戚长羽那样选择把精明贡献给自己的利益,而是选择将自己的精明献给散修联盟、献给更多人。
当他拿起算盘,开始精打细算的时候,没有人想过这是沉沦的开始,他的朋友、追随者们都在敬佩,都在欢呼,因为他们相信季颂危会像从前一样利用聪明才智,带他们走向更好的生活。
乱时需要拿上法宝,保住他们仅有的那一点东西,而混乱过去后,就该拿起算盘,把拥有的东西变多——仅此而已,无需质疑。
没有人质疑,每个人都相信,连曲砚浓和夏枕玉也深信不疑。
那是一、千、一、百、多年前。
季颂危和蒋兰时骗了她、骗了夏枕玉、骗了五域所有人一千一百多年?
“为什么?”曲砚浓加重了语调,不带情绪地重复。
她要知道为什么。
一千多年前,季颂危应当还是清醒的,并没有沉沦入道心劫中,更遑论根本没有道心劫的蒋兰时?
他们是清醒地做出了欺瞒整个五域的决定。
为什么?图什么?
蒋兰时是个性格很火爆的人,整个望舒域都知道她是急性子,嘴里能喷火,人是极好的,但那个性子实在叫人发慌。
惹不起,吃不消。
然而此刻她站在曲砚浓的面前,被曲砚浓一字一顿地追问,能喷火的炮仗竟哑了火,面露难堪,仿佛要酝酿一下,才敢面对真相。
“为了解决道心劫,为了解决山海断流。”她硬声说。
曲砚浓哑然。
她想过很多阴谋诡计,但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解释一下。”她说。
一旦做出了决定,勇气和决断便重新回到了蒋兰时的体内,即使再难堪,她也决然地开口,“当初夏枕玉告知了道心劫的事后,我们便一直在搜寻相关的典籍,发动了很多朋友,但也只能找到语焉不详的片段。”
仙魔对峙激烈,无论是仙门还是魔门都更替频仍,除了上清宗,再无任何一家保留了完整传承,因此早在曲砚浓还是个小魔修时,上清宗便已是仙道圣地了。
“那时你还没有建起青穹屏障,即使你们三个昼夜不停地填补虚空裂缝,也只是勉强维持,令天地不至于破碎。”蒋兰时的话又快又密,倘若不认识的人,或许还会以为她是咄咄逼人,“我们都很忧虑,担心你们三人都沉沦于道心劫,那这方天地就真的完了。”
“季颂危跟我说,上古千万年,如今却没有任何一个化神修士在世,这只能说明化神修士的寿元似长实短,看似无穷无尽,实际上很快就会陨落在道心劫下。”蒋兰时神色紧绷地说,“他说,要早做打算,否则五域将危。”
化神修士不是地里的韭菜,并非一季固定出一茬,有时千年不出,有时一出就是好几个,谁知道下一个化神修士什么时候出现?
倘若他们三人陨落,谁能接过这重担?
“季颂危说,与其留待后人,不如以我为终。”蒋兰时声音冷硬,却高低起伏,情绪激荡之下,显得格外不自然,“这一代的问题,就要结束在这一代,不必留给后来者。”
他要结束这天倾地陷。
“我们等了一百年,观察他在道心劫中显现的征兆。”蒋兰时说,“我们猜他的道心劫是过于执着义气,明明懂人性,却忽视人性。所以我们最后决定让他改弦易辙,试一试反其道而行之。”
既然道心劫直指本心,那就顺势而为,改换思想。
人心易变,难道他就不能改?
常人有什么不对,不也是知错就改吗?
谁说面对道心劫就一定要苦熬苦等,撞运气一般等待一个不知是否会来的契机?
仙魔对峙残酷,他不认。
道心劫直指本心,他也不认。
“我们并不想骗任何人,但又怕知道的人太多,人人都知道那是假的,也许这自我对抗就没有用了。”蒋兰时斩钉截铁地说,“他不是有意骗你和夏枕玉,绝不是!”
曲砚浓已忡然失语。
对抗道心劫,改变自己的本心。
她从没想过季颂危玩得这么大、这么疯狂。
“如果他的道心劫不是你们想的那个呢?就算是,怎么能保证反其道而行之就能解决?”曲砚浓有太多的问题,然而她说了两个就停下了。
因为她和季颂危是同一类人。
她在神塑前许下誓约时,也毅然决然,宁愿拼尽一切撞出一种可能,绝不考虑代价和失败。
他们本没有路,所以赌上一切,只为试出一条路。
季颂危输得很彻底,可她也没有赢。
她验证出一条错路,可眼前还是无路。
走投无路时,只能撞破南墙。
蒋兰时也平静了下来,回答她,“因为来不及。”
谁也没想到曲砚浓会设下青穹屏障,也没人知道她究竟是怎样设下了那道屏障。
在她献上寿元发下誓约之前,没有人能预见这一千年的安稳。
就算有人知道誓约,也没有人能猜到,居然有人愿意献上自己的寿元,来换取一道注定会破碎的屏障。
如果季颂危能预见未来,也许他会更耐心一点。
但他不能。
都是无头苍蝇,谁能不撞南墙?
曲砚浓默然无言。
蒋兰时深吸一口气。
“这件事,除了他,只有我知道。”她急迫地说,“他要改弦易辙,必须有人协助,否则四方盟人心不稳。”
只有蒋兰时能帮他。
她人品可靠,见事分明,声望虽然不及季颂危,但朋友遍天下,认识她的人都念她的好。只要她坚定地相信季颂危,四方盟就不会散。
于是她保守秘密,千年无改。
无论季颂危怎样性情大改,无论他如何行事荒唐,哪怕他天灾当头还超发清静钞,她也依然坚守,从未离开。
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他抗争的轨迹,而非沉沦的象征。
“那你为什么和他决裂了?”曲砚浓忽而问。
蒋兰时蓦然闭了嘴。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脸上再次浮现出难堪,举棋不定。
曲砚浓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她下定决心。
蒋兰时没有让曲砚浓等太久。
“因为我不确定他还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季颂危。”她说,“事到如今,我已不敢再说自己了解他。”
“四年前,有人做局,将一份玉简递到我手里。”蒋兰时看了黄沙中的檀问枢一眼,语气不佳,“玉简里有季颂危掌控知梦斋、豢养魔物的证据。”
以蒋兰时的脾气,她是必要与季颂危对峙,问个明白的。
季颂危先是不承认,后来实在抵赖不掉,又说他自有打算,让蒋兰时不要管。
蒋兰时沉默了一瞬。
“这一千年里,我从没怀疑过他,因为在我的心里,小季心如磐石,他决定了的事,不惜一切也要完成。他走的路总是很险很难,但他必能做成。”她瓮声瓮气地说,“但我不知道,这次他究竟能不能成功。”
她无悔无疑地相信了季颂危一千年,相信他定能实现从前的许诺,相信他必能度过道心劫,相信他会结束这天倾地陷,相信无论道心劫怎样强大,他终究还是原来的他。
然而这一次,她犹豫了。
她无法相信。
“我起了疑心,就不能让他知道。”蒋兰时断然说,“他这人多谋善断,做朋友时是最可靠的朋友,做敌人时却是最可怕的敌人。”
“一个人倘若已经彻底变了,忘了自己的初心,把从前的许诺和誓言都抛弃,真的只看重利益,那他又有什么是不能做的?”蒋兰时说这话时甚至显得有些冷酷,“忘了道义的人,也绝不会坚守情义,对上利益,后者会像前者一样一碰就碎。”
蒋兰时不希望季颂危真的变成这样的人,但如果他已经变了,她就必须从开始就警惕。
倘若季颂危没变,那一切都好,但他若是变了呢?发现蒋兰时对他追根究底、很可能危及他的利益,他又会不会像抛弃从前的义气一样抛弃友谊?
所以蒋兰时与他大吵一场,假装是不满他的态度,扬言决裂,再不登一昼夜的门,却依然留在四方盟,只是暗中调查。
那一千年前的约定,依旧只有他们两人心知。
她守着那个秘密,直到此刻。
“倘若他没变,我也不算负他!”蒋兰时嗓音洪亮,她说到这里,又看了檀问枢一眼,深吸一口气,“好了,我知道的事都说出来了,我只想问这人,季颂危究竟在做什么?”
曲砚浓慢条斯理地抬起踩在檀问枢脸上的脚。
檀问枢咳出一口血,又差点被血呛到,喘了半天气,终于喘匀了。
“蒋道友,你要是早点来找我,咱们早就说开了。”过气魔君很和气地说,“同是天涯沦落人,何必闹成这样呢?”
主要是蒋兰时把他闹成了这样!
若没有蒋兰时那一炸,他这具躯壳怎么会成这样?
檀问枢笑着,带点隐晦的恶意,“什么化解道心劫、结束天倾地陷,本心不本心,都是狗屁。”
“季颂危就是想利用你。”他说,“也就你这种傻子才信。”
第164章 黄沙三覆(二一)
蒋兰时的神色没有半点动摇。
同样的话, 她从不同人的口中听过了无数遍。为她好的、恨季颂危的、想要撺掇她从而谋好处的,翻来覆去把她和季颂危相识的一千多年分析了个遍,过往稀碎。
这世上想要季颂危不得好死的人太多, 檀问枢在里面都排不上号。
倘若蒋兰时会因坏话而定论, 她早就定论了, 她至今坚守秘密,一定要得到真相才下决定,任何人的任何话都无法让她改变主意。
多年老友的话尚且不能为季颂危盖棺定论,何况檀问枢?
把真相告知曲砚浓, 只是因为她别无选择,并非想用这个秘密报复季颂危。
“你不是傻子, 你也知道自己被利用,你这些年又在干嘛?”蒋兰时说起往事难以启齿,那是因为自觉难堪,她对曲砚浓说话客气, 那是因为曲砚浓身份使然,檀问枢算个什么东西?
别说檀问枢现在苟延残喘, 就算他还是魔君,实力远胜过蒋兰时,后者也不会给他好脸色, “给他当狗使,也是你计划里的一部分?”
檀问枢真是不能理解蒋兰时这种人。
都被季颂危耍成这样了,怎么还想着为季颂危保守秘密、不辜负季颂危?真真假假的友谊,到这一步, 居然还要“厚道”?
看蒋兰时言行,是真看不出她怨恨不怨恨季颂危的。
檀问枢心里认定蒋兰时必恼,但一想到今世全是些莫名其妙的魔怔人, 又拿捏不定,索性叹了口气,“你们不知道,季颂危他……唉,说了你们又不信。”
曲砚浓垂眸看他,倒没开口催他,她知道师尊明里卖这一下官司,其实心里恨不得她和蒋兰时急迫地上钩。
她不接茬,他自己会找台阶下。
蒋兰时却没有这样的好耐性,要不是曲砚浓也在,她恨不得把檀问枢敲碎了问明白,此刻怒意不多,却有满腔不耐,“少废话,知梦斋的那具魔蜕,到底是哪来的?”
檀问枢辗转交给她的证据里只说季颂危偷偷饲养魔物,蒋兰时这几年里动问许多朋友,确定了知梦斋真的藏着一个魔物,却始终不知道是什么魔物——在魔蜕突然出现之前,她还以为知梦斋忽然拍卖的那枚骰子就是季颂危豢养的魔物呢。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不惜暴露身份竞拍那枚骰子了。
“那枚骰子,是上古遗物,还是用那具魔蜕身上的魔骨做的?”蒋兰时追问,“那具魔蜕不是元婴期的水平,怎么养出来的?”
她最想知道的是,季颂危养出这具魔蜕,究竟是想干什么?
蒋兰时一点都不明白。
季颂危早就已经是化神修士了,就算他爱财如命,又有什么利是他得不到的?一具化神魔蜕对他来说又能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
檀问枢看看蒋兰时,又着重看了曲砚浓一眼,后者神情平静,让人猜不出一点痕迹。
情理上,檀问枢知道曲砚浓一定很关注这个问题,但她的姿态足以混淆一切推断。
她再也不是那个只有怒火的小魔修了。
檀问枢猜不透她怎么想,不敢多卖关子。
“怎么养出来的?不是养出来的。”他改了主意,面上却看不出一点痕迹,微微一笑,“季颂危根本没想弄出这具魔蜕,他把它封印在了知梦斋,而不是养着它。”
蒋兰时一怔。
“什么意思?”这似乎是个好消息,但蒋兰时不信檀问枢说这话是想宽她的心,“还有什么话没说出来,藏着掖着是想留着压棺材吗?”
檀问枢一点没生气,反倒很悠闲。
因为他知道他手中掌握的真相足以将她们的镇定打得粉粹。
“那是季颂危的魔蜕。”他说。
简单的字句,好似忽然变成了让人完全听不懂的谜语。
魔蜕是化神魔修的尸体。
什么人能有魔蜕?
魔修、死掉的魔修。
那她们所见到的那个活生生的季颂危,又算什么?
熏风吹动黄沙,发出声声轻微的响动,有那么一段时间,天地间只剩下风沙的声音。
曲砚浓和蒋兰时谁都没说话。
檀问枢几乎是享受着这种死寂。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们面无表情地面对面立着,一言不发。
“这事说来十分离奇。”他适时地解释起来。
事情要从五百年前说起。
“我藏身在枭岳的别址里,只有残魂,元气大伤,花了五六百年才离开那个别址。”他说到这里,深感晦气,但陈述时却不显,“刚离开别址,就遇上了季颂危。”
为了求生,檀问枢毛遂自荐,大表忠心,说他愿意为季颂危肝脑涂地,奉上所有见闻、秘法,勤勤恳恳为季颂危做事,只求季颂危不杀他。
他本是垂死挣扎,自己都不抱希望——过气魔君的忠心能有人信?
谁知季颂危真的同意了。
不是为了多赚一点清静钞,也不是为了什么秘术秘法,季颂危问他——化神魔修真的没有晋升的可能吗?
季颂危找对人了。
这个问题,除了檀问枢,五域中没有第二个人能给出答案,连曾经是魔修的曲砚浓也不能,她毕竟没做过化神魔修,没有这个困扰。
固然,每个魔修踏上修行时,就已经知道这条路会在化神期终结,但真正踏上顶点后,又有哪个人甘心?本就是魔修,谁不想拥有更强大的力量?
檀问枢做梦都想成为魔主。
“我告诉他,玄冥印是魔门至宝,得到它就有可能成为魔主,不过这东西一半在你的手里,还有一半在冥渊下。”檀问枢说,“他就问我,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檀问枢真有。
“不止我想做魔主,枭岳也想。”檀问枢看看曲砚浓,“当初追杀你和你那个小情人的时候,他也想分一杯羹,是我拦了他一把。他这人下手狠辣,最爱磋磨人,喜欢做些无意义的残忍事,我是不想叫你落到他手里受磋磨的。”
怎么说着说着还夹带自卖自夸了?
狗咬狗、抢宝物,也能说成是回护徒弟。
曲砚浓默不作声地望着他。
檀问枢从善如流地说下去,“我和枭岳同为魔君,也算是老对手了,他的老底,我略知一二。我之前藏身的那个金鹏殿别址,其实是枭岳的老巢,也不知是哪个上古魔头的遗迹,被他鸠占鹊巢了。那个别址里有个不知真假的熔炉,据说能窃取魔主的力量。”
对于这个熔炉的真假,檀问枢是没谱的,“我在那个别址里藏了五六百年,根本没敢用,谁知道是哪个老魔头的后手,万一是想暗害后来人呢?再说,谁知道魔主到底存在不存在?”
怎么就要偷了?
枭岳也没用过,大约是出于同样的忌惮。
“不过,季颂危想知道,我肯定要告诉他。”不然怎么在季颂危手下保命?
蒋兰时听得不耐烦。
“他那个时候就已经成为魔修了?”她脸色铁青。
“没有。”檀问枢摇头,“季颂危沉沦于道心劫,自感无望化解,早有了转修魔道的心思,但直到四百多年前,他才下定决心。毕竟,这世上不太容得下魔修了。”
他说着,看了曲砚浓一眼。
化神魔修没有道心劫,但季颂危并不甘心只做一个化神魔修,他要转修魔道,是为了攀上他修仙所攀不上的前程。
“他既想转修魔道,又怕功成之前就被人发现,他时常要与四方盟的人见面,很难掩藏魔气。”檀问枢说,“我只好把你那个小朋友的事告诉他了。”
檀问枢所说的那个“她的小朋友”,只会是卫朝荣。
他不喜欢她和卫朝荣来往,更深恨卫朝荣将她引去仙门,谈起卫朝荣时,总是语带轻蔑。
曲砚浓豁然开朗。
她终于知道,四百年前,季颂危出天价从上清宗那里换取的秘法,究竟是什么了。
——卫朝荣多年假扮魔修,潜伏在魔域,就连枭岳也不曾发现他的真实身份,所赖的除了机敏,便是上清宗的秘法。
一桩能让仙修与魔修看起来无异的秘法,被季颂危用来隐藏魔气、伪装仙修。
这样的秘法,夏枕玉当然可以做主换出,因为在季颂危求购的时候,五域中已经没有魔修了。秘法成了鸡肋。
夏枕玉也无需查阅典籍,她自己就懂这门秘法,当初卫朝荣潜入魔域,就是她为卫朝荣做的伪装。
谁也没想到季颂危会荒唐到自愿成为魔修,所以二十多年前,曲砚浓和夏枕玉联手暴揍季颂危的时候,谁也没发现他已是魔修。
竟然是那部秘法!
这世上的事如有因果互生,千年前迷惑了她和卫朝荣的敌人的秘法,千年后竟遮住了她自己的眼睛。
曲砚浓默然无言。
蒋兰时却急不可耐。
“魔蜕又是怎么回事?”她问,“季颂危死了?那个活着的人又是谁?”
檀问枢讲了太多话,这具躯壳有点撑不住了,但曲砚浓和蒋兰时谁也没有一点帮他的意思,他只好又耗了点力量勉强维持。
“死了,但又没完全死。”他喘着气,吃力地回答,“季颂危带着一壶金和我的五月霜,潜入了冥渊之下,在那里殒身,但他又靠一壶金和五月霜重塑了一具躯壳。”
第165章 黄沙三覆(二二)
曲砚浓和蒋兰时都没说话。
她们说不出话。
自上古以来, 冥渊就是人尽皆知的绝地,至今无人能潜入冥渊之下,化神修士也不能。
卫朝荣殒身在冥渊之中, 曲砚浓为了一个念想, 三度尝试潜入冥渊, 均无功而返,最后还是借助鸾首峰的虚境才到达乾坤冢。
她尚且无力潜渡冥渊,季颂危的实力还不如她,有几条命去挑战冥渊?
——两条。
人人都只有一条命, 偏偏季颂危靠五月霜和一壶金,硬生生为自己挣出了第二条命。
曲砚浓从来就没想过这种可能。
……季颂危他到底图什么?他究竟有什么非要潜入冥渊之下的理由?他又没有一个葬身冥渊之下的道侣?
“枭岳别址里的那个熔炉, 不能直接使用。否则枭岳早就试了。”檀问枢解释,“必须往其中投入魔主一缕魔元,才能窃取魔主的力量。季颂危潜入冥渊之下,就是为了盗一缕魔元。”
曲砚浓听到这, 先看了檀问枢一眼。
她就知道师尊没这么老实,苟延残喘那么多年, 真就能按捺贪心,不动这熔炉?檀问枢若是有这么能忍,他也不会灭自己满门, 来当魔修了。
不是檀问枢不敢用熔炉,是他用不了。
难怪那熔炉从上古遗留至今都无人用过呢。
古往今来,有几人到过乾坤冢?而魔主也就诞生了千余年。
“他成功了?”曲砚浓这样问,但她心里已知道答案。
檀问枢能说出“乾坤冢”这个名字, 也许根本不是夏枕玉告诉他的。
是他自己到达了乾坤冢。
“成功了。靠着一壶金和五月霜半死不活地到了乾坤冢。”檀问枢说,“季颂危也是好运道,也许是因为魔主刚诞生, 尚未苏醒,魔元狂乱无定,只是本能地侵蚀季颂危的魔气,给了季颂危机会,让他盗了一缕魔元就回来了。”
说起季颂危的“好运道”,檀问枢的语气颇有点酸溜溜的意味,但他的语气很快就带上了几分幸灾乐祸,“这可是捅了个大篓子。”
曲砚浓打断他,“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二十来年前。”檀问枢说。
二十多年前,恰好卫朝荣已许下誓约,画地为牢,正在沉睡。
季颂危潜入冥渊时,只能见到魔元狂乱、不成人形的被缚魔主。
“季颂危成功带回了一缕魔元,回到此地枭岳别址,将魔元放入了熔炉中,迫不及待地启用熔炉,窃取魔主的力量。”檀问枢语调很轻快,将一件给五域带来无数痛苦的事说得很快活,“熔炉确实有用,为他窃来了难以想象的力量,可他没想到,熔炉窃取的力量太庞大,他无法全部掌控,窃来的魔气涌出熔炉,满溢天地,瞬间侵蚀空间、吞噬灵气,令一整片天地崩塌。”
“这一场天崩地裂,就是玄黄一线天地合。”
那场震荡五域,颠倒乾坤的天灾。
自青穹屏障立下后一千年,五域最恐怖的一场浩劫。
季颂危因他在这场浩劫中的所作所为而备受责难,以至最终人心尽失,然而谁也不知道,比起他真正应承受的惩罚,那些根本只能算是蜻蜓点水!
他所受的指责,无非是不顾大局、利欲熏心,可谁能想到,这场颠倒大局的浩劫,从一开始就源起于他。
季颂危……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一个正直公正的人,会这样轻易地性情大变,理所当然地将五域的安危、无数人的性命视若无物吗?
就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前程”?
这二十年里,他是怎样厚颜无耻地面对千疮百孔的三覆沙漠,毫无羞惭地面对霜雪镇和五域的指责,假装这一切的发生与他无关?
蒋兰时垂在身侧的手在发抖。
但她的脸绷得很紧,除了严肃,没有流露出一点心绪,“你说的,是真的吗?”
她在问檀问枢,但眼睛却盯着曲砚浓。
曲砚浓未言。
她将檀问枢已说的、未说的、已知的、未知的都补全。
千余年前,魔门覆灭,山海断流。
她献祭寿元,立下誓约;夏枕玉难舍宗门,抱憾而陨;季颂危铤而走险,作茧自缚。
此后三人各有保留,彼此相误,没人摸透道心劫,蹉跎数百年。
五百多年前,季颂危已有心入魔,捉住檀问枢的残魂,有了计划,却未下定决心。
四百多年前,她怀疑自己的道心劫并非“无悲无喜,爱恨成空”,通过鸾首峰潜入乾坤冢,与卫朝荣匆匆一面,确认了魔主的存在,却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卫朝荣。于是她立下神塑,封存记忆,就此沉沦,等待下一次他山石出。
同一日,卫朝荣抛弃名姓,画地为牢,就此沉睡。
没过几年,季颂危在檀问枢的撺掇下拜访鸾谷,换取伪装身份的秘法,又恰逢夏枕玉好心告知他魔主的存在,他就此下定决心,正式成为了魔修。
他还想趁机求购他山石,然而他山石已被她用去,连下一块都有了安排,夏枕玉拒绝了他,他便决定盗走。
二十来年前,季颂危在魔道上修行渐成,万事俱备,便带着一壶金和五月霜潜入了冥渊,在将死之际塑了一具躯壳和神魂,勉强支撑到了乾坤冢,见到了正在沉睡的卫朝荣。
卫朝荣的魔元被誓约控制着,让季颂危有机可乘,盗走了一缕魔元。
这缕魔元被季颂危放入熔炉中,魔气大量逸散,引发了玄黄一线天地合,季颂危始料未及,拼命补救,却又心疼钱财,超发清静钞,引来了曲砚浓和夏枕玉。
靠着上清宗的秘法,曲砚浓和夏枕玉谁也没有看出她们所暴揍的那个钱串子,已是魔修。
“那次之后,季颂危就没用过熔炉了?”曲砚浓问檀问枢。
“怎么可能?”檀问枢笑笑,魔修得了能让自己实力大涨的办法,怎么舍得放弃?
“季颂危把枭岳的别址,连带着那只熔炉,都带走了。”他说,“挪到了四溟中,游荡四溟,没有定址。四溟中本就空间破碎,到处都是虚空裂缝,就算魔气逸散引来虚空裂缝也不会让人奇怪。你若是发现某处的青穹屏障莫名其妙有裂口,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
曲砚浓神色漠然。
又合上了。
当初她在不冻海上钓鱼,捉住的那只鲸鲵,就是从这样一个裂口钻进山海域的。
“季颂危也不敢偷得太狠,他怕自己反被魔主的魔元吞噬,这二十来年里,大约也就偷了三四次,最后一次是在三五年前。”檀问枢不无嫉恨地说,“够多的了,也不知道那所谓的魔主为何一直没有反应,就任由这么一只蚂蟥趴在身上吸血吗?”
魔主……已画地为牢。
若非那道誓约,卫朝荣或许早已失去神智,离开乾坤冢,给五域带来毁灭;有了那道誓约,他陷入沉睡,对季颂危的偷盗无知无觉。
又或许,正是因为季颂危三番五次窃取属于魔主的力量,卫朝荣才能从沉睡中醒来,将将控制住魔元,保持理智。
所以四百年前他只能陷入沉睡,四百年后却能清醒地与她相见。
“那具魔蜕又是怎么回事?”蒋兰时再次追问,“他不是在冥渊死过一次又重塑躯壳吗?这具魔蜕怎么没被毁?”
“季颂危没有得到他山石,不能颠倒虚实,他与那具旧躯壳的联系就永远无法斩断,即使有新的躯壳,也只能算半个死人。”檀问枢说,“他必须养着那具躯壳,那具旧躯壳若是毁了,他的新躯壳也会受重创,元气大伤。”
“典籍中可没人做过这么疯狂的事,我和他谁也没想到会有这种掣肘。”檀问枢幸灾乐祸地说,“季颂危一开始把旧躯壳保存在枭岳别址里,玄黄一线天地合的时候,旧躯壳吸收了太多魔气,他不得不把它封印在知梦斋里。只要旧躯壳还存在,他就还是个半死人,无法完全发挥实力。”
檀问枢一场算计,让魔蜕暴露在曲砚浓的注意中,就在几个时辰前,她随手试了季颂危给的虚空阵法,把魔蜕送进了虚空里。
若没有檀问枢,季颂危不会知道熔炉的存在,可也正是檀问枢,揭了季颂危的老底,让季颂危元气大伤。
若没有曲砚浓潜入乾坤冢,卫朝荣旧不会画地为牢,夏枕玉也不会确定魔主的存在,更不会告诫季颂危,让季颂危下定决心启用熔炉,又幸运地成功。
可若没有季颂危窃取卫朝荣的力量,卫朝荣也就不会苏醒,他们也就无缘重逢,不会相见。
事事早注定,因成果已成。
“我还是不明白,他是变了,还是从来没变?”蒋兰时说。
檀问枢似乎想替她回答,但蒋兰时没给他插嘴的机会。
“不重要。”她说。
千余载,人事都非。
重要的是季颂危做了什么,而不是他在想什么。
“可他为什么放你自由?”蒋兰时盯着檀问枢。
季颂危已经心狠至此了,怎么会放檀问枢一条生路?
曲砚浓知道答案。
“他为了盗走他山石,打算将鸾谷搅得天崩地裂,大约是怕我恰好在鸾谷,所以想利用镇冥关崩毁来引走我的注意,让我一时没时间去鸾谷。”她说,“只要我事后前去查探情况,最终必然能确定檀问枢的存在,然后就此追查几个月。”
季颂危把檀问枢抛出来,是为了调虎离山,以檀问枢和她的恩怨,只要有机会逃生,檀问枢就绝不会主动撞进她的手里。
一旦偷到他山石,他就能颠倒虚实,摆脱旧躯壳的掣肘,拥有超越普通化神魔修的力量,不再忌惮曲砚浓。
然而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高居知妄宫多年的曲砚浓,那天恰好就在镇冥关。
于是诱饵早被吃下,反过来钩烂他的肚肠。
便纵有千种机关,奈何反成自缚之茧?
曲砚浓神色淡淡。
“我看他的道心劫,说不定就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是自误。
檀问枢和蒋兰时都无话。
谁知道呢?
恐怕连季颂危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道心劫是什么。
机关算尽千余年,太匆忙,又哪有时间去了解自己的内心,找到自己真正的道心劫?
檀问枢倒是有疑问。
“你究竟是怎么找到我的?”他问蒋兰时。
他自问已经谨慎到极致了,从他在知梦斋第十层附身那个元婴修士起,他就扔掉了一切旧物,绝不可能带着任何标记,为何蒋兰时每次都能追上他?
蒋兰时看了曲砚浓一眼。
“就你和季颂危有心机、会算计吗?”她没好气地说,“你以为你附身的那个元婴修士是随便进第十层的?”
檀问枢眼瞳微缩。
他骤然想起那个元婴修士的抱怨——那人原本是个身上带缉凶令的亡命散修,进了知梦斋后被知梦斋中的四方盟旧人联手排挤,因此才来第十层干累活。
排挤那人的都是四方盟旧人……而蒋兰时恰恰是四方盟的长老。
“你在那人身上做了手脚?你知道我会附身在别人身上,提前做了机关,能影响我的神魂?”檀问枢咬牙切齿,“堂堂四方盟大长老,做这种卑鄙手段,你对得起自己的名声吗?”
“还好吧。”曲砚浓说。
她蹲了下来,平视檀问枢的眼睛,“我也这么干的。”
从戚枫,到戚长羽,再到后面两个人品本也谈不上好的倒霉蛋,她总能找到檀问枢。
从镇冥关到三覆沙漠,她从没打算放过檀问枢。
“师尊,我会好好报答你的。”她说,“等我把季颂危解决,我会给你找个好归宿的。”
蒋兰时忍不住问她,“你知道他在哪?”
曲砚浓没有直接回答她。
“我有人脉。”她打机锋似的说。
蒋兰时愕然。
人脉?什么人脉?难道还有谁在季颂危的密谋中至关重要,能提供季颂危的下落吗?
“什么人?”蒋兰时问。
“被窃失主。”曲砚浓说。
蒋兰时懵然。
啊?这都什么啊?
第166章 黄沙三覆(二三)
四溟之上, 无星无月,只有一道明河,映照长夜。
千秋万载, 生灵来了又去, 沧海成桑田, 最终化为沉黑死水,只有冥渊不尽奔涌。
一道明河见过几度兴衰。
几人得道?几人殒身?
万载奔流的长河下,妄诞不灭的魔恰似一场短梦方醒,睁开眼, 乾坤冢依旧寂寂,一切都未变。
人世千载已过, 只有此处不变。
三覆沙漠干热的风似乎还吹在他的颊边,撩起他鬓角一点碎发,熏得人热烘烘的,仿佛一块烤熟了的土芋。
乾坤冢的微风却是阴冷的, 永无天日,让人分不清这森冷究竟源于乾坤冢, 还是源于他的存在本身。
那灼热的熏风就像是一场稍纵即逝的短梦,还没来得及让人捉住,就已杳冥无踪, 徒留怅惘。
卫朝荣平静地立在迷雾前。
他曾无数次渴望穿过这片迷雾,后来又为了远离它而画地自限,沉重的玄金索从他心口垂落,渗落的血在他脚下流淌, 又化为魔元。
最多再过四十年,他就要离开这片困他千年的囚笼,不论求生或赴死。
他安然听曲砚浓谈季颂危。
“我确实不曾发现魔元被窃。”他说, “倘若季颂危最后一次窃取魔元是在三四年前,那就对得上了。”
差不多就在那段时间里,他从沉睡中醒来,随手抛掷了一枚附有灵识的石子,捡到了半死不活的申少扬,借着申少扬的视线重见天日。
“难怪那具魔蜕身上的魔气有点熟悉。”卫朝荣说,“有季颂危的魔气,又受了我的魔元浸染,自然熟悉。”
得知魔元被盗,他却并不怎么生气,反应平淡得仿佛那其实是旁人的东西,却对另一个问题感兴趣,“季颂危的道心劫究竟是什么?”
曲砚浓当然不可能知道。
她连自己的道心劫是什么都不知道。
“谁知道呢?”她说,“说不定就是他太自作聪明。”
卫朝荣便不语了。
他望着眼前的那一片茫茫迷雾。
“这一千多年,你过得开心吗?”他问曲砚浓。
曲砚浓望着冷不丁发问的神塑化身,微微一怔。
“为什么忽然这么问?”她问。
他们方才还在说季颂危的事,卫朝荣是怎么突然把话头拐到她开不开心上的?
这两件事有半点关系吗?
乾坤冢中的魔主笑了一下,曲砚浓身边的神塑化身也笑了一下。
“开心吗?”他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重复。
曲砚浓真是搞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这人有时十足像个谜。
好在答案总是很明确的,“还可以。”
平心而论,这一千年没什么不好的,人人敬慕,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于在她面前高声说话,所有的阴谋算计都算不到她头上,除了山海断流和道心劫之外,一切困难比纸更薄。
纵有道心劫烦扰,这一千年也算快活。
卫朝荣颔首。
成就不过过眼烟云,意义千人千断,若过得还算快活,那便已算值得。
“你的道心劫,有头绪了吗?”他问。
曲砚浓答得也很痛快。
“没有。”她说得疏淡无波,毫无掩饰。
“四十年,能有头绪吗?”卫朝荣又问。
这问题像是挥着戒尺虎视眈眈的教谕问的,语气平平淡淡,好学苦功者听了心头无波无澜,可课业不佳者就得心如擂鼓了。
曲砚浓明明是后者,却如前者一般平静。
这是卫朝荣第一次郑重问她,是否有把握度过道心劫。
“不一定。”她说,“也许可以,也许不行。”
不含欺瞒,不做许诺,他郑重问,她也认真答。
卫朝荣果然也不曾失望悲伤。
他同样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答案。
从夏枕玉,到季颂危,他见证了道心劫的无常。
这两人并非坐以待毙,也不可谓不苦心孤诣,一个穷尽思索、稳扎稳打,一个孤注一掷、不惜一切,可结局也终是自误。
这世上从来是有形之敌好过,无形之敌难胜,道心劫不仅无形无相,还没有任何线索。
不知范畴,不知指向,连是什么也不知,自然也就令人不知解法,不知终局。
它是一场空。
决绝奋力是一场空,坐以待毙是一场空,稳扎稳打也是一场空。
难怪古来化神修士,没有一个度过道心劫。
“既然难度,那就算了。”卫朝荣说。
曲砚浓讶然。
“如果不成,我们就一起进虚空。”他语气平淡地说。
曲砚浓挑起眉。
上次她这么说的时候,卫朝荣可是很生气的,为此还和她冷战了一阵,现在竟主动提起来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是和解?”她笑了。
卫朝荣看她一眼。
“这是承诺。”他说。
她这一千年过得还算快活,却依然能淡然漫谈生死,他又有什么不能?
他从不怕为她而死。
一千年前她奋力求生,一千年后她无惧赴死,都是她的选择。他生死为她,无论为她生或死。
一个承诺。
千余年前,他也有过一个关于生死的承诺。
那是一个虚假的承诺,真心的谎言,他说他们都会活下来,但他心里知道他自己回不来。她应下了这个承诺,但她并不相信这个承诺,穿越承诺,她本打算见证背叛,但最后却见到了绝望的真心。
千余年后,又是一个生死诺言。
他不带一点欺瞒,而她选择相信。
“好。”她说。
同样是生死不定,这一次却心头安定,风烟都净,只剩淡然。
除了唇边的一点微笑,谁也不曾心潮起伏。
“你觉得季颂危去了那个枭岳别址?”卫朝荣问,“你觉得他会再次尝试窃取魔元?”
曲砚浓很确定。
“他只能去那里。”她说,“魔蜕被我送进虚空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毁损。就算他此刻没有元气大伤,过不了多久也要元气大伤。那个熔炉是他唯一的机会。”
若不赶紧窃取魔元,季颂危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衰落,再无向上攀升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