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黄沙三覆(八)
明知季颂危鬼话连篇, 却任其自是,什么也不做,这还是曲砚浓吗?
卫朝荣认识的那个曲砚浓, 早在季颂危方才说第一句话的时候, 就该给季颂危两个巴掌, 把季颂危往死里揍了。
她信法术多过相信言语,问题撬不开的真相,生死能撬开。
这样的性情,同季颂危废话半天, 又算什么?
卫朝荣不解。
“是因为你的那个誓约,让你实力受损?”他神色沉凝, “你拿不准能不能胜过他?”
曲砚浓不由笑了一下。
“不是。”她说,“我想杀他需要付出代价,但把他摁着揍是没问题的。”
“那又是为什么?”卫朝荣沉声追问。
他幽黑的眼瞳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太专注, 总让人好奇他除了目光所及,是否还有什么在乎的东西。
又或许, 本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
他选择倾注目光的人,就是他的一切。
曲砚浓在这样的目光下张张口,又闭上。
“大约是因为, ”她慢慢地说,“虽然季颂危谎话连篇,但我心里不希望他是我的敌人。”
人感觉荒谬到一定程度,是会笑的。
曲砚浓要不要听一听她自己在说什么?
卫朝荣几乎不太信任自己的耳朵。
“你再说一遍?”他喉头像是塞着一枚滚动的宝珠, 声音轰隆隆的,发出异质而古怪的森冷质疑。
曲砚浓当然不会再说一遍。
她要是说了,卫朝荣恐怕真的要气死了。
“无关情爱。”她说。
关不关情爱都无关了, 一个人能对另一个人有这样一份包容,就算无关情爱又怎么样?
季颂危他凭什么?
就这么一个人,鬼话连篇,一无是处,待她半点真心也无,却能得她如斯包容、如是信任,季颂危算什么?
他呢?他又算什么?
卫朝荣紧紧绷着脸颊,颊边因过度克制而不自然地抽动着,勾勒出一道森然凛冽的轮廓,好似世上所有待迸发的岩浆都涌在那冰冷弧线下。
他是很生气的,这根本藏不住,他也没打算藏,然而他这样恼怒,却一个劲地憋着、忍着,像一只被吹得很胀的羊皮囊,自顾自地把怒气留给自己。
曲砚浓看着他绷紧的脸颊,有一瞬忽然生出浮想,倘若她现在伸出一根指头,戳一下卫朝荣的脸颊,他会不会像吹胀的羊皮囊一样炸开,他的怒火是否就会像羊皮囊里的气一样不管不顾地涌出来。
她是这么想的,于是她也这么做了。
曲砚浓伸出食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脸。
卫朝荣惊愕地看着她。
当他反应过来她究竟在干什么之后,他蓦然抬起手,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得很近。
“你说,我最珍贵、我最特别。”他仿佛从齿缝间夺出每一个字,“我相信了。现在这又算什么?”
两张脸近在咫尺,他眼底的愠怒几乎如流淌的熔岩,与他的目光一同沸滚。
曲砚浓默然。
这回羊皮囊是真的破了。
曲砚浓不再逗他了。
“我不希望季颂危是我的敌人,是因为我心里有一点怯懦。”她终于承认。
卫朝荣微怔。
印象中,这个词从未出现在她身上。
至少曲砚浓从不愿意承认。
她是粉身碎骨也一定要撞上南墙的人。
就算重来一次,也还是要撞。
“怯懦什么?”卫朝荣语气淡了些。
曲砚浓张张口,又闭上,最终笑了一笑。
“倘若我没能在四十年后化解道心劫,那么他就是五域唯一的化神修士了。”她平静地说,“虽说这个化神修士颇受诟病,但又比没有要好。”
有个化神修士在,总能挡一挡虚空裂缝,如能撑到修仙界下一个英才辈出的盛世,说不定又能有新的转机。
没有化神修士挡着,五域便经不起任何一道突然出现的虚空裂缝,五域修士能涉足的地方就越来越少、能获取的天材异宝也越少,许多与之相关的绝学、传承也会随之断绝无路,到了那个时候,五域的未来就真如漫漫长夜,难见天光了。
卫朝荣想也没想便截断了她的话,“你不会度不过道心劫的。”
曲砚浓不觉微笑了起来。
“我也不相信我会在道心劫前折戟。”她说,“但这不妨碍我思索另一种结局。”
“那你赌上寿元,立下青穹屏障的时候,思考过这种结局吗?”卫朝荣寒声问。
曲砚浓怔了怔。
“没有。”她说。
卫朝荣的唇很隐晦地颤了一下。
他慢慢地说,“为什么那时没有,现在却有了?”
这是个好问题。
曲砚浓欣然地思考了片刻。
“因为那时候我根本不在乎我死后的事情。”她轻快地说。
不止是立下青穹屏障的时候。
直到她四百多年前立下第二道誓约,破釜沉舟地赌上一切,只为试探自己的道心劫是否是她以为的那一个,她也依然是这样想的。
生前尽了力已足够,死后发生什么,同她有什么关系?
卫朝荣不言。
他静静地望着曲砚浓,像是一尊真正的神塑。
“那么,”他很轻很轻地说,“为什么你现在在乎了?”
曲砚浓也静了下来。
“大约是因为,”她的声音也像是风里的云絮,很轻,很远,“我想守护这一方乾坤。”
她把这当作她的责任。
不是任何人赋予的,也不是必须的,是她认为自己应该做的。
是哪怕意兴阑珊时也不曾放弃的事,哪怕自我质疑也没有停止,充满厌倦也未搁置。
不须任何人感激、崇敬、为她献上酬劳,她愿意这么做。
卫朝荣的神情却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翻滚,让他难以忍耐。
“责任?”他冰冷地说,“你什么时候相信过这个?”
她连这世上有真心都不愿相信、不敢相信,又怎么会去相信什么守护五域的责任?
他能理解她赌上寿元立下誓约,因为他知道她不仅本性善良,还性如烈火,必然以最激烈的姿态撼动最难过的关隘。
破釜沉舟不过是她的习惯,赌上一切也只是她赢回一切的手段,倘若他会畏惧烈火的奋不顾身,那他从一开始就不会靠近这烈火。
可她的理由,怎么能是责任?
曲砚浓微微沉默。
“你画地为牢的时候,难道是因为懒得从乾坤冢下出来?”她试着开了个玩笑。
卫朝荣却在这玩笑下险些遏抑不住怒火。
“我画地为牢,是为了你不用赌上一切。”他几乎是将这几个字丢掷在她面前。
曲砚浓一时出神。
卫朝荣深吸一口气。
“我甘愿自限,固然也有不愿生灵涂炭的缘故,但那是因为我本也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给五域带来灾祸,只为自取灭亡,不值得。”他说,“但你又何必?”
倘若责任就是要拼尽一切,那他希望她依然还是那个什么也不信的魔修。
曲砚浓却忽而笑了起来。
“我信了世上有真心真情,自然也会信这世上有奋不顾身的责任,难道我信了前一个,还能单单不信后一个吗?”她忍俊不禁。
福祸相依,正反相成。
只有福,没有祸,这世上有这么好的事吗?
卫朝荣却没有笑。
“可我宁愿你不要相信。”他慢慢地说。
什么责任、守护,太大,太沉,太虚幻,耗尽人的一切也得不到任何结果。
曲砚浓只觉这话赶话,说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
她明明只是浅浅地犹豫了一下,被卫朝荣追着问个不停,怎么现在听起来像是要壮烈献祭自己了?
不至于吧?
她觉得自己还是可以挣扎一下的。
“你不会后悔让我当仙修了吧?”她玩笑。
卫朝荣定定地望着她。
“不是我让你当仙修的。”他说,“我存在与否,都不妨碍你成为仙修。”
是曲砚浓自己内心里渴望摆脱魔门,是她一直在向往成为仙修,是她自己最终选择了这条路。
他只是送了她一程而已。
“但如果你要问我,是否后悔为你的心意赴汤蹈火、扫平障碍,”他嗓音寒峭,“我的答案是永远不。”
绝不,永不,至死不悔。
他只是……
不愿意看见她背上任何负累。
曲砚浓与他对望。
目光相对,彼此不移。
“我只是说我还在犹豫,没说我就一定要留着季颂危吧?”曲砚浓半真半假地抱怨起来,“如果他留不得,我怎么也得除掉他。”
她摁着季颂危暴揍是没问题的,但杀季颂危却没那么简单。
到了化神这个境界,想要彻底击杀同境界修士,起码得花上一两年,在击杀对手时,她也必然要受不轻的伤。
若季颂危还能凑合用一下,那她是不想杀他的。
“你不担心五域的未来了?”卫朝荣不置可否。
曲砚浓神色平宁,“担心。”
但留一个已经没有底线的化神修士给五域,还不如不留。
“你放心。”她没有过度解释,而是望着卫朝荣,轻轻说。
卫朝荣不答。
他怎么放心?
“你问季颂危要了那个阵法,”曲砚浓语调和缓,字字珍重,“是想用在你自己身上,是不是?”
卫朝荣一怔。
他只是动了一个念想,她竟已猜出来了。
“你想等到自己无法克制魔元的时候,启用这个阵法,遁入虚空中,与庞大的魔元一同消泯于虚空之外,是不是?”曲砚浓静静地说。
卫朝荣无言。
曲砚浓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你又何必说我呢?”她语气有些复杂,但却莫名轻快起来,朝他微微笑了。
“到时,我会陪你一起去虚空。”她斩钉截铁。
倘若一切努力都无济于事,倘若最终彼此都已无能为力,倘若只有死亡是唯一的出路,那她就陪他一起。
曲砚浓静静望他。
卫朝荣原本平静下来的神色却骤然又恼火了起来。
谁要和她一起死了?
他要是无路可走,他就自己去虚空找死,谁要她陪着一起死了?
那他不是白死了?
“曲砚浓。”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她,“我现在不要和你说话。”
第152章 黄沙三覆(九)
前辈突然就变得不正常了。
——申少扬惊悚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原本前辈恨不得十分精力掰成二十份, 全部都花在曲仙君的身上,曲仙君随便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前辈就能提前为曲仙君把她想做的事做好。
甚至就连曲仙君抬一抬小拇指, 前辈都能看出二十种含义。
可是现在, 前辈突然就变了!
既不搭曲仙君的茬, 也不管曲仙君的小动作意味着什么了,就连曲仙君主动和他说话,他也不接话。
……也不是完全不接话。
“我只是假设,你有必要生气到现在吗?”曲砚浓无奈。
卫朝荣没看她。
“申少扬。”他说。
“啊!啊?啊……叫我?”申少扬一惊。
“告诉曲仙君, 我现在不要和她说话。”卫朝荣声线凉凉的。
啊?啊啊?
申少扬瞪大眼睛。
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眼里泛着十分惊恐。
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明明曲仙君就近在咫尺,无论前辈用多小的声音说话,曲仙君都一定能听见, 为什么前辈还要让他代为转告曲仙君啊?
申少扬根本不敢说话。
“我听得见。”曲砚浓也凉凉地说。
卫朝荣神色冷凝,目不斜视, 绝不看她一眼。
曲砚浓真是没辙了。
以前卫朝荣再怎么生气,也从来没有不搭理她的时候,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卫朝荣这副样子。
他这副姿态对她来说……也很新奇。
“啪啪, 啪啪。”
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抽动。
申少扬慌忙地回过头。
他们都待在一架驼车上。
这是三覆沙漠中如今最常见的飞行法宝。
一块破破烂烂的黄布裹着一个长条形的东西,呈现出一种诡异又微妙的感觉。
明明看它一眼就打心眼里感到畏惧,但被这条黄布潦草地一裹,又给人一种邋里邋遢的感觉, 让人忍不住想笑。
魔蜕被破破烂烂的黄布束缚在驼车上,阵法环绕,无法脱逃, 却依旧顽强,时不时地扑腾两下,把驼车后壁拍得“啪啪”作响。
申少扬看着那具魔蜕,明明已经同行了一段路,但他看见这东西,还是忍不住一阵恍惚——这其实,是一具尸体欸?
一具非常恐怖,死后尚存几分本能,就连化神仙君都不敢直接毁去,只能亲手打造一座玉宇琼楼来禁锢它的尸体。
怎么这具恐怖的尸体放到曲仙君的身边,突然就变得一点都不吓人,甚至还有点搞笑了起来呢?
“啪啪。”魔蜕顽强地挣扎。
后壁被它踹出一个深坑。
申少扬看不得好东西被糟蹋,想走过去把驼车后壁给卸下来。
“别动!”正操纵着驼车的富四哥从牙缝里挤出警告,“你想找死,等下了车再去,别拉上我们一起!”
申少扬发懵,“啊?”
富四哥是临时来给他们做向导的。
当时曲仙君说要进三覆沙漠,大半个拍卖场的人都踊跃自荐,富四哥也不例外。
然而曲仙君下一句就是“魔蜕同车”,登时吓退了两成人。
倒不是信不过曲仙君的实力,而是许多人方才见识了这具魔蜕毁天灭地的本事,见了它就心生恐惧,靠近它,站都站不稳,更别提在仙君面前露脸了。
富四哥原本也该是被吓退的人之一,但他对“天字第六号”印象太深,一想到堂弟富泱在曲仙君面前效力,而他方才全不知情,竟凑到曲仙君面前索要雅间,他就捶胸顿足,感到自己落后太多。
一咬牙,一狠心,富四哥就冲到了最前面。
他常年在霜雪镇混,不仅了解拍卖场的规矩,也时常带着各路修士潜入三覆沙漠,经验丰富,力压他人,居然真被曲仙君选中了。
申少扬原本还担忧富泱的心情,谁知后者居然挺高兴。
“四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此刻,富泱就殷勤地请教起富四哥来,“阵法是钱串子布下的,曲仙君亲手把这个魔蜕束缚在车上,还有什么危险吗?”
富四哥没好气地看堂弟一眼。
“这你都不知道?”他训堂弟,“什么都不知道,你还好意思带老板来霜雪镇?这不成了骗钱?”
申少扬想开口替富泱辩解,富泱可没骗钱,是曲仙君决定要带他们来的。
富泱已朝申少扬递了个眼神。
申少扬嘴边的话又咽下了。
“是是。”富泱服帖地点头,“还是功课没做到家,时常也觉得自己见识不足,与老板打交道的时候,常觉吃力。最近见了四哥才想明白,无论是修行还是做生意,都得厚积薄发,否则总有还账的时候。”
富四哥的心气又平了。
“这才像点样子了,你别看你现在顺风顺水,大家都捧着你,实际上你没有积累,早晚要跌跟头。”他大模大样地教育堂弟,“你知道三覆沙漠为什么最常见驼车吗?”
富泱恭谨摇头。
“嘿,这也不知道。”富四哥哼笑,指着驼车前的驼兽问,“那这种绿原驼是什么来历,你知道吗?”
富泱谦卑摇头。
“哈,那也不知道。”富四哥终于拿够腔调了,心满意足,慷慨解惑,“二十多年前,根本没有什么三覆沙漠,这片灵境,原本是一片沃野绿原。二十多年前那场天灾,为什么叫玄黄一线天地合?就是因为青山秀水绿原全都灰飞烟灭,化为黄沙,从此无天无地,只剩戈壁。”
绿原驼原本就生长在这片灵境中,其中一部分在天灾中幸存,始终保留着对原来环境的敏锐感知,能在漫漫黄沙中辨识哪里残存更多绿原的气息,本能地走残存气息更浓的地方。
残存的绿原气息越浓烈,自然意味着空间更稳定,带上一头绿原驼,也就多一分生还的希望。
“绿原驼好养活,性情也温顺,行走在三覆沙漠的人,谁能不带上它?都是图它辨别危险的本事。”富四哥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住,“至于在三覆沙漠内飞遁,就别指望它了,这种驼兽柔柔弱弱的,根本跑不动,必须靠灵力和灵石驱动飞行法宝。”
申少扬还是没懂,这些和他想调整后壁有什么关系?
他怎么就找死了?
富四哥瞪了他一眼。
“咱们的驼车是知梦斋打造的,虽说品质不算出众,但灵气内敛,在三覆沙漠里很安全,不会牵动什么虚空裂缝。”他说,“你上手去动,弄坏了结构,引来虚空裂缝,那怎么办?”
“哈?”申少扬发出怪声,“你担心的也太多了吧?”
调整一下后壁,至于吗?驼车要是这么脆弱,那些在三覆沙漠里斗法的怎么办?稍微动动手,驼车就炸开,引来虚空裂缝了?
富四哥被申少扬呛了,看这人更不顺眼了。
“你懂什么。”他轻蔑一笑,“我们这儿,和别的地方可不一样。三覆沙漠的修士可以说是整个望舒域最克制的人。在三覆沙漠,没什么人敢斗法。”
想斗法,在哪都能斗法,不必非得来送死。
申少扬也学着他轻蔑一笑。
“是吗?”他拿腔拿调,尽力让富四哥也能听出他的阴阳怪气,“原来霜雪镇的坏人都不来三覆沙漠的?”
“你!”富四哥噎死。
富泱偷偷摸摸记了一肚子要点,这时才笑呵呵地打圆场,“谨慎,大家都很谨慎,无关好坏。”
富四哥这才缓过气来,恶狠狠瞪申少扬一眼,把头别过去了。
申少扬也哼一声。
他也把头别向另一边。
另一侧,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在黄沙中若隐若现。
那是其他的驼车。
无论是上清宗修士,还是季颂危,都在那些驼车之中。
上清宗宗主带来的修士约有一百多人,其中有一半都跟着进了三覆沙漠,追踪檀问枢的行迹。
光是看着这一个个小黑点,申少扬就无比笃定檀问枢已无处可逃,必将被捉住。
然而他心里还是有一点疑问。
“为什么咱们不跟钱串子同车啊?”
进入三覆沙漠前,季颂危主动提出要和曲砚浓同车,理由听起来十分坦荡——“免得你以为我有什么阴谋,想要暗算你。待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你总该放心了吧?”
旁人怎么想,申少扬不知道,但他当时就被季颂危说服了——盯住钱串子,看这人还能搞出什么事来。
谁知曲仙君轻描淡写地拒绝了。
申少扬是怎么也想不通。
只能说,曲仙君不愧是曲仙君,她的思路普通人根本想不明白。
“你曲仙君要的就是阴谋诡计,”卫朝荣忽而开口,“她什么都不怕,怎么会怕季颂危的阴谋?”
申少扬一下子噤声。
他眼珠子转啊转,小心翼翼地看看前辈,再看看曲仙君。
这话听起来好像是恭维。
但这语气……
他怎么觉着……这么不对劲呢?
申少扬大气也不敢出,余光瞄向曲仙君。
前辈这是在闹什么脾气呢?
谁知目光所及,只是一个后脑勺。
淡然无波、清风流云,天崩地裂不改色的曲仙君,留给他们一个后脑勺。
申少扬瞳孔缩了又缩。
他颤颤巍巍地缩在角落里,恍恍惚惚。
这、这这……
不对劲,都不对劲!
第153章 黄沙三覆(十)
季颂危就是在这个时候跳进驼车的。
并没有人邀请他。
五域闻名的钱串子白衣翩翩, 洁净的道袍衣摆擦过被黄沙磨损过的驼车外壁,没有沾染上一点尘灰。
被漫天黄沙渲染得昏昏沉沉的驼车,仿佛也被这个不染尘埃的世外清净人点亮了。
驼车里的人齐齐看着季颂危。
曲砚浓挑了挑眉。
卫朝荣脸色沉了下来。
季颂危目光扫过曲砚浓和卫朝荣的脸。
“我总觉得不对劲。”他的声音轻轻冷冷的, 像是刚落下一层, 还没压实的雪。
申少扬大感震撼。
怎么?钱串子只看了一眼, 就能发现曲仙君和前辈之间不对劲了?
他紧张地看向前辈,试图给前辈使个眼色:大敌当前,怎么能内讧呢?先不要闹别扭,快点和曲仙君和好啊!
卫朝荣看着申少扬眼睛一抽一抽的, 像是被谁下了咒,眉头也忍不住地一抽。
真是没眼看。
申少扬急得抓耳挠腮。
“你不是这么轻信的人。”季颂危继续说, “倘若你真的相信我,你只会把我放在你眼前盯着,但你没有。”
哦,原来是这个不对劲啊。
申少扬大松一口气。
季颂危盯着曲砚浓。
“你不盯着我, 反而让我自便,以你的性情, 便是在疑我了。”他说。
申少扬被这话搞糊涂了。
这是什么道理?盯着你是信任,不盯着你才是怀疑?
有这样的歪理吗?
他义愤填膺地望向曲仙君,只要曲仙君一声令下, 他愿意挺身而出,为曲仙君狠狠反驳季颂危的谬论。
曲砚浓含笑不语。
她平静地看着季颂危,那种清淡云水的神情,与其说是宽和无谓, 不如说是一种悠然自适的观赏,透过笼子看一只囚鸟故作姿态。
这种安然的姿态,旁人做出来是自以为是、矫情卖弄, 但发生在她的身上,竟能给人无穷大的恐惧。
她并未将谁塞进什么笼子里,但五域就是她掌中把玩的囚笼。
季颂危也无法忍受她的安然凝视。
“与其让你暗中疑我,不如给你看个明白。”他说,“所以我来了。”
谁让他自说自话过来了?
卫朝荣面色更沉。
“怎么样?”季颂危环视一周,语气多了几分轻快,“你们的驼车应该还能多载一个人吧?”
无人接话。
祝灵犀目光微移,戚枫红着脸从眼角偷瞄,富泱低头调整腰带上缠着的圆镜,申少扬梗着脖子,偷偷摸摸,自以为隐蔽地观察卫朝荣的表情。
卫朝荣面无表情。
他目视前方,既没看季颂危,也没看曲砚浓。
没人敢吱声。
“你有什么好让人疑心的?”曲砚浓终于慢悠悠地开口了。
季颂危点她。
“多疑的人,总是想得很多。”他说。
曲砚浓似笑非笑。
她看了卫朝荣一眼,“这你就错怪我了。”
“我一点都不疑你。”她说,“就为了这个,有些人正在和我生气呢。”
卫朝荣不动如山。
季颂危又愣住了。
也不知这人究竟是怎么回事,每当话题转向道侣关系,他那张清瘦斯文的聪明面孔,就会露出让人难以理解的糊涂模样。
就连四个小修士都不会露出那么傻的表情!
申少扬在灵犀角里嘀咕,“钱串子装什么纯情呢?听到别人家道侣的事就一副不解的表情,故意显得他清心寡欲、比别人更超脱还是怎么的?装腔作势的。”
虚伪!假!做作!
戚枫是个厚道人,“季颂危千年前义薄云天,千年后爱财如命,倒没听说他有过道侣,连轶闻流言都没有,也许是把全部精力都用在四方盟和赚钱上了,倒不一定是装纯情。”
五域的小道消息向来生猛,钱串子人心尽失,偏偏还身居高位,多的是人背地里编排他,然而这么多传闻中,竟没什么沾云带雨的,那季颂危可能真的没沾过云带过雨。
“自己没有道侣,不代表没见过道侣。”富泱嗤之以鼻,“一千多岁的人了,听到道侣谈情说爱就发懵,我看钱串子准没好心。”
“连祝灵犀都不是这种反应!”他斩钉截铁。
祝灵犀微微发懵。
她神情木然。
为什么要拿她举例子?
当初在知妄宫里,她听了曲仙君的往事后,可是直接追问卫前辈行不行的……
她余光瞟了卫前辈一眼。
……这个事还是先不要强调了。
“做作”的季颂危终于回过神来。
“怎么回事?”他脸上重新泛起笑影,看看卫朝荣,再看看曲砚浓,爽朗地问,“你道侣想让你除掉我?”
一开口就问出这种问题……这也太爽朗了。
四个小修士眉毛直跳。
“是啊。”曲砚浓也爽快地说。
四个小修士的眼睛也在跳了。
富四哥缩在驼车前方,把自己盘得很小。
祖宗欸,他们不会说着说着直接打起来吧?
他就想赚点清静钞啊!
都怪该死的富泱!害他一冲动,就上了贼船。
季颂危又看看卫朝荣。
卫朝荣神色漠然,岿然不动,连余光也没分给他半点。
“这是怎么说?”季颂危笑容依旧,语调却拖长了一点,显得有几分耐人寻味,“虽说我做事有失妥当,但也没那么罪大恶极吧?怎么就非要除掉我了?曲砚浓,你家道侣杀心有点重了吧?”
这话听起来就不对味。
卫朝荣转过头来,定定看向季颂危,后者的唇边还带点笑影,见他望过来,居然还笑得轻快,“道友,我先前只是没想岔了你们的关系,不至于让你恨不得我死吧?”
有些人,每当你懒得和他计较的时候,他偏偏又跳出来膈应人。
这回绝不是卫朝荣多心。
这钱串子就是在挑衅。
都这样了,曲砚浓还像个没事人呢?
不过也不能怪她。
她这一生遇到过无数愿意追随她的人,季颂危又算什么?
她当然不在意。
“至于不至于,你自己心里有数。”卫朝荣慢慢地说。
季颂危露出迷惑的神情。
“我心里该有什么数?”他问。
当然是该有撒下弥天大谎的数。
卫朝荣冷冷地看着这张故作迷惑的脸。
季颂危在知梦斋外的那一套说辞,卫朝荣能找出一百八十个疑点,最明确无疑的就是驼车上缚着的那具魔蜕。
鬼才信那具魔蜕是季颂危在玄黄一线天地合时发现的不知名魔蜕。
就算仙魔对峙上万年,强者如过江之鲫,化神魔修也不是地里的大白菜,三覆沙漠里不可能突然冒出一个无名无姓的化神魔蜕。
更何况,这魔蜕的气息很可能不止是化神。
如今的五域,没有人比卫朝荣更熟悉魔气,千年时光,旁人忙着拥抱崭新的天光,他却不得不缩在幽暗的乾坤冢里,忍耐、克制那庞大的魔元。
那具魔蜕的气息让他感觉到熟悉,然而当他反复回忆时,却没能从过去清醒的记忆中寻找到对应之人。
他甘愿为等待曲砚浓而画地为牢,这才遗失了一部分记忆,如今已全部找回,这具魔蜕又算是什么?
季颂危没能得到回应,又看向曲砚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说,仿佛在开玩笑,“你也不管管你道侣?”
曲砚浓很有耐心。
“怎么管?”她请教。
季颂危顿了一下。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圆滑地说,“我可不懂道侣之间的事,只知道你们伉俪情深,纵然过了一千年,也彼此难分难舍,如同宿命纠缠。”
瞧瞧,积年的阴鬼偶尔也还说点人话。
卫朝荣冷笑。
曲砚浓漫不经心地说,“那你就忍一忍吧,他脾气大。”
季颂危噎住。
他半晌才张口,“你们道侣之间的感情,还挺好的。”
曲砚浓已经有点烦了。
季颂危是想暗害她,还是暗算她,还是背着她干点什么坏事,她都等着呢,怎么她配合着这人进了三覆沙漠,什么阴谋诡计都没等到,反而等来季颂危在这儿唧唧歪歪地关心她和卫朝荣的感情?
谁对她有绮念,她还能看不出来?
季颂危这种活了一千多年的老光棍,以前两眼一睁就是立志建立散修自己的宗门,现在两眼一闭就是思考怎么搂来更多好处,突然问东问西,扯些有的没的,准没好事。
但这一通东拉西扯,居然把她也搞晕了。
曲砚浓硬是想不明白到底什么样的阴谋诡计需要讨论道侣感情。
季颂危这回居然出了一手她接不着的招,曲砚浓几乎要对他刮目相看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很罕见地拼命思考何解。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申少扬。”卫朝荣忽而打破寂静。
“诶,前辈!”申少扬一振。
“告诉曲仙君,这驼车有点挤了。”卫朝荣面无表情地说。
多了一个不该多的人。
啊?这驼车挺宽敞的呀?
哪里挤了?
申少扬云里雾里,瞄了曲仙君一眼,半天不敢张口。
卫朝荣沉冷的目光横了过去。
申少扬硬着头皮,“仙君,前辈说他有点挤,咱们要不要换个驼车?”
卫朝荣无言。
他是这么说的吗?
怎么传个话还添油加醋呢?
曲砚浓淡然地“哦”了一声。
她从那番徒劳的思索中回过神,青云朗月般拂袖。
一道灵力蓦然从她袖中飞出,奔向季颂危。
她突然出手,虽谈不上认真,但翻脸翻得这样快,令季颂危愕然,他抬手去挡,那灵力却蓦然化作一张无形巨网,将他往后一带。
季颂危始料未及,被带得向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恰恰好仰面向下摔出了驼车。
摔出驼车的那一刻,季颂危便已回过神,稳住了身形,但驼车已与他擦肩而过,徒留他在漫漫黄沙里张口结舌。
驼车上,曲砚浓神情平宁,颇有一种悠然,“申少扬。”
申少扬呆呆的,“啊?”
曲砚浓看他一眼,“告诉你前辈,不用换驼车了。”
“现在不挤了。”她说。
第154章 黄沙三覆(十一)
驼车上确实一点都不挤了。
甚至还有点太空旷了。
申少扬目光满天飞, 寻思这车上有没有什么东西能给他遮一遮,最好能在前辈和曲仙君和好之前把他遮得谁都想不起来。
他可是很有经验的,以曲仙君和前辈的脾气, 恐怕谁也不愿意做开口和好的那一个, 没准要僵硬地你来我往好几轮, 最后前辈递台阶,曲仙君下台阶。
曲仙君和前辈倒是乐在其中,申少扬却看着都急。
“他很着急。”卫朝荣忽而平淡开口。
申少扬一个机灵。
“我没有!”他慌里慌张地大喊。
整个驼车上的人都回头看他。
同伴们的眼神很茫然,曲仙君和前辈则静静地看着他。
“我没有急。”申少扬一个劲摇头。
曲砚浓淡然地看申少扬慌慌张张。
“魔蜕暴露后, 他一直很急。”她说。
申少扬这回很有底气了,“没有, 真没有!我是刚开始急的。”
卫朝荣也漠然看申少扬摇头摆手。
“你觉得他想做什么?”他问。
申少扬自觉他关心的都是合情合理的大好事,但这些事最好不要让曲仙君和前辈知道。
“没什么,没什么。”他直摇头。
曲砚浓目光清淡如云水。
“试探。”她说。
申少扬很紧张,“不是不是。”
卫朝荣神容沉冷。
“试探谁?”他说, “你,还是我?”
申少扬狂摆手, “没有没有。”
“你。”曲砚浓说,“和我。”
申少扬放弃挣扎。
他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睛,大声说, “仙君,前辈,我错了,我不该乱想。”
驼车上静悄悄, 只有黄沙擦过车壁的声音。
申少扬闭着眼睛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等到。
他周围好像忽然没有任何人了,谁也不吭声。
他奇怪极了, 悄悄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同伴们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曲砚浓和卫朝荣对视一眼,谁也没接申少扬的话茬。
“可我不明白,他说那些话,究竟是想试探什么。”曲砚浓语调轻缓,“这些和他有什么关系?和魔蜕又有什么关系?”
卫朝荣沉吟。
“季颂危有点弱了。”他说。
方才曲砚浓并没认真动手,但从季颂危的反应也能看出点端倪。
曲砚浓很强,但季颂危毕竟也是化神修士,在她面前不应当如此被动。
“所以我说他气息有点虚。”曲砚浓说,“你真的没察觉出来吗?”
卫朝荣看她。
他蹙眉沉默片刻,答案不变,“没有。”
于是轮到曲砚浓皱眉。
申少扬迷迷瞪瞪地听着,到此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前辈和曲仙君说的压根就不是他啊!
他们讨论的是季颂危。
恰好他正在着急,句句都能代入,自己就跳出来接话了。
申少扬有点脸红,但大大松了口气。
他可熬不住曲仙君和前辈一起审视。
“还没问你呢。”曲砚浓忽而转过头,似笑非笑地望着申少扬,“你乱想什么了?”
整个驼车又再次望向申少扬。
申少扬又支支吾吾了起来。
这、这,这事不都已经过去了吗?既然是误会,怎么还重新提起来了呢?
曲仙君和前辈先前明明谁也不搭理谁,连话都不直接同对方说,怎么转眼间就神色如常地交谈起来了?
别的道侣吵架,还要象征性地和好一下,怎么曲仙君和前辈根本不需要道歉和好,直接就像是没发生过争执,比谁都默契啊?
这、这不对吧?
就在申少扬左支右绌,差点把自己交代出去的时候,有人轻轻敲了敲驼车的车壁。
上清宗宗主站在驼车的边缘。
“曲仙君,待会可能会有沙暴。”她说,“这次跟来的同门中,有几位擅长观天文、推时序,他们推算出半个时辰内必有沙暴。”
她这话落地,旁人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富四哥已瞪圆了眼睛,“推测沙暴?”
自从富家落魄后,亲友反目,兄弟姐妹们各奔东西,谁也不搭理谁。
富泱在四方盟做代销魁首,做得风生水起,富四哥心里却放不下富家落魄的事,万里迢迢地来了三覆沙漠,从此就在这里混了,对这迷人眼睛的风沙比谁都了解。
三覆沙漠里有三重凶险。
第一重凶险是藏身于沙漠中的妖兽,这些妖兽多半是玄黄一线天地合之前就在此生活的,经历天灾摧折而未全灭,最终艰难地找到了一条生路。
如此凶地,修士带全了符箓法宝,有堪舆图、情报,尚且不够自保,妖兽却只能依赖自身,最终能活下来的,全是放眼五域也一等一的凶兽。
第二重凶险是防不胜防的虚空裂缝,虽说三覆沙漠目前号称是空间稳定,但这个稳定其实是指三覆沙漠不会发生危及其他地方的空间坍塌,至于三覆沙漠之中时不时冒出个细小的虚空裂缝,外界的人是不会管的。
这重风险不算特别频繁,但遇上了就是死。
第三重风险就是沙暴。
频繁、无常、势不可挡
在三覆沙漠混了这么多年,富四哥还是头一回听说沙暴是可以推测的。
那些拼了性命进入三覆沙漠,试图找到亲人的遗物,或是来掘金寻宝的人,从霜雪镇出发的时候,恨不得把天地祖宗全都拜一遍,祈求着这回不要遇见沙暴。要是那些人听说谁有这门推测沙暴的本事,就算倾家荡产也要求人算一算啊。
就在富四哥盘算着这门手艺是不是上清宗的不传之秘,如果不是,他能不能也想办法学一学的时候,上清宗宗主仿佛能听见他心底的声音,看向他,“这不是什么绝学,也谈不上不传之秘,只是需要苦功。”
富四哥吓一大跳,充满敬畏地望向上清宗宗主,请教,“什么样的苦功?”
上清宗宗主微微笑了。
“等到你能画出元婴后期的符箓,或是制成元婴后期的阵法,再专修时序天文,学上四五十年,差不多也就够火候了。”她说,“先前有几位向导问了这个问题,我听那几个同门是这么回答的。”
富四哥闭上了嘴巴。
他要是能画出元婴后期的阵法,他还来做向导?随手画张符箓都能大赚特赚了。
上清宗宗主忍俊不禁。
“仙君,”她不再看富四哥,正色说,“我已让诸位同门分作三路,各自去一处骫骳硐躲沙暴。沙暴将至,檀问枢必然也要找骫骳硐躲避,那便是自投罗网。”
四个小修士不知道骫骳硐是什么。
“就是个扭曲的秘境。”富四哥不耐烦地低声解释,“这是玄黄一线天地合后出现的,天灾之前,这里也有一些小秘境、小洞天,全在天灾中毁掉了,其中一些被崩塌的空间扭曲在了一起,混杂着一些元婴修士的洞府,揉成了一个扭曲古怪的秘境,我们都叫它骫骳硐。”
普通的秘境洞天就如上清宗的鸾谷,稳定、安全,若无意外不会崩塌,但骫骳硐糅杂了原本毫不相干的小秘境、洞府,又有天灾和虚空的影响,不仅扭曲古怪,而且潜藏着危险。
“骫骳硐是被天灾强行扭出来的,你进去前还好好的,一进去,其中一片就坍塌了,你也会跟着一起化为齑粉,或者掉进虚空,死得可憋屈了。”富四哥没好气地说,“这样的骫骳硐一共就三个,若不是为了躲避沙暴,根本不会有人进去。”
但若是沙暴来了,也只能赌一赌自己的命了。
“你怎么知道一共只有三个骫骳硐啊?”申少扬奇怪。
就数这小子奇奇怪怪的问题多!
富四哥恶狠狠地瞪申少扬。
“我们这些常进三覆沙漠的人都要互通消息,人手一份堪舆图,记下了每个骫骳硐的位置,否则进去找死?”他说。
申少扬还有问题,“万一有人找到新的骫骳硐,但不告诉你们呢?”
富四哥瞪申少扬都瞪累了。
“就算有这种事,那也是极罕见的。”他说,“那么多人进三覆沙漠,一个人能发现的骫骳硐,其他人早晚也能发现。”
“那就是说,很可能还有第四个骫骳硐?”申少扬很执着地问。
富四哥放弃瞪申少扬,这小子是真脸皮厚,瞪了也白瞪。
他改瞪富泱了。
富泱能和申少扬玩得来,可见富泱也不是好东西!
富泱很无辜地摊手。
“有可能。”曲砚浓忽而说。
几人微惊,纷纷看向她,“曲仙君……”
曲砚浓仿佛说着上古闲话般微笑。
“知梦斋里说不定还有一份隐藏的堪舆图,这也说不准。”她一点也不负责任地说,“就算知梦斋没有,檀问枢说不定有。”
她师尊连枭岳的后路老巢都能找到,找个无人知晓的骫骳硐也不是不可能。
最重要的是——
“若没有提前准备一百年的后手,檀问枢怎么会主动进三覆沙漠?”曲砚浓笑。
申少扬望着曲仙君那张云淡风轻、什么都不以为意的脸,心中忽然生出一阵疑惑。
曲仙君带他们来望舒域的目的,不就是抓住檀问枢吗?
——为什么曲仙君看起来,一点也不关心檀问枢的下落?
说到檀问枢有后手、狡兔三窟,曲仙君竟也如此事不关己?
她真的不怕檀问枢跑了吗?
曲砚浓神情安然。
“正好,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她不再关心檀问枢,转而问上清宗宗主,“季颂危说他四百年前去过上清宗,你对这事有没有印象?”
上清宗宗主微微诧异。
“四百多年前,季颂危确实来过鸾谷。”她不假思索地点头。
居然还真有这么一件事。
曲砚浓谈不上满意还是不满意。
起码季颂危用心编了个谎话。
“他来做什么?”她问。
上清宗宗主犹豫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究竟和夏祖师聊了什么。”两位化神修士对话,自然无需向她报备,“那时我还不是宗主。”
但上清宗宗主对那次会面很有印象,“季颂危向本宗求购了一门秘术,付出了许多宝物,当时是我负责入库。”
曲砚浓挑眉。
这个答案,她先前并未猜到。
季颂危向上清宗求购秘术?
有什么秘术是一个化神修士在别处找不到替代,必须花费巨大代价向上清宗求购的?
“什么秘术?”她不由追问。
第155章 黄沙三覆(十二)
上清宗宗主摇了摇头。
“夏祖师并未调取藏书阁里的典籍, 我们也不知道是哪一门秘术。”她想了想说,“但以夏长老的性情,她绝不会违反宗门规定, 给出不该给的东西。”
夏枕玉的性格, 但凡认识她的人都是清楚的, 她心里把上清宗的利益看得比她自己的利益更重,上清宗的未来胜过她自己的未来。
否则她也不会为了守护上清宗而蹉跎千年,陨落在道心劫下了。
曲砚浓思忖着。
夏枕玉换给季颂危的秘术,要么是偏门法术, 要么就是鸡肋之术,甚至可能两者兼有。
但什么样的偏门或鸡肋之术, 能让季颂危大费周章地求取?
四方盟财源通五域,什么样的法术是其他地方都找不着,只能求诸上清宗的?
曲砚浓隐有灵光,但只是一瞬, 没能抓住。
再苦寻,便难觅踪迹了。
再者, 季颂危换取的秘术未必就与他的秘密有关,一个人的寿命若有千余年,他一生中大费周章的次数就会很多, 未必件件有关联。
既然季颂危很着急,那她就再推他一把。
驼车外风沙猎猎,一阵长风自天尽头漫卷而来,掀起一片沙浪, 沙砾噼里啪啦地打在驼车顶上,如同一阵不期而至的暴雨。
一小撮黄沙从窗口挤进了驼车内,落在申少扬的手边。
燥热沉闷的风沙气息悄无声息地填满这架驼车, 到了这一刻,才让人忽而生出人在戈壁瀚海的实感。
“沙暴马上就要来了,不会超过一刻钟!”富四哥神情微微紧绷,但当他目光触及那道清风流云般淡然无谓的身影时,又稍稍松了口气——在这位的面前,什么沙暴都只是一场平平无奇的天象吧?
曲砚浓视线越过倒卷的黄沙。
茫茫沙海中,只有飞舞的沙砾,已看不见其余驼车的踪迹了。
瀚海苍茫,身下的驼车也渺小如微尘,在狂风中不知去路。
“北面是不是有个骫骳硐?”曲砚浓问。
富四哥一怔。
“是。”他还以为像曲仙君没看过三覆沙漠的堪舆图呢。
原来曲仙君行事这样谨慎?五域对她来说分明已不存在任何威胁,她居然还会提前研究三覆沙漠的地形?
曲砚浓语调疏淡,“那倒没看过。”
可她若是没看过三覆沙漠的堪舆图,又是怎么能准确说出骫骳硐的方位呢?
富四哥满怀不解,但他在三覆沙漠干了这么多年,早有了不追问的觉悟。
他只是个做中人的,迎八方来客,客人怎么说,他就怎么听。问太多,那是砸自己的饭碗;知道得太多,那就是嫌自己命长了。
一千年,曲砚浓遇到的人总是这样贴心。
再不贴心的人到了她的面前,也突然学会了分寸。
“往北去吧。”曲砚浓说,“不用着急赶路,撞上了风沙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