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要在沙暴里行路啊?
富四哥心里发颤,他在三覆沙漠待了这么多年,别说顶着沙暴赶路了,就连周围的风急一点,他都得考虑躲一躲。
要不是他这样谨慎,哪能在三覆沙漠平平安安地混这么久?
“您放心。”心慌归心慌,富四哥应声却四平八稳的,“我在三覆沙漠混了这么多年,最大的优点就是稳,就算是沙暴来了,我也一样驾车。”
反正曲仙君就在车上,他怕什么?
不就是驾驼车吗?只要有仙君兜着,他不管不顾往死里驾车不就行了?
这次出去后,他就是曲仙君亲点的人,三覆沙漠这一片有谁能比得上这个名头?
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要是错过了,他有几辈子可后悔的?
富四哥一边稳稳地操纵着驼车,一边在心里哼哼——富泱那家伙,在四方盟倒是混得挺好,代销魁首?把他们其他几个都比下去了。等这次事了,他也能借着给曲仙君驾车的名号混出个名堂,定不叫富泱专美于前。
申少扬靠在窗边,用手拈起几粒沙砾。
驼车外的风沙越演越烈,几乎遮天蔽日,将目光所及之处都蒙上了黑影。
虽说在进入三覆沙漠之前,他就听说了这里的沙暴凶险无常,但申少扬绝没有想到他这么快就能直面沙暴了。
他在心里算了算,他们进入三覆沙漠有多久?
——两个时辰。
仅仅只是两个时辰,就遇上了沙暴,而且看富四哥的反应,这在三覆沙漠里是很普通的事。
“二十多年前,这个地方还是一片绿原?”他喃喃地说。
茫茫的黑影之外,飓风卷起黄沙,形成一条横跨长天的长蛇,俯瞰瀚海,四野隐有龙虎狂吟般的巨响,整个驼车似乎都在晃动。
沙暴,来了。
在黄沙形成的巨蛇开口吞噬前,上清宗的其中一路修士堪堪躲进了一处骫骳硐。
“我也算是开眼了。”有个戴着叆叇的健壮修士刚闯进骫骳硐,气还没喘匀,便哇啦啦地开口了,“这犄角旮旯的地方,可真是凶险。你们看见刚才那条蛇了吗?好家伙,都生出点灵智了,果然闭门修行不如出门游历,我从前可没见过这种东西。”
整个骫骳硐里都回荡着她中气十足的洪亮声音。
“那就是三覆沙漠中特有的精怪,瀚海魑。”站在她边上的同门瘦得皮包骨,活像一根奇形怪状的棍子,被她的大嗓门吵得一个劲皱眉,“秉风沙之气而生,稍具灵智,与妖兽无异,沙暴起而瀚海魑生,沙暴灭而瀚海魑散——我们刚进三覆沙漠的时候,我就说过,你是不是又没听?”
“这玩意听了有啥用。”戴叆叇的健壮修士不耐烦地摆手,“我们都跟着你走,你知道就行了。”
皮包骨修士一张嘴就要讥讽她,然而话还没开口,就被人截住了。
“秦师妹,吕师弟,你们俩总算是赶上了。”一个头戴方帽的老年女修笑呵呵地从远处走近,“我们还担心你们撞进沙暴里呢。”
“敖师姐。”两修士顿时止了口角,老老实实地应声。
然而口角虽停,两人的眼神相对,还冒着火星子。
“这个骫骳硐还挺大的。”敖师姐只当没看见两人的眼神厮杀,慈祥地说,“我们已探索了一遍,算出了还算安全的硐子,你们来得正好,咱们一起过去吧。”
叆叇修士和皮包骨修士从命。
进入三覆沙漠的修士有大几十个,被上清宗宗主分成了三队,沙暴当前,每一队各去一处骫骳硐避难,既是躲避沙暴,也是趁此机会守株待兔,只等檀问枢自投罗网。
有人的地方就有冲突,人越多,冲突只会越多。
上清宗家大业大,光是鸾谷的元婴修士就有好几百人,同门相聚,不止有欢声笑语,也不止有横眉冷对,还可能有你死我活的情况。
上清宗宗主分出这三队,绝不是随意为之。
彼此有生死大仇、有你没我的,绝不能放在一个队里;彼此仇虽不深,但有师门世仇或道法争论的,绝不能放在一个队里;彼此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但性情作风极端,聚在一起容易酿成大祸的,绝不能放在一个队里。
能勉强满足这三条已算不错,至于同一队里的修士性情是否合得来,会否龙争虎斗针锋相对,上清宗宗主实在是顾虑不上来了。
叆叇修士和皮包骨修士就是性情、经历、道法样样合不来,偏偏被分在了同一队里,没说两句就能吵得不可开交,其他同门都习惯了。
敖师姐阅历最深,同队都服她,叆叇修士和皮包骨修士也不敢在她面前造次,只好没话找话,“檀问枢在这里吗?”
“骫骳硐里倒是有三个躲沙暴的修士,但我们一时也分不出他们是不是檀问枢。”敖师姐耐心地说,“其他同门正在探底呢,反正离沙暴结束还早着,不着急。”
上清宗这些修士一进骫骳硐就四处勘察,除了测算硐子是否安全,也将骫骳硐里其他的修士都“请”了出来,名义很好听——相逢有缘,上清宗算出了最安全的硐子,请道友过去聚一聚。
三位“有缘人”都很好说话地跟着来了。
不好说话也不行。
——他们那么多人呢!
叆叇修士和皮包骨修士跟着敖师姐走进硐子的时候,很容易就分辨出了那三位“有缘人”。
一个金丹,两个元婴,三人都被上清宗的元婴修士拱在中心,对着一排笑眯眯的脸,不知所措。
“感觉都不像啊。”叆叇修士喃喃。
“你又知道了?”皮包骨修士习惯性地讥讽她一句,却没多说,盖因他的感觉和叆叇修士其实是一样的。
“你说,这三覆沙漠里,会不会有第四个骫骳硐啊?”叆叇修士突发奇想,“万一檀问枢藏在某个谁也不知道的骫骳硐里,我们可怎么找?”
“就你是明白人?”皮包骨修士反驳,“宗主和曲仙君难道能想不到?她们必然有安排的。”
“有安排?什么安排?”叆叇修士追问。
皮包骨修士自然答不上来,“我怎么可能知道?”
“你不知道,装什么蒜?”叆叇修士不屑。
皮包骨修士大为恼火,“我要是知道,我还跟你分在一块?”
两人大吵起来,一开始还留意着传音,后来吵得忘情了,恨不得所有人都听见对方有多离谱,于是一句也不传音,吵得整个骫骳硐嗡嗡作响,一小半同门凑在边上看热闹,还有一小半同门半真半假地劝架,越劝,吵得反而越激烈了。
三个被笑眯眯盯住的“有缘人”稍稍松了口气。
“没想到,就连上清宗的元婴前辈们,也会为这些小事争吵。”那个金丹抹了抹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轻声细语,“我还以为元婴前辈们不会吵架的。”
“这算什么?”不管什么金丹元婴了,同是天涯沦落人,同样被上清宗盯住的元婴修士摆摆手,不以为然,“甭管修为多高,也都是血肉之躯,都是凡人,我还见过为了一块饼子大打出手的元婴呢。”
另一个被盯住的元婴修士也点头,“这世上莫名其妙的人多了去,和修为没关系,好些人看起来有个人样,实际上奇形怪状的,你都想象不到。”
“居然是这样。”金丹修士仿佛幻灭了一般神情恍惚。
“年轻人,你见过的人还是太少了。”两个元婴修士摇头,“世上绝大多数修士都是稀奇古怪的,你看这些上清宗的人,名门大派、仙门圣地出身,够有仙气了吧?够正统了吧?够注重道心修行了吧?也一样是普通人。”
“往后行走五域啊,可不要信了什么名头,要多长点心眼。”
金丹修士唇角翘起,露出和易腼腆的微笑。
一枚方孔玉钱在他袖中摇摇晃晃。
“多谢两位前辈提点。”檀问枢温良无害地说。
第156章 黄沙三覆(十三)
自离开第十层后, 一切事情都比檀问枢最初预想的节奏更快一点。
不是指曲砚浓和季颂危的对峙。
这是檀问枢意料之中的事,倘若这事没发生,他才要意外。
但曲砚浓不单来了, 还带着上清宗的人一起来了, 浩浩荡荡百来个元婴修士, 别说拍卖场里没人敢大声说话,就连檀问枢自己都眼皮直跳。
在檀问枢还是碧峡魔君的时候,数遍仙魔两域,从未见过谁家能有这么多元婴修士, 一家宗门若能有十来个元婴修士,便足够闯出点名头了。
百来个?还只是其中一部分人?
放在千年前, 配上一个化神修士,就足以扫平仙魔两域了。
一千年,世易时移。
没有仙魔对峙,纵然仍有生死之争, 整个五域也比从前太平安宁了太多,原本那些会在仙魔之争中过早死去的人活了下来, 有了更高的修为,他们固然可能不如千年前的人狠辣强横,但至少是活着的。
五域的元婴修士比千年前多了很多, 然而他们平时不会凑在一起,因此檀问枢和其他人一样,直到此时才感受到世易时移的震撼。
人间新世,早换了乾坤。
檀问枢正是从那一刻起, 隐约感到烦躁的。
“道友啊,你们结伴进三覆沙漠,是在追查什么人吗?”方才“提点”檀问枢的元婴修士没忍住, 向上清宗的修士们打探起来,“呵呵,我是想说,像这样的骫骳硐,三覆沙漠里还有两个,怕你们漏了。”
只要不是敌人,上清宗的修士们还是很和气的,毕竟在他们成行前,宗主就特意强调过,此行只为报仇扬威,绝不能对路人耀武扬威。
倘若有人敢仗势欺人,败坏上清宗的名声,也不必等到回鸾谷了,此行亦有獬豸堂修士,就地急办,从严处置。
“是这么回事。”被问到的上清宗修士也不藏掖,“有个山海断流前的老魔头,没死干净,被知梦斋豢养着,到处作乱,不仅杀人放火,还喜欢引来虚空裂缝,走到哪,哪就空间崩塌,寸草不生,我们就是来抓他的。”
打探消息的修士吓一跳,虽说她早就猜到,能让上清宗摆出这么大阵仗的人,必不好惹,但也没想到是这种魔头啊?
“专门引来虚空裂缝?那他自己还能活?”她难以置信。
“毕竟是山海断流前的老魔头了,就跟耗子似的,杀也杀不干净。”上清宗修士耸了耸肩,“你们可要小心一点,听说这个老魔头没有身体,专门抢别人的身体,这具身体玩坏了,他就立刻换个人。”
这什么人啊?你要只是个手段狠辣、胆大妄为的凶徒,大家就算知道了你的事,也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来惹你。可你不仅引来虚空裂缝,还抢别人的身体,这也太过分了!
危及每一个人,不得不防。
打探消息的元婴修士怒不可遏,“魔修真是丧尽天良!难怪被灭。”
檀问枢唇角微微含笑听着。
“多亏了曲仙君啊。”他煞有介事地点着头,“要不然魔门还在呢。”
上清宗修士目光扫过他们的脸,每个人的神情都很正常。
“道友,你就放心吧,我常在三覆沙漠里混,倘若发现这么个人,一定告诉你们。”打探消息的元婴修士殷勤地说,“你们不会放过他的吧?”
“自然不会。”上清宗修士正色说。
檀问枢和打探消息的元婴修士一起释然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狂风在沙漠中横行无忌,狂乱的风沙吹过骫骳硐,像是触碰到了一场海市蜃楼,什么也不曾摧毁,只有带着黄沙燥热气息的风隐约钻了进来,在骫骳硐的顶空发出嘶嘶的巨响,仿佛有千万条巨蛇盘踞在他们的头顶,嘶嘶吐着蛇信。
只听这嘶嘶的风声,便足以让一些胆小的修士腿软。
上清宗的元婴修士们不再吵了。
骫骳硐里人声渐轻,风声渐响,在狂暴无常的天地间寻得一隅容身之地,身边还有不少人壮胆,可怖中又带了点聊胜于无的安宁。
“听说三覆沙漠里藏了个大魔头的老巢。”嘶鸣的风声里,有人声响起。
目光都汇聚了过去。
檀问枢非常精妙地缩了缩脑袋,活灵活现地模仿了一个身处众多元婴修士之中的金丹修士,紧张、惶乱,但又觉得自己撞上了机缘,急于展现自己的价值,“我就是听说了这件事才来碰碰运气的,就是没想到三覆沙漠居然这么危险。”
“什么大魔头?”敖师姐问。
她十分敏锐——不会是檀问枢的吧?
“不知道。”檀问枢似模似样地摇头,“好像是什么金鹏殿的别址。我打听过这个金鹏殿,在千年前还是有点名气的。据说……知梦斋就一直在找这个别址。”
知梦斋。
敖师姐定定看他。
“小友,你倒是大方得很,这么珍贵的消息也愿意告诉我们啊?”她和蔼微笑。
檀问枢状似腼腆地低下头。
“晚辈自然也有点私心,眼看着自己的实力不足以在三覆沙漠久留,却也不甘心就这么空手而归。”他吞吞吐吐地说,“倘若、倘若还有旁人感兴趣,各取所需,那就再好不过。”
原来是想换点好处。
敖师姐不置可否,“你细说来,倘若可信,有这么多同门在场,我自不会坑了你,跌自己的面子。”
檀问枢不必演便已眼前一亮。
当然不是为了好处,他早就想找机会把季颂危的老底抖出来了。
几年前他就暗中抖露给了四方盟的大长老、季颂危曾经的挚友蒋兰时,谁知蒋兰时得了消息,却没深究,只信了表面上的东西,同季颂危吵了一架便算了。
檀问枢想到此处就觉无语。
他哪能想到这世上还有人这么好糊弄啊?就算蒋兰时是靠义气而非脑子成名的,能混到四方盟第二号人物,也不能是个傻子吧?
怎么季颂危随随便便一糊弄,蒋兰时生个气、绝个交就完事了?
难道不该顺藤摸瓜查到底,然后发现昔日挚友面目全非、利欲熏心,一怒之下把事情抖露得人尽皆知,让季颂危不得不亲手灭口,几年后事情隐约传到曲砚浓的耳朵里,让季颂危焦头烂额吗?
再不济,蒋兰时也该愤然离开四方盟,另起炉灶,拉起一支不弱的势力,与季颂危势不两立,让季颂危焦头烂额,最后一怒之下对昔日挚友痛下杀手。
檀问枢是怎么也想不通,怎么会有人一怒之下,只是宣布绝交,平常还兢兢业业地在反目成仇的挚友手下干活?
幸好蒋兰时不是他的徒弟,否则他早早就清理门户了。
他的门下,绝不容蠢货。
檀问枢根本不必打腹稿,便已想好该怎么不着痕迹地抖露讯息,然而还没等到他开口,骫骳硐里的声音忽然嘈杂了起来。
有人穿越沙暴,闯进了骫骳硐,而且人数还不少。
敖师姐微感惊讶,却还算平静。
“是何方道友?有缘相会,不如一见?”她一边示意同门过去查探,一边高声说。
闯入者已走近了,与上清宗狭路相逢,双方俱是一怔。
上清宗这边小几十人,全是元婴修士,一点没遮掩面目身份,闯入者那一方七八个人,每个都一身黑衣,纱笠遮面,藏头露尾,偏偏也都是元婴修士。
七八个元婴修士同行,这已算极强势的队伍了,偏偏遇上了上清宗。
两厢人数一对比,便叫人头皮发麻。
黑衣纱笠那一方的领头者足足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我们与你们并无冲突。”嘶哑不明的声音从纱笠下传来,“我要找个人,这人与知梦斋也有关系,绝对是你们的敌人。我只需要问他几个问题,问完还可以把那人交给你们。”
敖师姐立刻反应过来——这人先前一定也在知梦斋!
上清宗修士们进入三覆沙漠不过两个多时辰,而从他们现身知梦斋砸场子距今也没满四个时辰,上清宗与知梦斋有仇的消息不可能这么快传进三覆沙漠里,只有当时就在拍卖会上的人能一眼识别出他们的身份,说出这番话。
“这倒是巧了,我们也是来找人的。”敖师姐没有全信对方的话,和气地说,“道友可有对方的踪迹了?”
“有。”
黑衣纱笠的领头人用那嘶哑难听的声音斩钉截铁地,“那人就在这个骫骳硐里!”
上清宗修士们悚然一惊,齐齐望向角落里的三个陌生修士——
两个元婴修士在无数凛然的目光里噤若寒蝉,动也不敢动,格外老实。
“那个金丹修士呢?”敖师姐眉头立起。
“不、不知道啊。”其中一个元婴修士颤颤巍巍地说,“没留意。”
刚才他忙着看双方对峙,谁去留意身边的金丹修士啊?
谁能想到,一个金丹修士,居然能悄无声息地从一大群元婴修士眼皮子底下溜走啊?
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人是属老鼠的吗?”元婴修士怒声。
黑衣纱笠的人却没有失望,甚至没追问逃走之人的面目,似乎根本不必核对那个逃走的人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人,“原地休整,沙暴结束后再出发。”
敖师姐心头微动。
“道友,”她试探着问,“你们要找的人,也叫檀问枢吗?”
骫骳硐外,一架驼车在狂乱的风沙中岿然不动。
瀚海魑化作长蛇之形,张开血盆大口,朝这架朴素的驼车咬来,那张巨口却在合拢的一瞬簌簌地湮灭,化为散沙,在风力云散。
偌大的瀚海魑,转瞬便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倘若有常混三覆沙漠的修士能看见这一幕,只怕连下巴都捡不回来——这天地绝境形成的精怪,虽然朝生暮死,但在它存在的时候,几乎就是三覆沙漠的主宰者,任谁见了都只有逃命的份?
可在这普普通通的驼车面前,瀚海魑居然就这么湮灭了?
如此简单,像是海风吹翻孩童搭建的沙房子。
然而狂风嘶鸣,只有漫漫黄沙为证。
驼车里,有人吃了一嘴沙子,不住地咳嗽。
“仙君,我错了。”申少扬绝望地糊开脸上的黄沙,灰头土脸地说,“我不该提议打瀚海魑的。”
隐匿气息,让瀚海魑无法发现他们,真的挺好的!
他不该嘴贱!
第157章 黄沙三覆(十四)
没有人情愿直面三覆沙漠的沙暴。
如果檀问枢有得选, 他绝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刻离开骫骳硐。
然而就在那群黑衣纱笠的人闯进骫骳硐的那一刻,他心底忽而泛起一阵强烈而无由的不安,这不安迫使他放弃了安逸的骫骳硐, 没头没脑地栽进狂烈的沙暴。
直到沙暴中的第一道狂风迎向他的时候, 檀问枢依然不能确定那些黑衣纱笠的人是否是他的敌人, 他溜得太快,什么也来不及听到,倘若对方的目的和他完全没关系,他的逃窜就显得很愚蠢了。
檀问枢宁愿选择这种愚蠢。
他正是凭借着这种过度敏感的谨慎, 才能在魔域混出一个确定的前程。
早已过气的魔君将自己深深埋进黄沙之中,不断思索着那群黑衣纱笠人的身份。
一行七八人, 全是元婴修士,这种队伍放在哪里都不常见。远在檀问枢的那个时代,这种阵容结伴同行,已足够办成大部分事了。
檀问枢试图罗列五域中有能力凑出七八个元婴修士的势力, 然而他很快发现这根本列不完——拜他倾心培养的好徒弟所赐,如今这个经过山海断流、四分五裂的“五域”, 反倒比山海断流前地脉完整的仙魔两域更养人。
五域中的元婴修士,比仙魔两域的元婴修士加起来还多个四五倍,他挨个去数, 根本数不完。
檀问枢心中再次涌上一抹烦躁。
这感觉由来已久,但从未如此强烈而清晰,在重遇曲砚浓之前,这种感觉只是一根很细的线, 埋在他心底最不起眼的地方,只在偶尔牵动他已化为齑粉的心肠。
他从未想过五域会在一千年内发生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一千年固然很长,但檀问枢是个魔修, 还是个化神魔修,他的寿命很长,几乎没有任何潜在的威胁,当他断尾求生,藏在枭岳的金鹏殿别址里时,他根本不认为他所熟悉的那个世界会发生多大的变化。
没有了魔门,一样有蝇营狗苟;没有了魔修,一样有你死我活。
他的爱徒亲手铲除了魔门,以为这就是欲望和恩怨的终结,檀问枢只是微笑——多么天真的浮想,像是连阳光也没见过的海上浮沫,天亮就会破碎。
那泡沫或许早就想到自己会破碎,但还是浮出了水面,等待命运将它戳破的那一天。
檀问枢亲手带大的徒弟,承载着与他一脉相传的神魄,曲砚浓不信真情、不信道义、不信任何人,却又偏偏抱有浮想,以自投罗网般的信念去验证她根本不信的东西。
从小就这样,长大了也不改,偏偏她运气还好过那么几次,在最关键的时刻被天命眷顾了,让她不切实际的浮想越发庞大,最后膨胀到整个五域那么大。
当你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泡沫慢慢变大,你就很难不好奇它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又会在什么时候破碎。
檀问枢安闲地、稳操胜券地等待着那一刻。
那时他根本没想到自己一等就是上千年——他还以为一两百年就够了。
再然后……为什么泡沫一直没有破碎呢?
就这样摇摇欲坠、模棱两可、将破未破着,捱过了一千年,这世界似乎什么都没有变,但其实什么都变了!
欲壑难填,恩怨不休,这不假。
你死我活,反目成仇,这也还在。
可是欲壑难填比从前好填、恩怨不休比从前易休,至于你死我活、反目成仇,也比从前更少。
只说方才骫骳硐里的那两拨人吧,彼此忌惮,照面了却连法宝都没掏出来——这可是险地,是绝地,狭路相逢,双方第一反应居然是交流?
换做千余年前,就算是两方仙修狭路相逢,第一反应也是取出法宝试一试对方的手段,至于道义?先确定能制服对方,然后才是道义的用武之地。
倘若骫骳硐里的两拨人有着千余年前的警惕,檀问枢根本就不用逃,他只需寥寥说几句话,就能保证这两拨互不熟悉的人打得不可开交,等到死伤个把人,他再从容地站出来点破误会,这两拨人直到分道扬镳的时候都不会怀疑他。
可是骫骳硐里的上清宗修士,让檀问枢感到没底。
上清宗修士们一来骫骳硐,就把硐子搜了一遍,将三个散修“请”过来,上清宗的修士们自觉很不客气、很不讲道理了,但在檀问枢的眼里,他们客气得几乎离了谱。
三个散修在他们面前根本没有说“不”的权力,他们还好声好气地商量,措辞礼貌,解释得也很多——檀问枢怀疑上清宗是不是天天把自家修士喂毒丹药,把自家弟子都毒傻了?
檀问枢不会承认,但不安如影随形。
一千年,五域变成了他完全不能接受的模样。
可他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变了。
人心欲望还在、恩怨依然不休,这个因浮想而成型的浮沫……为什么就一直没有碎呢?
这不应该的啊!
檀问枢将不安按下。
他蛰伏得太久了,与这尘世有了太多的隔阂,所以才没能理解这泡沫之下的真相,这当然全都怪季颂危,若他没有落到这钱串子的手里,也许早已恢复了当年的实力,何至于蹉跎五六百年?
戈壁的风沙将一切都搅得稀巴烂,毁灭一切的是风和沙,被毁灭的一切也是风和沙。
檀问枢竭尽全力向黄沙下方遁行。
以他现在的实力,根本不敢和沙暴硬撼,瀚海魑一张口,吞下一个他绰绰有余。
然而不知是否是他附身的这个修士实力太差,又或是这风沙远超他的想象,无论檀问枢怎么卖力遁行,顶上的沙暴依然不时卷过他,以几乎要将他撕碎的巨力裹挟他,让他先前的遁行白费,只得重新下潜。
倘若他还是那个化神魔君,何至于如此狼狈?
千百年修行毁于一旦,紧接着又蹉跎千百年,像个被人世抛下的老古董,什么都不理解了,檀问枢不爱细想这个。
可当他不得不像条狗一样狼狈地刨着黄沙,一个劲地往沙里钻,谈不上一点体面和从容的时候,他的悠闲自得便像是泡沫一样,率先破碎了。
黄沙之上,一架驼车在风里不摇不动。
曲砚浓趴在驼车的窗口,饶有兴致地欣赏沙海狗刨。
申少扬伸长了脖子,试图从她留下的缝里窥见窗外的风景,他很好奇是什么样的景致,能让曲仙君如此兴奋。
然而窗外只有昏天黑地和风沙。
“化神修士的神识不是金丹能比的。”祝灵犀在灵犀角里很实在地说,“曲仙君能看见的东西,你肯定看不见。”
申少扬回头看看三个同伴。
祝灵犀三人都规规矩矩地坐在角落里,似乎谁也没像他一样犯傻。
“我感觉檀问枢就在附近,曲仙君也许正在找檀问枢。”戚枫深深疑惑,“但又不是很确定。”
“那你们都不好奇吗?”申少扬纳闷。
“反正什么也看不到,不如选择相信曲仙君。”富泱沉着地说。
申少扬半信半疑地点头。
曲砚浓忽而抬起了搭在窗框上的手,朝驼车外挥动了一下。
申少扬蓦然回头,朝窗外拼命张望。
窗外依旧昏天黑地,只有风沙。
曲仙君刚才到底在做什么呀?
申少扬憋得难受。
他突然回过头。
三个伸长了的脖子,正拼命找缝隙,朝窗外张望。
三张焦急张望的脸对上他的目光,霎时尴尬了起来。
申少扬用目光谴责这三个假正经。
假正经们看天看地。
曲砚浓依然趴在窗边。
“上一次你没看见。”她说。
千年前,她终于晋升化神,将檀问枢撵得像条死狗,她将檀问枢赋予她的一切都如数奉还。
但卫朝荣没看见。
卫朝荣走到她身后。
“我现在看见了。”他说。
迟了一千年,但又偏偏适逢其会,偏偏凑巧。
她没有忘记她的痛苦。
也从未遗忘他。
他看见了。
透过遮天蔽日的风沙,在不远不近的黄沙里,檀问枢如沧海一粟,拼尽全力向黄沙伸出遁行。
然而檀问枢看不到,每当他向下遁行一丈,他下方的黄沙就填补一丈。
无论他遁行到何处,无论他下潜多久,他都始终停留在原先的位置,头顶只覆盖着三丈的黄沙,一寸也不增加。漫卷的狂风行过,时不时就卷过他,将他向长空抛起。
拼尽全力,依然在原地。
“之前卫芳衡问我,戚长羽像谁?那人也像是戚长羽一样,在我面前像条狗吗?”曲砚浓叹口气,“我根本没敢回答她,在檀问枢面前,我才活得像条狗。”
就像现在沙海中的这一条,拼尽全力地刨啊刨,一寸也没成功,总有一双悠闲的眼睛在远远地欣赏着,看她徒劳挣扎。
“之前报仇太着急。”她说,“感谢师尊坚强,我现在学会慢慢来了。”
悠然自得吗?作壁上观吗?
玩弄于股掌之间吗?
确实挺有意思的。
一双满含戏谑的眼睛,她也有。
希望师尊也能有百折不挠的意志。
第158章 黄沙三覆(十五)
三覆沙漠的黄沙滚烫, 但檀问枢却觉得一片冰冷。
有些不对。
檀问枢能动用自己的力量,让他附身之人发挥出超越自身修为的实力。
就算他附身的这个修士再怎么废物,全力遁行时也该深入黄沙之下, 而非总是被风沙裹挟着、被迫卷入沙暴中心。
一个人的运气再怎么差, 也不可能差到这种地步。
檀问枢飞快地思索着一切可能的情况。
三覆沙漠中有什么古怪的地形?或是有什么冷门的妖兽?还有什么东西是知梦斋都不知道的?
暴烈的风再次掀起黄沙, 将他卷入沙暴的中心。
檀问枢已记不清究竟有多少年不曾受过这样憋屈的伤。
这具身体根本不是他的,然而五脏六腑被沙暴挤压出了血,会反过来影响檀问枢的残魂,他附身在别人身上, 还是头一回被拖累。
偏偏周围只有漫漫黄沙,就算他想换个人附身, 也找不到人。
千难万险才逃出曲砚浓的追杀,在无名之地蛰伏多年,又在季颂危的手下忍辱负重出谋划策,好不容易寻得机会脱身——他没有死在曲砚浓的手里, 也没有被季颂危灭口,连上清宗的人也抓不住他, 难道竟要死在着茫茫黄沙之下?
无人知晓、无人在意,所有阴谋诡计、豪情壮志,全都无声无息地消失。
“曲砚浓?”早已被世人遗忘的魔君残魂在沙暴里呼喊, “季颂危?”
“三覆沙漠中,藏着季颂危的秘密,只有我知道,我亲自帮他埋下的!”
“我藏下了证据, 随时能给你看!”
冷酷的风将那吼声撕碎了,扭曲的碎片如凶兽的呻吟,透着濒死的怪诞, 穿过沙暴,传进驼车之中。
四个小修士齐齐打了个寒颤。
“仙君,前辈,这是瀚海魑的声音吗?”申少扬忍不住问,“比莽荒山脉的妖兽恐怖多了。”
能将檀问枢绝境前的徒劳挣扎认成瀚海魑的叫声,也不知该说申少扬会猜,还是该说檀问枢够有活力。
“你信他的话吗?”卫朝荣问。
曲砚浓终于将目光从窗外移回来。
“有可能是真的。”她说,浑不在意,“但无论是真是假,都不必当真。”
以檀问枢的性格,就算季颂危是他的救命恩人、待他百般体贴,檀问枢也一定会时刻紧盯着季颂危的把柄,一旦有机会,就送季颂危上黄泉路,顺理成章地谋夺更多好处——这事师尊是做惯了的。
更何况季颂危这人待檀问枢不可能“体贴”?
不把檀问枢榨出汁来,那就不是闻名五域的钱串子仙君了。
檀问枢手里捏着季颂危的把柄,并且不遗余力地报复季颂危,这是必然的。
然而她早就知道这件事,也正是因为这个而来的,又怎么会着急去救檀问枢?
她根本不急这一刻,但另有旁人会急。
死到临头,檀问枢只求活命,每句话都是为了活下去,就盼着她听见后为了所谓的“证据”救他、季颂危为了销毁证据而救他。
谁着急,谁就会上钩。
在沉浮凶猛的沙暴中,有人猛然攥着檀问枢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季颂危冷冷地望着这张有点眼熟的面孔。
这是个知梦斋的元婴修士的脸,只是用了什么奇特的隐匿气息之法,装得像个金丹修士。
这个元婴修士并非从四方盟转投进知梦斋的,他原本是个声名狼藉的散修,人品低劣不提,能力与人缘也不好,进了知梦斋后,既不能与四方盟旧人融洽相处,也不曾成为檀问枢或季颂危在知梦斋中的心腹。
一个被排挤的平庸之辈,就连运气也不好,被人品更低劣的人选中了。
见了这张脸,季颂危脸上没有一点惊异。
他冷冷地瞥了檀问枢一眼,一言不发,穿行沙暴,顶着暴烈的狂风而行。
三覆沙漠的沙暴百折不挠地拦着他的去路。
那搅动的黄沙仿佛是天地间的磨盘,永无止尽、一刻不停地翻转着、搅动着,似乎要将中间的一切,不论活的、死的,全都磨成齑粉,散作黄沙,再将后来的一切碾碎。
血肉之躯在这无情的磨盘中单薄得可笑。
季颂危穿过这风沙磨盘,黄沙不曾将他的血肉磨穿,但被他粗暴地提着衣领的檀问枢就惨了,风沙席卷,几乎将他的肩膀磨穿。
血从伤口中涌出来,却在转瞬之间被风沙带走,什么也没剩下。
季颂危浑不在意。
他很清楚檀问枢附身他人的弊端,被附身者的伤势会反过来损伤檀问枢的残魂,而季颂危正是希望檀问枢伤得越重越好。
钱串子在狂乱的沙暴中深深叹息,倘若没有二十多年前的事,这沙暴对他而言根本谈不上威胁,他本该闲庭信步,此刻却要时刻小心。
纯白道袍的边角忽而凝滞了。
巨蛇嘶鸣,在狂风里让人毛骨悚然。
季颂危的眉毛紧紧皱了起来。
东南、正西,两只瀚海魑仿佛察觉了这片沙暴的异样,不约而同地赶了过来,堪堪将他截停。
瀚海魑这样的精怪,对于元婴修士来说是大威胁,但季颂危就算状态不佳也能打发。
然而他多停留一分,就多一分被曲砚浓察觉的可能。
季颂危绝不想在这里见到曲砚浓的那张脸。
他不去看那两只瀚海魑,随手推开沙浪,急速向前穿行,只要将这两只瀚海魑甩开一段距离,再隐匿气息,就不必受其骚扰了。
季颂危眼力、心力都是一流,那两只瀚海魑能有什么行动、何时撞到他身边,他一眼就看得明白,纯白道袍的衣袂与瀚海魑贴面而过,轻盈得没有一点负累,转瞬就要消逝。
然而就在季颂危近乎傲慢地甩开瀚海魑的最后一刻,其中一只瀚海魑不知怎么的向前跌了一跤——黄沙精怪居然也会跌跤?
倘若传出去,简直又是一桩发梦般的传闻。
但这发梦般的事真的发生了,这只瀚海魑向前一跌,张开的巨口恰恰咬住了季颂危的肩头,渗出一点黑血。
季颂危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意外发生。
他受的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他本该从容中带点恼怒,将这离奇的精怪打成飞灰。
就在此刻,檀问枢动了。
先前黄沙的侵蚀让他血肉模糊,看上去格外凄惨,然而这种皮肉伤对檀问枢的残魂损伤不大,至少他还留有一点余力,在这一刻猛然挣裂了衣衫,从季颂危的手里游走了。
生死一瞬,檀问枢居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实力和勇气,撞进沙暴里,借了一股长风,转眼就不知被吹到哪里去了。
季颂危瞪着手中那一件破布衣衫,在沙暴中久久不能回神。
这世上没有这样的巧合。
他蓦然抬起头。
黄风满地,沙海茫茫,偶尔几缕微光透过罅隙,又被风沙绞得粉碎。
在昏黑的天地间,一道杳冥幽晦的身影与风沙混淆,几缕微光偶尔擦过她的轮廓,又被风沙搅碎,仿佛那道身形也扭曲地融散在狂乱混沌的风沙之中。
这道身影遥遥迢迢,俯瞰着他,也俯瞰着风里被裹挟着带走的人,幽晦不动,早已不像是人的身影,而像是一种超越幻想的可怖存在。
在这混沌世界中,仿佛一个古老幽微的可怖神祇。
冷酷地、玩弄地、无动于衷地默送每个渺小虫豸走上扭曲的命运。
季颂危有一瞬心悸。
但这惊悸很快便消散了,变成了更深的恐惧。
他认出了那道身影,而他本希望这个人永远不要出现在三覆沙漠,更不要在此刻出现在他面前。
至少,应当等到他解决檀问枢之后再出现。
“曲砚浓!”恐慌堆积着,变成了愤怒,季颂危从未在她面前如此不客气,他几乎是冷冷地瞪着她,“你在做什么?”
那道幽微如古老神祇的身影渐渐近了,她身后还跟着另外两道身影。
季颂危的目光触碰到最后那道黑黢黢的身影时,他愣了一下。
曲砚浓平静地望着他。
“我来帮你处理这具魔蜕。”她的言语如流水,在这戈壁中淙淙地流走,转瞬就消散,让人莫名地恐慌。
“哦。”季颂危忽而说不出话了。
但曲砚浓却有话可说。
“这回抓到了檀问枢,还和上次一样,打算交给我吗?”她微微笑着。
她分明是故意的!
方才就是她在出手,是她让瀚海魑多行一步,是她让檀问枢侥幸逃脱,是她故意放走了檀问枢,还偏偏要用这种状似巧合的方式,满含戏谑地俯瞰着每一个被她玩弄在掌心的人!
做了这一切后,她居然还能如此含笑地看着他,说出这种几乎无耻的话。
季颂危感到五脏六腑也像是暴露在风沙之中,被风沙永无止境地搅动。
他知道她想做什么!
明明可以用最粗暴简单的手段达成目的,却偏偏要学着猫捉老鼠,给予人虚无缥缈的希望。将一把刀悬在人的头顶上,偏偏不落下,安然地欣赏着屠刀下的人溃不成军,自取灭亡。
檀问枢如是,他也如是。
她故意放走了檀问枢,让后者以为自己有机会逃脱,狼狈不堪地挣扎到死,却让他看得明明白白,逼他自乱阵脚。
何等可鄙,何等傲慢的一个人!
季颂危有一瞬几乎要勃然大怒,与她撕破脸对峙,然而这怒气竟又很快地漏走了,只剩下仍不甘心的无用恼怒,瘪瘪地搭在他的心腔里。
“我原本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季颂危一点也不知道心虚地说,“不过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曲砚浓挑眉。
她抬手让檀问枢勉强逃走,除了给师尊一点惊喜之外,确实是在给季颂危施压。她想看看季颂危魔蜕被毁、灭口不成,偏偏又还没有到穷途末路时,究竟会怎么选。
“你的道心劫根本没有解决的迹象。”季颂危藏住隐约的恶意,说,“反而更严重了,你说呢?”
第159章 黄沙三覆(十六)
喧嚣的风沙里, 季颂危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全神贯注地等待曲砚浓的反应。
期待和失望一样绵长,混杂着一点恐惧。
就算这世上有人能读透人心,也说不明白季颂危这一刻的心。
曲砚浓没有任何反应。
就像是季颂危所说的那样, 她无悲无喜, 甚至没什么怒意, 即使季颂危已当面挑衅,直指她修行途中最大的危机,也没能牵动她的心绪。
道心劫在她身上留下的最明显的痕迹,依然牢牢地篆刻在她的神魄里, 丝毫不曾褪去。
季颂危微感茫然。
倘若曲砚浓雷霆大怒,悍然出手, 他当然是只有躲避逃窜的份,心里或许会升腾起更怨毒的恶意,因为曲砚浓的怒火恰恰是她道心劫好转的迹象,当她还没有被道心劫缠上的时候, 她便是个爱恨都极其激烈的人。
此刻曲砚浓没什么反应,他的问题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但他并未得到满足,反倒陷入一股空寂的茫然。
曲砚浓找到了化解道心劫的办法,他绝不会为她高兴。
她无计可施、越陷越深, 他更不会高兴。
前一种不高兴是恼恨,如烈火烧尽一切,后一种不高兴却是空茫,什么也没有。
“你真让我失望。”季颂危听见自己说, “我还以为你至少是有可能突破的,你潜入冥渊,大费周章, 原来都是无用功。”
这话本不该由他来说,但他克制不住说这话的冲动。
曲砚浓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这人说起话来真有意思,前一句还在幸灾乐祸,后一句倒好像恨铁不成钢了。
“原来你是想知道我有没有化解道心劫。”她说。
季颂危的表情凝滞了一瞬。
曲砚浓若有所思。
季颂危硬挤上她的驼车,说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原来是想试探这个。
无缘无故地认定她和卫朝荣两情已散,也是因为她的道心劫?
同样被道心劫困扰,季颂危关心她是否化解了道心劫很正常,但这不该是他此刻最关心的事——在魔蜕被她发现、灭口檀问枢失败、被她重重施压后?
她有没有化解道心劫,对季颂危而言,有那么重要吗?
曲砚浓总觉得她还差了点什么。
“我的道心劫没有好转的迹象。”她不动声色地重复。
“那你的道心劫呢?”她问季颂危。
季颂危瞬间没了表情。
他缺乏兴致,也缺乏生气地看着她。
蛮横的风沙打着旋儿,将他的言语搅得一片模糊,朦朦胧胧。
“你不是看到了吗?”他说。
曲砚浓确实看到了。
如果她的道心劫并没有好转的迹象,那么季颂危也没有。
他依旧是那副本性混杂着道心劫的死样子,精明、又因为贪婪而离奇地愚蠢,深沉又浅薄,偶尔披上轻快爽朗的旧衣,撕下来时,好像完全是另一个人。
和这样的季颂危打交道,总是很烦,好像有谁把他身上最膈应人的一面放大了,把他最讨人喜欢的部分撕碎了,又强加上了他从前不曾有过的缺陷。
在直面神塑、取回从前的记忆之前,曲砚浓一直以为季颂危是三个化神修士中沉沦最深的那一个,她以为季颂危会第一个失去理智,她甚至早就做好了亲手将季颂危处理掉的准备。
然而季颂危就这么半死不活地沉沦着,时不时做出一些惊人之举,让人怀疑他已经无可救药了,却又好像还尚存理智,让人感觉他依然还有分寸。
熬着熬着,原本更清醒的夏枕玉先一步陨落,化为神塑,季颂危却依然半死不活着。
一个沉沦得更明显的人,真的会比一个看起来更清醒的人,坚持得更久吗?
曲砚浓心里升起了一个从未有过的疑问。
“我很好奇,”曲砚浓说,“你的道心劫,真的是财迷心窍吗?”
她的道心劫并非她最初预想的那个,夏枕玉的也不是,她们费尽全力摸到的只是一场空。
那么,谁说季颂危摸到的就是正确的呢?
这一句话胜过一顿毒打,因为季颂危的反应就好像有谁忽然射了他一箭。
*
檀问枢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
他真的等到了有人将他从沙暴中心带出来,又惊魂一刻间逃出了季颂危的手掌心,被沙暴的余波带到了远方,踉踉跄跄地翻倒在沙土里,时不时被风沙掀翻,在沙堆上一滚就是二里地,浑身骨头断了一半。
可他居然真的逃了出来。
头顶如嘶鸣般的恐怖风声渐渐停歇了,只偶尔响起一阵让人心颤的余波,带起一片沙尘飞扬,劈里啪啦地打落在黄沙之上。
暗红色的血线从黄沙下慢慢地蜿蜒出来,又被飞沙覆盖,沙土和血混在一起,被风推着小小地翻滚,变得污浊不堪。
黄沙微微地耸动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深埋在底下,蠢蠢欲动。
那鼓起的地方如虫豸般抽搐,一扭一扭的,以格外滑稽吃力的姿态掀开了黄沙,满身黄沙污血,瘫倒在沙面上。
原来是个断了臂的人。
檀问枢筋疲力竭,但疲倦下却藏着喜悦。
他附身的这个元婴修士的根底实在太烂,这么一番惊险下来,一身的骨头断了一半,断骨横插进肺腑,左臂也被撕扯了下来,只差一步就要命丧黄泉,他不得不消耗自己的残魂来修补这副躯壳,为此大伤元气。
然而能从沙暴和化神修士的手中逃出来,这样的伤是值得的。
檀问枢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这具躯壳是决计不能再用了,这身伤太重,不断损伤他的魂魄,而且这张脸也已被上清宗的人看到过,上清宗的符箓几乎不要钱,那些修士多半已经把这张脸复刻数遍,人手一份符箓做参照。
顶着这张脸,就是自投罗网,必须要换个人附身了。
檀问枢这样想着,却没有立即行动,而是任自己半死不活地躺在沙土之中,沙暴过去,烈阳高照,沙土上的血很快凝固了,黑糊糊地黏在他的身上。
过气魔君忍着剧痛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等到几个路过捡尸拾荒人。
三覆沙漠中风云无常,除了过去死在天灾中的,还有源源不断来寻宝、寻亲,最后又死在这里的人,无限危险,无限财富。
每次沙暴之后,都有许多幸存者出来捡漏,发一笔无本之财。
有人大力将黄沙半掩的肢体拉了出来,发出一声惊叹,“哟,这个没死。”
但死与不死没有差别。
因为没死的很快也会被弄死,只有财富会换个新的主人,永远不被埋没。
“命这么硬?这么重的伤还没死?”拾荒者的同伴瞥了一眼,些微不耐,“快点解决,还要去找下一个。”
“好。”拾荒者愉快地说着,忽而抬起手,将法宝送进同伴的胸膛。
“砰。”余温尚热的尸体轰然倒在沙面上,带起一片沙尘。
两具尸体并排躺在血污和泥沙之中。
年轻的拾荒者低头看着两具尸体。
一枚温粹的方孔玉钱在他的袖口滴溜溜打着转。
“金丹。”檀问枢意味莫名地喃喃,“也还凑合。”
檀问枢对这具新的躯壳不够满意,一个野路子金丹修士,根基差、实力差,不然也不能在三覆沙漠捡尸了。在檀问枢附身过的修士中,连戚枫都比这个拾荒人强,而戚枫只不过是个筑基大圆满修士,足见这个拾荒人有多差了。
不满意也没辙,以檀问枢现在的状态,本来也很难控制金丹以上的修士,这个拾荒人算是他能撞到的最好选择了。
檀问枢叹了口气。
若不是他时运不济,哪用得着附身这么个东西?
也算是这个拾荒人走了大运,被他附身后,这一生也算风光一次。
檀问枢想着,将拾荒人的乾坤袋翻了一遍。
久在三覆沙漠捡漏的人,少有没发过财的,只不过财来得快,去得也快,最后都留不住,檀问枢恰恰撞见了这个拾荒人手头钱财刚走,还没来新的。
乾坤袋里干净得像是已经被人洗劫过一遍了。
檀问枢“嗤”地扔下了这破乾坤袋。
他先前附身的那个元婴修士倒是小有积蓄,然而檀问枢格外谨慎,他不确定这个元婴修士身上是否有什么能被人追踪行迹的东西——亲友、仇敌、情人,都可能在这人身上放下此类物品。
为防意外,檀问枢将元婴修士身上的所有东西都扔了,什么也没带就进了三覆沙漠。
无事发生时,他根本不需要丹药和符箓,但死里逃生一回,又附身了这么一个废物金丹,就需要外物帮着休养一番了。
檀问枢思索了片刻,很快做出了决定。
他在知梦斋经营多年,虽然逃不过季颂危的摆布,但以檀问枢的经验,依然能为自己留出暗手。
三覆沙漠中广为人知的骫骳硐共有三个,都被写在了堪舆图里,料来上清宗一个也不会放过。
但檀问枢偏偏还知道第四个骫骳硐。
那是个极不稳定,只在特定季节出现的骫骳硐,发现它的人是个知梦斋的修士,那人想用这个消息换来一大笔清静钞,于是秘密上报给他,檀问枢慷慨地奖励了那人想要的财富。
然后,他杀了那个人。
于是唯一知道这个骫骳硐的人就成了檀问枢,他在那里藏了足够多的东西,只等着用上它们的那一天。
这个时节,恰恰就是第四个骫骳硐出现的时节。
檀问枢附身在戚长羽身上,原本早就可以撺掇戚长羽来知梦斋送死,却偏偏等了这么久,是在等合适的时机。
第四个骫骳硐会出现的时节,就是最合适的时机。
那是檀问枢给自己选定的绝密退路。
先前沙暴来得太急,檀问枢又想把季颂危的秘密透露给上清宗的人,这才没有赶过去。
现在沙暴刚过去,恰好赶路。
第160章 黄沙三覆(十七)
风沙俱尽, 三覆沙漠悄无声息地回归了平静。
藏身在骫骳硐里的人终于能冒头了,于是他们一刻不停地散尽茫茫黄沙里,没有一点犹豫。
沙暴随时会降临, 每一刻平静都弥足珍贵, 这里容不得犹豫和等待。
上清宗的元婴修士们无须为生存烦恼, 因此在这片戈壁中显得格外悠闲,即使他们都非常认真地搜查檀问枢的踪迹,也因为脸上身上缺乏命悬一线的紧绷感而格格不入。
曲砚浓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个小队。
“曲仙君。”戴着叆叇的健壮修士和皮包骨修士也认出了她,想到终于可以暂时不和对方说话, 两人脸上不约而同露出的惊喜有点过了头,让人云里雾里。
沙暴过去后, 所有上清宗修士都两两结队搜寻,他们俩一早被分到一起,寻不到人互换,只得百般不情愿地与对方同行, 看着对方那张脸就烦。
曲砚浓听着他们争先恐后的汇报。
“金鹏殿的别址?”她重复了一遍,“檀问枢说的?”
“没错。”叆叇修士抢先一步回答, “那时候我们还没识破他的身份,他故意假装求财心切,将这件事告诉了我们。”
等到檀问枢逃走后, 敖师姐认为檀问枢提到金鹏殿别址必有缘故,于是分派了几队人在搜寻檀问枢踪迹之余,留意所谓的金鹏殿别址传说。
叆叇修士和皮包骨修士就是其中一队。
曲砚浓若有所思。
先前季颂危也提到过这个金鹏殿别址。
两两相合,确能对上, 但季颂危提起这地方是为了解释檀问枢的来历,檀问枢特意提起又是为什么?
这个金鹏殿别址,藏着季颂危的秘密?
“问过许多混迹三覆沙漠的修士, 没人听说过什么金鹏殿的别址。”皮包骨修士说,“这事就像是檀问枢凭空编出来的一样。”
“他只说了别址的存在,没有提出什么建议?”曲砚浓问。
叆叇修士回忆了一番,“原本可能是要提的,但是有几个人追着他进了骫骳硐,他就溜了。”
曲砚浓挑眉。
“这三覆沙漠里,除了我们,还有人在追杀檀问枢?”她问。
叆叇修士狠狠点头,“有啊,七八个人,都是黑衣纱笠,不怎么说话,看起来很谨慎,为首的人连声音都是假的,来历神秘得很。不过这几人先前一定在拍卖场,是和我们同时间进入三覆沙漠的。”
发现檀问枢逃跑后,敖师姐同对方交流了一番,确定了彼此目标一致,但黑衣纱笠人格外谨慎,不愿透露身份,连话也极少,仿佛多说两句就会被人认出来一样。
“藏头露尾的,也不知究竟是什么知名大人物,这才要裹得这么严实。”皮包骨修士略含讽意,“难道我们之中有谁不是真容示人?我看,对方其实根本无需如此小心,扒了纱笠,我们也未必认识。”
元婴修士在哪都不是无名之辈,以上清宗的能耐,只要见过一面,必能查出对方身份,皮包骨修士这么说,不过是不忿对方故作神秘。
曲砚浓却忽而笑了一下。
“也许那还真是一位天下谁人不识君的大人物呢。”她说。
叆叇修士和皮包骨修士齐齐一怔。
三覆沙漠最隐秘的骫骳硐中,檀问枢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错杂排布的骫骳硐里极安静,连心跳声也像是擂鼓,只有轻风的呼吸。
檀问枢却在这种安静中焦躁难耐。
他知道现在骫骳硐里有人,而且不止两三个,这些人悄无声息地潜入骫骳硐,互相之间没有交谈之声,行动也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三刻钟过去了,依然不曾有任何动静,就好像他们的到来只是檀问枢的幻想一样。
但檀问枢可以确定骫骳硐里有人,而且是在他之后进来的。
他进入骫骳硐还不到两刻钟,这些人就进来了。
正常人进入隐秘的骫骳硐后,要么惊叹,要么松懈,就算是最警惕的人,将陌生的骫骳硐探查一番后,也会稍稍放下心来,和同伴说笑两句。
但这群人没有。
他们沉默着,不说话或坚持传音交流,行动无声,脚不沾地,仿佛数个孤魂野鬼一般无止境地在骫骳硐里反反复复地游荡着,要不是他们偶尔会本能地引起灵气的细微波动,就连檀问枢也可能忽略他们的存在。
这样反常的做派,若非这群人集体发了疯,那就是在寻找某个人。
寻找一个藏匿在这骫骳硐里的人。
檀问枢几乎要发了疯。
这群人赶来的时机太巧了,巧到他难以说服自己视而不见——他刚进骫骳硐,这群人就紧跟着进来了,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这群人是冲着他来的。
然而檀问枢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这群人到底是怎么能追踪他的行迹的?
他知道这世上巧合太多,他没法保证旁人不会误闯这个骫骳硐,因此他进入骫骳硐的时候极谨慎,确定里里外外没有任何机关阵法,也没有谁留下的奇物异宝。这个骫骳硐里绝不存在任何会将他行踪传递出去的东西。
就连他先后两次附身的修士的东西,他也全部扔了。
檀问枢可以确定自己什么东西也没有夹带。
如果谨慎惜命也有等级,檀问枢自问已经做到了甲等。
可骫骳硐里微微紊乱的灵气诉说着另一个故事。
檀问枢忽而从其中一个硐子挪向另外一个。
几个呼吸后,有人停在檀问枢原先停留的硐子前,蓦然出手。
处在虚实之间的硐子隐隐约约地震颤,在那人面前坚持了片刻,很快冒出一阵浓郁的青烟。
黑衣纱笠的人挥了挥手,驱散了青烟。
原本是硐子的地方变成了一道粗糙的墙壁。
三覆沙漠中最不稳定的骫骳硐,稍有些风吹草动,其中的某些硐子就可能崩塌消失,顺带带走藏身其中的人的性命。
黑衣纱笠人对着那面粗糙的墙壁看了一眼,转身向其他硐子走去。
等到黑衣纱笠人的背影消失后,檀问枢才艰难地从对面的硐子里出来。
他甫一离开,身后的硐子就蓦然化为了青烟,喷了他一身,檀问枢花了不少功夫才从烟尘里脱逃,大汗淋漓地靠在硐子消散后形成的墙壁上,像条离了水的鱼。
黑衣纱笠,这特征已足够明显了,这群悄寂无声潜入骫骳硐的人,就是先前与上清宗照面的那波人。
七八个元婴修士,显然不怀好意,充满警惕。
檀问枢几乎喘不上气。
他附身的这个修士只是个金丹,而他甚至不知道这群人究竟是谁!
什么人知道他的存在,却藏头露尾,并不和上清宗同路,秘密来捉他?
檀问枢离开知梦斋的时候设想过很多次逃亡,遇见季颂危他不意外,遇见曲砚浓他不意外,遇见上清宗修士他也不意外,但这群人他真的不认识。
这又不是千年前,那时候他的仇家应有尽有,他自己完全数不过来——这都已经过了一千年,人事已非,他的仇人差不多也该死光了,他理应能数清!
被迫隐姓埋名了多年的过气魔君久违地感到不甘和困惑。
这一生让无数人煎心衔泪痛恨无穷的魔君,在这一刻也很想大喊一句“为什么”。
檀问枢恨不得拉着其中一个黑衣纱笠人问问明白:他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黑衣纱笠人听不到檀问枢心里的呐喊,如果他们能听到,一定会顺着呐喊声找到他。
骫骳硐里依旧安静得像是所有人都死了。
每一刻的安静,都沉沉地压在人的心上,几乎将人压垮。
黑衣纱笠人无声息地扫荡着这座骫骳硐,他们对三覆沙漠的天然避难之所谈不上敬畏,眼睁睁看着某些硐子消失也无动于衷,然而他们的做派也谈不上肆无忌惮,至少没有人刻意毁坏任何硐子。
檀问枢尽力将自己变成一条灵活扭动的虫豸,一个硐子一个硐子地向骫骳硐的出口挪移着。
最初,为了躲避来人,他一路躲进了中间靠里的骫骳硐里,本以为这几人稍作查探就能退去,到时他再回转也不迟,谁知这一熬就是两个时辰。
黑衣纱笠人熬得住,檀问枢却熬不住了。
他附身的修士只有金丹修为,全靠他消耗残魂才撑住元婴修士的搜查——檀问枢本是为了休整才来这骫骳硐,谁知来了一趟,反而伤得更重了。
再耗下去,他连金丹修士都不敢附身了。
骫骳硐的出口处,两个黑衣纱笠人静静守着。
檀问枢暗骂一声。
要不是这群人当初突然闯进骫骳硐,他也不会冒险冲进沙暴里,不会受重伤,此刻就可以随便选一个人附身,直接离开骫骳硐,何须搞得这么麻烦?
这三覆沙漠里,竟没一个好东西!
黑衣纱笠人在骫骳硐中四处探查,渐渐靠拢到出口来,檀问枢依然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出去,却险些被发现。
——他本该被发现的。
黑衣纱笠人忽而云集在出口处,谁也不动了。
他们沉默而警惕地望着正走进骫骳硐的人。
那身纯白道袍在骫骳硐里格格不入。
“我还以为我认错了人。”季颂危面无表情地说,“你打扮成这副样子来三覆沙漠做什么,蒋兰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