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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利辗霜雪(二二)

拍卖师深吸一口气, 嗓音谦恭温和。

“天字第六号,一百二十件元婴后期法宝,不限种类。”她重复着报价, “还有人要出价吗?”

但她心里已不相信这世上还能有更高的报价。

“一百二十件元婴后期法宝, 第二次。”

拍卖师环顾, 幽暗中人影绰绰,却没有一双眼睛与她对视。

她伸手去取拍卖锤,“一百二十件……”

“等一等。”寂静中,忽然有一道女声。

拍卖师握锤的手微微凝住。

她讶异地朝出声的方向望去。

是地字十三号。

这声音好像有点耳熟——这是拍卖师的第二个反应。

但她一时想不起来这到底是谁的声音。

天字第二号雅间里, 季颂危蓦然起身。

“我不知道我的这个报价到底价值几何,姑且说出来, 你们来定夺吧。”地字十三号的修士语气干脆有力,光是这几句话就给人以风风火火之感,“我拿不出那么多法宝,我只能给出一个承诺。”

“无论何时何地, 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我都会为你们办成。”

地字十三号的修士字字铿锵, “这就是我的报价。”

一个承诺。

小半个拍卖场骚动起来,不少人影探出身来,朝地字十三号张望, 即使只看见隔间的雕花门也没放弃,幽暗中响起嗡嗡的议论。

他们已认出地字十三号的修士了。

拍卖师握着拍卖锤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她终于想起这个听起来十分熟悉的声音究竟属于谁了。

四方盟的大长老,也是四方盟除季颂危之外最核心的人物,蒋兰时。

如果说钱串子是四方盟的魂魄, 那么蒋兰时就是四方盟的筋骨。

蒋兰时同季颂危曾是挚友,共同创下了四方盟,在季颂危变成“钱串子”后, 她已是四方盟最具声望的人。

更准确的说,蒋兰时在绝大多数四方盟修士的心里,已成了四方盟唯一的脊梁和仅存的良心。

以一个承诺为报价,听起来轻飘飘的,似乎过分把自己当回事了,但如果许下这个承诺的人是蒋兰时,那么这个承诺便是真正的无价之物。

在望舒域,蒋兰时的声望已远胜过季颂危,许多愤然离开四方盟的元老,至今仍然如最初般尊敬她,假如蒋兰时没那么在乎她的挚友季颂危、决定离开四方盟另起炉灶,那么她转眼就能拉起一个新的四方盟。

有许多四方盟元老正是这么建议蒋兰时的,但蒋兰时没有同意。

近年来,蒋兰时终于和季颂危决裂,但依然留在四方盟中,没有与季颂危散伙的迹象。

“您的报价无法衡量。”拍卖师沉默许久,朝地字十三号微微欠身,“我需要请示。”

蒋兰时是个元婴大圆满修士,但她的力量不止在于修为,也不止在于四方盟大长老这个职位。她这人最大的力量,来源于她的声望和人脉。

千年前,四方盟刚建成的时候,蒋兰时与季颂危曾是最亲密的挚友,怀着同样的志向,共同建下一片基业。

那时季颂危突破化神,声名鼎沸,蒋兰时朋友虽多,但远不及他的声望,又因为她性情如火,有时还会得罪人。

那个时候季颂危的声望如日中天,几乎没有人能同他作比,就连曲砚浓也只是被公认为五域最强,声望上却略有不如。直到后来曲砚浓立下青穹屏障,她的声望才攀上巅峰,胜过季颂危一筹。

然而一千年太长,季颂危变成了钱串子,蒋兰时却没变,她依旧性情如火,急公好义,无论哪个朋友、熟人甚至陌路人遇上了难事,她都会慷慨解囊,为对方排忧解难。

千年如一。

当今的望舒域,几乎没有哪个元婴修士没和她打过交道,几乎没有哪一个不曾或多或少地受过她的帮助,有些人元婴后与她结识,有些人却是在金丹、筑基时就认识她了。

蒋兰时的声望或许不同于千年前季颂危所获取的那样尊崇,大家并不是崇拜她、信仰她,而是尊敬她、爱她,把她当作一个坏脾气但无比可靠的老大姐,急她所急。

她的承诺,也可以当作是大半个望舒域共同的承诺。

曲砚浓隔窗张望。

即使是她,也对这样一个变故感到惊奇。

她原本只是想试探季颂危的反应,没想到却钓出了蒋兰时。

不是谁都能用承诺做报价的。

蒋兰时有底气,也有信誉。

她的承诺能让任何人信服,要是换了季颂危,那这个承诺只能是一文不值了。

窗边,富泱罕见地坐立难安。

方才抓着法宝往外丢也不曾发抖的手,此刻按在窗台上,一个劲地用力。

“大长老怎么会来知梦斋?”他紧张兮兮地念叨,“这里可是钱串子的地盘,万一钱串子要对她下手怎么办?”

同伴们不由侧目。

从没见过富泱这么紧张,看起来像是变了个人。

“你们不是四方盟的,你们不知道。”富泱念念叨叨,似乎想用絮语来缓解紧张,“大长老与钱串子道不同不相为谋,两人如今已经决裂了。大长老可不是钱串子那种眼里只有钱的人,大家信她远胜过信钱串子,恨不得她能另立门户,虽然大长老品性高洁,没有同意,但谁知道钱串子会不会狗急跳墙?”

申少扬感觉富泱想太多了,“你们大长老只是元婴大圆满,季颂危却早早就是化神了,就算蒋兰时的声望再高,也威胁不到季颂危吧?”

富泱罕见地不悦,甚至“嘘”了申少扬一声。

“钱串子不也是从元婴过来的?”他说,“倘若大长老自立门户,四方盟至少有一半人会跟她走,钱串子怎么可能忍得了?”

“蒋兰时不是没走吗?”戚枫问。

“但他们已经决裂了。”富泱重重地说。

就算没走,又有多大区别?

“季颂危和蒋兰时不是挚友吗?”祝灵犀问,“就算分道扬镳,也不至于这样吧?”

富泱嗤之以鼻。

“钱串子以前还义薄云天呢。”他说,“他现在什么做不出来?人钻进钱眼里,什么都做得出来。”

同伴们咂舌。

钱串子对昔日挚友会不会下黑手,他们还不能确定,但富泱对季颂危毫无信任、对蒋兰时充满好感,这是绝对可以确定的了。

曲砚浓却觉得富泱的担忧不无道理。

亲友反目成仇,远比一般人结仇更深。当年她在魔门见得太多了。

魔修同样是人,道德比仙修低,爱恨却一点也不比仙修的少。

人在魔门,放眼俱是心怀鬼胎之人,身如飘萍,有时反倒更需要亲友。一个在外杀人不眨眼、做尽狠辣事的魔修,对身边一两个亲友百依百顺,其实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然而手段太狠,道德又太低,见过的背叛与算计太多,所谓的真心也就脆得经不起一点风浪。真心几番破碎,也就不再信真心。

“烂人的真心,终究是难得善终的。”她悠悠地说,“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就更不愿相信别人会是好人。”

蒋兰时也许还顾念旧情,这才拒绝了另立门户的提议,但季颂危却未必信她的真心。

“指望一个已没有底线的人还顾念旧情,那就是把脑袋拱手让人了。”曲砚浓淡淡地说。

季颂危如今无疑是个人品很烂的人,从前他和蒋兰时是挚友,如今这份破碎的友谊却可以变成横在喉头的骨鲠。

卫朝荣却蓦然看她一眼。

她说得这么轻飘飘,其实她当年戒心比寻常魔修更深。

寻常魔修尚且对真心存有一线肖想,她却连一次都不肯信。

倘若她当年遇见的不是他,倘若他们的结局不是他身沉冥渊,今日高坐云端的,究竟会是力挽天倾的曲仙君,还是尸山血海的曲魔君?

“蒋兰时还信任季颂危吗?”曲砚浓问。

富泱摇头。

“我也不知道。”他一个劲皱眉,“大长老脾气那么爆,谁能劝得住她?”

申少扬终于忍不住好奇,“你为什么那么关心你们大长老啊?”

富泱一怔,随即像是泄了气。

“我刚入行的第一单生意,就是大长老帮我牵的线。”他终于没了方才的焦虑劲,却显得蔫巴巴的,“要不是大长老,我现在说不定还没筑基呢。”

富泱现在又是代销魁首,又是少年天才,参加阆风之会都能混进前四,除了他自己争气之外,也是因为他有贵人相助。

想混出头难如登天,混不好的却多如牛毛。

之前来讨雅间的富四哥,在富泱他们家这一辈里,还算混得好的呢。

“先前的阆风之会,四方盟需要选一个拿得出手的人去露脸,大长老力荐了我。”富泱赧然,“他们来找我的时候,我狠狠宰了他们一笔,最后一切敲定了,我才知道是大长老力排众议选了我。”

大长老欣赏他、看重他,却并不挟恩图报,更不拦着他争利。

富泱只是个筑基小修士,蒋兰时却早已元婴大圆满,她对待前者这样坦荡开阔,怎能不让富泱心怀感念?

“所以之前劝蒋兰时另立门户的人中,也有你?”曲砚浓笑问。

富泱顿了一下,旋即又重重点头。

“是。”他毅然说,“钱串子自己留不住人,又凭什么拦着别人另立门户?”

只不过大长老一点也没搭腔,反而让他赶紧滚蛋。

曲砚浓若有所思。

季颂危也不是第一天变成钱串子了,几百年前四方聚义盟变成四方通财盟,蒋兰时没同他决裂,二十年前天灾当头超发清静钞,蒋兰时也没同他决裂。

这几年来季颂危什么动静也没有,怎么蒋兰时突然就和他分道扬镳了?

这对分道扬镳的挚友同时出现知梦斋,蒋兰时甚至不惜自爆身份许下承诺,不计代价地争夺一枚鸡肋诡异的玲珑玉骰。这东西对蒋兰时和季颂危能有什么用?

突然出现的魔主断指、新近制成的玲珑玉骰、死而不僵的前代魔君、分道扬镳的昔日挚友……

拍卖场中,悉悉索索的絮语中,拍卖师焦灼地等着裁夺。

是选一百二十件元婴后期法宝,还是选蒋兰时的一个承诺?

拍卖这一行讲究落地,报价报到天上去,若没成交,那就只是一个噱头。

这两样报价都能让拍卖师的名字直接写进五域史册,但真正能让她傲视同行的,只有最终成交的那一个。

无论舍弃哪一个,拍卖师都倍感心痛。

这两份报价一起出现在她面前,简直是在为难她,拍卖场里悉悉索索的议论,更像是密密麻麻的蚂蚁在啃着她的心。

但拍卖师很快就没空心痛了。

“轰隆隆——”

一阵远古巨龙呼啸般的惊雷声。

拍卖场在颤抖。

知梦斋的拍卖场建得极坚固,曾经有六个元婴修士因一件拍品大打出手,直到知梦斋的元婴修士出面将他们尽数镇服时,拍卖场也毫发无损,稳如泰山。

可现在拍卖场在震动。

昏暗幽邃的穹顶之上,骤然涌进一道近乎刺眼的光。

这座多年来从未明亮,永远以幽暗遮蔽着五域三教九流、贪婪与仇恨的拍卖场,在这一日忽而迎来一束天光。

一道狰狞的裂口撕开穹顶,露出青空白云。

在那裂口后,一道道蕴含着沉凝恐怖气息的身影背衬青空,俯视着这座一般明亮的拍卖场。

为首之人身披玄黄道袍,神如青竹,踏着天光走进。

“知梦斋是么?”她说,“玄霖域上清宗,特来讨教。”

莲台琼楼里,曲砚浓唇边笑意终于漾开。

突然出现的魔主断指、新近制成的玲珑玉骰、死而不僵的前代魔君、分道扬镳的昔日挚友……

再加一个来者不善的仙门正朔。

这出大戏,算是齐了。

第142章 利辗霜雪(二三)

戚长羽躲在空旷的回廊上。

他在檀问枢的指点下, 通过拍卖台边的阵法漏洞,成功在拍卖台升起的那一刻,躲过了拍卖场的阵法, 留在了传说中的第十层。

“不太对劲。”戚长羽沉默了一会儿, 说。

他故意没有直说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只留了个引子,似乎专门引人来问。

然而戚长羽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回音。

“师祖?”他请示般发问。

依然没有任何回音。

戚长羽又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

“师祖?”他的声音焦急了起来,也不那么礼貌了, “檀问枢?檀问枢?你人呢?”

他就这么从疑惑到暴躁,最后又变成不安, 反复地唤了檀问枢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戚长羽终于安静了下来。

暴躁、不安都从他的脸上褪去了,只剩下久违的冷漠与傲慢。

他的眼里没有一点惊异。

先前檀问枢就说过,知梦斋的第十层有专门针对檀问枢的禁制, 因此檀问枢在第十层没法与他交谈,更无从指点, 所以才需要戚长羽代取魔蜕。

这种话,戚长羽只信了一半。

他相信第十层确实有针对檀问枢的布置,否则檀问枢何必等到现在才筹谋取走魔蜕?但这种布置究竟能将檀问枢限制到什么程度, 戚长羽并不确定。

即使方才一番试探,檀问枢都没有回音,戚长羽也不敢确定檀问枢是不是装的。

但戚长羽倾向于相信檀问枢被限制了。

檀问枢性情狡诈,说话真真假假, 但戚长羽自己也是浑身长满心眼的人,他最擅长的就是玩弄心眼。

戚长羽不相信檀问枢的话,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檀问枢附身他的方式不同于附身戚枫的方式, 多半是因为檀问枢没想到曲砚浓会出现在镇冥关,仓促脱离了戚枫,附身了他。

因此檀问枢没法像操控戚枫那样操控他,只能以利益和谎言引诱他。

藏在第十层的“魔蜕”对于檀问枢来说很重要,但戚长羽绝不信曲砚浓会给檀问枢留全尸,所以那多半是件非常重要的宝物。

倘若檀问枢此刻还能同他交流,那檀问枢就该继续用谎言稳住他,而不是一言不发、假装被禁制禁锢了。

戚长羽把前因后果都捋了一遍,稍感安心。

他知道还有一种可能,也许檀问枢保存了一点余力,打算在最后关头控制他,但戚长羽已做好了准备。

现在他需要做的只有等。

等知梦斋的修士来第十层维护魔蜕。

按照檀问枢所言,拍卖会开启后不久,就会有人来维护禁制了,戚长羽不需要等很久。

戚长羽不缺耐心。

他守在暗处,以符箓藏匿了自己的气息,一动不动,无声等待。

然而不知怎么回事,那个维护禁制的修士迟迟没有来。

*

自知梦斋诞生以来,从未有任何一场拍卖会如此一波三折,场场都是大戏。

在场的许多修士已是知梦斋的常客了,见过数名元婴为一件拍品大打出手,见过大盗混进拍卖场试图抢宝,见过有人放狠话恐吓对手结果被仇人认出来,当场被新仇旧恨联手暴打……

在知梦斋拍卖场混得久了,什么世面没见过?

然而这场拍卖会从开场前,就透着一股不同寻常。

有人高声争雅间的时候,老客们报以戏谑一笑,不知究竟是从哪冒出来的愣头青,一点不知道这野路子拍卖场的厉害。

有人以笛声强势破开筚篥声,老客们微感惊讶,不知是哪位音修高人看不惯知梦斋的做派,竟如此不给面子。

有人误闯拍卖台,又被人救走,姿态之强硬,令知梦斋都不得不退了一步,老客们又是惊异,又是想笑,自觉今天算是见世面了,连知梦斋吃瘪的场面都看到了。

再后来,数人争骰,天字第六号开出空前绝后的天价,元婴后期法宝像是垃圾一样扔了一地,连隐藏在暗中的四方盟大长老蒋兰时都不得不自爆身份,以一个倾尽全力的承诺作为筹码,与前者相争,甚至蒋兰时还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胜。

已被数重震撼惊得张口结舌、近乎麻木的老客们,只剩下见证青史大场面的兴奋,恨不得等拍卖一结束,就同各路亲朋好友大谈特谈今日的见闻。

谈一谈那几个来历奇怪的愣头青、姿态强硬的神秘道侣、挥金如土的报价,谈一谈那座传奇般的天字第六号琼楼,整场拍卖会的所有变故都来自那个雅间。

然而就在老客们以为今日已经见过了千年不遇的大世面时,知梦斋的天花板都被人掀了,穹顶上一个巨大的裂口,密密麻麻的身影围在上方,俯瞰这座拍卖场。

上清宗,特来请教。

满座无人敢出声。

知梦斋走的是野路子,接待的客人三教九流,其中有不少人根本见不得光,听了来人自报家门,差点当场跳起来跑路。

跑!没命地跑!

奈何不敢。

从穹顶上的那道裂口往上看,那里起码围了几十人,个个气势浑厚,没有任何一个人的修为低于元婴期,面色不善地垂头下望,目光森冷。

谁要是敢动一下,怕不是直接被打成肉饼了?

不敢动,真的不敢动。

别管金丹还是元婴,恶人还是凶徒,此刻都老老实实地缩进位置里,恨不得上方的人看不到自己。

还有些人下意识地朝天字第六号看去——

莲台静谧,并没有什么人突然跳出来同来者肩并肩冷笑。

终于有一场戏和天字第六号无关了。

有人不着调地想着。

曲砚浓坐在软榻上没动。

她等了这么久,上清宗终于来了。

上清宗宗主背倚青天,身形凝在半空,与裂开的穹顶持平,垂头俯瞰这座陷入寂静的拍卖场。

“数日前,鸾谷他山石出世,有人带着一件至邪的魔物前来抢夺,然而实力不济,强夺不成,就放出魔物,引来虚空裂缝,妄图覆灭鸾谷。”上清宗宗主一板一眼地说,“本宗獬豸堂追查这几人的来历,发觉他们都来自知梦斋。”

拍卖场里一片哗然。

前几天鸾谷骤然封闭,又化为青鸾遨游天际,至今尚未完全开放,这事已传遍整个玄霖域,就连其他四域中消息灵通者也有所耳闻。

然而上清宗一向御下有方,那常为五域所诟病的森严宗规,在此时显出了极大功用,拍卖场里的客人来自五域四溟,在上清宗宗主开口前,竟没一个能说出鸾谷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他山石出世了?知梦斋居然敢去鸾谷抢他山石?发现抢不过后居然引虚空裂缝破坏鸾谷?

偌大拍卖场,竟是瞪大的眼睛和张大的嘴。

——知梦斋不是疯了吧?

这是要和上清宗结死仇啊?

要知道,上清宗可不是什么软柿子,人家堂堂仙道圣地,坐享万古传承,还有化神仙君坐镇,下面几代后辈也都很争气,看看这裂口边上围的一大群元婴修士,怕不是能横扫五域任何一个势力?

为了一枚他山石,与这种超级大宗门结死仇,值得吗?

整个拍卖场的视线都汇聚在拍卖师的身上,这是场中唯一一个有资格代表知梦斋说话的人。

被这样沉重的目光盯着,拍卖师的后背都湿透了。

她此刻就是后悔,特别后悔,为什么她今天要在知梦斋里守着,如果她前几天下定决心进入三覆沙漠探秘,刚才就不会有人让她来镇场子,不用面对天字第六号与地字十三号的相争,更不必被这几十上百个来者不善的元婴修士虎视眈眈。

什么魔物、什么引虚空裂缝,她根本就不知道啊!

“这……”即使在霜雪镇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见惯了大场面,拍卖师也有点撑不住气势,勉强地笑了一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的笑容看起来格外虚弱。

上清宗宗主依然是那副严肃认真的神情。

“证据确凿。”她缓缓地说,“鸾谷至今还在休养生息,就连他山石也不曾追回。只用一句‘误会’做打发,恐怕本宗无法接受。”

天字第六号雅间里,申少扬“咦”了一声。

几个小修士面面相觑。

他们分明记得,曲仙君已将他山石从符沼里找回来了呀?怎么上清宗宗主还说“未曾追回他山石”?

曲砚浓似笑非笑。

追回他山石的是她这个外宗修士,关上清宗什么事?上清宗是不是没得到他山石?那他们说“未曾追回”又有什么问题?

来而不往非礼也,知梦斋害得鸾谷损失惨重,鸾谷多扣一个帽子回去,想必也没什么问题吧?虱子多了不痒嘛。

上清宗只是门风端方,不是没有心眼。

能屹立万古不倒的超级大宗门,能在这种大宗门混上宗主长老,哪有纯老实的?

曲砚浓能看破,却不打算说破。

拆了上清宗的台,给季颂危做台阶?她又没傻。

拍卖台上,拍卖师甚至不敢接话。

上清宗宗主的话已经铺垫到这儿了,复仇是顺理成章的事,拍卖师生怕自己随便一开口,就被对方以狡辩的理由打成肉酱。

这不是不可能的事!

拍卖师在霜雪镇这种混乱之地看得多了。

所谓复仇,根本不需细究谁知情、谁无辜,只要灵光洗地,不留活口,难不成外人还能为八竿子打不着的死人争个清白?

她今天要是死在这儿了,旁人只会说,“谁教知梦斋要去招惹上清宗的?不自量力。”

谁管她知不知情?

不能开口,但也不能太久不开口。

说话是错,不说话更是错。

拍卖师几乎要战栗了。

上清宗宗主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音。

“你不是主事的人,我也不为难你。”她语气板正,好似在安排宗门加餐的事,“今日拍卖会暂告中止,场中诸位,只要不属于知梦斋,也不在我上清宗缉凶令上,经过核对后,都可自去。此次拍卖中所寄卖之物,只要符合记录,都可自行取回。”

拍卖场中一片松气声,不少人当场就吆喝起来,强调自己同知梦斋绝无关系。

上清宗宗主一概不理。

“知梦斋修士中,不曾参与窃夺他山石,也不知情的,在结清与知梦斋的账目后,赔付三万铢、脱离知梦斋,本宗便不再追究。”她看拍卖师一眼。

至于参与或知情者,那就不必多说了。

拍卖师大松一口。

所属势力与别人结下了这种死仇,靠一句“我不知道”就想完全割开关系,那是痴人说梦。三万铢清静钞,对于一个元婴修士来说,根本不算多大钱,用这么一笔钱赔罪脱身,已经比拍卖师想象中好了太多。

上清宗不愧是名门大派、仙道圣地,做人做事十分厚道。

“应该的,应该的。”拍卖师心怀感激,一叠声地说着,就要从乾坤袋里拿钱。

她心里只有脱身,根本没一点精力去想知梦斋的下场——拍卖场上都破了个大洞,其他人怎么可能发现不了?现在还没人过来帮忙,只能说明上清宗的人早已控制了整个知梦斋。

反正也都只是同僚,大难临头各自飞,她可管不了那么多了。

上清宗宗主没去接拍卖师的清静钞。

“既然各位已无异议,那便请移步吧。”她颔首,姿态十分客气,全无携上百元婴修士踏平知梦斋的傲慢,她以最平淡礼貌的语气,说出了最强硬的话,“本宗将夷平此地,从此五域不会再有知梦斋。”

“就从这拍卖场开始。”

她要将知梦斋夷为平地!

满场无声。

谁敢说话?

上清宗宗主环顾,偌大拍卖场,竟无一人敢与她对视。

但她心里并无得意,因为她很清楚,还有两个很重要的人没有出现。

其中一个,才是鸾谷天裂真正的幕后主使。

“等等。”

一片寂静中,有人忽而开口。

上清宗宗主蓦然看去。

天字第二号雅间中,有人一身霜雪道袍,斯斯文文地走了出来。

第143章 利辗霜雪(二四)

季颂危走出了雅间。

天光顺着拍卖场穹顶上的大洞下临, 照在他身上,将那身霜雪般的道袍映得微微泛起幻光。

他立在琼楼前,像个不太真实的梦影。

被五域讥讽为钱串子的人, 却通身清静, 洁净得纤尘不染, 仿佛不沾一点铜臭。

即使是最厌恶他的人,此刻见到他,也不由微微恍惚,有一瞬分不清眼前人究竟是那个唯利是图的钱串子, 还是那个人人信服敬重的季仙君。

季颂危有点洁癖,爱好雅洁, 但他从前穿着随意,没有那么多讲究。

这一千年里,他的洁癖越发重了,打扮得也就越发纤尘不染, 如同一个静穆的世外之人。

但世外仙圣不会为清静钞折腰。

这一刻,出于微妙的惊异、被愚弄的不悦和恍然大悟, 整个拍卖场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所有人都没作声,只是用古怪而复杂的眼神望着季颂危。

季颂危其实不该出现在霜雪镇,这里曾明确宣告不欢迎他;季颂危其实也不该为知梦斋说话, 这间炼宝行根本不是他或四方盟的产业;季颂危其实不能阻拦上清宗,因为后者的复仇合情合理。

但季颂危偏偏站出来了。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没有一个是合适的。

这错漏百出的现身,理应让所有人都愕然不解、想不通钱串子到底发了什么疯,然而出于一种在过去千年中不断加深的认知, 这纯粹的“错误”突然便不再是错误,反而成为了“正确”。

——原来知梦斋真正的幕后主人是季颂危啊。

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刻明悟。

怪不得季颂危被霜雪镇明确排斥后,并没有针对霜雪镇, 大家原本以为他是因超发清静钞而自知理亏呢。

现在想想,这种猜测简直是错得离谱!

钱串子能是“自知理亏”的人?

难怪呢——

季颂危不动霜雪镇,其实是因为他以另一种形式暗中掌控了霜雪镇。

原先让大家隐约有点不理解的事,现在瞬间就被理清了。

难怪知梦斋会去鸾谷虎口夺食,妄图在上清宗的腹心抢走他山石,这不是知梦斋的人嫌自己命长,而是因为知梦斋的幕后藏着一个钱串子。

虽说大家也不理解钱串子为什么不能好好和上清宗商量、用正常的手段换回他山石,为什么手段极端到能和上清宗结死仇,但正因这件格外离谱的事发生在季颂危的身上,大家便又都理解了。

钱串子嘛,干出什么都不稀奇。

当年谁也不理解季颂危为什么要超发清静钞,季颂危不还是发了?

这回保不齐是老毛病又犯了,眼馋上清宗的他山石,又舍不得自己的好东西,就是想空手套白狼,就是不管什么死仇不死仇。

他是季颂危嘛,不稀奇。

原本急着逃离这个是非之地的修士,这会儿又不急着走了。

他们坐回位置上,一会儿看看上清宗宗主,一会儿又看看季颂危,诡异地兴奋。

钱串子又做出匪夷所思的事了,这回他是不是又要挨揍了?

隐晦的目光落在上清宗宗主的身上,不少人又暗中扼腕起来。

离奇事是有了,离谱人和苦主也都在场,但这个苦主实力不太够啊。

上清宗这浩浩荡荡的架势,能轻易地夷平五域任何一个势力,但对上季颂危,还是有点不够看啊。

……夏枕玉来不来啊?

许多人又在眼神乱飞,试图寻找隐藏在暗中的夏枕玉,而上清宗宗主对上季颂危的目光,沉默了一瞬。

“没想到季仙君也在。”上清宗宗主客气地明知故问,“季仙君有何指教?”

季颂危轻轻摇了摇头。

“客气了,我能给你什么指教?”他说,“知梦斋的财物都可以给你们,鸾谷的损失我也可以赔付,但知梦斋于我还有用,你们不能拆。”

这话一出,便等同于直接承认了他同知梦斋的关系,也对抢夺他山石的事供认不讳。

上清宗宗主几乎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根本没想到季颂危会这么直接地承认一切,她甚至怀疑季颂危是否知道他在说什么。

在对上季颂危之前,她想过季颂危会有什么反应——故作不知?假装无事?撇清关系?极力否认?

再无耻些……也许季颂危会倒打一耙?反过来要求上清宗赔偿损失?

上清宗宗主见过的无耻之徒很多,也直面过很多歹毒心思,她已有数百岁阅历,远非祝灵犀那种刻板得有点单纯的年轻人。

然而她根本没想到,季颂危的态度,完全超出她的预测。

季颂危根本不狡辩!

他就这么站了出来,直截了当地承认自己和知梦斋的关系,跳过一切繁琐步骤,直接说到赔偿。

钱串子不应该很狡猾的吗?

他们不是应该来回扯皮到无话可说吗?

怎么季颂危直接就认了?

不止上清宗宗主愕然,整个拍卖场都懵了。

天字第六号雅间里,四个小修士面面相觑,搞不懂季颂危是不是脑子坏了。

“他清醒得很。”卫朝荣冷淡地说。

“前辈?”申少扬看过去。

卫朝荣一哂。

“他已经是五域皆知的钱串子了,承认了又怎么样?”他反问,“这事比超发清静钞更离谱吗?”

四个小修士想想,迟疑着摇了摇头。

强抢上清宗的东西固然很离谱,但季颂危都已经是钱串子了,他做出这种事,又有什么稀奇呢?就算传遍五域,也只是让大家多了件谈资。

“上清宗来的人很多,但夏枕玉没来,没人能对他产生威胁。季颂危承认了,上清宗的人又能把他怎么样?”卫朝荣淡淡地问,“他不承认,别人就会相信他吗?”

四个小修士一起摇头。

从季颂危走出雅间的那一刻起,大家就都确定这事是他干的了。

钱串子的口碑就是这么响亮。

从人人信服、做什么惊天壮举都有人追随的义薄云天大英豪,到无人相信、干什么离谱事都不稀奇的唯利是图钱串子,季颂危足足用了一千年。

所有的信任、期待、追随,全部磨空。

就连他曾经的挚友、追随了他一千年的蒋兰时,此刻不也没有出声吗?

卫朝荣望向窗外。

“那不就是了?”他说,“没有代价的事,何必兜圈子?”

何况季颂危根本不是在退让,而是在宣告。

他就是要保知梦斋,可以不要知梦斋的财物、还可以进一步赔偿,但他要留下知梦斋本身,根本不容上清宗拒绝。

卫朝荣唯一不理解的事,就是季颂危为什么要走出雅间。

倘若季颂危不曾露面,任由上清宗将知梦斋夷为平地,那么季颂危还有狡辩的余地,只需损失一个知梦斋,未必需要进一步赔偿上清宗。

季颂危爱财如命,为什么不躲开这笔赔偿?

他留下知梦斋这个已经被揭开的暗棋,究竟还有什么用?

曲砚浓歪靠在案上,一手撑在颊边。

“你有没有觉得,”她懒懒散散地卧着,目光却盯向窗外,“季颂危的气息有点虚?”

卫朝荣微怔。

他沉吟了一下,缓缓摇头,“我没有这种感觉。”

这回轮到曲砚浓诧异。

方才卫朝荣能感受到拍卖台上的玲珑玉骰是新近制作的,平常也能敏锐判断望来修士的气息修为,可见他的感知并不受神塑化身的限制,怎么竟察觉不出季颂危的气息略显虚浮不实?

“那个,仙君?”申少扬大胆举手,又小心翼翼地看她,“季颂危的气息虚浮,会不会是……被你揍的?”

五域修士都知道!

就在二十多年前,季颂危超发清静钞后,曲砚浓和夏枕玉联手逼上一昼夜,把季颂危狠狠揍了一顿。

夏仙君尚有留情的可能,曲仙君么……曲仙君至少留了钱串子一条命。

二十年对于普通修士来说很长,但对于化神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一瞬,如果季颂危伤得极重,那么他二十年后依旧虚弱,也很正常吧?

这猜想太过合理,以至于其余几人听了,齐齐地朝曲砚浓看了过来。

曲砚浓挑眉。

瞧申少扬说的,搞得她自己都快不确定了。

“二十年前,我和夏枕玉到一昼夜的时候,季颂危本身就很虚弱。”她回忆了一会儿。

玄黄一线天地合后,季颂危并不是什么都没做。

他是望舒域之主,玄黄一线天地合降临在望舒域,损伤的是他的界域、他的属民、他的钱,他为了拦截虚空裂缝,也曾付出无穷的努力。

那一场天灾最终只留下了三覆沙漠,没有继续侵害其他地方,其中有季颂危一份大功。

倘若季颂危后续没有自作聪明地超发清静钞,他在玄黄一线天地合中的表现,本该让他渐颓的声望重振,那些曾追随他,后来又慢慢失望的人,也曾因他力挽天倾的行为而对他再次升起希望。

如果季颂危没有超发清静钞,那么这一刻的拍卖场里,至少还会有三五成的人愿意相信他,至少还对他抱有一点希望。

但这希望早在二十年前便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打得粉碎,再也黏不起来了。

今日,无人信他。

曲砚浓也不信季颂危,但季颂危尽力救过望舒域,所以在二十年前,她只是揍了他一顿,并拿走了清静钞。

二十年前,当她在一昼夜见到季颂危的时候,后者便是一副气息虚浮的模样,显然在玄黄一线天地合中受伤不轻。

然而就是这么个人,反手就超发清静钞,试图把自己的损失转嫁给五域所有人,见到她和夏枕玉,居然还有脸狡辩。

曲砚浓没打算杀他,但也没留情。

季颂危受了重伤?那正好,往后专心养伤,少造孽。

但这一通狠手,居然能让季颂危二十年不愈?

曲砚浓十分纳罕。

季颂危有这么弱吗?

她竟不确定了。

夏枕玉已然变成一具冷冰冰的神塑,季颂危在道心劫中的表现并不比夏枕玉好,可见季颂危的状态应当也很不妙,那么他变得很弱……好像也很合理?

“不对。”祝灵犀忽而说。

同伴们一起看她,什么不对?

“既然季颂危发觉夏祖师没来,没有人能威胁到他,那他为什么还要赔钱?”祝灵犀问,“他也可以不赔。”

反正也没有代价。

同伴们纷纷侧目。

倒不是祝灵犀的疑问不对,而是因为她能想到这么无耻的反应,让人惊奇。

换做富泱提出这个问题,就不会有人侧目。

“这是什么话?”富泱竭力抗议,“我虽然会做生意,但我可不是钱串子那种人。”

他是要脸的!

同伴们“嗯嗯”地敷衍一下。

“大约是不想得罪死上清宗吧?”戚枫猜测,“毕竟四方盟还要和玄霖域做生意呢。”

“那季颂危为什么不担心夏祖师听说他承认后,亲自来找他算账?”祝灵犀反问,“今日不来,又不是以后不来。都是日后的事,为什么只担心其中一个?”

曲砚浓和卫朝荣对视一眼。

这小修士还不知道夏枕玉已变成神塑,不可能来找季颂危算账了。

但话又说回来,季颂危也不该知道。

曲砚浓蹙眉。

季颂危能做出强夺他山石、往死里得罪上清宗的事,不怕夏枕玉来找他拼命,但又在上清宗找上门后留有余地。

这个态度,倒像是笃定夏枕玉一时半会没法来找他麻烦,但又不知道夏枕玉已变成神塑了。

曲砚浓出神一瞬。

对于夏枕玉和季颂危私下里怎么打交道,她本也不太了解。

她又不是他们俩的大管家,整天围着他们转。

“到底怎么回事,待会总会知道的。”她漫无目的地想了半天,最终无谓地说。

卫朝荣对季颂危的事不感兴趣。

曲砚浓却突然想起什么。

“你们以前好像见过吧?”她说,“不过我猜你大概不记得了。”

卫朝荣动作一顿。

他皱起眉,缓缓回过头。

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季颂危告诉她的?

还没等卫朝荣开口,雅间外的对话却先走到终点。

上清宗宗主垂下眼睑。

有时坦荡并非美德,而是另一种无耻。

有恃无恐的无耻。

“季仙君如此提议,”她语速和缓,但吐字如竹节,字字有骨鲠,“恕难从命。”

季颂危并不意外。

“你的拒绝,我听到了。”他的姿态并不傲慢,反倒给人以内敛谦和之感,但他说的话与谦和无关,“让夏枕玉亲自来同我说。”

元婴修士在他面前,没有资格谈拒绝。

上清宗宗主深吸一口气。

来这里之前,她没想到季颂危本人正好也在,更没想到不仅敢供认不讳,甚至还如此嚣张。

几百岁的上清宗宗主,深感自己还是活得不够久.

到底是化神修士更了解化神修士。

她原以为季颂危只是隐于幕后,手不沾血,没想到他连沾了血的手套也不愿扔。

他是真不怕夏祖师找他算账么?

上清宗宗主微感阴翳。

季颂危的态度让她感觉有些不妙,但此刻她无暇细想。

“夏祖师正在闭关,恐怕暂时见不得季仙君了。”上清宗宗主神色板正,一板一眼地说,“但他山石出世时,上清宗还有一位贵人相助,扶救玉照天,解了本宗的危局。”

“这位上清宗的贵人,倒是对知梦斋也很感兴趣。”

上清宗宗主定定望向季颂危。

她一字一顿,“季仙君没兴趣听我说,那不如听听她怎么说?”

季颂危的神色骤然一凝。

夏枕玉闭关不出,能力挽狂澜、扶救玉照天的人,还能有谁?

上清宗宗主却不再看他。

她深深一揖,高声呼道,“曲仙君,还请一见。”

背衬青天、围在知梦斋内外的上百元婴修士一齐行礼。

“曲仙君,还请一见!”

声震九天。

拍卖场中,声潮如涌,原本还勉强保持镇静看热闹的人群,终于在这山海呼啸般的呼唤中沸腾,无数目光在四面八方乱飞着、逡巡着……

“叮。”

一声铃动。

整个拍卖场几乎在一瞬仰起头,朝那铃声的方向望去。

一座莲台般的琼楼前,阵法所形成的轩窗已不见踪迹,让人一眼能直视进琼楼之内,看清里面的每一道身影。

看清那四个贴墙站的小修士,看清那位玄色斗篷的神秘修士,但所有的目光又不约而同地从他们的身上游走,落在那个半仰靠在小案上的身影。

万千目光里,那人疏懒地倚在榻上,神若闲云淡影,清风流月。

千钧注目加身,不如飞絮。

“嗯。”她淡淡地说,“我听见了。”

于是穹顶上下,一瞬无声。

有人怔怔望那道身影,再看看那座莲台。

当然,又是天字第六号。

第144章 黄沙三覆(一)

季颂危的神情终于彻底地凝固了。

他长久地静默, 天光披在他身上,好似一座正在融化的雪雕。

久到其他人都以为他是想用沉默来逃避面对,他才终于慢慢地开口。

“原来, ”他说, “你也在。”

谁也没分清他究竟是什么语气, 什么样的心绪。

曲砚浓依旧仰靠着小案。

“你觉得我不该在吗?”她反问,语调并不咄咄逼人,但听见的人不由地都悬了心,好似被拷问的人是自己。

季颂危又沉默了下来。

“我确实没有想到你会来。”他说。

这话说得很有意思, 为什么没想过她会来?

“你还以为我在山海域焦头烂额地修补镇冥关,没空去鸾谷补天, 更没空来找你的麻烦,是不是?”曲砚浓说。

满座皆惊。

拍卖场中的修士来自五域四溟,或多或少都听说过镇冥关在阆风之会崩塌,以至于沧海阁阁主戚长羽被曲仙君直接拿下, 而沧海阁又重新向四方盟购买镇石。

谁听了这消息不感叹钱串子好运气?这是多大一笔生意?又白白落进这家伙的钱袋子里了。

可现在听曲仙君的话音……这其中好像还有隐情?季颂危在这件事中好似也插了一手?

无论是不是望舒域修士、是否曾对季颂危抱有希望又失望,此刻场中的每一个修士互相看看, 都望见彼此眼底的难以置信——为了他山石往死里得罪上清宗还不够,季颂危他还为了一笔生意往死里得罪曲仙君?

钱串子莫不是真的疯了吧?

季颂危反问,“你抓到他了?”

这话大家就听不太懂了。

抓到谁了?

曲砚浓却懂, 季颂危问的是檀问枢。

这人没狡辩,却来问檀问枢,让她心生警惕。

檀问枢的下落对季颂危而言很重要?

还是说,他想通过确认檀问枢的下落来判断她所掌握的信息?

答了是或否, 又或是避而不答,都是在露底。

“你要和上清宗不死不休?”她淡淡地问。

这问题太突兀,也许连上清宗宗主本人都没想好要起几分冲突, 更别提不死不休了。

但曲砚浓就是这么问了,不需要征询任何人的想法。

而被问的人,最好认真回答。

季颂危不得不放下自己的问题,回答她的问题。

他心里很明白,曲砚浓不回答他的问题,那是她的个人习惯,但曲砚浓的问题,最好不要回避。

这很不公平,但在她面前,最好不要谈公平。

“当然不是。”他断然说。

曲砚浓冷淡地点了一下头。

“听到了?”她问上清宗宗主,语气疏淡,像是在说一段不稀奇的故事,“他说不打算和你们不死不休,那就砸了吧,继续。”

拍卖场里一片愕然。

季颂危不打算和上清宗不死不休,上清宗就可以直接把知梦斋砸了?

季颂危明显是要保知梦斋啊?这不是要把季颂危的面子往死里踩吗?

但……这风格,怎么好像有点诡异地熟悉?

上清宗宗主也惊愕了一瞬。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方才季颂危不也是仗着夏祖师不在,就把上清宗的面子往死里踩吗?

季颂危和上清宗的仇,本也到了不死不休的边缘,只是他们犹存克制。

如今季颂危说他不打算和上清宗不死不休,那上清宗做什么都没有代价,往死里踩他的面子,又怎么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

“是。”上清宗宗主应得干脆。

她比谁都分得清,这份反击的底气究竟是谁给的。

别说季颂危否认了不死不休的事,就算他的答案是肯定的,就算他模棱两可暗含威胁,曲仙君说砸,上清宗也得砸。

曲仙君说现在砸,上清宗就不能等到一刻后。

一个吩咐,一个应声,上百人听令,一刻不停,前后还没满三个呼吸,上清宗上百元婴修士就已经动起手了。

整个拍卖场都看傻了。

都说名门大派令行禁止、绝世高人雷厉风行,但这也太雷厉风行了!

从上到下,吩咐的、应声的、听令的,竟没一个人犹豫迟疑,分毫不顾面前阻拦者是一域之主、化神仙君。

说要砸,就当场要给它砸烂。

一弹指、一瞬、一刹那都不等。

季颂危终于难以维持平静。

“住手!”他重重地说,难掩恼怒,但又不得不平复它。

面对曲砚浓,恼怒是没有意义的。

她只接受她自己得偿所愿。

想要从她手中保下什么,就必须先让她满意,否则她可以把一切砸烂。

季颂危这一生中曾无数次让不计其数的人倍感无力,无论是千年前的魔修和敌人,还是这千年里的追随者或同伴。

他总是很有办法,因此也格外有主意。

但每次面对曲砚浓的时候,总是轮到季颂危品尝那份旁人在他身上感受到的无力。

“我们再谈一谈?”他无可奈何,赔上了一个笑容。

曲砚浓确认了,知梦斋对季颂危来说很重要。

重要得几乎有点诡异了。

她半冷不热地反问,“原来我们还有谈一谈的必要?”

必要,非常必要。

至少对季颂危来说绝对必要。

季颂危从善如流地借坡下驴。

曲砚浓当然没有给他台阶下,但他会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她的反问固然没有客气,但至少比方才和缓一点,和缓了,那就是给他面子了。

可以谈,当然可以谈。

季颂危转瞬从天字第二号来到了天字第六号的回廊前。

“误会,”他语调比方才轻快了许多,很客气,“都是误会。”

雅间里的几个小修士不知怎么的,突然都朝富泱看过去。

“干嘛?”富泱被他们看得头皮都发麻了,在灵犀角里抗议,“你们这都是什么眼神?”

为什么突然这么看他?

“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感觉季颂危这样子有点眼熟。”祝灵犀古怪地看着他,若有所思。

“你也这么觉得?”申少扬惊喜,“我也这么觉得!”

“感觉小富平时做生意、管别人叫老板的时候,就是这么笑的。”戚枫喃喃。

富泱大感震撼。

“你们这是在侮辱谁啊?”他怒气上涌。

没有,绝不可能。

他和钱串子哪里像了?

“他用的法宝是季颂危的翻版,五行紫金瓶。”祝灵犀有理有据。

——都过去多久了,怎么还想起这茬?

“望舒域遍地都是用五行紫金瓶的,这法宝都烂大街了!”富泱抗议。

“当初他在镇冥关,对着诸天宝鉴亲口承认过,那是季颂危的同款法宝。”申少扬想起来了。

——嘿,这会儿他脑子还突然好使起来了?

“那是因为我想卖紫金矿!”富泱奋力抗议。

“他们家以前不是很崇拜季颂危的吗?经常分享季颂危的性格和往事。”戚枫眼底尽是恍然。

——他把家事告诉他们,不是为了让他们在这个时候想起来的!

“那是以前!”富泱重重抗议。

同伴们不说话了,只是用慈祥的目光望着他。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你们到底都懂了些什么啊?”富泱崩溃,“你们根本就没懂!”

然而无论富泱怎么否认,他和季颂危的气质确实有点像,就连曲砚浓也有点看出来了。

季颂危朝别人轻快微笑的时候,是不会有人讨厌他的。

就连曲砚浓也一样。

哪怕你明知他在耍无赖、明知他浑身上下一百个心眼子、明知他别有所图,但当他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也会有一瞬间愿意朝他微笑。

曲砚浓这一生见过很多擅长伪装的人。

冷血狡诈如檀问枢、心机贪婪如戚长羽,他们都很擅长伪装,而且伪装出来的表相都足够吸引人,能叫人如沐春风,稍不留神就为这一刹春风葬送一切。

他们共同的特点就是虚伪。

了解了他们,也就看懂了他们,于是他们的伪装便像是贴在骨架上的一层皮,虚伪得让人恶心。

但季颂危不是。

季颂危是一个永远不会让人觉得虚伪的人。

哪怕是季颂危在一昼夜里狡辩、耍心眼、颠倒黑白的时候,曲砚浓也没觉得他虚伪。

她只是厌烦。

这也许是因为,即使在狡辩的时候,在季颂危的身上也存有一点真诚,而这份真诚很容易被人捕捉到。

“季颂危,”曲砚浓直呼他的名字,问出与二十年前相同的问题,“你是不是以为这世上只有你最精明?”

这问题一点都不留情面,但季颂危却没立刻回应。

他望着坐在榻边的卫朝荣,微微发愣。

卫朝荣先前将风帽放了下来,此时也没有拉上去。

“你是……”季颂危有点迷惑,又有几分难以置信,恍惚般说,“卫……”

曲砚浓抄起桌上的琉璃盏就砸了过去。

“砰!”

琉璃盏在季颂危脑门前方约两寸的地方碎开。

季颂危的话不得不停了下来。

他张张嘴,又闭上,目光震惊地在卫朝荣身上逡巡。

卫朝荣皱起眉。

“你就是来和我谈这个的?”曲砚浓冷冷地问。

季颂危的目光依旧停在卫朝荣的身上,好似没有听见曲砚浓的问题。

就算是震惊于死者复生,他也表现得太失态了。

卫朝荣目光一抬,直直看了回去。

“你有事?”他嗓音寒峭。

季颂危骤然回过神。

“哦,没什么。”他蓦然收回目光,又看向曲砚浓,“我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

“我还以为你已经放下了。”他说着,爽朗地笑了起来,“没想到,还是你有办法,想要挽留的人和事,总有办法挽留住。”

曲砚浓不置可否。

“说起来,我们也是旧相识。”季颂危朝卫朝荣笑着说,“道友,先前我们也见过一次,那时有人因为我和同伴是散修的缘故,刻意刁难我们,道友你还帮我们说过话,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方才曲砚浓也提到过季颂危和他认识,卫朝荣便想起了这事。

他确实见过季颂危,也帮季颂危说过话,那是在他离开魔域,回到上清宗之后的事了。

仙域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其中能崭露头角的人毕竟也就那么一小批,彼此就算没打过交道,也互相见过面。

卫朝荣和季颂危打过的交道,也就只有这么一次见面了,他确实是帮季颂危说了两句,但那时季颂危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帮忙,而且季颂危当时带了好几个同伴,打架有帮手,吵架也有帮手。

要不是曲砚浓和季颂危先后提起这事,卫朝荣都忘了这事了。

——这点事也值得提?

卫朝荣皱紧了眉头,总觉得不对。

“道友仗义执言,我一直十分感激。”季颂危说,“后来听说道友和曲砚浓关系匪浅,我也和曲砚浓提过几句,她也是知道我对道友的感激的。”

——和曲砚浓提过几句。

——她也知道我对道友的感激。

卫朝荣眼神变冷了。

他现在是彻底明白了。

什么感激他仗义执言、铭记在心,都是屁话。

这人就是听说曲砚浓在乎他,故意用他的名字、他的事来接近曲砚浓的!

第145章 黄沙三覆(二)

卫朝荣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冷淡地看了季颂危一眼, “我们认识?”

“没印象。”他语调平平。

什么阿猫阿狗都敢用他的名字来接近她。

季颂危笑容不变。

“对道友来说确实不算什么,但那时我们散修被大宗门压得喘不过气来,难得遇上道友这样愿意仗义执言的大宗门弟子。”他说着, 看向曲砚浓, “后来才知道, 你们关系匪浅。”

卫朝荣一哂。

关系匪浅?这话说得倒是很有意思,莫逆之交也是关系匪浅,深仇大恨也是关系匪浅,生死情深也是关系匪浅。

连戚长羽尚且知道他和曲砚浓是什么关系, 季颂危会不知道?

语义模棱两可,措辞含糊不清。

就算之前不知道, 方才他都已经在人前提过“道侣”了,季颂危还能不知道?

用他的名字和曲砚浓攀关系,还不肯把他和曲砚浓的关系说明白。

“和你有关系吗?”卫朝荣漠然问。

他和曲砚浓关系匪浅,和季颂危有一星半点的关系吗?

轮得到季颂危来攀交情?

季颂危终于有点纳闷。

从一见面起, 卫朝荣就对他十分漠视,他还以为是“钱串子”的名声所导致的, 可是几句话聊下来,这人怎么就冷脸了?

他只是攀个交情好套词,这人怎么回事?

这不由让季颂危想起他多年前, 当他与曲砚浓说起他和卫朝荣的一面之缘时,曲砚浓分明很感兴趣,听得十分认真,听完却又神情淡淡的, 说,这么点小事也值得说?

都什么人啊?

季颂危沉默了一瞬。

“这本来是与我无关的。”他说着,轻快爽朗的笑容隐匿了, 神色严肃了起来,他望向曲砚浓,“但见到这位道友,我忽而想起一件事,不得不和你确认。”

好好一个准备来狡辩的人,进了门,突然就态度一变,拷问起她来了?

曲砚浓似笑非笑。

季颂危当然不是傻子,不会搞不清楚他的处境,所以他只能是故意的。

“问我确认?”她挑眉。

季颂危却很坚持。

“他山石和镇冥关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他说,“但有个问题我不得不问。”

说是“交代”,实际上怕不是“狡辩”?

曲砚浓对季颂危想玩什么把戏没兴趣,但如果季颂危的问题和卫朝荣有关,听一听也无妨。

“说吧。”她倚回在小案上,语调疏淡。

季颂危看了卫朝荣一眼。

“我没记错的话,他当初是死在冥渊下的,对吧?”他肃容问曲砚浓,“你当初是这么告诉我的。”

一个早就死了的人,忽而活蹦乱跳地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甚至还能震慑元婴修士,任谁发现了都得怀疑人生。

当年认识卫朝荣、听说过卫朝荣的人还没死完,曲砚浓不可能就这么简单地把一个死人带回尘世,而不引起任何人的疑问。

她怎么解释卫朝荣的死而复生?

卫朝荣又冷冷地向季颂危投去一瞥。

曲砚浓没回答,只是悠然平静地回望季颂危。

“这就是你的问题?”她反问。

解释?她不需向任何人解释。

解释是下位者必须背负的包袱,而她站在云巅,她永远无须解释。

她把一个逝去多年的人带回身边,那么这个人就理应在她身边,旁人无需理解,只能接受。

季颂危对她的回应根本不意外。

曲砚浓就是这么个人,他已太了解了,但,“夏枕玉告诉过我,你曾去过乾坤冢,在那里见到了传说中的魔主。”

“现在,有个曾经死在冥渊之下的人突然复生,你说我会怎么想?”季颂危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曲砚浓,我只要一个答案,他和魔主究竟有什么联系?”

或者说,“他就是魔主?”

曲砚浓终于为季颂危的话感到意外了。

“夏枕玉告诉你的?”她蹙起眉毛,神色转冷,“什么时候?”

季颂危没有在她的逼视中退缩。

“三四百年前。”他坚定地说。

曲砚浓不语。

她第一次通过玉照金潮进入乾坤冢后,夏枕玉确实曾问过她,是否要将魔主的事告知季颂危,她当时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孤注一掷,还有卫朝荣的事,根本无心去管季颂危。

于是她随口对夏枕玉说,她没这个闲工夫,如果夏枕玉想说,那就自己去说。

夏枕玉是个品行无可挑剔的老好人。

她会主动提醒季颂危魔主的存在,曲砚浓既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但夏枕玉竟连“乾坤冢”这个名字都告诉季颂危了?

她说的未免也太多了吧?

夏枕玉和季颂危私下里就那么熟?

曲砚浓看看季颂危那张清瘦斯文的脸,忽而觉得这张脸其实也很讨人厌。

她以前竟没发现!

“你要一个答案。”她慢慢地重复。

季颂危颔首,“是。”

他一定要这个答案。

“好,那我就给你一个答案。”曲砚浓断然说,“他不是。”

睁眼说瞎话,难道只有季颂危会吗?

他不打算说的实话,她也不打算说。

季颂危定定看她。

曲砚浓平静回望。

“现在,问答结束了,”她说,“你可以开始狡辩了。”

*

知梦斋第十层。

戚长羽在黑暗中静静地等了很久,久到他心生警惕,檀问枢的说法是拍卖会开启后就会有人来第十层,但他迟迟没等来人。

他在黑暗中思忖着是否中了檀问枢的计,也许登上第十层本身也是一个阴谋。

正当他心生退意时,黑暗中终于有了动静。

“格姥爷的龟孙,一群摆谱的东西,还联起手排挤人来了。”不知是谁骂骂咧咧地走近,“一个个的,在四方盟里混不下去,夹起尾巴混进知梦斋了,都是过街老鼠,谁比谁强啊?整日在那拉帮结派的,都滚出四方盟了,还抱着四方盟的名头抱团呢。”

“都是什么东西,这破差事谁都不干,就非要丢我头上是吧?嘿,当时都没想到会出这么大个变故吧?倒叫我因祸得福,躲进来了。”说着说着还“嘿嘿”地笑了起来。

戚长羽已大略判断出来人的身份。

这人大约元婴初期修为,应当就是檀问枢所说的维护禁制的修士。

按照来人这一路骂骂咧咧的内容来看,维护禁制是个苦差事,所以大多数人都避之不及,合起伙来推到了这个修士的头上。

知梦斋中有不少修士来自四方盟,这事戚长羽也有所耳闻。

大宗门里出来的修士常有拉帮结派、排挤外人的习惯,这事在沧海阁里也多的是,甚至于戚长羽本人就是这种风气的引领者。

只是不知道这人所说的“大变故”又是什么。

这人骂骂咧咧,说出来的内容与檀问枢所说的大致吻合,让戚长羽稍感安心,继续隐藏在黑暗里沉默等待。

然而当那人走过戚长羽十步远的地方时,忽然停下了脚步,一声不吭。

黑暗中,第十层一片死寂。

戚长羽心里一紧。

他确认手中的符箓尚未耗尽,依然在隐匿他的气息,然而那人就这么定在原地,迟迟不动。

若说这人是发现了他的行踪,那为何不出手?

若说这人没发现,又为何驻足不前?

戚长羽也算是见过许多大场面,然而这一刻依然屏息,一颗心在胸膛里跳得极快,几乎要跳出他的喉咙眼。

这漫长的凝滞仿佛有一百年那么长,几乎要将戚长羽吞没。

就在逃跑的冲动几乎要吞噬戚长羽的理智时,那道沉默的身影忽而动了。

那名元婴初期修士向戚长羽的方向走了一步。

戚长羽的手几乎是立刻按在了一枚攻击的符箓上。

他眼底闪过一丝狠意。

被排挤来维护禁制的修士却又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