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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利辗霜雪(十二)

雅间里的气氛忽然凝固了。

卫朝荣蓦然抬手将那只魔元凝成的手按了下去, 想按回胸膛下,一次却没成。

那只魔元之手顽强地挣扎。

于是曲砚浓的神情也变得古怪了起来。

卫朝荣面无表情。

他冷冷地盯着胸口冒出的魔元之手,没有一点犹豫, 像是对待另一个人胸膛上冒出的异物, 冷漠而抽离。

曲砚浓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粗暴地将那只魔元之手打散, 然后随意地将逸散的魔气揉成一团,拍在肩头,把那魔气吸纳回躯壳。

方才那筋疲力竭后的柔软,又像匆忙的潮水般从他的脸上褪去了, 只剩下漠然的疲倦。

沉默在他们之膨胀,似乎要把他们撑开, 隔得很远。

卫朝荣最终主动打破了沉默。

“现在你看到真实的我了。”他说,因疲倦而冷淡,“我并不能完全控制魔元,甚至也谈不上控制自己,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个瞬间,我就会忽然失控, 成为真正的魔主。”

“原本不想叫你知道的,没想到还没藏几天就失败了。”他说,“大概是我心里太喜悦了吧。”

他无可奈何地轻声笑了, 像是一支苦涩的歌。

曲砚浓深吸一口气。

卫朝荣这人是真的太能藏了。

“誓约是用来束缚你自己的。”她问,“你用名字换了这份自缚?”

卫朝荣顿了顿,毅然沉声说,“是。”

他本不愿说, 不知她见到他这副模样究竟是什么心情。

若是惊疑,他便苦痛。

可若是她接纳了,他又更苦涩。

若她对他情浅, 他神伤苦痛。

若她对他情太真,他又怕她因他为难。

这一份牵肠挂肚,竟是进退不得。

早在发下誓约以前,他便已坐困愁城。

曲砚浓盯着他。

卫朝荣这个人从来都有很多心事,而她渐渐发觉这无限心事中大半都为了她。

从前她总觉得卫朝荣如此神秘,如此引人探究,叫她牵肠挂肚。

到如今她终于明白,他不是神秘,他只是太在意她。

曲砚浓沉默了许久,久到卫朝荣也凝神看她,不知她究竟在沉思些什么,怎么忽然一言不发。

“你想知道道心劫是什么吗?”曲砚浓突然问。

卫朝荣没料到她突然提起这个。

这个反应完全在他意料之外,他还以为她会对他方才坦白的事说点什么。

她若穷追猛打、细细追问,他自然会如实作答,而心里必然也十分痛苦,他在这种割裂的感受里自虐般等待着苦痛,然而她一言不发,倒让他感到空落落的。

然而她这问题是恰恰也是他最关心的事,“当然。”

“何必明知故问?”他淡淡地反问。

曲砚浓当然知道他想知道。

“仙门修士晋升化神之后有一道劫数,自内心深处而发,无形无相,直指本心。”曲砚浓简单地介绍了道心劫,“解开道心劫,就能晋升道主。”

卫朝荣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开口。

“所以夏长老会变成神塑,季颂危会变成钱串子。”他说,“有人成功渡过道心劫吗?”

“没有。”曲砚浓答得很简洁,好似这事同她没什么关系、她根本没有被道心劫纠缠,“妙华长老最有可能成功,但还是失败了。”

“无可挽回?”卫朝荣问。

“无可挽回。”曲砚浓答。

卫朝荣骤然沉默了。

他的眉毛紧紧皱了起来,无端像是两柄剑,每一剑都深深刺入他心头。

“那么,”他最终缓缓地问,“你的道心劫又是什么?”

他原以为她不会回答,至少不会那么轻易作答,然而曲砚浓双手一摊,答得极痛快,“我不知道。”

“什么?”卫朝荣一怔。

他根本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曲砚浓坐正了,又向后一靠,背倚小案,依旧答得很爽快,“我毫无线索,并不知道自己的道心劫是什么,自然也就答不上来。”

卫朝荣眉头紧锁,凝眸盯她,总觉得这人心里自有盘算,只是性情狡黠,不愿说明白。

然而曲砚浓倚靠在小案上,虽然没有肃容正色,但也不似故意卖官司时那般笑吟吟,她神容如云水,一派清淡,叫人完全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什么。

这便是她同千年前最不一样的地方了。

一千年不见,她依然如从前那般言谈欢笑,却变得更深沉了。

卫朝荣依旧仰躺在软榻上。

他没有立刻追问,反倒望着雅间的天花板,静静沉思,仿佛那天花板上有什么极重要的东西,需要他深深琢磨。

曲砚浓挑了挑眉。

卫朝荣这人有时很怪,问题摆在眼前,他却能盯着天花板发呆。

从前枭岳将他打成重伤,丢在莽林里,她找到他的时候,他也这么半仰躺在一块石头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天空。

她有时很好奇,卫朝荣看见的世界,是不是比她所见到的更别致美丽?

卫朝荣在良久的沉默后重新开口。

“你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说,语气很确定,“他们都有方向,你不会比他们走得慢。”

曲砚浓反手敲着小案,语气轻快。

“算是有过方向吧。”她说,“但我后来发现它不对,把它排除了。”

“排除之后,就没有再找到新的可能了?”卫朝荣追问。

曲砚浓依然很轻松地说,“我前几天在鸾谷的时候才排除那个错误的猜测,还没来得及找到新的可能。”

卫朝荣顿了一下。

“夏长老化为神塑了。”他不知怎么又把刚才问过的事情重复了一遍,似乎是在向她确认,“季颂危性情大改,面目全非,几乎完全沉沦道心劫中了。”

曲砚浓颔首。

明明是这样惨淡的事实,卫朝荣却忽地松了口气。

“既然如此,那你的道心劫并没有那么紧迫。”他平静地说。

曲砚浓好奇,“为什么?”

正常人得出的结论难道不是相反的吗?

卫朝荣反问,“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们一个已沉沦,一个已成为神塑,而你却还能控制住自己?”

曲砚浓想也没想。

“为什么?”她故意随口胡说,“因为我特别强大,道心圆满,让道心劫无机可乘?”

卫朝荣冷冷地瞪着她,试图谴责她的不走心。

“我觉得不是。”他不搭理她的胡言乱语,漠然说下去,“也许你能比他们多支撑一段时间,但差别不会特别大。”

至少不应该像如今这样天壤之别。

曲砚浓看起来依然是个神智清醒、能正常克制自己的人。

一个人看起来正常固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但如果连看起来都不正常,那问题就非常大了。

季颂危和夏枕玉就是后者。

“所以我想,虽然你还没有找到自己的道心劫是什么,但在这千年之中,或许你早已误打误撞,化解了其中一部分。”卫朝荣说,“所以当夏长老和季颂危都身不由己时,你还依然清醒。”

曲砚浓认真听完他的分析,煞有介事地点头。

“有道理,很有道理。”她恍然大悟,“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她说着,把反撑在小案上的手收了回来,俯下身,捧住卫朝荣的脸颊,笑吟吟的,“你怎么这么聪明?”

卫朝荣无语。

“少来。”他没好气地说,“我都能想到,你怎么可能没想到?”

曲砚浓才是那个亲身经历道心劫千年的人,她有数不尽的时光去琢磨,她本也不服输。

卫朝荣绝不相信她没有想到过这个可能。

真正束手无措的时候,她不会是现在这个态度。

倘若无路可走,她会赌上身家性命放手一搏,做出最疯狂的尝试,哪怕她所赌的东西在旁人看来根本不值得。

她这样安闲,说明她不是毫无把握。

曲砚浓叹口气。

“我夸你,你高兴了行了嘛。”她说,“我有没有想到,很重要吗?”

卫朝荣不说话,只是盯着她。

曲砚浓又重新靠回小案上。

“我真的不知道我的道心劫是什么。”她懒懒散散地说,“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找。”

那就是说,她确实早就猜到她的道心劫可能已先化解了一部分。

卫朝荣眉头微微一松。

“不过,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曲砚浓说。

卫朝荣的眉头立刻又皱了起来。

“什么叫做时间不多了?”他沉声追问。

“你之前见到我的青穹屏障了吗?”曲砚浓问。

卫朝荣怔了一下。

当然见到了,那差不多是五域最宏伟的存在,今时的修士们也许习以为常,但对于卫朝荣这个千年前的人来说,它几乎是个奇迹。

“我也只是个化神修士,我的能力有限。”曲砚浓幽幽地说,“行非常之事,不可能没有代价。”

卫朝荣胸腔里那颗并非真实存在的心脏砰砰地跳动着。

“所以,你是怎么做到的?”他听到自己故作冷淡的声音,只因除此之外,他不知道如何才能显得镇定平静。

曲砚浓微微笑了。

“誓约。”她莞尔地望着卫朝荣,“和你一样。”

卫朝荣却挤不出哪怕一丝笑意。

“你付出了什么?”他嗓音干涩。

“寿元。”曲砚浓轻描淡写地说。

卫朝荣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几乎说不出话,有什么东西梗在他胸腔里,让他连呼吸都困难。

“你还剩多少时间?”他轻轻地问,好像害怕惊扰了谁。

“不到五十年。”曲砚浓淡然说。

有那么一瞬间,卫朝荣忘了言语。

字字句句都离他远去,变得那样陌生。

他蓦然从榻上坐了起来。

“还有四十年。”他声音寒峭,他的眼睛却好像在燃烧,“足够了。”

他一定要帮她结束这一切。

曲砚浓静静望着他,最终浅浅笑了一下。

她十分欣慰。

比起软语温言安慰卫朝荣,她果然还是更擅长简便迅捷的办法。

与其让卫朝荣伤恸于他自己的宿命里,不如让他伤恸她的宿命。

你看他现在不就精神抖擞、斗志昂扬了吗?

第132章 利辗霜雪(十三)

知梦斋第九层。

戚长羽避开匆匆走过的堂倌, 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幽暗的拍卖场。

寻常来客都拿着一支寒酥石蜡烛,但戚长羽手里什么都没有。

“寒酥石蜡烛不过是知梦斋用以鉴别来客方位的东西,你若拿了, 还没等拍卖会开始, 就该被人揪出去了。”檀问枢悠悠地说, “这里固然幽邃,但还谈不上危险,长羽避开人静候就是。”

戚长羽一言不发地隐匿在阵法交界处。

虽然他沉默着,但他的内心实在谈不上平静。作为沧海阁的阁主, 他来过知梦斋拍卖会好多次,无不被奉为座上宾, 如今却连支蜡烛也不敢拿,只能像过街老鼠一样躲在阵法的间隙,偷偷摸摸地窥探旁人秉烛而行。

这本不该是他的人生!

他竟沦落到和檀问枢一样见不得光的下贱地步了。

戚长羽甚至不敢再抬头,他怕自己双目血红, 注视过往之人的目光太恨,被人察觉踪迹。他现在已经不是元婴修士了, 虽然有檀问枢的附身,变得十分特殊,但他根本不敢冒一点风险。

他已经成了个卑贱的凡人, 而这一切全都拜檀问枢所赐。

奇怪的是,先前在阆风苑、知妄宫,他那么痛恨曲砚浓,恨到胆敢当面痛斥她, 但戚长羽对她的恨总是很空茫。他内心总有一股不死的欲望,寄望于自己能重新找到机会得到曲砚浓的重用,重新翻身。

戚长羽对檀问枢的感受则截然不同。

他恨不得生撕了檀问枢。

无论檀问枢如何引诱劝说, 无论檀问枢许以什么样的未来,戚长羽心里不仅没有一点心动,反倒生出更扭曲的恨意。

然而无论他究竟如何想让檀问枢不得好死,戚长羽此刻只能强迫自己温言,“知梦斋的阵法十分玄奇,今日我也算是窥见一角,也算是托了师祖的福,长了见识。”

戚长羽的表面功夫固然无可挑剔,但檀问枢本就是玩弄人心的行家,听得出那伪装得极好的恨。

檀问枢不由哑然。

人性总是更愿意恨那些自己恨得起的人,而不愿去恨自己永远无法企及的人,因此这世间常常有人不恨导致自己悲惨命运的罪魁祸首,反倒去恨无辜路人,乃至自己的亲友。

檀问枢当年还是魔君的时候,没少利用这点人性。

他的仇家数不胜数,但真正对他恨之入骨,愿意花毕生来复仇的人,其实没那么多。这些仇家中,有许多人还没来找他复仇,便先死在了同路人、亲友反目成仇的争斗中。

怨恨一位魔君太难消解,但怨恨没有对自己倾全力相助的亲友却很简单,怨恨无辜的旁人更是容易。

檀问枢笑纳这地位和实力带来的特殊优待。

玩弄人性,本也是他日常消解的一部分,他有时甚至刻意营造这样的处境,去看各种各样性格的修士在人性里挣扎。

然而一千多年过去,轮到他被当作那个“恨得起”的人了。

檀问枢大感唏嘘。

他自觉在戚长羽的困境中只是小推了一把,根本没做什么残忍的事,戚长羽最该怪的就是自己把手伸到了不该伸的地方,第二该怪曲砚浓翻脸无情。

这和他檀问枢有什么关系呢?

然而戚长羽怪天怪地,尤其痛恨檀问枢,对于冷酷无情的曲砚浓轻轻掠过,对于他自己的种种问题更是视而不见。

戚长羽轻轻一对比,想想高不可攀、从无败绩的曲砚浓,再想想她的冷酷无情、狠辣手段……他就这么一门心思地痛恨着檀问枢。

太不讲理了!

总是把别人的内心搞得很复杂的檀问枢,内心终于也变得很复杂。

曲砚浓不是去当仙修了吗?仙修不都是做什么都会被怨怼的老好人吗?

怎么曲砚浓这个仙修就和别人不太一样,以至于戚长羽这种坏胚对比下来,觉得还是恨前魔君、大恶人檀问枢更实惠?

她这个化神仙君是正经的吗?

“不必客气,既然叫我一声师祖,我自然要照拂一二。”檀问枢笑道。

他故意恶心戚长羽。

戚长羽仰着头,十几座琼楼飞在穹顶,于幽暗中绽放莹莹微光,从底下坐席向上仰望,只能看到它们隐约的轮廓,如在群星之中。

知梦斋将贵贱、尊卑隔得如此明确,如隔天渊。

从前他坐在那些琼楼里,从窗中向下望,只觉底下一片蝼蚁,谁知他如今竟也成了一只蝼蚁!

如此卑贱、如此不值一提的蝼蚁。

“师祖,先前你说可以传授我碧峡魔功,我当时脑子犯浑,实在糊涂。”戚长羽忽然说,“如今想来,魔门能与仙门争锋万年,自是大有长处,未必就比仙门传承差。”

檀问枢“哦”了一声,饶有兴致。

“你能想通自然是好的。”他说。

戚长羽虚心求教,“可惜魔门断绝千年,我对咱们碧峡的绝学也没什么了解,师祖可否指点一二?师祖想取回的魔蜕,就是咱们碧峡绝学的手段吗?”

“是,也不是。”檀问枢说,“我即碧峡,碧峡即我,我会的东西,就是碧峡的绝学,可曲砚浓却是不会这门绝学的。”

“猫教老虎,总要留一手。”他言语含笑。

戚长羽也含笑,十分惊叹的模样,“如此玄奇妙法,碧峡绝学果然骇俗。不知这魔蜕究竟是如何修炼出来的?”

檀问枢却不答,“长羽若是想学,待到我取回魔蜕后,我也可以教你。”

戚长羽立即露出极为感动的神情,大喜过望,“师祖此言当真吗?”

“自然当真。”檀问枢温情款款地说,“你我师祖孙二人共患难、同甘苦,如此情分,难道还不值一门绝学吗?”

戚长羽感激涕零,当场发誓要为师祖肝脑涂地在所不惜,最终与檀问枢一同爽朗而笑。

他嘴上在笑,心里却在冷笑。

什么狗屁绝学?檀问枢这老东西嘴里根本没一句是真的。

戚长羽怀疑那所谓魔蜕,根本就不是什么被檀问枢舍弃的躯壳,更不是碧峡的什么秘法绝学所修练出来的东西。

那东西甚至未必属于檀问枢。

他口中奉承檀问枢,心里其实早就生了疑惑。

以曲砚浓那种冷酷的性情,檀问枢如何能留个全尸?更别提最终这全尸还被盗走了。曲砚浓难道不会生疑?

就算檀问枢有秘法能从曲砚浓的手中脱身,也绝不可能是什么魔蜕秘法。

那么,檀问枢为什么要在魔蜕上撒谎?

倘若所谓的“魔蜕”不是檀问枢的躯壳,檀问枢又为什么非要他去取?

戚长羽目光幽暗。

假如那东西只是一件魔修至宝呢?

檀问枢一直在防他,自然要把那东西说成是对他而言毫无用处的“躯壳”,免得他生了贪心。

戚长羽再次仰头,望着拍卖场穹顶上闪烁微光的、高不可攀的琼楼。

倘若……

他把这“魔蜕”交给曲砚浓,又能买回什么样的前程?

*

穹顶琼楼内也有人在交谈。

“当初檀问枢是怎么死的?”卫朝荣问。

虽然檀问枢没有死透,但在卫朝荣眼里已经是个完全的死人了。

曲砚浓坐在榻边看卫朝荣剥石榴。

“被我剁碎了喂妖兽。”她说得轻描淡写,“后来那妖兽我也杀了,扔进虚空裂缝里了。”

再然后,“我将碧峡犁了三遍,寸草不留。”

檀问枢的一切东西,她都毁成飞灰。

她这人绝不讲究高抬贵手、点到为止,按照檀问枢这个好师尊多年来的教导,得寸进尺才是她的习惯。

也正因如此,她才深信檀问枢已死。

谁知,好师尊还能给她一个时隔千年的惊喜。

卫朝荣将石榴掰开,一粒粒石榴籽剔透如水晶,粒粒灵气充盈,大珠小珠落玉盘。

“这石榴还不错,”他随口点评,随即又问,“他究竟如何脱身的,你有头绪了么?”

曲砚浓对此确实有点兴趣。

“如果能让他再示范几次就好了。”她说,“我猜他那枚方孔玉钱是什么宝物,能叫他的残魂寄身在其中。他这人很狡诈,有点压箱底的宝贝也不奇怪。”

当初檀问枢死的时候,身上是没有这枚方孔玉钱的。

“这回能不能让他多示范几次?”她若有所思,认真地琢磨了起来。

是不是该把檀问枢捉了放、放了捉,让他多来几次绝地求生呢?

只抓一次就杀,好像有点太快了。

“对了,”她突然想到,“刚才那只手,是你情绪激动之下、控制不全魔元,才会突然出现的吧?”

卫朝荣动作顿了一下。

他很快又接上了先前的举动,手掌托在托盘之下,掌心魔气氤氲,隔着托盘,将盘中的石榴籽粒榨出汁,托盘微微倾斜,石榴汁流进琉璃盏里,只剩一堆白色的小籽。

“是。”他说。

“这手伸出来有什么用意吗?”曲砚浓撑着脸颊看他,十分好奇,“它是什么都不会做,只是随便伸出来透透气,还是会做一些你心里想做的事?”

卫朝荣不答。

他把琉璃盏推到她面前,语调淡淡的,“尝尝吧。”

曲砚浓看他好几眼。

“哦,”她没去接琉璃盏,饶有深意地笑了,“原来它是想替你做一些你想做却没做的事。”

卫朝荣定定看她。

“你那时候想做什么?”曲砚浓似笑非笑。

卫朝荣神色依旧很平静。

“那时候是想摸一下你的脸。”他说得很平淡。

曲砚浓大失所望。

“就这么简单?”她顿感无趣,拧着眉毛看他。

卫朝荣不是吧?

就这么纯情?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人了?

他们以前亲过抱过睡过,现在他控制不住自己的魔元,胸膛上冒出一只手,这么惊悚骇人的大动作,居然只是想摸一下她的脸?

太让她失望了!

卫朝荣无言,他一眼就看出曲砚浓在想什么。

他冷冷地瞪着她,语调寒峭,没什么表情,“那时你真情袒露,我心情激荡,觉得你格外温柔可爱,所以很想摸一摸你的脸,没空想乱七八糟的。”

她是不是又在猜测他是个色魔了?

第133章 利辗霜雪(十四)

曲砚浓闻言颔首。

“那么, 除了心情激荡的时候,你一直在想乱七八糟的?”她唇边淡淡笑意,“现在有空了吗?”

卫朝荣抬眸看她。

“现在不行。”他说。

她一度把卫朝荣当成色魔, 真不是随便判定的, 他这人能听懂她一切撩拨和暗示, 也永远会接招。

无论是调风弄月,还是尤花殢雪,他从不后退,反倒大胆直白得过分。

曲砚浓几乎要笑出来。

但她忍住了, 以忧虑的目光看他,“你……不行了?”

卫朝荣无言以对。

前头猜疑他是个色魔, 这回又重新猜疑他不行了?

她这天马行空的怀疑,千年来都没变路数?

“不是怀疑我是色魔吗?”他冷气森森地说,“又怀疑我不行?”

其实曲砚浓从没和他说过他们初见时她对他的印象,不过她很快就想明白了, “你在戒指里的时候听见的?”

她对申少扬那个小修士提起过这事,卫朝荣若是在那时听见了, 大约会耿耿于怀吧?

曲砚浓不由笑了。

“人心叵测,世事难料,谁又说得准呢?”她仙气飘飘地说, “也许正是因为不行,才故意装成色魔,让人以为自己很行吧。”

倘若他不是什么狗屁魔主,他非得证明给她看他究竟行还是不行。

卫朝荣不搭腔。

“欲望深重容易失去神智。”他说, “我不想考验誓约究竟能将我束缚到什么程度。”

他既怕誓约不够强,又怕誓约太强。

若不够强,他会失控, 被魔元主宰,但若誓约太强,他怕这具神塑化身会在誓约束缚下完全消散。

这具化身现在能行走人世,但若是他失控导致誓约的束缚变得更严了呢?

当初他发誓画地为牢,不出乾坤冢,这化身是钻了漏洞,卫朝荣绝不想试探化身在不在誓约的束缚内。

重见过天日,如何再去忍受乾坤冢的无望?

曲砚浓当然也想到过这事,她自然不是真的要引诱卫朝荣做什么,但卫朝荣头脑清醒要拒绝,她就偏要逗他。

“那就是说,你现在确实不行。”她煞有介事地说。

这事还过不去了。

卫朝荣冷眼望她一会儿。

“怎么?”他淡淡地反问,“你会弃了我吗?”

这应对简直出乎意料。

曲砚浓撑不住笑了。

“你怎么还真敢认下啊?”她轻轻踢了他小腿一下,“你这么说,我可真要信了。”

卫朝荣不置可否。

揪着这个急赤白脸地争辩有什么用?她要逗他,让她笑一下又何妨?

何必为这点玩笑争个眉高眼低?

“你信了,然后又如何?”他平静说。

曲砚浓安然背倚小案,微微歪靠着,姿态懒懒散散的,却又不失筋骨。

“自然不会弃了你。”她微微含笑,“一点小事,怎么比得上我们千年情谊?”

她说的倒是好听。

卫朝荣沉着地挑眉,等她下文。

“真不是大事,”曲砚浓轻描淡写,“我多想想办法,给你补一补就是了。”

卫朝荣真是多谢她厚爱了。

他沉默了片刻,忍了又忍,最终微一颔首,寒声说,“好。”

她等着。

曲砚浓笑吟吟见好就收。

逗他也不能逗太过了,卫朝荣可不是软柿子,捏一下就行了。

下次再捏。

悬在窗边的风铃忽而轻轻摇动,雅间内却无微风吹过。

曲砚浓细看了两眼。

“这是外面在叩门吧?”她猜测。

“凌波欲暮”雅间从外看是一座莲台,有一瓣莲瓣向外延伸成平台,等那莲瓣合拢后,莲台便升上拍卖场的穹顶,周围只剩一圈莲叶状的外廊,有窗而无门。

但这对曲砚浓来说不是什么难题。

她随手扯了扯风铃芯子,其中一面墙就变得幽幻起来,里面见得到外面,外面却见不到里面,与窗上的阵法如出一辙。

莲叶回廊上没有人。

“……你到底是谁啊?我都不认识你,你和我说这个不太好吧?”熟悉的声音从底下隐隐约约地传来,在整个拍卖场里若有似无地回荡。

曲砚浓挑眉。

在这种到处是藏头露尾者的狂野拍卖场里,敢于高声和旁人争执冲突,还敢于说得整个拍卖场都能听见的人,也就只有申少扬了。

“你捡的这个徒弟,也算是个神人。”她沉默了一瞬。

卫朝荣深感丢人。

“实在找不到人了,不算徒弟。”他说,顿了一下,“那时候没办法。”

和他没关系!

神人申少扬真的很冤。

这事根本就不是他惹出来的,他很老实。

刚才他和富泱没进雅间,而是折返回到知梦斋下面几层,将这次拍卖会已知的部分拍品都细细研究了一遍,又去把祝灵犀和戚枫都叫了过来,忙了一大圈,顺着人潮回了天字第六号雅间。

他前脚拉了叩门的风铃,后脚就被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缠上了,其中一个看起来年轻些、修为也弱一些的人一开口,就让他把雅间让出来。

申少扬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左看右看,这俩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啊?

“为什么?”他茫然。

“你说为什么?我们早在上个月就已经定下了天字号雅间,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吧?”开口的年轻男修面色不善,“倘若天字号雅间还有空缺,那也就算了,可如今全满了,你说我要不要来找你?”

这人说得很有道理的样子,但申少扬一个字也没听懂。

“你要是早就定下了天字号雅间,那你就去找知梦斋的人啊?让他们给你想办法,为什么要来找我?”他十分困惑,“你到底是谁啊?我都不认识你,你和我说这个不太好吧?”

申少扬心里可没什么“知梦斋是龙潭虎穴,所以要低声轻语”的意识,既然开始吵架,他也就不管礼貌了。

驳斥声在幽暗的拍卖场里幽幽地回荡,远近的寒酥石蜡烛发出莹莹的冷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无数双潜藏的眼睛。

这一声驳斥,明显引来了无数隐藏在暗处的视线,刺在他们的背脊上。

年轻男修根本没想到有人会在知梦斋拍卖场里高声喧哗,引来这么多意味莫名的注视,他觉得申少扬是故意的,不由又是一怒,“你抢了我们的雅间,你还问我们是谁?”

怒归怒,他却没打算说自己是谁。

申少扬也不太高兴,“我其实一点也不想知道你是谁,只要你别来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就行了。”

别说这雅间根本不属于他,而是曲仙君的,就算这间雅间真的是他的,他也不想让出去,凭什么呀?

他根本不认识这人。

“咳。”富泱忽然干咳了一声。

无论是争吵中的人,还是幽暗中意味莫名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四哥,你说这不是巧了吗?咱们这么久没见,却阴差阳错在这里重逢了,这就是咱们兄弟俩的缘份啊。”他朝那年轻男修笑了。

申少扬和那些隐藏在幽暗中的目光都惊了。

“什么?”申少扬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他难以置信,“你们认识?四哥?兄弟俩?”

富四哥却一点也不意外在这里见到富泱。

“缘份就是抢了我们的雅间?”他毫不客气地说,“你不是去山海域了吗?不赶紧在繁华界域站稳脚跟,来霜雪镇这小庙做什么?”

“山海域的清静钞要赚,望舒域是我老家,这里的清静钞,我当然也不能落下。”富泱语调轻快,听起来比对方顺耳很多,“山海域是曲仙君治下,自然繁华安定,但咱们望舒域也不差呀。”

说了一大堆,但好像什么也没有说。

“少废话。”富四哥不耐烦,“你第一次来,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吧?大家都是提前订好了雅间,哪有你们这样临时横插一手来截胡的?”

“什么规矩?”申少扬插嘴,“我可没听鉴定师说,是拍卖场自己把我们安排过来的。”

富泱还真不知道这么个规矩,不过他听富四哥一说,差不多就能猜到了。

知梦斋虽然坐落在抵制四方盟和钱串子的霜雪镇,但风气和四方盟没有任何区别,都是看清静钞行事,谁更有利可图,谁就能得到更好的位置。

倘若一个筑基修士能让知梦斋赚到的清静钞比一个元婴修士还多,那知梦斋就会把筑基修士排在元婴修士前面。

雅间的数量是固定的,在这种看钱说话的地方,有人自恃身份便觉得自己非进雅间不可,愿意花钱,偏偏又不愿意让知梦斋赚走更多的钱,于是精打细算,想挤出一个刚好进雅间的最小成本。

一个月前就送拍就是其中一环。

一部分人走着这条路,再算一算知梦斋所邀请的各方巨擘,提前弄出了一份“天字号名单”,便以为这是铁打的规矩了。

然而知梦斋却不管这个规矩。

若拍卖会前没有临时出现配得上进雅间的人,“规矩修士”们便得偿所愿,而知梦斋也不亏,若有更有利可图的人出现,知梦斋便立刻将人安排进天字号雅间,根本不理这群人自说自话定下的规矩。

“你说这事闹得,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倒是闹起冲突了。”富泱哈哈一笑,“我也不知道四哥你现在在这里做中人啊,我想着,我们老板什么都不多,就是清静钞多,坐一坐雅间也没什么问题,不知道会让你为难,下次一定给你赔不是。”

什么也不赔,只赔不是,而且还要下次。

富四哥脸色都发黑了。

“你抢了我订的雅间,就这么算了?”他瞪着富泱。

富泱一哂。

什么抢不抢的?那是富四哥的雅间吗?明明是属于清静钞的雅间。

用清静钞买来的面子,就这么单薄。

“要不,四哥你下次劝老板多掏点清静钞保个稳呗?”他真诚地说。

富四哥心里冒火。

“我看你现在是无法无天了。”他说着,伸手就要来拽申少扬,“我今天就来教教你,这里可不是钱串子的四方盟!”

申少扬没躲,他观察到富四哥也不过金丹修为,自觉可以硬碰硬来一回,正跃跃欲试呢,胳膊肘忽然被一股大力拽着向后一扯。

他被迫向后退了三步,正好躲开富四哥的手。

“欸,谁拉我?”他莫名其妙地回头,愣了。

卫朝荣神色沉沉地站在他身后,如一尊沉冷不移的石塑。

他淡淡看申少扬一眼。

“整个拍卖场都听得到你在叫。”他漠然说,“既然叩了门,为何迟迟不入?”

富四哥还在眼前,一场冲突根本没平息,前因后果也很明白,然而他连对面两人的脸都没看一眼,仿佛那两人根本不存在。

申少扬眨眨眼睛。

他这才突然发现,前辈的冷漠近乎目中无人。

……这和前辈在曲仙君面前的样子完全不像同一个人啊!

第134章 利辗霜雪(十五)

申少扬不知怎么述说, 富四哥那边倒是抢先一步,“这位道友,你是这小子的长辈?来得正好, 你们抢了我们的雅间, 是赔是让, 总得给个说法吧?”

富泱缓缓眨了眨眼睛。

他这个四哥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做事这么不着调啊?

就这还出来带老板呢?

这能让老板满意?

富泱大为震撼。

本着一点稀薄到几乎没有的同族情谊,他打了个圆场,“四哥, 雅间这事谁也没想到,主要还是知梦斋在安排, 我们这边正常送拍,知梦斋安排了这个雅间,我们就过来了。”

让是不可能让的,赔也是绝不可能赔的。

凭什么赔啊?

“我看啊, 你还是再找相熟的鉴定师或是管事商量一下,能不能把这次的雅间名额挪到下次用?”富泱力劝, “你在这里做中人,应当有几个熟识的朋友吧?试试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总之, 富四哥怎么糊弄老板富泱不管,别来纠缠他的老板就行了。

曲仙君这么大方的老板,那可是千年等一回啊。

富泱绝不允许任何人违抗他的老板!

富四哥看看富泱和申少扬,再看看面无表情、连余光也不分他一点的卫朝荣, 后者身上没有一点灵力波动,不像个活人,反倒森寒冰冷, 像个怪诞的冷酷存在。

方才卫朝荣出现,拉了申少扬一下,富四哥一点动静都没捕捉到,他甚至在亲眼见到后依然困惑——那里本不该有人。

种种迹象都很明确地表明,这突然出现的英挺冷漠修士的修为远在他之上,差距大到如隔天渊,以至于富四哥什么线索都看不出来。

富四哥可以肯定,这人必是元婴修士无疑。

富四哥的老板也是个元婴修士,他思忖着,老板虽然未必惧怕和一个同境界修士对峙,但他可只是个金丹修士,老板又不在眼前,何必为老板硬逞能呢?他要是被人捏死了,老板难道会给他烧炷香?

再说了,就算争得了雅间,只是给老板长面子,他这个中人固然能得点赏钱,那也有限。

那点清静钞,不值得卖命干。

先前富四哥以为雅间的主人是申少扬这个金丹修士,自然敢于上来“讨公道”,也算给老板卖个好,现在对方出来个元婴修士,他可不干。

“这事我先记下了。”富四哥看富泱一眼,撂下一句半狠不狠的话,匆匆带人离去,没敢看伫立在一旁的卫朝荣。

“切。”申少扬翻白眼,“什么人啊?”

自以为是,欺软怕硬,别以为申少扬没看出来,富四哥不就是觉得他是个软柿子,所以脸都不要了,凑过来“讨公道”,想从他身上扒下点好处,一看到前辈,立刻就跑了。

“他真是你亲戚啊?”他忍不住问富泱。

富泱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亲戚?

富泱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他在我们家,还算好的呢。”起码富四哥还能想明白利害,不用富泱说明白,富四哥自己见机不妙就知道跑。

“见机不妙还不知道,那不是傻子吗?”申少扬百思不得其解。

他说话坦坦荡荡的,一点不避着人,那些藏在幽暗中的目光便从四面八方投来,一点也没因为富四哥的离去而减少。

卫朝荣少时在牧山做个寡言少语的宗门希望,稍长就深入魔域,扮演一个手段狠辣酷戾,谨慎锐利的魔修,等他后来回到上清宗,又自觉做个地位特殊的边缘人物。

除了动手立威,他就没有什么大张旗鼓的时候,属实是不能理解申少扬这种旁若无人的风格。

他皱了皱眉。

“进去说。”

老板一开口,富泱立马就闭嘴,飞身上了莲叶台。

雅间内的阵法开启后,里面能看见外面,外面却看不见里面。

曲砚浓就着这顿平平无奇的滑稽戏,把卫朝荣刚榨出的石榴汁喝完了,空盏就摆在案上。

她刚想再来一盏,却见卫朝荣往她对面一坐。

“在拍卖场里和人公然闲聊,你大约是头一个。”他冷淡地说。

曲砚浓又把琉璃盏放下了。

原来还有一出戏等着。

申少扬“啊”了一声。

“拍卖场里不能聊天吗?”他茫然。

富泱简直没眼看。

卫朝荣更是无语。

“你没发觉到处都有人在看你吗?”他反问。

申少扬又“啊”了一声。

“他们难道不是认出我了,所以才看我吗?”他不解。

富泱默默转开了脸。

卫朝荣感觉申少扬简直是妖兽变的。

“你知道自己被认出来了,还不收敛?”他简直要被气笑。

申少扬第三次“啊”。

“我被认出来不是没事吗?”他无辜说,“只要能隐藏好曲仙君的行踪就可以了,不是吗?现在大家看了我们的热闹,都以为我就是雅间里的人,没人会联想到曲仙君了。”

曲砚浓去拿石榴的手顿住。

她和卫朝荣、富泱一起用耐人寻味的目光盯着申少扬。

这小子是误打误撞,还是藏着两副面孔啊?

申少扬懵懵地看着他们。

三人硬是没看出来他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

曲砚浓和卫朝荣同时收回目光。

管他真的假的。

申少扬挠着头。

“祝灵犀和戚枫怎么还没来?”他困惑,“他们还在下面逛着吗?再不来,拍卖会都要开始了。”

祝灵犀和戚枫真没有贪玩乱逛。

知梦斋的货品五花八门,足够让人眼花缭乱,但祝灵犀和戚枫从小见过的大场面、好东西数不胜数,惊叹一番就上了第九层,一人取了一支寒酥石蜡烛,打算找到天字第六号雅间。

戚枫走到半路,脚步放慢了。

“我好像看见我小叔了?”他有点迟疑。

祝灵犀立即停住了脚步。

“哪里?”她目光锐利如剑。

戚枫抬手,“刚才在那边,寒酥石蜡烛照到一点背影,我觉得很像。”

祝灵犀立即看了过去,戚枫所指之处已然无人。

“你确定那是你小叔吗?”她问戚枫。

戚枫犹疑一瞬,重重点头。

其实他和小叔算不上多熟,但刚才那道身影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就好像……来自那段被附身的经历。

祝灵犀当机立断,拽上戚枫就跑。

她可还记得,曲仙君明确说过,知梦斋的幕后主人檀问枢附身在戚枫的小叔身上,逃到了霜雪镇,也就是这个人,一手主导了鸾谷之变,令原本安宁的鸾谷险遭灭顶之灾。

鸾谷的仇,就是祝灵犀的仇。

此时拍卖会即将开启,八方修士陆续到场,整个拍卖场里到处是举着寒酥石蜡烛的幽影,知梦斋的堂倌再多,也无暇一一照顾,只能在关键方位引路,他们二人折返走入岔道也没人察觉。

祝灵犀追出小径,一眼望去,只见一片幽暗,却不见人影。

“这边。”戚枫拉了她衣袖一下,方才的迟疑全都不见了,他声音依旧很轻,但十足肯定,“跟我来。”

祝灵犀跟着他绕过数条小径,几度与人撞上,最终停在一处黑得没有一点光的地方。

“奇怪。”戚枫茫然,“他不见了。”

祝灵犀心里一动。

“你能察觉到他的气息?”她问。

戚枫摇了摇头。

“察觉不到,但是我有感觉。”他说,“我能感觉到他在哪。”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祝灵犀灵光一现。

“是不是因为你也被附身过?”她说,“你察觉到的不会是檀问枢吧?”

这猜想和戚枫的猜想不谋而合。

“如果他还在这个拍卖场里,我不应该感觉不到他。”他轻轻地说,有点困惑,“他离开了吗?”

他感觉到,檀问枢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如果檀问枢离开了拍卖场,那他去了哪里?

祝灵犀环顾四周,想找到戚长羽的踪迹。

她蓦然一惊。

幽暗的拍卖场里,只剩下两点火光。

一道在她手里,还有一道在戚枫的手里。

忽闻筚篥声,刹那响动穹顶。

头顶十几座琼楼莹光闪动,将整个拍卖场隐约照亮。

无数道目光从各个雅间、池座、楼座里投来,满含戏谑地望向这静寂中仅有的两点烛光。

那一道道不知来处的隐晦视线,绝非善意。

祝灵犀蓦然拉住戚枫。

拍卖会要开始了。

天字第六号雅间里,富泱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份玉牒。

“仙君,前辈,这是本次拍卖会的拍品图录。”他非常敬业地介绍,“除了我们这种当天送拍的拍品外,这份玉牒应当是全都收录了。”

知梦斋虽然做的事见不得光,但做生意很敢见光。

旁人纵然收了来历莫名的野路子货,也只敢透露给可信的主顾,而知梦斋直接拓印在玉牒里,提前预告,每旬都更新一次拍品信息,把玉牒发向天南海北。

富泱格外周到。

虽说曲仙君是来守株待兔的,但若有看得上的东西,顺手拍下来,不也是两便的事吗?

曲仙君出手定是大手笔,富泱之前虽然没在拍卖场带过老板,但有这么好的练手机会,他是绝不会放过的。

曲砚浓倒也不排斥。

她从小跟着檀问枢,一直是拍卖场的常客,虽说那时的拍卖场比知梦斋更狂野一千倍,一不小心就从抢购变成了纯抢,但常客就是常客。

她激活了玉牒,一片灵光在她面前绽放,形成一道法宝的虚像。

调整玉牒角度,能更清楚地观察这件拍品的模样。

拍品虚像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筑基中期。

曲砚浓对小修士要用的东西不感兴趣,直接跳过两百件拍品,看向了拍品中后段,漫不经心地一件件翻动。

她忽然停住。

“把这件买下来吧。”她说,没有说预估的价码,也根本无需说。

拍下它、得到它,这是唯一的结果。

至于拍下它究竟要花多少清静钞,这问题无关紧要。

难道这世上还能有人比曲仙君更阔绰吗?

富泱点头,看向玉牒投射的虚影,那是一枚奇形怪状的灵草。

他居然不认识。

“给你的。”富泱听见曲仙君对那位神秘前辈说。

“好好补一补。”她意味深长。

第135章 利辗霜雪(十六)

补一补?补什么?

申少扬傻不愣登地问, “前辈,你受伤了?”

富泱倒是觉察出这个“补一补”有点不对味,但又说不上来, 下意识把嘴闭上。

卫朝荣神色沉冷, 没搭腔, 只看她一眼,将她手中的玉牒接了过来,看一眼那虚影下的小字。

“胜川草。”

“固元凝本,清心解躁, 既适用于排解本元逸散紊乱,也适用于无常灵体稳固本源。”

卫朝荣无言。

她分明是想帮他克制魔元, 免于失控。

嘴上却非不饶人,一个劲作弄他。

曲砚浓一直观察着他的表情,看他微微蹙眉,露出无语的神情, 不由噗地笑了出来。

“怎么,失望了?”她含笑。

卫朝荣抬眸, 将玉牒还给她。

越是按兵不动,她反倒越来劲,她开了腔, 他就一定要接招。

“岂敢?”他说,“原本还担心你对我不够满意,如今发觉不是,大松一口气。”

曲砚浓唇边笑意更盛。

“好吧, 那就算我满意吧。”她说,“至少以前很满意。”

这种话她从前就一直很好意思说,反倒是对真情爱语避而不谈, 卫朝荣一点不陌生。

谈情不敢,谈欲无忌。

卫朝荣神色平静从容。

“我知道。”他说得很平淡,仿佛理所当然。

他当然知道。

申少扬和富泱左看看,右看看,不太确定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曲砚浓已悠悠然收回目光,随手向下翻看拍品。

“这么多虚空类法宝符箓?”她挑眉。

一共三百件拍品,其中有五分之一都与虚空或多或少沾点边,这比例相当高了。

与虚空沾边的符箓、灵材、法宝本就稀罕,有些大型拍卖场一次拍卖会里能有三五件就不错了。

富泱却一点也不意外。

“知梦斋的特色就是虚空之物。”他说,“先前咱们租的那架飞行法宝就是知梦斋打造的,他家每场拍卖会上都有大量的虚空之物。”

她记得这事,但没想到知梦斋对虚空之物的需求如此之大,手缝里漏出来拍卖的虚空之物都有这么多。

知梦斋一年卖出的虚空之物,大约比五域各方脱手的虚空之物加起来还要多。

曲砚浓不由蹙眉。

知梦斋大量收集虚空之物,究竟是谁的主意?

檀问枢,还是季颂危?

又要他山石,又要虚空之物,这两人到底打了什么主意?

总不能是一起发了疯,要联手毁天灭地吧?

这两人都很重利,就算发疯,应当也不会发没好处的疯。

她这边陷入沉思,申少扬和富泱在一边眼神乱飞。

“祝灵犀和戚枫怎么还没来?”申少扬忍不住问,“拍卖会马上要开始了吧?”

他试着取出灵犀角联系那两人,然而霜雪镇鱼龙混杂,神偷大盗遍地走,说不准会不会顺手做一票,祝灵犀和戚枫大约是怕灵犀角被人认出来,特意把它收进了乾坤袋里,因此谁也没听见。

一阵幽咽绵长的筚篥声忽而响起,片刻便吹彻整个拍卖场,在幽深的穹顶下悠悠回荡,直吹进人心底。

申少扬一听见这筚篥声,不由得出了神,只觉一颗心脏悬在胸膛里,随着着幽幽的筚篥声不住地震颤。

他忍不住想起从前在莽苍山脉与数不尽的强大妖兽对峙、搏杀的经历,那时他每天都狼狈不堪,在生死之间游走,偶尔强硬斩杀妖兽,转眼又负伤逃亡,不得不躲着各种强大妖兽走。

掉下悬崖的时候,他心里尽是绝望,以为这一生就要在此终结,他还没来得及变强大,还没来得及走出扶光域,去看看更精彩的世界……

富泱也为这筚篥声神思不属。

他想起很多年前,全家人围着一张珍贵的琅嬛玉方桌,眉飞色舞地聊着万古来顶天立地的第一英豪当属季仙君,你一言我一语,人人口中都能讲出季仙君的侠义壮举,聊上一夜也不重复。

他想起长辈喋喋不休的过去,那个被千万散修敬仰的季仙君,还有季仙君绘出的那个无贵贱、无尊卑、安宁乐道、万家如一家的梦。

他曾那样深信那个梦,就像他所认识的每一个人一样,期待那个梦,坚信季仙君一定会带他们实现那个梦。

但那个梦碎的那么快,突然的天灾,突然的穷困,突然的亲友陌路,突然的反目成仇,原来当他幼年时开始相信这个梦的时候,这个梦其实早已破碎了上千年,已有无数人先于他梦碎,他的相信如此不合时宜,来得太晚,又散得太快。

可富泱偶尔还会想起,大名鼎鼎的英豪季仙君,有一座天下最奇伟也最珍贵的道宫,这座道宫比知妄宫更早建成,比若水轩更奇崛壮阔,它不是季颂危花费钱财建成的,而是由所有敬仰他、爱戴他、愿意追随他的人合力为他而建的。

那座传奇般的道宫,有无数人合力齐心,一人献出一砖一瓦,从开始到落成,一共只用了一昼夜。

季颂危的道宫,就叫“一昼夜”。

“嗵!”一声闷响。

谁在敲桌。

富泱和申少扬猛然惊醒,略显惊慌地环顾一周,恰望见彼此懵然惶乱的脸。

筚篥声还在窗外悠悠吹响,可两人却再也没了方才那种失神恍惚,只剩下惊恐。

他们方才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出神。

“仙君,前辈,这个筚篥声是怎么回事啊?”申少扬吓得不轻。

倘若是对敌时如此失神,一百条命都不够敌人杀的。

曲砚浓微微一笑,却不说话。

她可没打算提前叫醒这两个小修士,原本打算看笑话来着,是卫朝荣把他们唤醒的。

“是音修法门。”卫朝荣语调平淡,“乱我心曲。”

对音修而言,乐器、曲调,都只是形式,通过乐器和曲调所实现的效果才是最重要的。蹩脚的音修只会一种乐器、特定曲调,结果就是刚奏个开头,旁人已知她想干什么了。

高明的音修,千曲作一用,一曲作千用,心意莫测。

知梦斋这个吹筚篥的音修,境界必然在元婴中期之上,申少扬和富泱这两个小修士,一个刚结丹,还有一个筑基大圆满,一照面就被夺了神智,陷入深深回忆,无休无止。

倘若这音修不想放过他们,那么就算筚篥声停了,他们也无从挣脱回忆,只能任人宰割。

“难道知梦斋是大黑店?”申少扬惊恐,“他们想把整个拍卖场里的人全都控制住,谋财害命?”

卫朝荣也懒得搭理他了。

“怎么会?知梦斋难道就干这一票,以后都不干了?况且,咱俩修为不够才会被迷惑,那些元婴修士是不会像咱们这样难以挣脱的。”富泱已反应过来了,拍拍申少扬,“不过是给大家一个下马威罢了,曲终后所有人都会清醒。”

开门迎客的买卖,给客人的下马威一重又一重,只能说知梦斋店大欺客,根本不愁生意。想想知梦斋对人对货都百无禁忌的路子,这做派也属正常。

没点威慑,怎么敢和八方豪强恶徒打交道?

“这么霸道……”申少扬嘟嘟囔囔,“我们这种什么坏事都没干过的好人,老老实实来参加拍卖会,为什么要被立规矩?”

曲砚浓突然来了兴致。

“那你就反过来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她兴致勃勃地说,“反正都是实力说话,他们不客气,你也别客气。”

申少扬愣住。

“啊?”他哽了一下,张张嘴,“我?”

仙君拿他寻开心呢。

要不是有前辈提醒,他现在还在筚篥声里出神呢,哪来的本事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曲砚浓当然没指望申少扬。

她拿余光瞥了卫朝荣一眼。

“没学过,不擅长,干不了。”卫朝荣仿佛耳边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就接上她无声的催促。

他会吹笛子,但根本不懂音修的法门,至于吹笛的水平到底几斤几两,曲砚浓最清楚不过,他拿什么和元婴音修比?

曲砚浓却蓦然笑了。

“我也没说让你吹笛子啊?”她说,“反制音修的手段多的是,你白混那么多年了?”

她确实没直说,但卫朝荣还能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

那他才是真的白混了。

“不等上清宗了?”他问。

刚开场就反手还过去一个下马威,这是直接砸场子了。

他还以为她会等一等。

曲砚浓轻笑。

“谁来找我算账,你来拦着不就行了?”她语调轻松。

兴之所至,偶发奇想,为什么要按捺?

卫朝荣挑眉。

“好。”他一口应下。

曲砚浓煞有介事地点头。

看来卫朝荣的状态虽然不算好,但也没有特别差,与化神修士交手容易失控,但打几个元婴是没问题的。

和她先前猜的差不多。

倘若她棋差一招便身死,说不定卫朝荣能比她晚走,生时竭尽所能,已经算她对得起五域了。

不过,共死也太苦了。

还是同生吧。

曲砚浓微微沉吟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支竹笛。

卫朝荣眼神一凝。

那是一支极朴素的竹笛,没有一点灵光,仿佛只是一支普通竹枝削成的笛子,制作者手艺一般,看起来格外寒酸。

曲砚浓这样的身份、这样的眼光,似乎不应该拿出这样一支朴素的笛子。

可这支竹笛对他来说竟如此眼熟。

“哎呀,那不是祝灵犀和戚枫吗?”申少扬在窗边惊呼出声,“他们两个怎么跑到拍卖台边上去了?”

富泱连忙伸出头去看。

幽深的拍卖场里,只有十几座琼楼亮起的灵光,将下方的楼座雅间照得若隐若现,只看得清坐在里面的人的轮廓,却看不清绰绰人影的面目。

森森幽暗中,仿佛无数道鬼影。

而在琼楼环绕的中心,一方巨大的拍卖台缓缓升起,燃起一圈冷火,与琼楼上的莹光相辉映。

祝灵犀和戚枫就站在拍卖台的边沿,神色迷蒙,依然沉浸在那筚篥声中。

申少扬和富泱一眼望下去,许多人影也似祝灵犀二人一般呆滞,但依然有不少人行动自如,正或笑或谑地张望着,以莫名的目光盯着误闯拍卖台的两个小修士。

知梦斋的拍卖台,可不是外人能上的。

这是这座做派狂野狠辣的拍卖场里不言的铁律。

富泱神色一变。

“他们怎么上了拍卖台?”他神色凝重,“知梦斋下手很重的,谁要是上了拍卖台,就会被视作盗匪,格杀勿论。”

可是……

富泱怎么也不明白,知梦斋的拍卖场结构精巧,没有任何一条小径会通往拍卖台,这是知梦斋的独门手段,专防客人迷路。

就算祝灵犀和戚枫再怎么胡乱走动,也绝不可能摸到拍卖台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