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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利辗霜雪(二)

“当然是我求仙君带我们一起去的啦!”

申少扬在太虚堂外高高兴兴地等她, “如果只有我们三个去了望舒域,你却被落下了,你该多伤心?”

祝灵犀没明白哪里该伤心。

她跟着同伴往前走, 十分疑惑, “仙君为什么要带我们去望舒域?发生了什么?”

“戚长羽跑了。”

卫芳衡坐在曲砚浓对面, 眼睛不住地往另一边瞟,嘴上还很正经地汇报,“之前把他送到戒慎司明正典刑,他挨了不少大刑, 这回终于是熬不住了,三天前从戒慎司逃了。”

曲砚浓半点不意外。

她把戚长羽放进戒慎司而不是直接杀了, 为的就是这个结果。她等的就是附身戚长羽的檀问枢开始行动。

檀问枢没动静,她怎么顺藤摸瓜找到她的好师尊背后的人呢?

她似笑非笑,“让我看看季颂危这次打算怎么狡辩。”

卫芳衡“嗯嗯”地应着,目光依旧往旁边瞟, 终于是忍不住了,“仙君, 这位道友是……”

哪位啊?怎么她从未见过?突然就跟在仙君身边,形影不离。

难道又是仙君找到的替代品?

卫芳衡的眉毛忍不住地往上挑起——

这回是替代谁啊?

卫朝荣平静地望去。

他没说话,不作答, 气质沉冽似冷山褪雪,披一件玄色斗篷,风帽就戴在头上,垂落的阴影覆在额前, 为他添了几分沉郁幽暗。

没人提及他时,他就缄默地坐在曲砚浓的身边,目光如她的第二道影子, 紧紧相随,绝不分离。

可等到卫芳衡被这样的目光盯上时,她就莫名感到一阵本能般的心悸,好像被什么可怖的存在注视了一样。

卫芳衡不动声色地朝曲砚浓靠近一点。

“仙君?”她睁大眼睛望曲砚浓,眼里的情绪千头万绪,既有刁钻大管家的理直气壮,又有柔弱的依赖,“这是谁呀?”

不会又是个戚长羽吧?她好不容易才熬走那家伙,怎么转头又来个新的,而且看起来比戚长羽凶悍多了。

倒不是写在脸上的凶悍,这人眉目俊逸英挺,神容寡淡微漠,仿佛对什么都不关心,只有在望向曲砚浓的时候格外专注。

那种专注几乎叫旁观者毛骨悚然,过分炽烈、过分热切,在将被注视者灼穿之前,先要将注视者本身烧干。卫芳衡根本不理解曲砚浓究竟是怎么在这种目光下安之若素的!

卫芳衡直觉这是个硬茬。

该怎么让这人意识到她才是最早陪在曲仙君身边的人呢?

卫芳衡在心里盘算着,就算这人是个戚长羽加强版,也不能跟她抢仙君身边第一人的位置。

卫朝荣几乎是立刻察觉到这暗含警惕的排挤。

“你姓卫?”他冷冷地问。

先前曲砚浓提到过卫芳衡,也提到这人是他的同族后辈。

卫朝荣算是被半卖到牧山的,当时境况使然,怪不得他的父母,但也令人无由再敬爱他们。自从他被带到牧山宗后就再也没去关注他们了,更遑论千年之后的同族后辈。

曲砚浓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你不好奇他们为什么会在牧山吗?”

那种目光灼灼、兴味十足的神情,一看就知道她本性难改,又想逗弄他、拿他的反应取乐了。

卫朝荣誓不让她得逞。

“是宗主去找的吧?”他脸上没有一点意外,“他们之前住在寄情江边,后来靠那笔钱搬去了仙城,其他亲戚却不可能一起搬。按照他们的脾气,大约也不会走太远,不会和乡下亲戚断了联系。”

宗主。

从前他叫的都是师父。

曲砚浓目光闪了闪,没有戳破。

“什么脾气?”她笑问,“把孩子卖掉,再没去找过的脾气?”

她说话是真锋利,哪里柔软就往哪里下刀子,幸好卫朝荣刀枪不入,唯一的逆鳞还没长在他自己身上,而是长在她身上。

“窝囊的老好人脾气。”卫朝荣平淡地说,仿佛真的在说一对和自己毫无关系的老夫妻,“瞻前顾后、畏手畏脚,但又心软老实,对谁都狠不下心。”

这对话从前有过一次,只存在于她的回忆里,可现在却活生生地发生在她的面前。

从前她拥有的只有回忆,可如今她也有当下了。

曲砚浓微微恍惚,靠在桌上出神。

她想起卫朝荣这人的清寂性情,什么都看得很开,豁达到不可思议,他不恨、不怒、不怨,谈起故人往事总是很超脱。

他是这样说的,心里也是这样想的,什么也不记恨,却又看得极透彻明白。

一对老好人夫妻,连乡下亲戚也舍不下,却能舍下他,把他交给牧山宗后真就不闻不问,再也不来找了。

从前曲砚浓听他这样说,心里有种痛苦的痛快,欢喜他同她一个样,人生望不见来路,也不知道去处。

可她现在却不这样想了。

这般惨烈,何苦?

桌边,卫芳衡满含警惕,靠她更紧了,“我是卫芳衡,你又是哪位?”

曲砚浓叹口气。

再任卫芳衡靠下来,她就要钻进曲砚浓怀里了。

刁蛮大管家之所以从獬豸堂沉稳可靠元老变成刁蛮大管家,都是有人惯的。

“老实一点。”曲砚浓把卫芳衡推正了,唯独不答卫芳衡的问题。

卫朝荣幽黑的眼瞳盯卫芳衡一眼,很快就漠然将目光移开了。

曲砚浓敷衍卫芳衡,“你好久没回上清宗了,去和故人打个招呼吧,顺便帮我等一等那四个小修士,他们都和戚长羽、檀问枢打过交道,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这就是曲砚浓打算把申少扬四人带上的原因。

她熟悉戚长羽,也熟悉檀问枢,但后者玩起附身这一套,也算是别出心裁,几乎没什么明显痕迹,当初若不是在镇冥关太嚣张,曲砚浓也难发觉他的踪迹。

“你觉得檀问枢会换个人附身?”卫朝荣等到卫芳衡离开后才问。

曲砚浓纠正,“不是觉得,是一定。”

她了解檀问枢,檀问枢也了解她。

当她在镇冥关现身后,檀问枢就该知道自己无所遁形,也绝不可能相信她会糊里糊涂地忽略他的下落。

她要钓鱼,檀问枢不可能猜不到,偏偏还在戚长羽身上蛰伏那么久,这其中意味就十分有趣了。

“檀问枢把季颂危卖给我了。”曲砚浓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所以这趟谋划多时的逃亡,本来就是给她看的。

根本不稀奇。

她的好师尊可是魔君,师尊能卖、徒弟能卖、全家都能卖,难道独季颂危卖不得?

有些猜想她从未对人说起,因为没有人适合听。

原本她想和夏枕玉说,没想到再也没机会了。

但现在卫朝荣就坐在她身边。

“檀问枢应该没有失心疯,他这半死不活的,躲着我还来不及,应当不会主动来招惹我。”她说,“如果那天我不在镇冥关,等到镇冥关被毁后才赶过去,我也能查出是他干的。”

别说檀问枢那么嚣张、留下的痕迹十分明显,就算他如从前一样狡猾,让人抓不到痕迹,也有周天宝鉴留下他附身戚枫时的模样,她一看便知。

檀问枢傻了才来招惹她。

从前他逗她像逗条狗,那是因为他修为高。他当年还没成为魔君的时候,拜在碧峡老魔君的门下,对待老魔君的态度,那才真叫一条狗。

一条殷勤备至、绝对合心意,但包藏祸心、永远养不熟的狗,一旦得势就露出獠牙把人撕碎。

曲砚浓厌恶他也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

师尊如是,叫人怎么服气?就算她根本不记得父母亲人,单纯地把自己当作碧峡魔君的爱徒,她也很难心服啊。说出去都挺丢人的。

恶心归恶心,檀问枢的诡诈却不是假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毁坏镇冥关对檀问枢来说应该是毫无好处的,可他却大张旗鼓地干了,只是没料到她当时就在镇冥关,直接抓个现行。

檀问枢图什么?

卫朝荣静静听她说完。

“所以你一直没把他揪出来。”他沉声说,“你在等他把季颂危卖给你。”

真相确如是。

卫朝荣忽而笑了。

曲砚浓莫名其妙。

“怎么?”她有点警惕,不知道这人是不是觑着机会刺她,如果是,她一定接招。

“你挥斥方遒,很好。”卫朝荣说。

曲砚浓听不出这话究竟是想损她呢,还是真夸她。

其实卫朝荣说话总是损誉参半,那一半的损也是为了让她高兴,他知道她喜欢听这种“不好拿捏”的腔调,曲砚浓也知道他知道。

然而卫朝荣的有意思之处就在于,她明知道他的损誉参半是欲擒故纵的情话,依然期待应战。

“怎么个好法?”她似笑非笑地撑着头看他。

卫朝荣目光凝定在她的脸上。

这张鲜丽的、快活的、摄人心魄的脸,如此逸兴遄飞、笃定泰山,说起檀问枢时,有种漫不经心的安闲。

没了恨意难平,没了决绝玉碎,她握有一切,无可动摇。

从前高不可攀的峰峦已匍匐在她脚下,只能将她仰望。

山登绝顶,于是她为崇山。

可他还记得,从前那张孤凄、倔犟又疲倦的脸。

当他劝她弃魔修仙的时候、当枭岳和檀问枢为了玄冥印追杀他们的时候,她就有那样一张脸。明明有团火,正要将她烧干,可她一定要烧干。

犟成那样,好像要破碎,却要先把旁人撞碎。

他想让那张孤凄的脸快活一点。

不要那么疲倦,不要那么绝望,不需要那样拼尽全力才换来一点希望。

如果他能为她实现,如果他能帮她成功,他粉身碎骨也没关系。

卫朝荣定定地凝望曲砚浓。

他几乎是贪婪而渴望地注视着她恣肆笃定的脸,在无边的快慰里几乎忘了自己。

千年孤寂、妄诞魔躯、画地为牢,又算什么代价?

能为她粉身碎骨,真是太好了。

他想。

第122章 利辗霜雪(三)

曲砚浓被他盯得想笑。

“问你呢。”她轻轻踢了卫朝荣一脚, “说话。”

卫朝荣叹口气。

“把檀问枢撵得满地跑,不好么?”他淡淡地反问。

当然是很好的。

但曲砚浓偏要说不,“不好。”

卫朝荣只好接招。

他问, “哪里不好?”

不好的地方有很多, 曲砚浓却要挑最离谱的说, “明明还活着,却不来照顾徒弟,躲了一千年,没有个师尊的样, 我很不高兴。”

卫朝荣面色不改,“说得也是, 为人师表,哪有这样的?”

曲砚浓撑着脸看他。

“檀问枢实在欺人太甚,你说是不是?”她问。

檀问枢若是听到这话,大约也要哭了。

卫朝荣认真颔首, “是,他这人一向如此, 没有礼数。”

曲砚浓笑盈盈看他,“那你就干看着呀?”

这话不像调笑,倒是话里有话, 别有意味。

卫朝荣动作微微一顿。

他对着面前那张笑吟吟的脸,微微沉吟,“你要我配杯茶再看?”

这笑话太冷,如果不配上他那张脸, 曲砚浓根本不会笑。

她是气笑的。

“是么?你要什么茶?我这儿有阆苑雪,还有玉照香,你来一壶, 我把檀问枢交给你。”

卫朝荣依然是那副不解其意但格外沉肃的模样,“什么是阆苑雪?这茶倒是没听说过。”

就是不提檀问枢的事。

曲砚浓瞥他一眼。

她当然不是要卫朝荣帮她出气,她还没到需要别人来帮她出气的地步,只是想借机试探一下卫朝荣的反应。

神塑作为身外化身,是可以借用本尊力量的,当初她的神塑就用这部分力量在鸾谷伪装夏枕玉多年,谁也没发现端倪。

她只是想试探一下卫朝荣现在状态如何,而试探出来的结果也不必多提,如果尚可,以卫朝荣的性子,当场就应下了,岂会装傻?

要不是她拿“为她出气”来为难他,说不定还真要被他若无其事地混过去了。

曲砚浓只觉牙痒痒。

这人总这样,报喜不报忧,就算过得再不好,他也一个字都不会提,连一点懊丧都不显,平平静静地看着你,让你以为他过得好着呢。

实际上好他个大头鬼!

一千年过去了,曲砚浓再不会被他这种姿态骗了,她有的是耐心和手段叫这闷葫芦招供。

曲砚浓似笑非笑,从乾坤袋里取了阆苑雪,倒了两杯,递给他一杯。

“接茶。”她说。

接茶,接茬,一语双关。

卫朝荣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多谢。”他仰头把茶喝尽,茶盏落在桌上。

又不说话了。

曲砚浓耐心告罄。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说明白一点。”她说,“上次说两句狗屁不通的话就带着冥印投身冥渊了,再上次骗我说自己在上清宗过得很好,这次干脆不说了?”

卫朝荣默然。

他是真没想到曲砚浓会这样穷追猛打、锲而不舍。

她从前不追问的。

他说自己在上清宗过得很好,她就相信,从不追问他究竟在上清宗忙活什么,又是被谁器重了;他说他还有一只乾坤袋,可以装下冥印,她问了一句“既然如此,我们还有必要分开走吗”,他那时汗都要滴下来了,不知怎么回答,可她又不追问了,任他离去。

曲砚浓对他总是很好奇的,可这份好奇和迷恋又总是很克制,仿佛隔岸观火,纵然已被火光照亮,依然留有一分疏离克制,从未越过那条河。

卫朝荣从未怪过她的保留。

她不止对他保留,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有所保留,不信世上情真,也不信世上有好人。

想要靠近那团火,就要忍受那条河。

可有一天她一跨步纵身越过了那条河,想看清他的狼狈不堪。

卫朝荣根本不想让她看见他的狼藉。

他在她面前应当是可靠的、有能力的、无论遇到什么境况都游刃有余有办法的,至少是无所畏惧的、澹然的。

他必须是她的骄傲,而非无能的庸人、随便的某个人。

不能无能为力,不能身不由己,不能难以自制,不能挣扎沉沦。

原来靠近那团火,还要忍受自己的阴影。

“如今是有一些不便,但都可以克服。”卫朝荣沉默片刻,回答她,“都还好。”

曲砚浓追问,“一些不便是什么不便?可以克服是怎么克服?都还好是哪里还好?”

卫朝荣被她问得越发沉默。

难道要让他说,他并不能控制魔元,又在欲望里挣扎沉沦,每靠近她一分,都离失控近一分?

他说不出口。

其实他从不是多爱面子的人,也没什么旺盛的好胜心,除非生死,几乎不和人争勇斗狠,可是在曲砚浓面前,他就是无法把那一面撕开给她看。

撕开他的躯壳,给她看那隐藏在深处的狼狈。

一时沉寂。

曲砚浓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她皱起眉,指节轻敲桌案,如果是千年前,她一定在怀疑卫朝荣藏了什么诡计,进而心生警惕,可现在她只觉得卫朝荣缄口不言装木头的样子很让人恼火。

这不只是因为他曾为救她而赴死,还因为她已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魔修。

卫朝荣这个人,大约是属蚌的。

卫芳衡的传音从外面来。

“仙君,那几个小修士来了,要见他们吗?”

曲砚浓随意弹指,门扉无声而开。

申少扬期期艾艾地走进来,“仙君,我们来了。”

他目光微微一偏,落在桌边的另一道身影上。

申少扬揉了揉眼睛。

卫朝荣神色寡淡望来。

申少扬又揉了揉眼睛。

他是不是看错了,这人长得好像前辈附身的那尊神塑啊?

曲砚浓观察这小修士表情。

“不认识了?”她问。

申少扬瞳孔放大。

“这这这,”他差点跳起来,“前、前、前辈?”

卫朝荣只简单应了一声。

申少扬感觉这个世界都不真实了。

啊?神塑怎么就忽然变成一个大活人了?当初前辈还在戒指里的时候根本不许他联系曲仙君,一副要相忘于江湖的模样,怎么现在变成活人了,自己直接就贴上去了?

什么相忘于江湖、什么就这样吧……全都不存在了!

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往曲仙君身边一坐,眼睛都快黏在曲仙君身上了,一点要克制、要远离的痕迹都找不到。

他感觉自己被耍了。

申少扬狐疑地看看卫朝荣。

他忍不住怀疑,当初前辈坚决不许他联络曲仙君,究竟是因为想各相安好不复联络,还是不想让他接触到曲仙君啊?

“卫前辈——”他忍不住开口。

曲砚浓截断,“他不姓卫。”

“啊?”申少扬彻底傻眼。

不姓卫?怎么又不姓卫了?

那前辈在曲仙君面前到底是谁啊?

前辈到底是不是曲仙君早死的爱侣?这张脸不就是卫朝荣的神塑的脸吗?

难道前辈附身了别人的神塑,又被曲仙君发现了吗?可是曲仙君怎么这样淡然,一点都不生气呢?难道“卫朝荣”其实不是曲仙君的爱侣,曲仙君的爱侣另有其人?

或者说卫朝荣是个假名?那真名是什么?为什么要用假名呢?曲仙君之前不也提到了这个名字吗?

前辈到底在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他一点都不知道,这怎么圆啊?

申少扬讷讷,“那、那前辈叫什么?”

曲砚浓意兴阑珊。

“你不是叫他前辈吗?”她说,“那就这么叫吧。”

申少扬彻底沉默了。

这两位难道是早就商量好的吗?怎么一个个都打同样的哑谜,连称呼都安排了同一个?

怎么兜兜转转一番波折,最后他还是不知道前辈到底是谁啊?

早已消亡的本尊与插足之谜,再次阴魂不散地浮上申少扬的心头。

曲砚浓自顾自安排,“富泱熟悉望舒域,我要去霜雪镇,知梦斋就在那里,你来替我和人打交道,暂时不要透露我是谁。”

机缘巧合,或者说并非巧合,檀问枢就带着戚枫去了霜雪镇。

她和上清宗有过约定,会陪上清宗向知梦斋复仇。为了钓季颂危,鸾谷至今没开放,玄霖域到处都流传着青鸾覆日的传说,但谁也说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谁在鸾谷干了什么。

为了配合上清宗,她暂时不打算透露身份,直到季颂危露面后再来算总账。

至于檀问枢想给她看的好东西,正好和鸾谷的事一起算。

“至于祝灵犀、申少扬和戚枫,你们三个都和附身戚枫的那个人打过交道,这人现在附身在戚长羽身上,跑到霜雪镇去了。”曲砚浓说,“檀问枢跑得比耗子还快,谁也说不准他什么时候会换个人操纵,你们多留心吧。”

聊胜于无。

她感觉这几个小修士莫名其妙地运气很好,带上再说。

不去管被这消息惊得瞪大眼睛的小修士们,她随手打发他们自行去准备,突然问,“那几个盗取他山石的修士,是用一个叫做‘魔主断指’的魔物破坏鸾首峰秘境,引来虚空裂缝的。你知道这东西吗?”

卫朝荣微怔。

“什么?”他抬眸与她直直对望,沉声说,“我从未断过指。”

曲砚浓紧紧盯着他的神容。

他竟不像在说谎。

原本她以为他状况不好,而所谓的“魔主断指”也与此有关,这才反复试探,等到话题过去,又猛然抛出来让卫朝荣措手不及。

谁知他竟完全不知情,倒把她也搞糊涂了。

曲砚浓凝眸盯他许久,转身,“看来檀问枢准备给我看场大好戏。”

她走到门边,没回头,却停下了。

“你真没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她问。

卫朝荣语调微漠寒冽。

“都好。”他简短地答。

曲砚浓轻飘飘笑了一声。

“那很好。”她言不由衷。

卫朝荣望着她消失在门扉后。

幽黑无常的魔气从他身躯中逸散出来,胸口、腰后、肋下、股肱……扭曲成手、脚、眼、触手的模样,长在本不该长的地方,瞬间将一个俊逸英挺的人变成诡异的魔物。

卫朝荣面无表情。

他神色冷淡,目光却沉,一个个攥住那不该长出的东西,像是处理寻常杂务一般,一丝不苟地将它们按了回去。

他山石能混淆虚实,将一具神塑化为鲜活躯壳,从化身到本尊。

可惜,他的真身也不是活人模样。

曲砚浓只爱鲜亮好看的东西,还特别容易喜新厌旧。

还是不要让她看见这副模样了。

第123章 利辗霜雪(四)

乘坐银脊舰船到望舒域后向西, 有一条小有名气的商路,近二十年来跻身为望舒域数得上号的路线。

“去霜雪镇吗?”刚到舰港,就有人来搭话。

申少扬感到很离奇。

他也算是走遍大半个五域的人了, 到过好几个舰港, 望舒域的舰港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热闹。

极度热闹, 到处是匆匆忙忙的人,一个个脸上写着的不是旅途的烦躁,而是急切想要实现的目标。

这里的修士也太过热情,这么多界域的舰港里, 只有望舒域的修士会主动来搭话。

“我们有车队要去霜雪镇,马上就出发了, 能捎带多人,只需每人三千铢清静钞。”来搭话的修士当然不是纯粹的热心肠,“我们商社信用好,规模也大, 这条路早就走熟了,绝对比那些小车队安全可靠。”

望舒域繁华归繁华, 可谈不上安定,有人想赚钱,就有人想赚点不劳而获的钱。

带汗的清静钞好赚, 带血的清静钞更好赚。

安全是安全,就是有点贵,富泱请示曲仙君。

他们其实不是坐银脊舰船来的,而是被曲砚浓随手一卷, 从鸾谷打包带过来的。

上一瞬人还在鸾谷,下一瞬已身在舰港了。

富泱有点拿不准曲仙君的意思:他们的目的地就是霜雪镇。曲仙君既然已经带着他们跨越四溟和青穹屏障了,为什么不直接带到霜雪镇呢?

曲砚浓当然想直抵霜雪镇, 奈何不行。

她穿行五域不靠飞遁,而是穿越五域罅隙,直抵终点。

望舒域二十多年前发生过一次灾变,空间崩塌,虚空裂缝吞噬万里山河,最后才勉强稳定下来。在五域之中,望舒域是空间最脆弱的那一方界域,而她打算去的霜雪镇,就在多年前灾变地界的边缘。

霜雪镇的天地脆弱到曲砚浓都怕自己引发第二次“玄黄一线天地合”。

她原本打算到了舰港后带着几人飞遁去霜雪镇,但此刻忽而改了主意。

“如果我付你一笔清静钞,让你来安排,剩下的都是你的,你接不接?”她问富泱。

富泱很谨慎,“您打算给多少?”

“六个人,一万八千铢。”曲砚浓也很严谨。

大赚特赚!

商队开价三千本来就过高,其中有一大半是用来买平安的,那商队中一定有元婴修饰坐镇。然而他们完全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有曲仙君在,不安全的只会是劫匪。

“曲老板您放心,”富泱当即慨然拍胸脯,“保证置办最好的飞行法宝。”

他一点也没夸张。

当他们的飞行法宝驶出舰港的时候,半个舰港的人都凑在一边张望。

“这架飞行法宝是知梦斋打造的,全五域只有三架,其中一架在钱串子手里、一架在霜雪镇,剩下的就是这一架了。”富泱倾情介绍,“租用这架飞行法宝一天,花销一万两千铢,灵石自备。用完之后,直接在霜雪镇还给知梦斋就可以了。”

“只付一万两千铢,这架飞行法宝就交给你了?”申少扬难以置信,“万一我们带着它跑了怎么办?”

当然没这样的好事。

“要付押金,十万铢。”他轻描淡写地说。

“十万铢?”

三双眼睛一起瞪大了看他。

“不是我掏的。”富泱摆摆手,不当回事。

“那是谁掏的?”难道还能是路过的好心人掏的?

“我找认识的商社借的。”富泱说。

“利息多少?”戚枫很懂行地问,“一口气借这么一大笔,利息只怕不低。”

这么算下来,富泱到底能赚几个钱,还真不一定。

“不要利息。”富泱依旧摆手。

“难道他们真是好心借你的不成?”祝灵犀蹙眉。

富泱谦逊摇头,“倒也不是,我只是答应帮他们在霜雪镇找个路子把东西卖出去罢了。”

对方还要付他一笔清静钞呢。

三张瞠目结舌的脸。

曲砚浓已走到飞行法宝边。

“怎么这么多虚空禁制?”她挑眉。

有些是短暂穿行虚空的,还有些是躲避虚空裂缝的,谈不上多高明,但对于时刻承受着虚空威胁的五域来说,绝对珍罕。

“知梦斋就是以虚空类的东西出名的。”富泱解释,“望舒域有一半的银脊舰船都经过他们的手,大家都说他家虚空禁制尤其精准可靠,也算是救了许多旅人的性命。”

曲砚浓不置可否。

她想起出现在鸾谷的那道虚空裂缝。

如此熟练,随便来两个人就能引来虚空裂缝,背后之人甚至都不必到场。

檀问枢或者季颂危到底想干什么?

“钱串子这些年都挺收敛的。”富泱熟练地把灵石放进催动法宝的禁制里,“我之前听我表姐说过,在玄黄一线天地合之前,钱串子时不时会仗着自己修为高、谁也揍不了他,强迫别人和他做生意。”

“这不是强买强卖吗?”申少扬十分震撼,“你们就都忍着?”

富泱耸耸肩,“他是化神修士,我们能怎么办?”

季颂危说要用清静钞,四方盟就只能用清静钞,整个望舒域都在四方盟的掌控之下,所以望舒域也得跟着用清静钞,望舒域又是五域最大的流通市场,于是五域也跟着望舒域用清静钞。

玄黄一线天地合之后超发清静钞,不过是让整个五域都看清了望舒域所看清的东西罢了。

再后来,曲砚浓和夏枕玉联手暴揍季颂危,拿走了清静钞,季颂危才慢慢消停,二十多年来安静许多,起码是望舒域能忍受的样子了。

曲砚浓听得又挑眉。

“强买强卖?”她问,“他是怎么强迫别人和他做生意的?”

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如果对方不买他东西就杀对方全家的那种?

富泱赶紧摇头。

如果季颂危这么做的话,大家对他的评价就不是一声“钱串子”,而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了,向曲仙君请愿诛杀魔佞季颂危的人能从阆风苑排到霜雪镇。

“钱串子做事还是有底线的。”富泱艰难地说。

在此之前,他万万没想到“有底线”这种评价竟能和季颂危联系在一起。

“所以他怎么做的?”曲砚浓追问。

富泱不知道曲仙君为什么对这个问题这么感兴趣,难道是要为望舒域的修士们做主?

他迟疑了一下,“我出生晚,没有亲身经历过,只是听别人说过,钱串子不会自己动手,但会利用四方盟,截断别人其他的货源或者财路,令人走投无路,只能同他做生意。”

季颂危自己是不太出面的,事情都是以四方盟的名义进行的,但五域人不都是傻子,也许看不明白究竟是谁在干这种事,但季颂危有没有去管大家是看得很明白的。

这种事发生得多了,知情者也就多了,于是季颂危的名声也就烂了。

曲砚浓若有所思。

“截断别人其他的货源或者财路,令人走投无路,只能同他做生意”。

这招数,听起来怎么有点耳熟呢?

镇冥关的镇石最初是在望舒域买的,直到季颂危超发清静钞、被五域共同鄙夷之后,戚长羽利用这种情绪,中断了从望舒域购买镇石的交易,改为购买山海域的镇石。

——算不算是从季颂危口袋里劫走了一笔大生意?

檀问枢莫名其妙地出现在镇冥关,附身于戚长羽的侄子戚枫身上,在诸天宝鉴的映照下,明知有无数修士在观看,却大张旗鼓地毁坏了镇冥关。

这种行为对檀问枢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只会引来她的注意,给他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从前她一直在揣测檀问枢的目的,现在却有了个古怪的猜想。

——她把戚长羽投入戒慎司前的最后一面,戚长羽好像向她汇报过,他已经重新接触四方盟,准备从四方盟购入镇石了?

当年主张换镇石的戚长羽因为檀问枢附身戚枫时的言论,而被山海域厌弃,山海域的镇石也因镇冥关的毁坏而被打上劣等品的头衔。如此一来,沧海阁唯一的选择就是换回望舒域的镇石。

她从前没往这处想过,因为在她心里,季颂危虽然很离谱,但总归还是有点底线的,至少不会在明知她脾气不好的情况下,再做些吃力不讨好、会被她报复的事。

但……

如果事情的真相,真的就是她所猜想的这样离谱呢?

这样小的一件事,这样没有意义的原因。镇石的生意固然很大,但对于季颂危来说也不是什么巨额财富。他早就是化神修士了,他应有尽有。

就为了这个?可能吗?

曲砚浓感到出离的荒诞。

“他能做出在天灾后超发清静钞的事,便已不能用常理来推断他了。”卫朝荣静静听了许久,缓缓说,“二十多年前,你能理解吗?”

曲砚浓沉默。

“但我总觉得他不该是这样的人。”她说,“纵然他贪婪,爱财如命,但我一直觉得他是个聪明人。”

卫朝荣顿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问,“季颂危超发清静钞,你还觉得他是个聪明人?”

曲砚浓深思许久,最后毅然说,“是。”

这两件事听起来都很疯很蠢很自以为是,但她总觉得是不一样的。

可她说不出那微妙的差别在哪里。

卫朝荣目光沉沉,许久不言。

“你和季颂危很熟?”他忽然问。

第124章 利辗霜雪(五)

这问题还挺难回答的。

曲砚浓被他问住了, 顾自琢磨了好一会儿。

“谈不上很熟。”她说,“从前打过一些交道,对他这人还算了解。”

曲砚浓沉吟, “至少, 我对千年前的他略有了解。”

在季颂危深陷道心劫之前, 她自诩对这人是有点了解的。

卫朝荣却沉默一瞬。

“千年前,你们还打过交道?”他语气平常,仿佛闲谈,“是在联手诛杀魔门修士的时候认识的吗?”

“不是。”曲砚浓断然否定, “我转修仙途、再次元婴后,就认识他了。”

卫朝荣眉目沉凝。

“元婴?”他简短地问。

曲砚浓颔首。

“在一处上古洞府遇见的, 他当时有几个散修同伴,但实力参差不齐,想邀请我和他们一起进洞府,我拒绝了。”她说, “后来又在洞府里遇见了,抢了他们一株灵草。”

当年抢来的究竟是什么灵草, 她早已记不清了,但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后来再遇上,总归也是有时联手, 有时争斗。”曲砚浓想了想,补充,“我说他心眼多、是个聪明人,就是从那时开始留下的印象。”

卫朝荣不再问了。

他缄默无言地坐着, 好像又成了一尊青石神塑,冷冷的、沉沉的。

曲砚浓看他一会儿。

“但我总是能赢。”她语气淡淡的,“虽然他这人心眼很多, 但算计不了我。”

卫朝荣依然闷声不吭。

他缓缓点头,沉闷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曲砚浓蹙起眉头。

一股名为“你在想什么”的困惑时隔千年重新回到她的心头,放在一千年前能让她心里生出一千种猜忌,现在也依然让她感到烦躁。

无论何年何月,她总是不明白卫朝荣的沉默背后到底是什么。

她从来不是委屈自己的人,“你怎么了?”

卫朝荣却没看她,目光偏向别处,目视远方,神色看不出什么异常,依旧如平常般沉冷。

“嗯。”他又嗯了一声。

曲砚浓看他这副样子就恼火。

她已很多年没这么恼火过,几乎没什么事能让她恼火。

“转过来。”她蓦然伸出手,扼住卫朝荣的下颚,将他的脸掰了过来,神色比他更冷,“说话。”

卫朝荣哪拗得过她?她这人向来唯我独尊,脾气大得很,硬要和她拗,指不定脖子都给她掰断了。没人比他更懂她的脾气。

他只好从善如流地顺着她的力道将脸转了回去。

曲砚浓目光灼灼瞪着他。

卫朝荣于是又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没什么。”他最终说。

他知道曲砚浓想听他的想法,可他真的说不出口。

难道要说,他听到她提起季颂危的口吻时,心里很不是滋味?

曲砚浓说她和季颂危不熟,但凭她语气中的笃定和熟稔,就算他们不熟,曲砚浓对季颂危的了解和关注也绝非寻常。

倒不如说,倘若曲砚浓和季颂危打过的交道很少,反倒更叫他骨鲠在喉,欲咽不得。因为那岂非意味着曲砚浓与季颂危有无需多少交集便能笃定对方真性的冥冥般的默契?

旁观者清,卫朝荣看得很明白,曲砚浓对季颂危看似不屑,实际上是认可后者的。她这人眼界很高,能让她认可的人其实不多。

这样的冥冥默契、这样的隐秘认可,为何旁人也能拥有呢?

这固然是自寻烦恼,可他心里总是忍不住泛起一股难耐的恶意嫉恨,把他如今已不真实却似乎还存在的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他要用尽全部力气才能将它藏在深处,不许它见光。

更何况,季颂危与她初遇的情形,又与他和她第一次正式相见时何其相似?同样是在上古洞府外,同样是示好被她拒绝,同样是针锋相对。

他始终求之不得、心存感激的经历,为何还能有人如此得天眷顾地拥有?

卫朝荣一想到这些,便再也无法沉下心去想那些“只要她过得好就够了”“粉身碎骨换她天地广阔心自由,别无所求”的美好心愿,而是卑劣地想要拥有她的全部目光,想要她再高傲一点,眼里只有他一个人,别去注意那阿猫阿狗。

他总以为自己爱她爱得一无所求,可却又总要忍受那难以克制的贪婪。

怎么说给她听?

说他嫉妒得发疯,恨不得季颂危就此消失在人间?

就因为她对季颂危有点了解?就因为她认可季颂危?就因为她和季颂危是在某个上古洞府外遇见的?

没有道理,不知所谓,莫名其妙。

他自己都恨自己妄生无名火。

她没有一点错处,难道要说给她听,叫她生气,又或者让她苦恼为难?他莫名其妙的酸涩恼恨,为什么要让她来负担烦恼?

这无来由的痛苦,只需折磨他自己就可以了。

他真的说不出口。

“真没什么。”卫朝荣喉头缓缓滚动,平静说。

一个人如果能像卫朝荣这样死不开口,再配上一张让人恨不起来的脸,那真就能让人无计可施。

曲砚浓真是恨他属蚌!

她试图思索千年前的自己面对这种情况是怎么做的,然后又想到千年前的自己也是百般困惑,往往心生疑窦,给卫朝荣补上一百八十个歪心眼,最后在警惕和恼火中不欢而散。

真是离谱!

她都已经是天下第一、五域最强、无冕至尊了,怎么还要受他这种气?

曲砚浓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卫朝荣在想什么。

最终她只好沉下脸。

“你要是总这样,我们便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她冷淡地说,想了想,又不是很乐意说“一拍两散”,明明是卫朝荣离谱古怪,凭什么她要为此放过他啊?那她岂不是纯受损?

卫朝荣颊边微微绷紧,轻微地抽搐着。

他深深凝望她,从她紧蹙的眉头,到紧绷的脸颊,宿命般的无力与无望如千年前一般将他淹没。

倘若他开阔豁达,能对她的交游寻常视之;倘若他辩口利舌,能把卑劣贪欲说成情深意重;倘若他无所不能,能在自我和宿命前游刃有余,是否就能逃离这无力?

“别猜忌我。”他的声音绷得很紧,像快要断了的琴弦,僵硬而嘶哑,“我没有坏心。”

不要怀疑他,不要猜忌他。

他会把贪婪藏好。

曲砚浓定定看他。

卫朝荣从前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他总是很明白她的多疑,然而又总是沉默,一言不发。不是神塑,却胜似神塑。

然而她从前也从未追问。

满腹猜疑,总埋在她心底。

去问谁?把猜忌说给人听,难道就能得到真相?

纵有千般许诺,又能信哪一句是真?

她不爱许诺,也不爱听诺言。

瞬息真情,随波逐流,何必空做许诺?

“我不会猜疑你。”她淡淡地说,抬起手,从他额前抚到颊边,拇指按在他的脸颊,凹进一个小圆圈,“也不会丢下你。”

微光烛影里,她恒久许约。

这一瞬息真情,竟有一千年那样长,那就不要再空等散场了吧。

卫朝荣几乎忘记自己的呼吸。

沸涌的魔元蠢蠢欲动,那一颗虚妄的心脏也剧烈地跳动,联翩的妄想攫取他的神智,这荒诞的重逢,是否能有个幻梦般的收场?

魔元几乎要溢出他的躯壳,他下意识地按住胸膛,不令这虚实颠倒的身躯变成诡谲的模样。

于是那妄想又消散了。

“你要小心季颂危。”卫朝荣与她对视,声音寒峭低沉,“人是会变的。”

曲砚浓无言。

根本不用想都知道他根本不是为了这个而不高兴!

她要听的是这个吗?

“人都是会变的。”她说,“我也变了。”

卫朝荣脸颊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是么?”他嗓音冷冽,“我只觉你一直都很好,没有一处不好。”

怎么样都好,哪里都好。

季颂危怎么能和她相提并论?

为何要为那人辩解?

曲砚浓隐约摸到一点诀窍。

但她不是很敢相信。

犹疑了片刻,她还是没顺着那个猜想往下说,而是问,“你真觉得我没有变?”

她还以为道心劫给她带来的变化很明显。

至少那道无悲无喜的誓约很明显吧?

卫朝荣凝神望着她。

怎么可能没有?

那变化太明显,早在重逢之前便已显露无疑。

他只是不愿意她把自己和旁人联系在一起说罢了。

“重逢之前,我觉得你变得像个很美妙的梦,离我很远。”卫朝荣轻轻呼出口气,平静地说,“可是重逢之后,我又觉得你很近。”

与千年前恰恰相反。

像是宿命收割前温情给予的一场幻梦。

曲砚浓微微出神。

明明她与夏枕玉、季颂危一样,在道心劫下变得面目全非,明明她在誓约下性情大变,人人都觉得她淡漠到几乎没有人味,他却说他觉得她离他很近。

她想叫他的名字,但最后又忍住了。

“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啊。”她说。

再忍他最后一次。

商路在飞行法宝前延伸,终于有了尽头。

“前方霜雪镇,排队入城,飞行法宝一律不得升空。”

曲砚浓从舷窗向外望。

一座既不宏大也不玄奇的城镇在不远处伫立。

霜雪镇从不以雄伟著称,它只是繁华,极致繁华。

像是快要腐败前的花。

曲砚浓沉吟许久。

“其实我变了很多。”她说,“并不都是好的变化,但总归是变了的。”

卫朝荣默不作声,凝神将她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心里去。

曲砚浓又顿了一下。

“我觉得你最好也要变一下。”她不再迟疑,反倒像是一种笃定的宣告,“我想听你说你的真心话。”

卫朝荣反问,“不好听,也要听吗?”

曲砚浓盯着他看了一会。

“好不好听,取决于我。”她说。

她可以等,但她脾气不好,耐心也有限。

她想要知道的事,就一定要搞明白。

不能任由他自作主张了。

第125章 利辗霜雪(六)

霜雪镇从建立到如今只有二十年。

二十年, 它从平地变为望舒域最繁华的城镇,既非因为它位置得天独厚,也不是有哪位大人物全力扶持。

它的繁荣建立在废墟和焦土之上, 以万里赤地为代价。

二十多年前, 望舒域那场名为玄黄一线天地合的天灾就发生在这里, 从此沃野化为绝地。那片空间坍陷、危机四伏的地方,过去曾两度由戈壁化为桑田,最终又在那场天灾中被黄沙淹没,因此被称为三覆沙漠。

霜雪镇就建在三覆沙漠的边缘, 由修士们自发建成,拒绝四方盟的统领, 成为望舒域最繁华,同时也最混乱的地方。

有人万里迢迢赶到这里,是为了休整之后冒险进入三覆沙漠,寻找当年在那场天灾中丧生的亲友的遗物;有人手头紧, 在三覆沙漠寻找死者遗物,又返回霜雪镇卖出去。

当然, 还有另一种人,在外面过不下去的亡命之徒。

“道友,多谢这一路照拂, 后会有期。”

一架飞行法宝旁,气质干净清澈的韶秀青年风度翩翩地向人道别,走入人群。

刚别过同行者,他的脸色便阴沉了下来。

“你非要到霜雪镇来, 究竟是想做什么?”戚长羽咬牙切齿地说,“如今我已经到了,你总该说明白了吧?”

他身侧无人, 但一道温润的声音吊诡地出现在他脑海里。

“长羽,你是潋潋教出来的孩子,说来也算是我半个徒孙,何必如此对师祖如此如临大敌?要知道,我们碧峡一门,向来最爱护弟子。”这温润的声音在戚长羽的脑海里如流觞曲水,听来十分动人。

戚长羽脸上青筋一下下地跳。

“你这话怎么不和曲砚浓说?”他从齿缝里挤出来一句话。

他被带入戒慎司后,这个声音就出现了,对方自称是曲砚浓从前的魔修师尊檀问枢,要带他逃出戒慎司。

戚长羽那时才意识到,之前附身戚枫的幕后之人并没有逃之夭夭,而是吊诡地潜藏在了他的身上,在毁掉他的名声、地位的同时,居然还想控制他。

如果檀问枢没有附身在戚枫的身上,如果檀问枢没有当众毁掉镇冥关,那一串噩梦般的墙倒众人推根本就不会发生!害得他跌落尘埃、丧失一切,居然还敢附身在他的身上!

戚长羽恨不得生撕了檀问枢。

然而戒慎司里度日如年,对戚长羽来说如人间炼狱,他的修为被废,只能任人宰割,这样的日子他只熬了两三个月便再也熬不下去了。

无奈之下,戚长羽只得同意了檀问枢的提议,让檀问枢操纵他的身体,逃出了戒慎司,一路来到望舒域。

这期间戚长羽也试探过檀问枢,为何附身在他身上,还要征求他的同意,才能操纵他的身体——难不成当初檀问枢附身戚枫之前,后者居然还傻到同意了吗?

檀问枢只是神秘地一笑。

“附身也有不同的方式。”他这样解释。

戚长羽为这一句话琢磨了一路。

如今身处霜雪镇,檀问枢还在装模作样地摆“师祖”的谱,戚长羽实在恶心难耐。

檀问枢在戚长羽的脑海里慢条斯理地笑了起来。

“她一直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弟子,这可不掺假。”他悠悠地说,“固然在道统上有了分歧,然而我的徒弟永远是我的徒弟,改得了魔骨,改不了魔心。长羽,她能走到如今的位置,难道不正说明我这个师尊教的够好吗?”

戚长羽一阵恶心。

然而在这本能般的作呕中,他又感受到一种微妙的、诡异的熟悉感,那种说话的语调与风格,竟好像是从他自己的嘴里扒拉出来的一样!

曲砚浓曾告诉他,他令她想起她的师尊檀问枢,那时戚长羽只觉得奇耻大辱、晴天霹雳,然而有一天他真的遇到了檀问枢,竟惊恐地发觉曲砚浓告诉他的,竟是真的。

戚长羽不愿承认,更不愿去想。

“你到底有什么打算?”他烦躁地问。

檀问枢不答,悠然而笑,“怎么?到如今,还不愿叫我一声师祖么?”

戚长羽恨不得把那张嘴撕烂。

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檀问枢一日驻留在他身体内,戚长羽便一日不敢放松警惕。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笑容来,声音和煦清澈,“师祖。”

“好孩子。”檀问枢的声音如清溪流水般淌过,然而戚长羽听了,却觉得一万个可恶,“我如今这个样子,你也应当看明白了,身如浮萍,必须寄托在旁人的身上,还有我那个刁徒儿穷追不舍,成了半个废人。而你呢,修为被废,也被我那个刁徒儿追缉捉拿。咱们师祖孙也算是同病相怜。”

檀问枢还有脸说!

戚长羽的眼睛充了血丝,一时间连呼吸都重了。

他会和檀问枢这种过街老鼠同病相怜,还不都是拜檀问枢所赐?

奈何檀问枢从不知脸是什么东西,依旧侃侃而谈,“好在,师祖已经探查过你的根骨,你是修魔的绝佳好料子,只要你帮师祖做件事,我就把我们碧峡的魔功传给你,亲自指点你。届时修到化神,若能有机缘,击败曲砚浓也不在话下。”

戚长羽是疯了才会信这种鬼话!

他好好的仙修不当,去当早就在五域销声匿迹、人人喊打的魔修?

“碧峡魔功?击败曲砚浓不在话下?”戚长羽彬彬有礼地问,“敢问师祖,是怎么沦落到附身在我身上的?是为了哄徒弟开心么?”

修练魔修功法?打败曲砚浓?

戚长羽做梦都不会做这种没可能的梦。

就凭他?他有自知之明。

檀问枢大感晦气。

这人怎么回事?连美梦都不做,戚长羽干什么坏事、玩弄什么手段啊?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好好当曲砚浓的狗。

“长羽如此妄自菲薄,倒是少了点年轻人的气魄。”檀问枢慢吞吞地说,“千年后的年轻人如此性情,实在叫人有些失望。”

戚长羽假笑。

“师祖十分神勇,不如咱们现在就回知妄宫向曲砚浓讨个公道?”他也一笑春风。

温润笑语对温润笑语。

满腹心机冷箭对满腹心机冷箭。

一片沉默。

无论是檀问枢还是戚长羽,都头一回觉得自己说话的语气,居然那么恶心!

*

“仙君,知梦斋共有九层,底下八层都是市集,只有最顶上一层是常年空置的。”富泱做介绍,“第九层是个拍卖场。”

霜雪镇是望舒域最繁华,也最混乱的地方,而知梦斋第九层的拍卖场,则堪称是霜雪镇最鼎盛,同时也最肆无忌惮的地方。

“当初霜雪镇建立之处,正值季颂危超发清静钞,望舒域怨声载道,又以玄黄一线天地合的幸存者最甚。”在这股怨气之下,人们自发建立了霜雪镇,拒绝四方盟的统辖,如今二十年过去了,四方盟在这里也不过只有几处普通商铺罢了。

四方盟理亏,管不着霜雪镇,而其他宗门更不可能把手伸到望舒域来,建立霜雪镇的元老中也没有什么一言九鼎的人物,霜雪镇就在这过度的自由里,群魔乱舞。

“寻常拍卖场路子再怎么野,也是有限制的,某些来路不正的货品,根本没有机会上拍,甚至带着东西来的人都会被当场摁下,交送给原主。”

如那些大宗门、大世家,个个都与这些拍卖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本身就是拍卖场的半个主人,只需递个话就能守株待兔。

知梦斋炼宝行的拍卖场却非如此。

无论送来什么拍品,只要你敢卖,他们就敢上拍,只会索取更高抽成。至于送拍的人是谁,他们更是完全不在乎,那家缉捕令上的江洋大盗都行。

“知梦斋根本不需要送拍者露脸。”富泱说,“戴着面具去都行。”

说到面具,在场几人都将目光投向同一处。

“什么?我?”申少扬一惊,“我不行的,我戴面具的样子已经人尽皆知了,等于没戴面具。”

“你人尽皆知没关系啊。”富泱规划得很好,“曲仙君既要混入拍卖场,又不能提前泄露身份,那总得有个人作为卖主出面送拍,你就来扮这个幌子好了。”

曲砚浓饶有兴致地看着,也不说话。

申少扬想来想去。

“那你为什么不能去送拍?”他狐疑。

富泱义正言辞,“我是个正经生意人,怎么能沦落到把自己的东西送到拍卖场去卖呢?大家都会怀疑不对劲的,他们都知道我卖东西根本无需来拍卖场。”

好像有点道理。

申少扬半信半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劲。

“我怎么觉得你想坑我?”他嘀咕。

富泱回以真诚的目光,“怎么会呢?申老板,别这么多疑啊。”

曲砚浓大约猜出一点真相。

这种荤素不忌的拍卖场,大约会有一点上古遗风,更别提知梦斋的主人疑似檀问枢这个老牌魔君,拍卖场的规矩,大概和她从前当魔修时无限靠拢。

对于来历不明的各方来客,拍卖场自有一套下马威。

富泱作为掮客陪同,还是作为卖主上门,所受到的待遇可是截然不同的。

这个沉重的“见面礼”,就这样被他很有友谊地转赠给了申少扬。

曲仙君一向对热闹来者不拒,“一起去吧。”

但,“这次就由申少扬做卖主,我们都是他的随从,陪他一起去。”

申少扬差点跳起来,“你们?是……我的随从?”

仙君,这比之前叫“檀师姐”更夸张了啊喂!

卫朝荣已利落起身。

“不是吧,前辈?”申少扬声调都变了。

卫朝荣已跟在曲砚浓身后出了门。

曲砚浓不是很想搭理这人。

每次被她问到关键问题,他都只会装哑巴,再用一副很沉默的模样凝望她,似乎有无限浓愁隐痛。

她懒得说话,又懒得看他,卫朝荣默默无言许久,没话找话,“知梦斋若是檀问枢所建,那拍卖场的规矩应当与魔域相差仿佛。”

语调寒峭低沉,仿佛认真分析的样子。

曲砚浓不感兴趣地哼了一声,“嗯。”

卫朝荣默然。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神情。

“檀问枢能活下来,定然与季颂危有关系,这知梦斋只怕也是季颂危的别产。”他沉肃说着,然而心里想的与檀问枢、季颂危没有一点关系,目光一直留在她脸上,“霜雪镇厌恶季颂危,不让四方盟插手,实际上也只是让季颂危换了个方式插手罢了。”

曲砚浓又兴致缺缺地敷衍,“哦。”

卫朝荣顿了顿。

“檀问枢虽然可能会出卖季颂危,但他的话也不可信。”他又沉声说,“他为人诡诈,不知藏了几手。”

曲砚浓这回连敷衍都欠奉。

她连余光也不奉送,只留给他一个决然冷漠的侧脸。

卫朝荣彻底失了话头。

他眉头不知不觉地蹙了起来,嘴唇微动,却不知再说什么,又闭拢。

曲砚浓不露辞色地等着。

“我——”

“贵客登门!”

一声热情洋溢的招呼。

知梦斋门前人潮涌动,宾客如云,堂倌游走在门里门外,最终窜到他们面前,笑容可掬。

“贵客是要寻宝,还是来送拍?”

曲砚浓蹙眉就想把人打发了。

她急着听卫朝荣打开蚌壳说真话呢。

然而堂倌格外有眼色,又为免太热情,抢着说,“倘若只是得闲来逛逛,不妨去三楼看一看,今日三楼有件罕物,是当初曲砚浓和钱串子化干戈为玉帛、结为至交的信物呢。”

曲砚浓一下被说懵了:她什么时候和钱串子结为至交过?

她和季颂危真不熟!

还没等她说话,身侧的人忽地一声轻笑。

莫名冷峭。

“多谢。”某人低低地说,“那我可要好好看一看这件……罕物。”

第126章 利辗霜雪(七)

这语气……怎么怪怪的?

曲砚浓缓缓偏过头。

“我和季颂危, ”她慢慢地说,“不熟。”

真不熟。

卫朝荣却不看她。

“不是说在三层吗?走吧。”他说,侧脸凝冷。

曲砚浓眉头蹙得更紧。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卫朝荣偏头看她一眼, 淡淡问, “不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