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去干嘛?她和季颂危哪来的至交情谊?
到底谁在编排她?
“不能看么?”卫朝荣问。
语气是很淡, 语调也很平常,但就是叫人觉得格外低沉。
曲砚浓沉吟。
她能有什么不能给人看的东西?但这种荒诞不经的传闻,居然惹来卫朝荣的兴趣,叫她十分不解。
他这人性情冷寂沉稳, 应当不会对八卦传闻感兴趣啊?
看就看。
她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叫她和季颂危引为至交。
曲砚浓当先上了三层,随意唤来个堂倌, 直奔那件“罕物”而去。
“贵客您看,这就是您想看的那件罕物。”曲砚浓专为此而来的气势让堂倌误以为她是有意求购,因此对她格外殷勤,“这杆戥子是曲仙君的家传之物, 您知道曲仙君的身世吧?三四岁时全家都被那个碧峡魔君害了,可惜啊, 曲家当初也算个医修世家,很有些传家之物的。”
曲砚浓望着被递到她面前的一杆戥子,一时失了言语。
坏了, 这下是真有个信物。
结为至交是没有,但化干戈为玉帛是真事。
这杆戥子是曲家的遗物,被季颂危偶然得到,他曾问曲砚浓要不要拿回去, 曲砚浓拒绝了。从那之后,她和季颂危大约能算半个有渊源的熟人。
卫朝荣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
见她盯着那戥子出神,他忍了又忍, 不想表现得太明显。
“……很眼熟?”他问。
最终还是没忍住。
曲砚浓沉吟。
“确实见过。”她把戥子还给堂倌,没有一点要掏清静钞的意思,让后者格外失望。
“不是什么罕物。”她转过身,望见卫朝荣紧绷的脸,微怔。
卫朝荣等她说下去,却怎么也等不到下文,只有这一句语焉不详的回答。
“那就是说,你们果然是因为这东西引为至交了?”他冷冷地开口。
曲砚浓神情更古怪。
“至交也谈不上,我和季颂危并不熟。”她缓缓地说,“但化干戈为玉帛确实是有的。”
卫朝荣不动声色地舔了一下后槽牙。
“有干戈,又有玉帛,已经谈不上不熟了吧?”他说,好似普通闲谈,“我们当初似乎也是这样熟起来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或者也不熟?”
怎么感觉阴阳怪气的。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曲砚浓一时难以言语。
她心里有种极其微妙的猜测,然而这猜测太古怪了。
几乎是不可思议。
她难以相信。
“你为什么要和他比?”她也不动声色,反问。
卫朝荣望向她。
曲砚浓神色平淡。
“他有什么值得和你比的吗?”她问,好像在说一个本无需质疑的事实。
卫朝荣绷紧的脸颊微微放松了一点。
“不能吗?”他依然问,但语调松快了一点,再不是那种沉沉如山雨欲来的模样了,“我还以为很相似。”
曲砚浓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她还沉浸在那种不可思议里。
她好像真的猜到卫朝荣到底为什么不高兴了。
可是……怎么可能?
卫朝荣的面颊又紧绷了起来。
“我没觉得哪里相似。”曲砚浓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试图找出更多证据,她心不在焉地说,“我进过的上古洞府很多,把我当对手的人更多,但见面第二次就敢亲我、还没有被我杀了的人,只有一个。”
卫朝荣和季颂危当然完全不是一回事。
谁会把他们当成一回事?
卫朝荣神色稍霁。
曲砚浓干脆一口气说痛快,“我不是见谁都亲的。”
如果不是她当初对卫朝荣感兴趣,卫朝荣根本没可能亲到她——他都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卫朝荣不说话了。
他很平静地“嗯”了一声,微微偏开头,尽量克制着唇角不要翘起。
曲砚浓眯起眼睛,把他的一连串动作看在眼里。
她心里笃定了,可又升起无穷震撼。
怎么可能呢?
卫朝荣这样子……好像是在吃醋?
她从没想过卫朝荣竟然会和吃醋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他在她心里根本就不是会吃醋的人。
卫朝荣在她心里,总是坚定不移、沉稳可靠的。
从她认识卫朝荣的那天起,卫朝荣就从未在这段云雨情缘里露出患得患失的姿态。他总是很坚定,除了为她的未来忧虑之外,什么都不会让他稍稍皱一皱眉。
这念头在她心里根深蒂固,直到卫朝荣死在冥渊后,也从未动摇。
他固然不可能真的无所不能,但在曲砚浓的心里,他所向披靡,也永远沉稳可靠、坚定无疑,近乎一种坚不可摧的恒久誓言。
现在她知道卫朝荣其实总喜欢报喜不报忧了,但她从未想过除了所向披靡之外,就连沉稳坚定也只是他努力营造出来的美好虚影。
卫朝荣居然会吃这种莫名其妙的飞醋!
曲砚浓几乎瞠目结舌。
她从未想过卫朝荣居然会有这么幼稚又患得患失的一面。
卫朝荣吃季颂危的醋?
轮得到季颂危吗?
她难以置信,于是又百般打量卫朝荣留给她的侧脸,试图从那努力不翘起的唇角找出另一种可信的解读之法。
卫朝荣觉得自己遮掩得太刻意也不好,很容易被发现端倪。
“申少扬他们应该已经到了。”他咳了一声,语调认真寒峭,一本正经地说正事,“最好还是同他们一起去送拍,看看檀问枢在这里的做派。”
他说得实在很正经严肃。
但曲砚浓差不多已经把他的真面目看透了。
去掉那层朦胧的幻想,真相实在不容她狡辩。
这人真是……骗了她一千年。
她居然也就真的相信了一千年。
曲砚浓实在说不出到底是谁离谱,皮笑肉不笑,“确实应该好好看看,毕竟……”
“眼见为实。”她阴恻恻地说。
卫朝荣侧头看她。
他总感觉这话里有话。
“怎么不走了?”曲砚浓似笑非笑。
卫朝荣心头一跳。
不像是错觉。
“以为你有别的话要说。”他沉默了一下,不动声色地试探。
曲砚浓瞥他一眼。
“我能有什么话要说?”她反问,“你想多了吧?”
应该是他有话该对她说才对吧?
卫朝荣心情十分沉重。
他刚才的感觉好像真不是错觉。
她好像猜到了。
“仙……前辈!我们来了。”申少扬不知从哪窜了出来。
卫朝荣立即转身。
“还算及时。”他沉声说,“事不宜迟,早些解决,走吧。”
申少扬差点没反应过来,“啊?啊?哦……”
他看一眼曲砚浓,再看看远去的前辈,不知所措。
曲砚浓抱着胳膊,看卫朝荣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明明大步流星、姿态凌厉,却莫名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死鸭子嘴硬。
曲砚浓悠悠地放下手。
她倒要看看,他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知梦斋第五层是送拍估价的地方。
申少扬早早戴上了之前的面具。
虽说看到这面具,就相当于知道他的身份了,但申少扬认为总比没有好。
“李前辈,这就是我先前说的那个卖家。”富泱已熟门熟路地找到了相识的鉴定师,“他有一件真正的好东西想出手,来历绝对清白,你帮着掌掌眼呗?”
李鉴定师早已突破元婴期,平时轻易不出马,笑看戴着面具的申少扬一眼,没急着鉴定,“小富,先前你去山海域参加阆风之会了,还没恭喜你拿了好名次啊?”
无缘无故提起阆风之会,这是一眼就看破申少扬身份了。
富泱十分镇定,本也没指望瞒过去。
实在是他们一行四个小修士都太出名了。
戚枫在众目睽睽之下毁掉镇冥关,富泱和祝灵犀本就小有名气,申少扬又是个史无前例的神秘面具阆风使,最近五年八年都不会被人忘记,走到哪里都会被认出来。
要不然,五域年轻修士怎么都想在阆风之会上扬名呢?
一朝成名天下知,这就是阆风之会的地位。
富泱报以神秘微笑,李鉴定师便也很识趣地笑一笑,目光扫过申少扬身侧的两人,不由一愣。
他竟全然看不出这两人的修为深浅。
李鉴定师已是元婴修士,就算这两人修为高于他,他也应当有所感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感觉面前是一方青石和一片空。
他惊疑不定,以微笑作掩饰,看向富泱,“这两位贵客是一道来的吗?”
富泱笑容轻快,“这是我这位朋友家中的两位长辈,我朋友头一回来霜雪镇,家里人不放心,陪他一程。”
申少扬面具下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看富泱,再看看曲仙君,又看看前辈。
他家里的长辈?他哪有家啊?这李鉴定师能信吗?
“原来如此。”李鉴定师恍然,望望申少扬,更加热情了,“道友,请。”
申少扬摸不着头脑。
这人就这么相信了?谁家能有这两位“长辈”啊?那得是什么样的豪门巨擘?
富泱却一点不意外。
“你还不知道吧,申老板?”他在灵犀角里轻快地笑了,“你在五域修士们心里,可是隐世家族出来的绝世天才啊。既然已经是隐世家族了,出现两个修为无比高深的长辈,也很正常吧?”
虽说世人皆知三位化神,但愿意尽情展开幻想的人依然为数众多,不乏有人猜测在三位化神仙君之外,也许还有不愿露面的绝世高手隐居世外,不为人知。
总不能真的说曲仙君是申少扬的随从吧?富泱还没傻到家。
申少扬难以置信:“我?隐世家族?”
他都没有个族!还隐世?
第127章 利辗霜雪(八)
无论申少扬本人对“隐世家族天才”的传言究竟是什么态度, 李鉴定师反正是信了。
一个能横空出世,打败上清宗和四方盟天才的年轻人,怎么可能没有神秘背景?
反正李鉴定师打死也不信。
知梦斋第五层修建了许多回廊, 回廊上无数道门, 李鉴定师带着他们绕过回廊, “小富应该知道吧?我们知梦斋的鉴定室,其实也不是那么好进的。第一次来的朋友在这个回廊里可是要受大罪的,也算是个下马威。”
申少扬茫然地看看四周,没从那回廊上看出什么。
李鉴定师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 又着意去看那两位神秘的“长辈”的反应。
卫朝荣察觉到这目光,抬眸看回去, 目光沉冷。
李鉴定师心头微微一惊,赶忙将视线移开。
好凶悍的性情,他在心里琢磨,也不知这人手下有多少亡魂。
曲砚浓四下看了一圈, 兴致缺缺。
“原来是迷阵。”她甚至有一点失望,“缺乏新意。”
李鉴定师的心又是一跳。
“这位道友慧眼如炬, ”他堆出笑容,“这一层的回廊上都布有迷阵,一旦开启, 走在回廊上的人就会陷入幻觉之中。若是心智不够坚定,就会在此迷失,除非有人唤醒,否则就会无限沉沦。”
但李鉴定师这次没开启迷阵, 他一照面就觉得那两位“长辈”不是善茬,再加上对“隐世家族”的莫名敬畏,他决定放弃这个下马威。
此刻这个决定让李鉴定师无比庆幸, 他几乎可以确定,倘若开启迷阵,倒霉的不会是这几位,而是他。
“我们知梦斋毕竟是开门迎客的,和气生财,布置个迷阵已很不得了了,哪敢再做别的文章?”李鉴定师笑呵呵地说,“这么一个小小的迷阵,班门弄斧,让两位道友见笑了。”
他说完,十分心虚,飞快地拉开鉴定室的门,以殷勤遮掩没底气,“几位道友,请。”
鉴定室的门缓缓合拢,将内外隔绝,繁复回廊上短暂寂静。
一刻钟后,有人无声地踏上这道回廊。
戚长羽同样戴着面具,身侧却没有鉴定师引路。
从前担任沧海阁阁主的时候,戚长羽来过知梦斋炼宝行两次,却从未涉足第五层,以他的身份,没有什么东西是要靠拍卖场才能卖出去的,只需在拍卖会开始前赶到顶上雅间里安坐。
如今重临旧地,他却要偷偷摸摸的,踏在回廊上的每一步都格外耻辱。
“还请师祖指点,”戚长羽深深吸气,拿出当初全力讨好曲砚浓的精神,音容和悦,“师祖到底有什么事要长羽来办?”
檀问枢含笑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真是个聪明可靠的孩子,潋潋的眼光果然独到,天下英豪任她挑选,最终只挑了你,这些日子接触下来,我算是明白为什么了。”
戚长羽在心里冷笑:檀问枢明白曲砚浓究竟为什么挑中了他?
只怕檀问枢是一点也不知道吧?
但他也不打算同檀问枢说。
对于自己和檀问枢相似这件事,戚长羽倍感耻辱——这和像卫朝荣根本不是一回事。
卫朝荣不仅是曲砚浓念念不忘千年的道侣,而且无论从人品还是能力都无可挑剔,像卫朝荣不是耻辱,反倒是一种值得自傲的荣誉。
……像檀问枢呢?
那就是纯粹的侮辱人了。
——起码戚长羽觉得备受羞辱。
更何况,卫朝荣最大的好处,就是他不仅站对了位置,还早已经死了。
而檀问枢呢?一个卑鄙的失败者——竟然还没死透。
戚长羽恨不得现在就送他再死一次。
强忍着这股无所不在的羞辱,戚长羽语调如常,还带了点谦恭,“师祖过奖了,不过是故地重游,有几分经验罢了。还请师祖示下,究竟需要我做什么?”
“何必如此谦逊?年轻人就该锐意昂扬些。”檀问枢叹息,“我们碧峡门下,不须作此绵软姿态,难道你进取了,长辈会生气吗?”
别人的场面话信了会亏,檀问枢的场面话听了说不定会死,戚长羽只当这人在鸟叫。
“潋潋天资机缘都不缺,是我最得意的徒弟,如今果然是名震天下。长羽还年轻,现下不敢直面锋芒,也算是合情合理。”檀问枢慢条斯理地说,“既然如此,便先隐姓埋名、改头换面,远离曲砚浓,等到实力提升后,再做打算吧。”
戚长羽不信修练魔门功法、击败曲砚浓这种天方夜谭,檀问枢只好换了个说辞,“长羽虽叫我一声师祖,心里却未必愿意收留一个素无交集的陌生人,我也不欲讨人嫌,等你帮我在这炼宝行里取走一样东西,再离开霜雪镇,我就离去。”
这次的理由倒是可以让人接受,起码经得起推敲,没有完全把人当傻子哄。
“究竟是什么东西?”戚长羽追问,“我已经身处炼宝行,师祖总该明示了吧?”
檀问枢轻笑。
“不要急。”他说,“那是件大凶之物,以你的实力,绝不能就这么直接去取,总要做点准备。”
戚长羽自己做沧海阁阁主、手握大权的时候,说话也喜欢吞吞吐吐、卖弄官司,享受旁人命运悬在自己手心里、心急如焚又无计可施的样子。
然而此刻听檀问枢慢吞吞兜圈子,戚长羽肚子里的邪火是怎么也压不住,在心里把檀问枢骂了个狗血淋头:这老狗,连个躯体都没有的东西,只能附身旁人的身上,他现在竟还摆起架子来了?
叫他一声师祖,他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不就是曲砚浓的手下败将吗?当师尊的被当徒弟的当成狗一样碾,连后者的面都不敢见,还好意思摆个师祖谱?
我呸!
戚长羽这边闷不吭声,檀问枢那边则终于慢悠悠地揭了盅,“我当年殒身,将躯壳抛下,令曲砚浓相信我已死,实则以神魂活了下来。如今一千年过去了,是时候把我的魔蜕取回了。”
“魔蜕?”戚长羽皱眉,“在这知梦斋?”
檀问枢含笑答,“在第十层。”
知梦斋炼宝行一共只有九层,哪来的第十层?
戚长羽追问,“怎么进去?”
“等。”檀问枢悠悠地说,“等到拍卖会开始,第九层的阵法开启后,第九层会变成一个由大型法宝组成的小秘境。原本的第九层就是隐藏的第十层,你只要守在第九层就可以了。”
“那我怎么取魔蜕?”戚长羽问。
“拍卖会开启时,会有人在第十层维护魔蜕,你藏在隐蔽之处,看他如何解开禁制,等他走了,你自己再去解开,把魔蜕取出来。”檀问枢说。
戚长羽感觉檀问枢又把自己当傻子骗。
“我还不曾听说谁家重要禁制是不须凭物就能解开的。”他冷笑,“大费周章搞出一个极度隐蔽的第十层,却弄出这么一个糊涂禁制,知梦斋都是傻子?”
檀问枢微笑。
“如果里面是别的东西,自然需要凭物,但这里藏的是我的魔蜕,旁人取不走,自然不须凭物。”他说,“除非,那人是个凡人。”
图穷匕见了。
戚长羽双目血红。
“你早就盘算着让我修为尽废?”他咬牙切齿,“从你附身戚枫的时候,就已经在盘算了?”
檀问枢悠悠地笑了,分明很温润,却说不出的冷酷,“比那更早。”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当着诸天宝鉴毁掉镇冥关?我为什么能在望舒域隐藏千年,魔蜕无损,还不被曲砚浓发现?”他故意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敲在戚长羽的心底,令后者的脸色苍白,“长羽啊,不是师祖故意与你过不去,是你动了别人的财路,别人当然只能送你一程。”
“是季颂危。”戚长羽硬梆梆地吐出这几个字。
“除了他,又能有谁?”檀问枢满意地欣赏戚长羽的狂怒,“这也无妨,人这一辈子,哪能不跌几个跟头?只要你帮了我,我自然也会给你个满意的回报。忍辱负重过上一百年,总有重新出头的机会。”
戚长羽深吸一口气。
“好。”他说,“就按你说的办。”
“这就对了。”檀问枢循循善诱,“季颂危生性狡诈,为了达成目的,根本不择手段,所以他利用我,却也防备我,不愿让我取回魔蜕。第十层有针对我的禁制,我在那里没法与你交谈,无法指点你,只能靠你自己。”
“我只需解开禁制,取出魔蜕?”戚长羽追问,“其他什么也不用做?”
“没错。”檀问枢说。
“等我取出魔蜕后,你什么时候能离开?”戚长羽又问。
“一个月内。”檀问枢悠悠答。
“三天。”戚长羽立即还价。
“十天。”檀问枢回砍。
“三天。”戚长羽神色阴沉,慢慢地说,“这是我的底线。”
檀问枢叹口气。
“好吧,那就三天。”他遗憾地说,“长羽啊,你可真是十分难缠,若是早生一千年,我可不能叫你去修仙,怎么也该像网罗潋潋那样,把你网罗到碧峡来。”
戚长羽回以假笑。
“不及师祖许多,我还有的学呢。”他阴阳怪气地说。
假笑褪去,戚长羽目光冷锐。
什么三天离开?檀问枢只怕根本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这老狗的嘴里只怕没有一句真话。
戚长羽不仅不信檀问枢会如约放过他,不信檀问枢说能离开就能离开,不信檀问枢在第十层无法与他交谈,就连魔蜕是檀问枢的躯壳这事,他都怀疑不是真的。
檀问枢当初附身戚枫,根本无需同戚枫商量,怎么到他这里,就处处受限于人了?
戚长羽可不觉得檀问枢真的在意什么“师祖孙情”,后者开始讲感情说废话的时候,一定是能力不足以直接解决问题。
联想到檀问枢之前所说的“附身有不同的方式”,戚长羽怀疑檀问枢仓促更换寄主,根本没法完全操纵他,无法直接操纵……难道就能随意离开?
倘若檀问枢根本无法随意离开寄主,也无法完全操纵他,那附身对于檀问枢来说,究竟算手段,还是算作茧自缚?
戚长羽眼神阴狠。
隐姓埋名,逃离曲砚浓的视线,这固然是条路,但谁说这对于他来说是条好路?
曲砚浓比起这位好“师祖”来说,人品可信何止千倍?
取了魔蜕,返回知妄宫,把檀问枢和魔蜕一起交给曲砚浓,戴罪立功,重新得到曲砚浓的信任和宠幸,对他来说,岂非是一条更宽广的路?
鉴定室内,曲砚浓随意挑了个宽敞的位置坐下。
“我从前对你们知梦斋没什么了解,偶然听说你们的名号,才发觉近年来到处是你们的踪影。”她随口问,“你们东主是哪位啊?”
李鉴定师呆呆望着她,长久无言。
就……怎么会有人进了鉴定室,直接往最宽敞舒服的位置上一坐,也不管那是不是给客人坐的?
她坐的是他的位置啊?
第128章 利辗霜雪(九)
曲砚浓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
“你们姓檀还是姓季?”她问, “长什么样子?”
李鉴定师还没回过神来。
实在是面前这位姿态太过淡然平静了,好似那座位本就该由她来坐,谁若是有异议, 那为免有点刻意找茬之嫌了。
李鉴定师品味到这一点, 茫然的同时又感到十分愤怒, 然而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竟糊里糊涂地坐上了她对面的位置,微微仰头看着她。
客人该坐的位置。
李鉴定师十分恼火。
知梦斋的拍卖会荤素不忌、什么货都敢收,对前来送拍的修士自然不必客气, 给点下马威是合情合理的,因此这鉴定室内, 鉴定师的位置摆得比客人的位置高出一截,只要鉴定师本人不算太矮,就能居高临下地看客人。
这会儿变成李鉴定师被人居高临下俯瞰了。
这是他的鉴定室!
然而目光与对方相触,对方什么神情也没有, 李鉴定师就已经败下阵来,隐忍道, “我们东主不爱露面,只有几位心腹见过东主的面。”
还挺古怪。
把有鬼摆在明面上,这倒不多见。
曲砚浓嗯了一声。
“所以你还是知道东主名讳的?”她问。
其实无论姓檀还是姓季, 最终都和这两人分不开关系,但分清季颂危究竟是暗藏在幕后,还是走到幕前,能让她对两人的合作关系有更清晰的认识。
“我们东家姓檀。”李鉴定师已放弃和她较劲, 人家根本没觉得这事值得较劲,他又连指责的话都说不出口,还算什么劲较呢?跟自己较劲?
曲砚浓挑眉。
看来知梦斋是挂在了檀问枢的名下。
也是, 霜雪镇摆明了拒绝四方盟、拒绝钱串子,怎么可能任一个挂在季颂危名下的炼宝行做大?
然而如果只是找个人代为挂名,何必非得挂檀问枢的?季颂危当年能以义薄云天的名声创下四方盟,随便找个愿意脱离四方盟的心腹不就行了?
挂了檀问枢的名,就说明檀问枢在其中一定是有一定主动权的。
当初在从山海域到玄霖域的那艘银脊舰船上,徐箜怀告诉她,他在上次银脊舰船航行途中,曾从知梦斋凶徒口中听到一段对话,其中有一句“贵主好大绝户之计,竟不打算亲自见证到尾吗”。
那时徐箜怀误以为这个“绝户之计”是指道心镜,然而道心镜是夏枕玉弄出来的东西,他的猜测完全错了。
所谓绝户之计,另有盘算。
曲砚浓在补天之后,无意中想起了这句话。
如今让她来揣测,这个绝户之计应当是指玉照天上的那道虚空裂缝。知梦斋早就盘算着抢夺他山石,早早准备好了那根“魔主断指”,也早就预料到玉照天的破碎。
徐箜怀先前追缉知梦斋、从而听到“绝户之计”对话的那艘银脊舰船,就是戚枫所坐的那艘船。在那次航行中,戚枫被檀问枢附身。
而那次航行中,知梦斋凶徒在争夺一枚方孔玉钱,他们登上舰船的船票,则是从牧山阁代阁主公孙罗那里换来的。
于是便可以推断出,那批知梦斋凶徒并非一心,有两股不同的势力、有完全不同的诉求。
一方从公孙罗那里换来了船票,前往山海域,而那枚方孔玉钱就在他们手中。
另一方则截留前者,说出了“绝户之计”的那段对话。
前者无疑是檀问枢的人,“竟不打算亲自见证到尾”很明显对应了檀问枢附身戚枫、离开玄霖域的行程,而后者自然就是季颂危的人了。
再结合她之前猜测的,檀问枢毁坏镇冥关的理由——季颂危想让檀问枢留在鸾谷见证或操纵他山石出世,然后再前往山海域,破坏镇冥关,为他把镇石的生意抢回来,而檀问枢没等鸾谷生变就跑了。
显然,季颂危对檀问枢有所掌控,但也让渡出了一部分权力,让檀问枢有一定的自由和主动权,才能出现双方对峙、意见相悖的场景。
可季颂危为什么要这么放纵檀问枢?
卫朝荣当她对季颂危太偏爱,还吃了一肚子莫名其妙的飞醋,其实她真的很冤。
不是她信任季颂危,而是后者真的颇多心眼。
谁也不理解季颂危会做出超发清静钞这种事,因为熟识他的人都确信他从前不仅有勇有义,还有谋。
没有心眼的人怎么可能创下偌大基业?难道当年仙域的散修们都是傻子吗?
理解不来,只能归咎于道心劫。
只要有道心劫打底,什么样的性情大变、古怪行为,都有了解释。
但自从她推翻了从前对自己道心劫的猜测,又听了夏枕玉对道心劫的猜测,她很难不联想到季颂危的道心劫。
一个人在道心劫下改了性情也就算了,脑子变坏了,这可能吗?
季颂危可能会利用檀问枢,但一定不会信任后者。
后者除了一些魔门典籍和见闻,能拿出什么东西让季颂危让渡出一部分权力?
曲砚浓扪心自问,假如她要利用檀问枢,那她是死也不会把檀问枢放出手掌心的。
权力?自由?檀问枢想都不要想,等着在她手下被榨出最后一滴汁吧。
季颂危难道比她善良?
这话骗骗他的至交好友蒋兰时也就算了,总不能真把他自己给骗了吧?
曲砚浓百思不得其解。
“原来是檀东主。”她随口说,“从前都没听说过檀东主的名号。”
这话说到李鉴定师的心坎里了。
“我们东主确实行事低调。”他说,“大约是知梦斋做大了,不想招人眼吧。”
“你们东主修为不高?”曲砚浓问。
李鉴定师赶紧反驳,“怎么可能?修为太低,能镇得住这虎狼环伺的地方?”
知梦斋这么野的路子,一个低阶修士能撑得住吗?
“我们东主修为深厚,连钱串子也要给几分薄面。”李鉴定师说,“我从前是四方盟的,可钱串子那人越来越不像样,把从前立下四方盟的所有诺言都忘光了。四方盟那么多道友,谁不是奔着他千年前那番豪言壮语来的?可他对得起谁?我只好告辞了。”
四方盟从前叫四方聚义盟,后来才改成四方通财盟。
改名之前,季颂危是对所有朋友发过誓的,他说要建一处无尊卑、无贵贱、互为亲友、无相拼杀的乐土。
这样的豪言壮志,只有他说了,旁人才会信。
然而一千年过去,愿意信的人都失望了。
“小富他家不也是?”李鉴定师说着,指了指富泱,“富家几代都是四方盟的,他家祖上还是最初跟随钱串子的元老呢,一家子都信钱串子,把钱串子从前那点事迹当传说讲给孩子听,小富就是听钱串子的故事长大的。”
“钱串子说要用清静钞,他家就拿灵石灵宝换了一大把清静钞。被那群心眼活络的人挤出了四方盟核心圈子,他家也没怨过。谁骂钱串子,他家都有人跳出来给季颂危说话的,结果呢?”李鉴定师认识富泱的某个亲戚,对他们家的事了如指掌,“玄黄一线天地合后,钱串子超发清静钞,他家一下子就落魄了。”
申少扬的眼珠子转来转去,看看富泱,又看看李鉴定师。
他没想到,富泱平时那么轻快悠闲的一个人,居然还有这样的往事。
“你说这个干嘛呀?”富泱哭笑不得,“我们家那点丢人的事,你说给我朋友听,人家还以为是我想卖惨,想从人家买卖里多抽成呢。”
李鉴定师哼了一声,“要不是你自己争气,什么门路都能找到,你现在还像你堂哥似的,连符箓都舍不得多用。”
总之,李鉴定师就一句话:信钱串子者,不得好死。
曲砚浓一不小心听了满耳朵季颂危的坏话。
她若有所思,“这么说来,你们知梦斋中有许多四方盟旧人?”
而且还都是对季颂危怨念极深的人。
这是季颂危在左手倒右手?
算盘打得真精啊。
“是,知梦斋虽然和四方盟一样因利而聚,但至少这里坦坦荡荡,不拿那虚的来恶心你。”李鉴定师说,“小富也知道的,我们这边鉴定师、阵法师,几乎全是从四方盟来的,只有零星几个从外面招来的,一股野路子习气,我们平时都不爱搭理他们。”
那就是檀问枢的人咯?
曲砚浓点头。
“你们东主叫什么?”她问,“往后若是遇见了,也好打招呼。”
李鉴定师虽然完全不知道她姓甚名谁、什么来历,但她修为高深、实力强悍却是根本无需明说的,而今天这一番接触,她的霸道强势也显露无疑,李鉴定师真怕自己东主见了她不够客气,会挨打。
虽说东主一向低调,不太透露名讳,但这无缘无故的打还是不必挨了吧?
曲砚浓定定望过来,等着他的回答。
也不知檀问枢这回起了个什么化名?狡兔三窟,她顺藤摸瓜查查,除了知梦斋之外,他是否还有别的老窝——
李鉴定师很小心地说,“我们东主叫檀潋。”
檀、潋。
曲砚浓的神情微微凝固。
卫朝荣看向她。
他与她目光交错,在彼此的眼中看到如出一辙的愕然。
这名字对曲砚浓来说有不同的意义。
她人生中的第一次巨变,在檀问枢灭曲家的那一天。
檀问枢本没打算留一个孩童做徒弟的,但当他在血雨里走到她面前打量她时,她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叫什么名字?”檀问枢问她。
曲砚浓没回答他。
她用很机警的目光瞪着他。
檀问枢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那就跟我回家吧。”他说,把她抱了起来,“看你聪明不聪明。”
曲砚浓张开嘴,在他肩膀上狠狠咬了下去。
没咬动,腮帮子疼。
檀问枢把她的脑袋从自己肩膀上掰开。
“不要任性。”他说,难得很严肃,也很冷酷,“我给你的是最好的安排。”
“以后就叫檀潋吧。”他说。
曲砚浓有自己的名字,但檀问枢总称呼她檀潋,随着他击杀碧峡老魔君,成为真正的碧峡之主,再也没有人敢违逆他的心意。曲砚浓叫什么名字不重要,檀问枢想让她叫什么名字才重要。
檀问枢说她叫檀潋,那碧峡上下就不会有人叫她曲砚浓。
在漫长的时光里,檀潋这名字一度是她最厌恶的东西,她一听到这个名字就生恨。
直到有一天,她无意中发觉,这个名字的第一个主人并不是她。
“檀潋”不是檀问枢随口给她取的名字,而是一个曾经存在过的人。
檀潋是檀问枢的小侄女。
檀问枢这人全无心肝,全家的性命都被他当作修魔的基石,毫不犹豫地收割了,唯有檀潋这个小侄女还未修行,平素又格外伶俐聪慧,檀问枢平时还挺喜欢她的,于是他大发隆恩,决定留下小侄女的性命,带上小侄女来魔域。
檀潋只是个没有修为的小女孩。
檀问枢是她的亲叔叔,是她仅剩的亲人,冷酷无情杀了全家,却唯独留下了她,还说要带她去魔域,叔侄俩定能混个大好前程。
对如此美妙许诺,檀潋说:
“呸!你去死吧。”
檀问枢把小侄女杀了,心里觉得檀潋又笨又不识时务,还十分任性。
这遗憾被他抛之脑后,某天又突然重拾。
他决定亲自教出一个聪明识时务、与他一脉相承的檀潋。
于是曲砚浓就活下来了。
得知檀潋的事以后,曲砚浓再没那么痛恨这个名字了。
她和这个名字的主人分享同一种恨、同一种不甘、同一种命运。
于是她也向檀潋分享了她的复仇。
隐藏身份、白龙鱼服的时候,曲砚浓会以檀潋的名义行走于世间。
檀问枢曾经强加给她的,她以另一种形式夺在了手掌心。
檀潋终于成了她承认的另一个名字,是她的另一种命运。
在如今的五域,檀潋就是她。
现在李鉴定师突然说,檀问枢留下的根本不是什么化名,而是“檀潋”这个名字。
知梦斋的东主叫檀潋。
曲砚浓向后微微一仰身。
虽说她知道这名字依然只是个幌子,背后的主人还是檀问枢,但——
知梦斋的东主竟成了她自己?
檀问枢敢附身在戚长羽身上,再把戚长羽带来知梦斋,自然能猜到她会搜集知梦斋的信息,也料到了她会得知这个名字。
檀问枢是懂怎么恶心人的。
“真是个好名字。”曲砚浓和颜悦色,可不知为什么,李鉴定师看着她的脸,总觉得心里发毛。
曲砚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现在想来,两个人的仇,只报一次,还是有点不好分。
幸好檀问枢还能再死一次。
她和檀潋一人一次,很公平。
第129章 利辗霜雪(十)
知梦斋炼宝行的第九层平时总是很安静。
一片幽深中, 微冷的烛光点点。
“贵客请当心。”堂倌秉烛引路,“第九层布有众多禁制阵法,空间交错, 倘若走错了路, 没有人引导是走不出来的。我们堂倌人数众多, 但也不是遍地乱逛,未必能及时寻到贵客,到时耽误了贵客的功夫,实在不妥。”
曲砚浓手中也有一支明烛, 灯芯引火,引出的焰火却是冷的, 将手指探向烛火,便仿佛摸到了一块坚冰。
“这是以寒酥石制成的蜡烛,寒酥石是我们这儿独有的奇石,灵气极其稀薄, 无法用于修炼,但制成蜡烛十分好用。我们这儿以前遍地都是这种石头, 要不是玄黄一线天地合后灵地化为了三覆沙漠,这蜡烛都该卖到扶光域去了。”堂倌介绍。
扶光域是五域中最荒僻的一域,堂倌特意把它列出来证明寒酥石蜡烛的前景远大。
曲砚浓看一眼手中的明烛, 再看一眼隐藏在幽暗之中的禁制和阵法。
堂倌说了一大堆,却没说寒酥石蜡烛会与禁制呼应,倘若阵法的设计者手中有一张第九层的阵图,就能在阵图上找到每一个秉烛之人。
拿上这支蜡烛, 就像自取了一块标记,等人来寻。
知梦斋作为此间主人,需要对进入自家拍卖场的人有所监管, 也算常理,然而修士最忌讳被人标记追踪,尤其是知梦斋荤素不忌,吸引来的修士来历更莫测,自然也更谨慎、更排斥被标记。
看来,知梦斋为免麻烦,索性连蜡烛的作用都不告知了。
曲砚浓看得明白,却没戳破,跟着堂倌走上一瓣莲台样的小平台。
“几位贵客,这就是天字六号雅间‘凌波欲暮’。”堂倌恭敬介绍,“这瓣莲合拢时,雅间便会完全升起,俯瞰整个拍卖场。”
知梦斋一共有七间天字号雅间,原本只为来历不凡的大人物们开放,然而曲砚浓往李鉴定师对面一坐,便把李鉴定师镇住,后者思来想去,硬是为她挤出个天字号雅间来。
“还是前辈有面子,我之前来过这里一次,连雅间的门都摸不到,更别说天字号了。”富泱忍不住说,“前辈连名字都没保,就直接进来了。”
曲仙君若是报出名号,别说一个天字号雅间了,拍卖场为她清场都是应该的,然而李鉴定师根本不知道曲仙君的身份,曲仙君也没有出手、更没有放出威压,李鉴定师竟就这么挤出个雅间给了她。
这在富泱看来,几乎是不可思议的事。
曲砚浓习以为常地踏进莲台雅间内,卫朝荣跟在她身后。
“你不进?”申少扬刚要迈步,却见富泱没有动弹的意思,他便又停下了。
“我还要去问问这次有哪些拍品。”富泱说,“曲仙君委托我来经办,我不能吃白饭啊。”
虽说曲仙君不是正经来竞拍的,但富泱是个靠谱的经办。
申少扬想到先前从李鉴定师那里听来的话,犹豫了一下,跟上富泱,“那我也去,还要把祝灵犀他们叫来呢。”
曲砚浓顺手将莲瓣关拢,莲台样式的雅间便轻若浮云般悠悠地升上了高空。
从巨大的窗口向外望,一片幽黑中闪着星星点点的烛光。
卫朝荣在她身旁静立。
“这里是由法宝拼凑而成的空间。”他说,一边观察着她的神情,“如果在这里迷了路,没有这寒酥石蜡烛,一辈子都出不去。”
这是普通修士会遇到的困境,元婴修为以上的修士可以强行破开阵法,从里面打出去。
对曲砚浓来说,这困境根本不存在。
他只是在没话找话。
曲砚浓把寒酥石蜡烛放在案上。
“藏头露尾的,不像是季颂危的手笔。”她回过身,漫不经心地说,“季颂危喜欢搞些气派的场面。”
卫朝荣沉默一瞬。
虽说曲砚浓已明确说过季颂危在她心里没有任何特殊之处,而卫朝荣也绝对相信她的话,但听她谈起季颂危的性情喜好如此熟悉,他依旧不太舒服。
“你觉得这里是檀问枢布置的?”他跳过那个名字。
曲砚浓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把他的小心思看得很明白,却没有立刻点破。
“就是他,不会错的。”她说,“能按自己的心意布置拍卖场,说明檀问枢在这里的地位不低,权力也很高。”
从前她怀疑季颂危在驱使檀问枢,如今来看,并非驱使,而是一方强势、一方稍稍弱势的合作关系。
季颂危脑子坏了吗?
一个半死不活的残魂,有什么资格和他合作啊?
先前她和李鉴定师确认过,知梦斋是四百多年前建成的,二十多年前因那场天灾而飞速壮大。
四百多年前,这个时间令曲砚浓十分在意。
她与夏枕玉立下约定,也是在四百多年前,那时正逢他山石上一次出世。
知梦斋幕后的人是否从四百多年前就在谋夺他山石了?
“你觉得是檀问枢想要他山石?”卫朝荣听她分析完,静静问。
曲砚浓缓缓摇头。
“那么大手笔的谋划,必将引来上清宗的报复,若不是对季颂危有大好处,他怎么会答应?”她说,“总不能是檀问枢魅力惊人,让季颂危不惜代价地帮他吧?”
檀问枢要是有这魅力,她怎么没发现?
所以,真正想要他山石的人只可能是季颂危。
可季颂危大费周章地图谋他山石,究竟为什么?
卫朝荣有些不解,“他是望舒域之主,三圣药中的一壶金就在望舒域,他若是拿一壶金出来同上清宗换,上清宗未尝不会答应。为何要大费周章,不惜得罪上清宗?”
曲砚浓微怔。
她知道为什么——因为这四百年前的那枚他山石被用掉了,用在了她的神塑上。
也许季颂危真的问过夏枕玉,后者拒绝了他的请求,而季颂危因此认定上清宗不会把他山石换给他,于是决定抢。
“他就这么确定夏枕玉如今无力保护鸾谷?”她疑惑起来。
季颂危又是怎么确定的?
卫朝荣忽而问,“我还没有问过,为什么鸾谷出现虚空裂缝的时候,只有你在补天?夏长老为何没出现?”
“你说夏长老如今无力保护鸾谷,又是什么意思?”他问。
曲砚浓被他问得哑然。
她才想起,卫朝荣虽然曾是上清宗弟子,但他修为没到化神,从未有机会接触到道心劫。
他根本不知道道心劫这东西,更不知道她也在被道心劫纠缠。
在他眼里,她只是因为千年时光而变了一点。
“呃——”她罕见地卡了壳,倘若卫朝荣早就知道道心劫,她是不会觉得这事难以启齿的,偏偏卫朝荣一无所知,这就让她不知怎么和他说了。
难道要同他说,她不仅深陷在道心劫里,千年大费周章,最后只搞明白自己的道心劫不是“无悲无喜”,而且因为誓约,只剩下四十多年寿元了?
曲砚浓有点说不出口。
倘若她孤身一人,寿元对她来说就只是一个数字,然而当卫朝荣重新出现在她身边后,四十多年就显得格外短暂,少到她有点难以忍受了。
“夏枕玉她……变成神塑了。”她避重就轻地说,“这是上清宗的一种秘法。”
卫朝荣愕然,“什么?”
这消息太惊人,他定了定神才沉声追问,“夏长老是化神修士,好端端的为何会变成神塑?”
曲砚浓还没想好究竟要不要瞒他。
“因为她没捱过道心劫。”她慢吞吞地说。
“道心劫?”卫朝荣立刻追问。
曲砚浓看了他一会儿。
“化神仙修都有一道劫数,叫做道心劫,我也有。”她说。
卫朝荣被她这轻描淡写的语气惹得近乎恼火。
“什么是道心劫?夏长老变成神塑了,你就能独善其身?”他冷冷盯着她,语调冷冽,“曲砚浓,你说明白些。”
曲砚浓此刻却放松了下来。
“不是什么大事,你也未必需要知道。”她懒洋洋地说,“不知道也很好。”
卫朝荣的神色彻底冷了。
“你不说,我如何知道怎样算好?”他寒声问,“若是好事,你岂会不说?”
曲砚浓抬眸,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
“是啊,若是好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反问。
卫朝荣一怔。
“你身上到底有哪里不妥?”曲砚浓慢慢走到他面前,“还有,先前你究竟为什么不高兴?”
“我不爱吃亏。”
“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
幽烛微明,她步步紧逼,目光几乎能摄人心魄。
卫朝荣嘴唇紧抿。
他神色冷峻,最终沉冷笃定开口,“我没有不高兴,也没什么……”
不妥。
曲砚浓根本没等他把这一串嘴硬的话说完,她蓦然伸出手,按住他肩膀,把他压得向下一沉,坐在软榻上。
她搂着他的脖颈,把他的头按在案上,整个人半压在他身上,只左膝屈跪在榻上,与他稍稍隔开一点聊胜于无的距离,俯身盯着他。
卫朝荣根本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被她强行摁在软榻上,神色愕然。
“你——”他干涩地开口。
曲砚浓食指一挑,按住他嘴唇,轻易把他的话截断在唇齿。
“闭嘴闭嘴闭嘴。”她粗暴地堵住他的言语,“不要说我不爱听的。”
卫朝荣的唇在她的指尖下极轻微地颤着。
“你知道我想听什么。”曲砚浓说。
卫朝荣脸颊绷得很紧。
他神情很冷峻,却不看她,“曲砚浓,你正经些。”
曲砚浓几乎要笑,“正经些?”
“我们魔门修士,不知道什么叫正经。”她似笑非笑地垂头看他。
卫朝荣无可奈何。
曲砚浓拇指抚过他下颚,细细地摩挲。
“告诉我。”她引诱般说,“我不要听假话,我想听真话。”
卫朝荣喉头滚动。
“我——”他哑声说。
曲砚浓轻笑,将他的犹疑打断。
“还是说吧,”她如诱人沉沦的魔,一步步煽诱人走进她的陷阱,“你的所有事、所有想法,我都想知道,我都关心。”
“想永远和我在一起,就把自己完全交给我。”
第130章 利辗霜雪(十一)
魔元在卫朝荣的胸腔里沸涌, 几乎要倾泻而出。
一具既非虚也非实的躯壳,竟也炽烈鼓动如海沸山摇。
卫朝荣喉头滚动,几乎要苦笑。
他从前就知道曲砚浓难缠, 然而她彼时不爱追问, 疑心又重, 他总能顺理成章地隐藏起不愿被她发觉的一面。
隐藏起嫉妒和无力,只留下最简洁可靠的剪影,这样便很好。
谁知千年过去,曲砚浓学会了穷追猛打、追问到底, 他才发现她认真起来何止是难缠,简直是让人完全无法招架。
卫朝荣深深吸了口气, 勉强将沸涌的魔元控制住。
“曲砚浓,”他嗓音极低沉,哑得厉害,却极力显出寒峭, “你先起来。”
曲砚浓指尖在他唇瓣上轻一下重一下地抚着。
她不仅不打算起来,还打算做点更过分的事。
卫朝荣几乎要控制不住魔元了。
他闷哼一声, 蓦然抬起手,揽住她的腰肢,腹背微微用力, 带着她仰身而起,反身将她按回榻上。
曲砚浓随手在榻上撑了一下,顺势坐在了小案上。
她也不恼,只是目光在他身上似有若无地游走, 说不上是撩拨还是审视,又或者这两者原本就是同一件事。
卫朝荣右腿屈膝抵在小案上,倾身环过来, 将她虚虚地圈住。
他神色冷峻,目光如炬,对峙般与她对视。
曲砚浓抬眸。
卫朝荣沉下脸时极冷酷,锋芒逼人,能轻易撕开旁人的底气,把畏惧和胆怯深种在别人的心底。
他在魔域锋芒最甚时,凶名赫赫的魔修也不愿直面他的目光。
其实卫朝荣在她面前从未相让。
魔修的凶悍已印在他的骨血之中,无论初见还是情深后,他总有一点反骨,于情真之外毫不相让。
曲砚浓并不需要他让,她不需要任何人相让,也没人能对她相让。
从前、如今、以后。
一段对视,胜如一段对峙。
卫朝荣轻呼出一口气,无可奈何。
“我不喜欢季颂危。”他干脆地开口,沉声说。
“哦。”曲砚浓坐在小案上,慢了一拍才点头,忍着点笑,“这个我当然知道,你喜欢的是我。”
卫朝荣无言。
明明是她咄咄逼人,非要他坦白心迹的,如今他下定决心说了,她倒故意来瞎捣乱。
“我不喜欢他,是因为我觉得你有点喜欢他。”他不理她的促狭,直白地说。
曲砚浓冤枉!
她根本就没对钱串子有过哪怕是友谊这样的东西。
“我已同你说过,我根本就和他不熟。”她有几分恼,因此脸色也冷了下来,语气同他一样微冷。
卫朝荣缓缓颔首,“我知道。”
“说到底,我只是不喜欢你的过往里没有我,却有旁人来填满。”他说,“那个人是季颂危也可以,徐箜怀也可以,只要不是我,我就嫉妒得要发疯。”
为什么那些人如此幸运,什么也无需付出、无需努力,就能拥有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如此轻易地靠近她,夺得她一星半点的关注,让她记住名字。
他想让曲砚浓一直最关注他,他想填满她的生活,他想让所有试图夺走她视线的人都走得远远的,消失在天涯海角。
卫朝荣神情绷得很紧。
这没来由的妒火永远炽烈地纠缠着他,他要用尽力气才能将它隐藏,却被她这样不管不顾地掀开,在天光下暴露得丑陋不堪。
既然已经无可遮掩,那干脆就更丑陋狰狞些。
“我根本不是为季颂危而嫉妒,我是为这一千年里的每一个能接近你的人。”他直直盯着她的眼睛,“只看我,不行么?”
曲砚浓懵然地坐在小案上,恍恍惚惚。
敢情卫朝荣不仅嫉妒季颂危,其实还吃过徐箜怀的醋?
怎么还会有徐箜怀的事啊?
她和徐箜怀相看两厌,她从没给过徐箜怀一点好脸色,他又是从哪里吃的无名飞醋啊?
曲砚浓想破脑袋也想不通。
卫朝荣给她的震撼一波三折,她如今已顾不上震撼“卫朝荣居然也会吃醋”这种事了,只一门心思思索徐箜怀究竟何德何能,让卫朝荣吃起醋?
“徐箜怀又是怎么回事?”她实在忍不住追问,“你什么时候吃了他的醋?”
卫朝荣顿了一下。
“银脊舰船。”他说。
他们从未一起坐过银脊舰船,曲砚浓是直接撕裂虚空,带着他来到望舒域的。
“是你还在戒指里的那次?”她很快想到,“为什么?”
卫朝荣不答。
曲砚浓打量他的神色,读懂了一鳞半爪。
他无法说起自己的名字,别人呼唤他的时候也不能回应,但旁人却可以轻易地提及他的名字,用以达成这样或那样的目的。
徐箜怀用他的名字和她叙过旧,和她重叠过一段没有他存在的时光。
卫朝荣难以忍受。
曲砚浓忽而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他的脸颊一下。
卫朝荣一愕,全然没有想到在这番妒火完全坦白在她面前时,她唯一的反应竟然是戳他一下。
“你以前认识徐箜怀吗?”曲砚浓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而这问题的答案她其实心里有数。
卫朝荣沉默一瞬。
“认识。”他简短地说,“徐箜怀当初是鸾谷的风云人物。”
曲砚浓拇指抚着他的脸颊。
“他话很多吧?”她问,“道理一套一套的,对旁人指手画脚,特别讨厌。”
卫朝荣又是默然。
“是。”他说,“巧舌如簧,能言善辩。”
曲砚浓忽而抬手搂住他脖颈,全身重量都挂在他身上,微微用力,将他带得一歪,翻落在榻上。
他们并排依偎在一起。
没有剑拔弩张,也不含欲望,彼此都安静。
曲砚浓微微支起身,垂头看着卫朝荣清俊英挺的脸。
漫长的阔别,传闻与回忆里拼凑出的他。
那个“藏书阁里的魔修”,那个装得一切安好,不愿把清寂暴露的人,总是默默扮演着可靠、沉稳却又默默隐忍着妒火的他。
他咽下所有苦痛,独自舔舐伤口,在一切危险和困难面前,都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献出一切。
卫朝荣总在扮演强大可靠的人。
他也几乎成功了,让她坚信不疑,对他深以为傲。
在漫长的时光里,卫朝荣一直是她的骄傲。
“你不用巧舌如簧。”曲砚浓说,“也不用能言善辩。”
卫朝荣抬眸望她,几分讶异。
他根本没想到她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你不是挺会和我斗嘴的吗?”曲砚浓说,“我觉得你也挺能言善辩的。有怼人的本事,已经足够了。”
她又不是因为卫朝荣巧舌如簧、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而喜欢他的。
也不是因为卫朝荣无所不能、能为她解决一切问题而爱上他。
从前她想不明白,不愿相信他真的爱她,更不愿承认她自己也有同样浓郁的情感。
所以她永远在怀疑,只要永远质疑,她就永远警惕、永远安全,不会被任何人蒙蔽欺骗。
可她如今已是无冕之君。
除了四十多年之外的誓约和无踪无迹的道心劫,她的人生里再无荆棘塞途。
物是人非后,她也可以学会相信。
卫朝荣一声不吭地仰面躺着,视线却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生性如此,沉默是他的宿命,目光是他的渴望。
曲砚浓轻轻叹了口气。
“我喜欢你,从来不是因为你为我而死。”她说,“只是因为你这个人让我喜欢。”
她从前不懂。
不懂情真,也不信情深。
等到她信了,卫朝荣已深埋冥渊之下。
一千年,她见过很多人,有过萍水之交,也有过肝胆相照,她所见到的许多人都比当年卫朝荣的修为要高,待她也百般殷勤,各有性情,际遇也各不相同,如花有千种,各怀芬芳。
但与这形形色色的人擦肩而过或畅怀夜谈,她发觉她并没有对任何人怀有如对卫朝荣那样的兴趣,也没有任何人能像卫朝荣那样牵动她的心绪,让她或笑或恼。
她终于信了情真,也终于明白她自己的情真其实未必要用谁的赴汤蹈火作证。
因为她本来就喜欢卫朝荣。
换成另一个人为她而死,她会感激,但并不会爱他。
归根结底,她爱卫朝荣,只是因为他是卫朝荣而已。
曲砚浓摩挲他的面颊。
“你对我来说最特别,最珍贵。”她说,“相遇的场景不重要,能言善辩与否不重要,为我而死也没那么重要,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最重要的。”
所以不须羡慕徐箜怀的巧舌如簧,也不必嫉妒季颂危以相似的方式与她相遇,没有那么多“更好”,他们已在最好的境况下相爱。
那时、那刻、那样的彼此。
卫朝荣唇瓣轻微地颤着。
他几乎是狼狈地想避开她的视线,他想问她究竟是怎么知道他内心深处的想法的?就连他自己也未必能说明白。
她看透了他,于是读懂了他。
他深埋的侥幸、忧虑、恐惧。
其实他深心里一直对得到的一切感到侥幸,又因此不安。
他只是幸运的那个人,在合适的时候与她相遇,又在恰当的时刻为她而死,换作其他任何一个幸运儿,也能做到同样的事。
愿意为曲砚浓赴汤蹈火的人,本就数不清。
他只是特别幸运。
可现在她说,他不是幸运儿。
这所谓的机遇,从来就只对他展开。
卫朝荣几乎狼狈不堪,精疲力尽,却又终于像久经跋涉的旅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一样安宁平静。
“好。”他深深说。
曲砚浓盯着他,看他狼狈闪躲又最终深深回望。
她唇边终于也露出点笑影,想要趁热打铁,再追问下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卫朝荣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忽觉一阵魔气涌到,有什么东西从卫朝荣的胸口蓦然伸了出来。
曲砚浓和那东西面面相觑。
卫朝荣的胸膛上,伸出了一只魔元凝成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