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孤鸾照镜(二九)
乾坤冢中, 玄金索垂落在地上,咣咣响动。
卫朝荣想起他遗忘的一切。
上一次,他也在这里见过她。
在孤寂与疯狂的边界, 他以为那是个幻梦。
不能沉溺, 不能渴望, 最好不要去看,不要去想,让它像从前的所有幻梦一样落空,直到那不休的纠缠也到尽头。
但他如从前每一次一样, 无法克制地看向那个幻梦,任它纠缠, 无需休止。
那时他的姿态应当很不好看。
在失控边缘,他其实并不能控制魔元凝成实体,整个乾坤冢都是囚笼,里面狰狞挣扎的是个可悲可叹的魔物。
她就这样降临, 看见那个狞怖的魔物,在片刻的沉默和愣怔后, 他不知她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唤起他的名字。
“卫朝荣,”她说, “是你吗?”
一样是隔着浓雾,一样是惊愕失神,他冲进浓雾,她却消失了。
就差一点, 他就能见到她。
也只差一点,他就会离开乾坤冢,彻底失去神智, 被欲望和魔元操纵。
重逢只是一瞬,转眼又是看不见尽头的孤寂。
他在幻梦里沉沉浮浮。
多少次他恍惚回到她出现的那一天,她就站在那里,不会莫名其妙地消失,只等他走到她的身边,回答那个不曾有回音的问题。
“卫朝荣,是你吗?”
这名字成了他无法摆脱的执念,无法克制的梦寐。
他总是无法原谅自己。
为什么没能回答?
最后一次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迷雾边缘,发现自己即将离开乾坤冢的时候,他向悬在头顶的宿命别开头,不想、不信、不甘,绝不屈从。
他指天划地发下恒久不灭的誓约,抛弃那陪伴多年的名姓,抛弃他聊以抵抗孤寂的回忆,不是为了屈从命运,不是放弃挣扎,反而与之相反,他放弃这些,是为了等待得更长久。
等到地老天荒、等到海枯石烂、等到人世变换极度沧桑,等到她下一次到来。
忘却过往不是放弃,画地为牢也不是绝望。
他等她,从不放弃。
而她永远不会让他绝望。
*
玄黄之门内,徐箜怀冷着脸,挥袖拂去了朝他飞来的寒芒。
这应当只是某次攻击的余波,对他完全不成威胁,拂去寒芒后,他看清了甬道内的情况。
金玉华光流溢满堂,原本朴素的甬道都被这华光照亮了,显得流光溢彩,金碧辉煌。
徐箜怀的心一沉。
这是玉照金潮已现、他山石即将出世的预兆。
玄黄之门内自成秘境,在此斗法,外面根本无法觉察到动静。
他朝斗法者看去。
正在斗法的人有四个:分别在玄黄之门内外当值的两位元婴长老,以及两个他从未见过的元婴修士。
局势一眼即明,谁是敌、谁是友十分明显,但徐箜怀反倒更怒:他就知道太虚堂在这种时候开放鸾首峰,必有内贼!
相比之下,有两个胆大包天的亡命之徒敢潜入鸾首峰盗取他山石,反倒不出他意料。
徐箜怀一言不发,符箓悍然而发。
论起实力,他实际上是这五人里最强的,修为也比其余四人高一两个小境界,但他困于心魔,道心蒙尘,再三调养也没能恢复巅峰时的实力,因此他加入斗法后,那两个亡命之徒也没立即落败。
玄黄之门后的甬道看似狭小,其实十分坚固,五个元婴修士大打出手,甬道也没崩毁。
让徐箜怀始料不及的是,上清宗的两位元婴长老见了他,非但没有大喜,反倒在他出手时十分警惕,明显是暗中防备,郦长老还问他,“大司主,你为何在此?”
笑话,他还能为什么在此?难不成他会和这两个亡命徒是一伙的?
徐箜怀大感荒谬,他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回答如此荒唐的问题,沉着脸,符箓连发,朝那两个亡命徒而去。
谁知他一言不发,自有人替他说话。
“当然是因为你们这位大司主是我们的帮手。”一个亡命徒说,“你们二位还不知道吧?我们能潜入这里,多亏了徐道友的帮助,否则以你们上清宗的森严宗规,我们哪能这么轻易地进来?”
徐箜怀青黑的脸上也露出生吞蚂蝗般的神情。
五域之名就是这点不好,天下谁人不识君,郦长老喊一声大司主,对面就能对应上“徐箜怀”其人,信口开河也有鼻子有眼的。
两位元婴长老当然不至于相信这种低劣的挑拨离间,但明显仍未放下疑虑,“鸾首峰不归獬豸堂统属,大司主为何会在此?”
大敌当前,竟还纠缠不休。
徐箜怀一肚子火,冷声反问,“他山石出世在即,鸾首峰又生乱,我如何不来?”
这理由似乎终于能说服两位元婴长老了,她们虽未完全卸下对徐箜怀的防备,但已专心对付起那两个亡命徒。
“两位道友消息灵通,这次他山石出世,连本宗弟子都不知,两位却能早早潜藏,混进鸾首峰。”郦长老语气悠闲,“只怕两位在我上清宗内下的功夫,不止一两年吧?”
“好说好说,道友,为了他山石都值得。”亡命徒也悠闲。
徐箜怀最烦斗法时与对方啰嗦,探问什么?抓到手里,让人开口的办法多的是。
郦长老也实在是不知所谓,都这种时候了,他山石马上就要出世了,居然还有心思和敌人闲探。
“那怎么没多找几位朋友一起啊?”郦长老可没管大司主的不耐,依旧悠悠地说,下手却狠,“是别的帮手混不进来吗?”
“有的是啊,可是徐道友太小气了,不愿意把那些朋友也送进来啊。”亡命徒大笑,依然没忘了挑拨离间。
“真是不知死活。”徐箜怀没忍住,厉声说。
玉照金潮在甬道中奔涌,被玄黄之门拦住,浪潮倒卷,蓦然汹涌。
“轰——”
喧嚣的潮水声里,徐箜怀听见郦长老一声大吼,“动手!”
霎时之间,甬道里忽而现出了几道身影。
徐箜怀陡然瞪大了眼睛——
几个穿着玄黄道袍的元婴修士似乎是早就等在甬道之中,此刻才现身,将那两个亡命徒围在中间。
战局陡转!
大司主愕然:太虚堂不是有内贼、无防备吗?
这、这又是哪冒出来的?
郦长老的笑声在潮水声里时隐时现。
“大司主说笑了,不止獬豸堂有能人。”她明晃晃地嘲笑徐箜怀,“我们太虚堂也不全是吃白饭的。”
太虚堂当然不是没有防备,正相反,他们为这一天准备很久了。
他山石出世本是不定的,有时三百年一出,有时是四百年一出,只能靠鸾谷的种种先兆推断。早先鸾谷灵流改道,太虚堂负责给云台选新址时,就已经在准备应对他山石出世了;后来灵流二次改道,这事基本就确定了。
徐箜怀能察觉到鸾谷有细作,太虚堂自家也清楚得很,只是这细作十分狡猾,他们试探了几次,都没能将人钓出来。恰逢他山石出世,太虚堂几个长老便趁机来个引蛇出洞,这回以他山石做诱饵,对方总不至于还不上钩吧?
他山石出世的征兆,能瞒过经验不足的年轻小修士,却绝瞒不过心怀鬼胎之人,太虚堂把这消息锁上,并未漏给任何人,便有人主动凑上来,卖给都长老一株瑶仙藤。
至于往后太虚堂长老们为一株瑶仙藤各怀心思、不顾公事、疑似被收买、提议开放鸾首峰,这些半真半假的传言,为的都是这一刻收网。
一切都不出意料,只有徐箜怀是个意外。
鸾首峰不归獬豸堂管,他却出现在这里,叫人十分怀疑。
徐箜怀愕然不已。
郦长老见他那张青黑的脸上藏不住的惊异,心情极好。
鸾谷这几个堂固然谈不上针锋相对,但总有争个东风压倒西风的时候,獬豸堂素来强势,太虚堂则地位关键,郦长老看徐箜怀吃瘪,总有点幸灾乐祸。
亡命徒只有两人,暗地里却埋伏了五六个元婴修士,在这狭窄的甬道一起出手,那两个亡命徒瞬息之间便落入绝境,甚至连上演一出神色大变都来不及。
“留活口!”郦长老提醒。
瓮中捉鳖,自然不止是为了这两个亡命徒,背后那为他们做暗线的太虚堂弟子,以及潜在的幕后主使,才是太虚堂真正想要抓住的。
玄奥的符文张开,即成困阵。
上清宗绝学,天罗地网符。
两个亡命徒挣不开,更逃不掉,被天罗地网符困死,只余一线灵光勉强撑开,不知究竟是哪一个蓦然掏出了个小匣子,拇指一撬便飞速地把那匣子掀了开来。
“小心他的法宝!”郦长老厉声提醒。
然而匣子掀开,里面却不是什么法宝——
匣中躺着一截断指。
虚幻妄诞,诡异非常,缕缕幽黑之气从匣中逸散而出。
错愕还写在几个长老的脸上。
徐箜怀却惊,神色骤变,“魔气?”
其实不必他这声提醒,除了最年轻的两个元婴修士之外,在场其余修士都或多或少接触过一点魔修,只是魔修在五域销声匿迹太久,乍一见没反应过来罢了。
“咔、咔。”
玉照金潮声中几声隐约轻响,几乎被埋没在潮水声里,以元婴修士的五感,也险些难以分辨。
但很快便不需谁分辨,那“咔咔”的声响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密集,转瞬便将那喧嚣的潮水声也掩盖了下去。
金玉光华映照出诸多元婴修士惊疑不定的脸。
“不对,”徐箜怀毕竟更老练,他肃容说,“玉照金潮内,虚境直通冥渊。”
冥渊、虚境、玉照金潮、鸾首峰,乃至于整个鸾谷,都在此刻连为一体。
“别去管那些魔气,”大司主暴喝,“直接把那东西收回那个匣子里!”
他提醒得太晚,或者说留给他反应的时间实在太少,就在众人各显神通去捉那亡命徒手里的匣子的时候,甬道轰然作响。
一道空间裂缝在甬道内绽开,像张肆意嘲笑人的嘴,奔涌的金玉潮水源源不断地消逝在那空间裂缝里。
这可是鸾谷,怎么会有空间裂缝?
有青穹屏障庇护,这里怎么会出现空间裂缝?
这时,每个人的脸上都爬满了愕然与惊恐,在那道狰狞如血盆大口的空间裂缝前,显得极度滑稽。
徐箜怀却已什么都明白了。
青穹屏障能将空间裂缝隔在五域之外,但他山石出世时,鸾谷自成秘境,直通冥渊,自然没有青穹屏障庇护。
“那不是普通魔物。”大司主已夺下亡命徒手中的匣子,几番试探,却都不敢直接动手将那截断指收回。光是那断指上逸散而出的魔气,便已让他心生寒意,更不用提那形态虚妄的断指。
鸾首峰连通冥渊本已十分危险,再有这么一个来历诡谲的魔物吞噬灵气,秘境自然不堪重负,出现虚空裂缝几乎是必然发生的事,只是自上清宗选定鸾谷后千万年,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事,以至于当它发生时近乎奇谭。
又有谁能想到,已绝迹数百年的魔气,居然会出现在这里,且甫一出现便是惊人之物。
两个亡命徒已被天罗地网符困住,落到其余太虚堂元婴修士手里,底线十分灵活,绝不吃眼前亏,对于逼问一点不嘴硬,问了就答,“那是魔主断指,能毁天灭地的东西。”
然而再问有用的,他们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说不出一点有用的东西。
空间裂缝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姿态扩张,转眼便占据了大半个甬道。
元婴修士在这空间裂缝前没有一点办法。
“去请夏祖师、曲仙君!”徐箜怀断然说。
立即有两人去若水轩请夏枕玉,然而谁也不知道曲砚浓在哪,只能寄望于曲仙君不曾离开鸾谷。那两个亡命徒被拎走,在空间裂缝面前,谁也没空搭理他们。
郦长老冲出玄黄之门,让鸾首峰附近的修士尽快离开,收获了无数道不明所以的眼神。
“鸾首峰生变,速速离去!”郦长老厉声重复。
排着队的修士们犹疑地转身。
“轰——”
空间裂缝劈开甬道,悍然撕开鸾首峰。
金玉潮水倾泻而下,一半被空间裂缝吞噬,另一半则顺着鸾首峰流淌,转眼便淹没修士们的脚面。
某一瞬间,每张脸都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惊叫声迭起,划破长空。
这回不需要郦长老再催,每个人都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晚一点就被空间裂缝吞噬,整个鸾首峰乱得像是一锅饺子。
郦长老焦头烂额,救下几个昏了头跑错方向的年轻修士,还要维持秩序,免得乱中生乱。
忙到极致时,反而陡然想起一件早被遗落到九霄云外的事——
“他山石在哪?”
不会落进空间裂缝里去了吧?
第112章 孤鸾照镜(三十)
鸾首峰外, 曲砚浓顺着玉照金潮出来,出现在她眼前的却不是熟悉的甬道。
长天撕裂,明镜破碎。
曲砚浓没有立即动弹。
她静立了片刻。
有个问题, 她很想抓个人来问问——
她好像也没离开多久吧?
这么一会儿功夫, 她还没来得及和卫朝荣说第二句话……怎么玉照天就破了啊?
有人在玉照金潮里沉沉浮浮, 踏出浪潮瞥见她,惊喜万分,“曲仙君,有人带着魔主断指潜入鸾首峰, 引来了空间裂缝。”
每个词都平平无奇,不知怎么的凑在一起她就听不懂了。
魔主断指是个什么东西?魔主不是卫朝荣吗?卫朝荣断了根手指?
她都不知道, 这些人怎么知道的啊?
原本打算下了值去打马吊的元婴长老从玉照金潮里冲出,言语如急雨,把甬道里那段突如其来、急转直下的故事告诉她。
曲砚浓无言。
她想起山海域青穹屏障上的破洞,想起崩塌的镇冥关, 想起二十年前暴打季颂危的根由——那场骇人的天地崩塌,被称作“玄黄一线天地合”的灾难。
再恒定不移的誓约, 也有力所不及的一天。
一千年,能抵天灾,却堵不住人心。
“他山石呢?”她问。
*
祝灵犀和申少扬在去往太虚堂的路上听见一声巨响。
这是鸾谷, 能有什么事发出这么大的动静?
他们与那个同行的守卫修士都感到纳闷,齐齐回头一望,又齐齐目瞪口呆。
鸾首峰上,一道狰狞的空间裂缝正在不断扩大, 转眼已攀至玉照天上。
“轰——”
又是一声巨响。
那明镜般映照鸾谷的玉照天上,竟也裂开一个黑洞洞的缺口。
那缺口……仍在扩大。
三人甚至忘了合拢大张的嘴,就这么呆愣着望向彼此, 却望见对面两张脸上如出一辙的惊恐。
“这不是鸾谷吗?”申少扬崩溃,“怎么你们鸾谷有空间裂缝啊?”
祝灵犀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你说的特殊时期,就是指这个?”她急促地问。
守卫修士愣了一下,那副吊儿郎当看好戏的样子完全没了,急慌慌地否认,“不是啊,怎么可能?那是……他山石出世在即,所以是特殊时期,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啊?”
要是早知道鸾首峰会出现空间裂缝,他早就吓傻了,还当值什么啊?
长老们让他们保密,所以守卫修士之前都没说出这事,但现在鸾谷都出现空间裂缝了,谁还管得了这个啊?
“原来你说的特殊时期就是指他山石出世啊?”申少扬恍然大悟。
他知道啊!前几天大司主和曲仙君提到过的,他只是不知道大司主话里那个“他山石将出”到底是多早晚,因此没联想起来。
“对啊!”守卫修士点头,又觉不对劲,狐疑地看向申少扬,“你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事明明对外保密……
眼前这两人本就是可疑人士,无端在鸾首峰乱逛,他本来是要带着这两个可疑人士去请调文书的……
守卫修士的眼神立即变了。
就在守卫修士思索自己该采取什么行动来对付这两个可疑人士的时候,一道流光从不远处横冲而来,刹那撞开许多正观望的鸾谷修士,竟不停歇。
看那流光奔赴的方向,似乎是云海。
越过云海,直入寄情江,就能离开鸾谷。
“不对劲。”祝灵犀蹙眉。
但哪里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来,只是感觉那人并非慌乱之下落荒而逃,倒像是早有准备的样子。
流光已远,稍纵即逝,祝灵犀来不及去想那点不对劲,飞身一跃,便已追了上去。
“哎,你干嘛去?”申少扬愣了一下,也立刻追上。
守卫修士还在思考该拿这两个可疑人士怎么办,转眼两人都已跑了,他一惊,旋即大怒!
——他就知道这两人一定有问题!
无暇再做思考,守卫修士含怒飞身,拼命赶向前方三道灵光,“你们俩想干嘛?别想跑!”
你追我赶,分外热闹,即成风景,就连原本因那鸾首峰上的黑洞惊慌的过路修士,都忍不住回头去看。
祝灵犀一个字也没听见。
她只追了一段路就已确定,前面那个可疑修士绝不是鸾谷弟子。
除了云台,鸾谷内禁止私自斗法,这条规则并非完全依靠獬豸堂的威慑力,在某些区域,宗门设有阵法,所有试图飞遁的修士都会受到阵法的束缚和攻击,修为越高的修士,受到的攻击也就越强。
规矩如此,敢于尝试的勇士全都下场凄惨,因此无论是刚入宗门的小修士,还是与鸾谷打过交道的外宗修士,都会被知情的同伴、前辈耳提面命,就算慌不择路,也绝不至于误入其中。
祝灵犀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可疑修士一头撞进阵法区内,旋即便像只被射落的飞鸟一样,砰然坠向大地,在原本就隐有骚动的人群中引起一片惊叫,半天也没爬起来。
好巧不巧,这可疑修士撞进了太虚堂,这里几乎是全鸾谷最繁忙的地方之一。
“诸位师兄师姐,此人来历可疑,烦请拦住此人!”祝灵犀扬声说道,一路飞遁全然不停,直冲到阵法区的边缘,她蓦然散了灵力,以相似的姿态一头撞进了阵法区内。
没有使用灵力,阵法没有任何反应,祝灵犀轻盈落地,借着方才飞遁的力,一步也没停,朝着那可疑修士的方向奔去。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灵力收放精妙还在其次,最关键的是要对阵法区的边界了如指掌。
阵法深埋地下,别说挖地三尺,就是挖地百丈也未必能挖到,在场的鸾谷修士们固然也听说过某某高手能准确推测出阵法准确边界的传说,但往往当作不经之谈来看,平日都是老老实实走路,此时先见了一个傻蛋撞进阵法被反噬,又见了这么一套精妙行止,不由都目瞪口呆。
有些人不由想入非非起来,莫非后面那个女修平日总是违反獬豸堂规定,硬生生试出了阵法边界么?
祝灵犀压根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想象成了符沼常驻人士、獬豸堂甲级注意对象,她忙着穿过人群追人。
方才她一声喊,确实有几个修士出手帮她拦人,但祝灵犀来不及说清楚那人究竟哪里可疑,旁人不明所以,响应的力度就十分有限,甚至可以说十分礼貌。以至于那可疑修士扑在地上挣扎了两下,勉强爬起来便跑,竟还能一一绕开。
祝灵犀几乎可以肯定那人做了些什么,无辜人士被她这么一喊,就算慌不择路或急于赶路,也一定会当场反驳。
“这位师姐,那人干了什么啊?”有人问她,但话音还没落下,祝灵犀已匆匆跑了过去。
可疑修士受了伤,但他是个金丹修士,跑起来并不比祝灵犀慢。
有人拦在他前方,挥挥手,“兄弟,你这么跑也不是个事,跟人家说明白……”
可疑修士也一挥手,把和事佬掀了个仰面朝天。
祝灵犀追上来,和事佬“啪”地摔在她脚边。
“什么人啊?”和事佬在地上抱怨。
祝灵犀绕开他,脚步不停,不忘认真回答,“可疑人士。”
和事佬在地上一肚子牢骚,慢吞吞爬起来,“可疑人士?什么可疑人士?”
抬头一看,乐了——
他爬起来了,可疑人士躺下了。
祝灵犀一路追过来,可疑修士不知踩到了谁布下的天罗地网符,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一群修为高下不一的上清宗修士把他围在中间,对他左看右看,仿佛在看一只稀奇的妖兽,一丁点空隙也没给她留。
“劳驾让一让。”她只得拍拍前面人,勉强挤出一条道。
“祝师姐,这人踩到我的天罗地网符了。”热心同门居然认识她,兴高采烈地报功,“这人是不是傻啊?我的符不小心甩在地上了,他居然也能踩上去。”
太虚堂门前的地都是白石砖铺就的,一眼看过去,连几粒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怎么会有人傻到地上的符箓也躲不开?
祝灵犀闻言,先仔细看了热心同门一眼——什么人?能把好好的符箓不小心甩到地上?
……炼气三层。
可疑修士在地上气得直咳嗽。
方才这可疑修士把和事佬掀翻在地,实在是个烂招。虽然和事佬挡住了祝灵犀一瞬,但也引来了周围人的关注,好几人同时朝他丢出了符箓,全被他勉强躲过,谁知有人能傻到能把符箓甩到地上?
“祝师姐,你进獬豸堂啦?”热心同门好奇,“这人干了什么?”
祝灵犀蹲身给那人补了个天罗地网符,避开了前一个问题,“不知道,要把他送到獬豸堂审问才能知道。”
“祝师姐,你是怎么知道太虚堂的阵法边界在哪的啊?”热心同门又问,“你以前试过吗?”
祝灵犀没试过这种会被送进符沼的事,她之前都没进过符沼,“我猜的。”
“啊?怎么猜?”热心同门茫然。
祝灵犀看着可疑修士腰间的鼓鼓的口袋,伸手去拿,“你看八角飞檐上的纹路。”
她以前来太虚堂排队办事时,观察过八角飞檐,猜测它们实际上是阵旗,进而又推断这里的阵法遵循六合,后来事情办完了,她也没忘记这事,闲来无事就推着玩,别的推不出来,阵法范围却很好猜。
热心同门更茫然:推着,玩?
这两个词居然能组合在一起用吗?
“诸位,拦住此人,还有刚才飞进来的那个女修!”后方有人暴喝,“这两人是可疑人士,混入鸾首峰,不知想做什么,请交付獬豸堂审问。”
祝灵犀愕然回头一望——
“哎呀,道友,我跟你说过了,我们是有令符的,谁可疑了?哎呀你们这地方怎么有阵法啊——”熟悉的大喊。
“砰——”与可疑修士一般的坠地巨响。
“连太虚堂有阵法都不知道,还说自己不可疑?我看你们是里应外合。”从鸾首峰过来的守卫修士冷笑。
原本围在一起看躺在地上的可疑修士的同门们,齐齐看向祝灵犀。
祝灵犀被盯得动作也一凝。
“我没有混入鸾首峰,我是带着令符进去的。”她脸色有点僵,但平时就一板一眼,因此看不太出来,“他误会了。”
“我也是无辜的,这人非说我是可疑人士。”可疑修士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姿势,猛地坐起来,扭成一个蛹,就不让祝灵犀去掏他的口袋,嚷嚷起来,“你干什么?光天化日就要强夺别人的东西?”
周围盯着祝灵犀的目光更怀疑了——就算是獬豸堂修士抓捕凶徒,也没有一照面就去摸人家东西的。那不成了谋夺他人财宝了吗?
祝灵犀只得解释,“我怀疑他偷了宗门重要宝物,乾坤袋无法容纳,这才塞在口袋里。”
放在口袋里极易遗失,绝没有乾坤袋安全,何必舍易就难?
除非这人口袋里的东西根本就没法放进乾坤袋。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可疑修士一个劲扭着,像是满地打滚,“我看你就是想偷我的东西。”
“要不你们还是去獬豸堂说明白吧?”热心同门建议。
身后,申少扬叽里呱啦的辩解声和守卫修士的喝声越来越近。
“我们有令符的啊。”
“那你现在跑什么呢?跑那么快做什么?”
祝灵犀一抿唇,果断说出自己的推断,“我怀疑他偷了他山石。”
这回倒是没人问“他山石是什么”,但周围人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写着茫然,“他山石出世了吗?什么时候的事?是上次出世的他山石吗?”
后方,申少扬和守卫修士已一前一后冲了过来,周围人群躲让不及,被他们带着、又反过来绊着他们,最终哗啦啦地摔成了一片。
祝灵犀蹲身在中央,不幸成为垫在最下面的靠垫,推了两把,才把自己从摔得乱七八糟的人群中扒出来。
低头去找,地上哪还有那个可疑修士的踪影?
她蓦然抬头,那人已跑得只剩个背影了。
“祝灵犀,你赶紧和这人说说,怎么就解释不通呢?”申少扬费了老鼻子劲爬起来,目瞪口呆,“哎,你又去哪啊?”
祝灵犀已消失在远处。
第113章 孤鸾照镜(三一)
跑出太虚堂周围后, 可疑修士再次飞遁,也不知他是吃了什么丹药缓解了伤势,飞遁速度一点都没减慢, 祝灵犀拼劲全力, 也只能缀在后面, 眼睁睁看着那人冲进云海。
隔了五六个呼吸,祝灵犀冲破云霄。
“砰!”
一声巨响。
一股巨力挡在前方,与她相撞。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我第一次玩这个,驾驭云舟不太熟练, 比较慢,没躲开。”一张笑脸伸过来。
祝灵犀看清了堵在她面前的是什么。
“这是……”她迟疑着,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很慢很慢地说, “云海争渡?”
抬眼望去,漫天云海, 尽是云舟,何止千帆?
原本一片白茫茫真干净,现在已成了一锅饺子汤。
“是啊。”面前的饺子说。
“劳驾, 你们叙旧,也别挡路啊。”后方云舟冲过,差点将他们撞到一边。
祝灵犀微微发愣。
云海上,千舟争渡, 或笑或急,没有一个不快活,仿佛在另一个世界。
“你们怎么还有心思争渡?”她说着, 下意识地环顾,顷刻便明白了。
云海上看不到鸾首峰上的空间裂缝,这些快活争渡的人根本不知道鸾谷正在经历什么样的变故。当云海下的其他同门都在焦虑惶惑时,他们还冻结在延续了千年的安宁中快活无边,唯一能让他们担心的或许只有獬豸堂的埋伏。
快活与惊恐,原来只有一道云海的距离。
“怎么?獬豸堂要来了吗?”面前的饺子吓了一跳,“什么时候到啊?”
祝灵犀目光在远方跳跃,十分焦虑。
她已找不到方才那个疑似盗走他山石的修士了。
谁能想到她都追到这里,还能遇上这样的事。
全被这场云海争渡给毁了。
“这个月不是刚办过云海争渡吗?”祝灵犀略有些抱怨,但话刚出口,她就想起来了——她想起前几天在云台遇见蓝觅渡时,后者正在预告下一次云海争渡,然而她对此并不关心,也不感兴趣,所以根本没想到是在今天。
小符神紧紧抿起唇,不由懊恼。
怎么偏偏是今天?运气这么差、这么不凑巧。
“上次大家不是被獬豸堂带走了吗?大家没玩够,再来一次。”面前的饺子接话,“不知道这一次獬豸堂还抓不抓……”
“搅扰航道,违反宗规,在场修士,全部停下!”远处一声暴喝。
“啊……”饺子傻眼,“我才刚开始呢。”
祝灵犀却在看远处。
满眼茫茫,云舟争渡,在那一声暴喝之后,更是乱成滚汤,人人舟舟,俱凑在一起,别说那可疑修士的踪迹了,就连眼前攒动的人头都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云舟借我一下。”祝灵犀抿着唇说。
“啊?獬豸堂的人都来了,你还要玩?”饺子愕然。
祝灵犀已跳上云舟,二话不说坐了下来。
无论希望多么渺茫,她也要试一试。
“哎,我是不是要下去啊?两人同舟好像是犯规的?”多话的饺子十分犹疑,但又做不出决定,“但獬豸堂的人都来了,遵守比赛规则好像也没有意义了?”
祝灵犀充耳不闻,就当身边坐了个申少扬的孪生兄弟,云舟轻轻一旋,已绕开堵在前面的几艘船。
“哎,獬豸堂来了,你们还玩啊?”被她绕过的修士搭话,然而还没说完,便已被她远远地甩在身后。
留在原地的几艘云舟愕然地看着她以一种近乎玄奇的轻巧,不知怎么的就一路绕开了数艘云舟,从那看起来根本没有空袭的航道里穿过。
“刚刚那个人好像是那个祝灵犀吧?”他们互相看看,“就是那个从没进过符沼的小符神?”
一个从没进过符沼、从不违反宗规的人……她玩云舟怎么这么熟练?
被卡得动弹不得的云舟修士们看看自己的云舟。
“装的,都是装的。”他们断然摇头,“她私底下肯定是云舟争渡、青崖绝跳都玩的。”
祝灵犀还不知道自己忽然私下什么都玩了。
她按着如纸薄的舟头,撞舟打浪,所过之处云絮飘飘,不一时便已遥见云海尽头。
只要再往前些,就能穿越云海,绕过回头滩,进入寄情江了。
她有自信,在这一锅饺子般的云海中,那个疑似窃取了他山石的可疑修士就算有同伙接应,他们驾驭飞舟的速度也绝没有她这么快,她只需在此等待,一定能等到对方撞上来。
原先在云舟上的那个修士半路跳下了船,大约是想明白此时跑路有几率假装无辜路人逃过獬豸堂追捕——不过祝灵犀觉得,等到獬豸堂修士押着大家跳下云海,看到鸾首峰上的那个黑洞后,这场抓捕大约是要半途而废了。
此刻云水汤汤,她只有一腔孤勇。
“妄图逃窜者,从严处置!”
“首次争渡,从轻处罚!”獬豸堂的呼声在远处此起彼伏。
祝灵犀有一瞬出神,想象不出这些人看到鸾首峰上那个黑洞会是何等惊讶。
她终究有点少年促狭,想到这些人目瞪口呆的样子,忍不住微笑了一下。
就只是这一瞬。
她忽觉身下云海一阵狂澜,将那轻飘飘的云舟猛然掀起,卷着她,直冲顶上玉照天。
呼啸的风撞开她的鬓发,将她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吹得没了知觉,她甚至不知道它们究竟还有没有长在自己的脸上。
她听见一声狂响。
在她短暂的人生中,从未听过如此令人惊怖的声响,这声响比碧峡的狂浪飓风更暴虐,比南溟大妖王的狂怒更让人震骇,那根本不像是人间的声响,让人在那声响里毛骨悚然,连气也喘不上来,好像灭顶之灾……
祝灵犀在颠簸的云浪中努力调整方向,与本能般的战栗搏斗,毅然朝声响的方向望去,就算再可怕,她也要看明白此刻主宰她命运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苍天倾覆。
一道裂缝横贯玉照天,直穿云海,斩断明镜,那狞怖的裂缝后,虚空无尽,吞噬的是她的宗门。
是她修行伊始便归属的地方,是她刚记事便向往的地方,是她的家园!
五域中每一个人都对山海断流的故事耳熟能详,每一个人都能复述天倾地陷的恐怖,能对二十年前发生在望舒域的“玄黄一线天地合”侃侃而谈,可谁也没想过这一切会发生在自己身边。
这么近,这么突如其来,这么无能为力。
直到习以为常的平静转瞬化为飞灰,她才明白那有多珍贵,她愿意为这平静付出一切。
曲仙君、夏祖师、季仙君、诸天神魔……无论是谁都好,谁能制止这一切?
谁能来救救玉照天、救救鸾谷、救救她的家?
祝灵犀目眦欲裂,云海带着她翻腾无定,她没有一刻站稳,在强烈的头晕目眩里,她不知身在何处,只听见一阵比云浪更响的尖叫。
那云浪竟卷着她,翻向了玉照天,庞然巨物般的裂缝俯视着她,巨大的吸力将她攫住,将她吞噬……
一切忽然静止了。
祝灵犀被云海抛到高处,高到云海上的所有修士都离她远去,她几乎听不见任何嘈杂的尖叫声、呼喊声,也听不到虚空裂缝持续撕裂玉照天的恐怖声响了。
习以为常的平静又回到了她的身边。
如此宁静,如此美好,她从前没想过原来死亡的感觉也能如此美好,一点都不恐怖……
突然的坠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几乎要把她再次掀起来。
不止一个人在大叫,好像有很多人……好像漫天都是尖叫的人。
祝灵犀猛然睁开眼睛,懵然。
她没死?
“啊啊啊啊啊!”一刻不停的狂叫,整个云海都在狂叫。
祝灵犀不明所以,顺着他们的视线仰头望去,愣住。
天如明镜。
明镜之下,有人素衣白裳,遥立长天。
她轻轻招手。
行云有定,流水不逝,青穹无暗。
随着她两掌缓缓合拢,原本横贯长天的虚空裂缝竟也似在她掌中,在隆隆的声响中,一寸、一寸……轰然合拢。
那身影祝灵犀已无比熟悉,可就算对那道身影不熟悉,也不会有任何人认错。
她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感激这道身影出现。
“……曲仙君。”祝灵犀轻声说着,被无休止的尖叫和欢呼淹没,谁也听不到,连她自己也听不到。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好像有人将她从噩梦中带了出来。
满云海都是尖叫欢呼,几乎要把云海蒸腾,也许能直接吓退元婴妖兽,可祝灵犀却感到无比平静安宁。
有人将那比一切都珍贵、却总是被遗忘的宁静带回了这片天地。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遗忘它了。
“曲仙君!曲仙君!”
忘我的欢呼冲上云霄,劫后余生的狂喜需要一个寄托,最终全都化为声嘶力竭的呼喊。
曲砚浓在玉照天下凝望这沸涌的人群。
她心里并无喜悦。
明镜已碎,再粘好,也不是完好的。
这面镜子已碎过,往后岁岁年年,只会一次又一次碎裂。
就像她立下誓约前,曾无休止地在冥渊之上修补虚空裂缝,一道裂缝补好,又会有新的裂缝。
几千次、几万次。
她永远补不完天。
这一时安宁无穷好。
她又有几个千年来换?
“夏枕玉在哪?”她问。
鸾谷天倾地陷,险遭大劫,夏枕玉竟还未现身。
是不想……
还是不能?
第114章 孤鸾照镜(三二)
为了弥合虚空裂缝, 从云海通往寄情江的入口也一起被封住了,据说在鸾谷空间稳定下来之前不会开放出入。
鸾谷成了一座孤岛。
自妙华祖师选定此处为上清宗驻地后数千年,鸾谷第一次关上了通往外界的大门, 里面的人出不去, 外面的人进不来, 仿若困兽。
困兽囚笼,总是格外焦灼。
“祝灵犀,你歇歇吧,你一直在帮忙救灾, 灵力都快透支了吧?”一瓶丹药递到祝灵犀面前,“吃点丹药, 恢复一下灵力吧。”
祝灵犀不用回头就知道身边是申少扬三人,三人的表情如出一辙,既有此刻身处鸾谷的所有修士都带着的焦灼,又有一点因置身事外而庆幸的讪讪。
“隆隆——”玉照天上隐有轰响。
一道虚空裂缝在明镜般的天空上闪过, 转瞬又弥合。
周围所有人脸上都挂着麻木的神情。
虽然最初那道贯穿玉照天的虚空裂缝被曲仙君弥合了,但玉照天的浩劫并没完全结束, 这几天时不时就有一两道虚空裂缝出现,有时很快就被补全,有时则会持续几刻钟。
这样的小型虚空裂缝不至于给鸾谷带来灭顶之灾, 但每次出现都会带走一些修士的性命,屋舍、灵植乃至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失在黑洞洞的裂缝后。
谁也不知道下一条虚空裂缝究竟会出现在哪个角落,是否就在自己的身边,下一个葬身虚空之外的人, 会不会是自己。
祝灵犀这两天都领了太虚堂的零工,在最靠近虚空裂缝的地方出现,为防范不及、奋力挣扎的同门搭把手。哪里有虚空裂缝, 她就冲向哪里,根本来不及再招待朋友。
倘若她不这么做,她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愿意做这些事。
从前她对宗门总是很信任的,但现在她唯一能确定的只有自己。
“抱歉,原本是该带你们游览的,没想到遇到这种事。”虚空裂缝当然和她一铢清静钞的关系都没有,但祝灵犀认为自己既然做了东道主,就有必要对朋友的经历负责,“等这件事结束后,我一定赔礼道歉。”
别人说“赔礼道歉”大约只是口头致歉,但祝灵犀真的要“赔礼”。
富泱还没明白这个“赔礼道歉”的分量,看她神情严肃而焦灼,便轻快一笑,想叫她放松些,“好啊,那就请祝老板以后多多照顾在下的生意,最好是把你画出来的好符箓交给我独家售卖,符笔符纸就在我这儿包圆了……”
“事情过去后,我会多画点符箓,尽量画出超品符箓,送你们一人三张。”祝灵犀很认真地说。
富泱瞪眼看着她,“你还当真啦?我只是……”
“祝师妹,缓过来了没有?”宫执事在远处招呼她。
祝灵犀没听完富泱的下半句就奔向宫执事。
宫执事神采奕奕。
“这回哪哪都缺人,只招零工根本忙不过来。”这位精明过分的同门脸上没有一点焦灼,只有振奋,这让他看起来迥异常人,“太虚堂现在把一部分活变成了任务,公开发放,能者多劳。”
如果前面那些话还不足以说明他的振奋——
“祝师妹,大赚一笔的时候来了!”
祝灵犀呆呆地望着他。
“你不知道,太虚堂的任务总是报酬丰厚,但太虚堂平时不轻易发布任务,对于接任务的修士也要再三筛选,机会实在稀罕,不然我也不至于在舰船上放五十枚耦合丹,差点把命赔上。”宫执事摩拳擦掌,“这下可好,值此乱局,正是我辈大展身手之时!”
说着,他就冲进太虚堂,一口气接了十个任务,奔走鸾谷一刻不停。
祝灵犀偷看了一眼他接下的任务,瞪大眼睛:每一个都是要奔走虚空裂缝边缘的高悬赏任务。
宫执事没看错任务吧?还是她看错了?
“这位师姐,你接任务吗?不接的话,能否让一让?”身后有人说,“咱们赶得早,能多接点任务,免得等会儿更多人得知消息来抢。”
祝灵犀茫然地回头,侧身让开小门前的通道。
几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同门兴冲冲地越过她,像是在捡不要清静钞的大便宜一般,豪气干云地把象征着任务的牌子甩在自己的兜里。
她暗暗数了一下,他们一个个接的任务比宫执事还多,几乎把太虚堂目前发放的高危任务都包圆了,竟还喜气洋洋地走了。
祝灵犀瞠目结舌。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小门边有人轻飘飘笑了一声。
祝灵犀抬眼望去,竟是蓝觅渡。
“蓝师兄也是来接任务的吗?”她这么问,但心里却预感蓝觅渡的答案是否定的——他方才的语气可不好听。
蓝觅渡摇摇头,语气悠长,“为一点蝇头小利拼死拼活,恐怕是把经义全忘光了,实在可笑。祝师妹,你可知道,自虚空裂缝出现以来,太虚堂便为这些事焦头烂额,根源便在于本宗修士已渐忘经义道德,只知追名逐利。若无名利为饵,便钓不上这些鱼。”
“本是同门,互相援手是应当应分,为何这些人却置之不顾?直到太虚堂重金悬赏,这些人又一个个摩拳擦掌起来。”蓝觅渡愤愤叹息,“我算是明白了,本宗重义轻利、修道心轻外物的门风早已凋零,这鸾谷如今也只剩下汲汲营营之辈了。”
祝灵犀微愕。
她满心里只思索着那些难事终于有人踊跃解决了,而蓝觅渡所慨然喟叹的这些,她连想都没有想过。
“我觉得,这次由他们踊跃出马,原本亟待应付的事都有人负责,并不是一件坏事。”祝灵犀有几分犹疑,斟酌着说,“至少事情是解决了吧?”
她自觉措辞足够委婉,就算与这位蓝师兄意见相左,应当也算不上冒犯,谁知蓝觅渡竟蓦然冷了脸。
“一事解一时,难道能解一世?”他慷慨激扬,尽是义愤,“谁也不顾经义,只管解眼下困局,等到人心乱了,再也聚不起来,又有谁来解?”
祝灵犀一时怀疑一个悬赏会不会有这么危言耸听的后果,一时又怀疑自己或许目光不够长远,没法像这位蓝师兄一样高瞻远瞩。
“但那些事总是要做的。”小符神思忖了半晌,慢慢说,“不能任同门丧生在虚空裂缝中。能救下总是好的,就算有什么后果,此刻也要去做。”
蓝觅渡怅叹一声,“也只能如此了。”
他就这么轻轻一叹,叹完就没事人一样略过这话题了,朝祝灵犀挥挥手,“祝师妹,等这事结束,我再请你玩些有趣的。”
祝灵犀抿起唇,看蓝觅渡转进小门,心中微微疑惑:看蓝觅渡方才义愤填膺的模样,一点也不像假的。他既然怅叹人心不古、热心无私的人太少,为什么他不去救人、做事?他尚有闲心与她这个半熟不熟的同门聊天,那应当不是很忙吧?
以蓝觅渡的修为、实力,如果去做这些事,一定能比宫执事他们做得好。
这些日子来,她一直在思索人心,蓝觅渡所抱怨的也正是她所担忧的,然而唯独在悬赏任务这件事上,她一点也没去抱怨人心,与蓝觅渡所思所想完全背道而驰。
这其中的幽微之处,她一时竟没想明白——何以从前她赞成蓝觅渡,此刻又不赞成了?
倘若现在给她一面道心镜,上面一定许多尘埃。
实在想不明白,小符神索性放下这件事,走出太虚堂,望望鸾首峰,那里还留着一个黑洞洞的缺口,有时被补上,有时又裂开。
她莫名想到:原来就算是化神仙君,也有力所不能之处。
分定五域、立下青穹屏障,从来也不容易。
那么高居云端的化神仙君,会不会偶尔也会像她一样,想要一个答案呢?
少年天才微微出神,很快又抬起头,奔向时不时出现的虚空裂缝了。
鸾首峰下,曲砚浓确实需要一个答案。
她在玉照天下苦哈哈地补了几天的虚空裂缝,连夏枕玉的影子都没看见。
鸾谷的这些老古板们居然在这种时刻油滑得不可思议,没有一个人在她面前问起夏枕玉的行踪,也没有一个人对于只有她一人在补天这种事提出疑问,一个个恭恭敬敬的,嘘寒问暖的,好像在说“不敢质疑曲仙君的安排,我们什么都听你的”。
曲仙君有点想骂人。
她早就离开鸾谷了,为什么会在这里给夏枕玉收拾烂摊子啊?
再一次将鸾首峰上的缺口补好,她平静地理了理袖口,风轻云淡地丢下周围嘘寒问暖打下手的鸾谷长老们,行迹渺渺地向若水轩而去。
众目睽睽,没人有一点疑问。
曲仙君做事自有曲仙君的道理。
于是鸾谷修士们也像是没对她独自补天发出疑问一样,恭恭敬敬地目送她悠悠远去,看素衣如云,飞渡明镜。
有一瞬间,曲砚浓很想顺势从鸾谷离开,看看夏枕玉还敢不敢做甩手掌柜,把这烂摊子甩给她。
但她最终还是遗憾地放弃了这个想法。
幽湖深处,古怪的妖修少女微微躬身。
“曲师姐,夏长老已恭候多时。”
这回倒不非要她把签筒里的签倒干净再来了。
曲砚浓记得自己还差一支。
妖修少女抬眼,无神的眼睛盯住她,“曲师姐的最后一支签,就在若水轩里。”
曲砚浓脚步微顿,然后不回头地走进若水轩。
书卷零落,茶酒不存,她只看见一扇屏风。
“四百年前的约定,现在只剩最后一步了。”屏风后,有人轻声说。
曲砚浓脚步凝定在原地,忽而不敢向前。
“你不会要变成神塑了吧?”她脱口而出。
第115章 孤鸾照镜(三三)
一片寂静。
“对了一部分, 但还有一部分不对。”屏风后的人轻声说,“不要过来,就站在屏风后面, 先听我说。”
少见夏枕玉这种神神秘秘的做派。
曲砚浓反问, “为什么?”
如果夏枕玉真的即将化为神塑, 又有什么可隐藏的?如果不是,又有什么可隐藏的?
屏风后的人充耳不闻。
“你应当已经得到五支签了,第六支在我这里,但我要先确认你是否想起了足够多的东西。”她说, “你想起青穹屏障是怎么回事了,是么?”
曲砚浓皱眉。
她总觉得夏枕玉过分古怪了, 就算状态不佳、即将化为神塑,也不应当是这种姿态。越是情势危急,夏枕玉反倒应该越沉静如常,这样故弄玄虚的做派完全不像是夏枕玉会做的事。
但她对夏枕玉有种别样的尊重, 这种尊重她几乎不会承认,只存于行。
“誓约。”她淡淡答。
“神塑是什么, 你想起来了吗?”屏风后的人问。
“化神修士的棺材板。”曲砚浓平静地说,“我拿来验证卫朝荣是不是魔主。我塑了两尊,一尊给他, 一尊给我。”
屏风后的人沉默了一瞬。
“你去过乾坤冢了。”她陈述事实。
“是。”曲砚浓说。
“是他么?”屏风后的声音忽而显得有点急促。
曲砚浓眉毛完全拧到了一起。
她感觉夏枕玉大约是吃错了丹药才会这么奇怪,这表现同四百年前甬道相见时完全不搭调。
“是他。”她简短地回答。
屏风后骤然沉寂。
曲砚浓几乎是抱起胳膊在打量屏风。
但最终她决定还是再观察一下夏枕玉到底想搞什么鬼,“还有什么问题吗?”
屏风后的人过了一会儿才有回音,“道心劫是什么, 你知道吗?”
曲砚浓挑眉,越说越离奇了,她主动忘掉的东西很多, 但绝对不包括道心劫。
“我可不记得我曾经把这东西忘记过。”她语气莫名。
最初还是夏枕玉告诉她,化神仙修都有道心劫,无形无相、难以琢磨,古来化神前辈尽数在这劫数前殒身。
“无形无相、难以琢磨,古籍里总共也就这么两句话。”屏风后说,“你的道心劫是无悲无喜、爱恨成空,可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什么?”曲砚浓怔住。
“我说,既然道心劫无形无相、难以琢磨,你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猜中自己的道心劫是什么?”屏风后的人说,“如果你猜错了呢?”
她一直认为自己的道心劫是无悲无喜、爱恨成空,奈何拿它没有一点办法。
假如她所认为的是错的呢?
如果她的道心劫不是这个呢?
道心劫是内心深处的幽影,当你终于意识到它的存在时,它已近乎不可战胜了。
曲砚浓瞳孔微缩。
“这些年你一直在思考破题之法,”屏风后仿佛是一道幽影,发出冷浸骨髓的呓语,“可是从来没有人给你谜面,谜面是你自己推断的。”
她上穷碧落下黄泉,也没能找到破题之法。
可如果这题的玄机本就不在破解,而在谜面呢?
千年苦思,连谜面也没搞明白,在自以为的谜题里上下求索、虚苦劳神、空耗辰光……也许这才是道心劫的本义呢?
曲砚浓竟失了神。
她竟从没有想过这件事,直到此刻,她又质疑自己为什么从没想过。
“最初,我们确实不知道自己的道心劫是什么。”她如梦初醒般向前倒推,回忆着,“我们三个都摸索了一阵,互相观察。”
夏枕玉沉沦经义道德,季颂危见利忘义、沉沦金钱。
一个承认道心劫放大了自己深埋心底的问题,一个则认为道心劫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截然相反的人。
两者的情况截然不同。
而曲砚浓则察觉到自己的爱恨在衰退、悲喜在淡化,她的过去也慢慢隔了一层琉璃,离她远去了,像是属于另一个人的回忆。
在道心劫的影响下,她变得淡漠、了无意趣、无悲无喜,而这几乎与过去的她完全相反。
曲砚浓观察过、思索过,最终推断自己的道心劫和季颂危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在道心劫的影响下变成了截然相反的性格,于是就有了“无悲无喜、爱恨成空”。
“可如果你猜错了呢?”屏风后的人咄咄逼人,几乎让人觉得有点可恶了,“如果夏枕玉和季颂危也猜错了呢?也许你们三个谁也没有搞明白自己的道心劫究竟是什么,这才是道心劫不见血的杀招。”
三个深陷在道心劫里的人,用一千年来上下求索,最终真相可能是他们都搞错自己的道心劫了?
多可悲,多荒唐?
曲砚浓呆立良久。
“你不是夏枕玉。”她最终说。
本就诸多马脚,这人自己也根本没想掩饰,刚才更是直接用“你们”这种词承认了。
“你不生气?”屏风后的人问,似乎很惊讶,“你只剩四十多年了吧?”
苦思千年,生命只剩下四十多年,终于意识到自己把谜题搞错了。
难道不该痛彻心扉、恨之入骨吗?
恨时不我与、恨命途多舛、恨造化弄人。
童年的满门丧命、少年的认贼为师饱受折磨、青年的幽明永隔生离死别,还有这空费心思的道心劫,总之她有太多可以恨的东西,而她这一生也一直在用力地恨着。
为何如此平静,好似一切不过一场幻梦?
曲砚浓反问,“恨谁?”
她语气清淡,如隔云水,飘然世外。
恨她自己么?何必?
况且她不是来鸾谷了吗?她为自己的后手而来,此刻的对话不正是她四百年前留下的伏笔?
“这其实是我自己想到的,是么?”她居然能以这种轻描淡写的姿态反问,这对话竟好似完全属于她,由她主宰,随她心意,“四百多年前,我怀疑自己猜错了道心劫,然后告诉了夏枕玉,是么?”
屏风后的人沉默许久,“是。”
“有了怀疑,就要验证怀疑。”曲砚浓淡然无波地说下去,“我怀疑我的道心劫不是无悲无喜、爱恨成空,我用什么办法证明它不是?”
“你现在还活着,那它就不是。”屏风后的人说,“如果它真的是你的道心劫,你现在应当是一尊神塑。”
曲砚浓挑眉。
所以她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兵行险着,又为了自己猜错导致沉沦后不至于连累五域,以神塑为最终保障。
青穹屏障立下后,她一共只有一千二百零六年,当时已花去了七百年,连自己的道心劫究竟是什么都没搞清楚,剩余四五百年又怎么去搞明白?若不兵行险着,就可以直接等死了。
她这人不等死。
“你又立了一道誓约。”屏风后的人轻声说,“你猜这道誓约的条件是什么?其实你记得很清楚,只是你忘了它是誓约。”
舍弃爱恨悲欢,换来无悲无喜,往事如梦,欲望成空。
于是她从此以后,无悲无喜,爱恨成空。
高居云端四百载,俯瞰人世聚与休。
看起来依然活蹦乱跳,并没有马上要变成神塑的意思。
——至少对于深陷道心劫的人来说,她已经算是状态极佳了。
“夏枕玉呢?”曲砚浓沉默片刻。
可她几乎已经猜到答案。
道心劫中的状态捉摸不定,她、夏枕玉、季颂危都是互相参照着思考的,她的生龙活虎,又是同谁参照?谁的状态不佳、沉沦道心劫,能衬出她的状态极佳,进而证明她的猜想?
她人在若水轩,这答案还需要通过别人来得知吗?
“你已经猜到了,夏枕玉已经回归神塑了。”屏风后的人说,“二十年前,她就回归神塑了。”
“什么?”曲砚浓愕然。
二十年前,她分明和夏枕玉一起去望舒域揍过季颂危……
“她强弩之末,耗尽了心血。况且那次本来就是你在揍季颂危,她没出多少力气。”屏风后的人的声音轻轻淡淡的,却莫名悲哀,“你走了以后,她就回归神塑了。”
曲砚浓定定站在那里。
她被巨大的惊愕淹没了。
即使爱恨成空、即使无悲无喜,即使誓约如此……
也有这么一刻,她居然不敢呼吸。
她曾无数次想过夏枕玉的情况,早在牧山时就已经揣测过夏枕玉会不会即将变成神塑,来到鸾谷后更是有无数证据证明她的猜想。她早已接受夏枕玉可能时日无多的事,她踏入若水轩之前就一直在与这种猜想搏斗。
玉照天破碎后,她早就想来若水轩了,然而她迟疑了好几天,这迟疑对她来说几乎等于逃避事实,极度可耻。
数次软弱的内心争斗后,她终于来到这里,不管怎么说,她总要赶在夏枕玉最后的时刻见后者一面,她已经做好准备,哪怕看见屏风后坐着一尊神塑,她也绝不吃惊。
可夏枕玉怎么能、怎么能二十年前就变成神塑了呢?
她们的约定……
明明是两个人做出的约定,最终却只有一个人面对。
她怎么可能知道,二十年前那寻常的一别,竟是与夏枕玉的最后一面?
她们甚至没能有一场正式的道别。
就在那样一个平常的时刻,她最后一次见到夏枕玉,而她甚至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失去自己生命中某个非常重要的人,她以为还有很多“来日方长”,然而那一刻就到此为止了。
“是我来晚了吗?”曲砚浓忽而问,是她想起约定太晚了吗?
但她知道答案。
“不是。”屏风后的人说,“你们就约定在下一次他山石出世时。”
夏枕玉定下约定的时候,从未保证约定结束时自己一定在场。
“你还有一个秘密没揭开,还有一个约定没兑现。”屏风后的人说,“你可以走到屏风后面来了。”
曲砚浓绕过了屏风。
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坐在屏风后面,面具上绘有无数符文,只要注入灵力,就能变出另一张脸。
那是夏枕玉的脸。
曲砚浓终于明白,为什么夏枕玉陨落后,上清宗浑然不觉。
“所以呢?”她问,“你又是谁?”
能瞒过诸多上清宗修士,能得到夏枕玉的信任,能代替夏枕玉履行她们的约定?
然而戴面具的人一言不发。
她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好似失了神智。
曲砚浓皱眉。
她索性走上前,将那人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
那人没有躲闪,也没有抵抗,好似再也不会动了。
目光落在面具后的脸上,曲砚浓大吃一惊——比得知夏枕玉早已变成神塑时更吃惊,她几乎是惊骇地看向那张脸。
揭下面具,是她自己的脸。
第116章 孤鸾照镜(三四)
袖中的签筒狂摇, 最后一支签不期然掉落。
同样是若水轩。
那一天,夏枕玉为她斟了一杯玉照香。
“分一缕神魂附在你的神塑上,神塑便成了。”夏枕玉说, “神塑是你的身外化身, 真身与化身二位一体, 不可相见。等它立成后,你必须立即离开牧山,绝不能再与它照面,否则神塑中的神魂便会回归真身, 这尊神塑就毁了。”
曲砚浓拿起茶盏一饮而尽。
“神塑于我本也无用,我去看它做什么?”她神色淡漠, “若非想安一安你的心,免得你管东管西、这也不许那也不许,我也不会做这种给自己打好棺材板的事。”
夏枕玉无奈,看着她, 叹了口气,“那么, 我还想再让你做一件事,你答不答应呢?”
“什么事?”曲砚浓问。
“把你的神塑借给我。”夏枕玉说。
曲砚浓凝起眉毛,“借神塑?你要这石头人做什么?给我下咒?”
夏枕玉嗔她, “又促狭了,总是这样顽皮,我同你说正经事呢。”
谁顽皮了?
她认真发问的啊,怎么就不是正经事?
“借你的身外化身, 替我行走玄霖域,免我虚苦劳神,也好多熬些辰光。”夏枕玉没给她还嘴吵架的机会, 很快便说。
曲砚浓未解,“怎么借?”
神塑只是个青石雕塑,就算带了她一抹神魂,那也是只是块顽石啊?
夏枕玉却仿佛方方面面都想得很明白了,“我把这一次的他山石留下了。他山石能混淆虚实,令化身如真身。我会把他山石用在你的神塑身上,你塑神塑时不要强求神塑静守,任化身行走人世便可。”
曲砚浓听完却没立即回应。
她默然无言,打量了夏枕玉一会儿。
“你的状态真有那么差么?行走玄霖域也不行了?”她语调淡淡地问。
夏枕玉安之若素,语气平和,“以防万一。”
曲砚浓盯着夏枕玉看了一会儿。
“随你,到时我会想办法,尽量不来玄霖域,免得碰上神塑。”她垂下眼睑,“况且,等我立下第二道誓约,舍弃悲欢爱恨,大约也不会来了。”
夏枕玉目光柔软地笑了。
她提起茶壶,将曲砚浓的茶盏重新斟满。
“我会将你在鸾谷的往事封存,往后五域中不会再有上清宗弟子曲砚浓的故事。”夏枕玉平静地说,说出的话却近乎残忍,“以免你忘了神塑、玉照金潮、誓约之后,又因为这些传闻突发奇想,频繁回到鸾谷,进而提前想起这些事。”
“从此以后,你与鸾谷的牵绊,就到此为止了。”
曲砚浓去捉茶盏的手顿在半空。
她抬眸去看夏枕玉,却只在后者脸上看见一片平静安然。
“这是什么意思?”曲砚浓沉默片刻,定定望着夏枕玉,“你不这么做,我也未必会坏自己的事。我看不出这么做的必要。”
夏枕玉心平气和,却很坚持,“未必,不是一定。你赌上性命一搏,是否能胜过天命犹未可知,但绝不该毁在这样的小事上。”
曲砚浓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她。
夏枕玉温和地与她对视。
夏枕玉这样的人定了主意,旁人就再也无从更改,温和含蓄下更有一番执拗,无可动摇。
曲砚浓停在半空的手又动了。
她拿起茶盏,仰起头,一饮而尽。
茶盏不轻不重地拍在桌上。
“随便你。”她站起身,漠然说,“往后的事,等我立下神塑再说吧。”
夏枕玉却仰头望了她片刻,又低下头,不紧不慢地去拎茶壶,仿佛根本看不出她心情不佳,平静从容地说,“再喝一杯。”
“不了。”曲砚浓冷淡地说,“饱了。”
她压根什么都没吃,人也已辟谷,才喝了浅浅两盏茶,怎么会饱?
大约是气饱了。
夏枕玉心知肚明,却不搭腔。
玉照香盈满了茶盏的浅底,佳茗清芬漫开一室。
“喝完再走。”她依旧一板一眼地说。
曲砚浓面无表情地瞪了夏枕玉一会儿,又忽然面无表情地坐下。
夏枕玉斟满两杯茶,犹自拎着茶壶没放,沉吟了许久。
“当初你离开上清宗,我绝不赞成,然而你非要走,谁也留不住你。以你的脾气,强留你,反倒要成仇雠。”她说到这里,又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有点迟疑,但很快就下定了决心,“如今再看这事,我觉得也未必不好。”
曲砚浓挑眉,看看杯里的玉照香——什么茶,能让夏枕玉的脑筋也变活了?
夏枕玉则继续说,“你当初说,你不耐烦宗门规矩,觉得这是自己给自己脖子上套缰绳。那时我很担心你私欲太炽,魔心难改,纵然成了仙修,心里也还是个魔修。如今看来却是看轻了你。”
曲砚浓坐在座位上扭了扭腰。
她拿不准夏枕玉这回到底想干嘛,突然嘴这么甜,实在反常。
“你献祭寿命,换来五域千年安定,我心里很佩服你。我领上仙途的后辈能做这样的事,我实在很自豪。”夏枕玉说,“当初,我总是忙着宗门事务,化在弥合虚空裂缝上的时间很少。你无牵无累,却担起了五域的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