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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一直压在我心底,只是从来没有说出口。”夏枕玉捧着茶盏,慢慢地说,“前些日子,你把你对道心劫的猜想告诉了我,我就在想,也许我也同你一样,只见果,未见因。我追逐经义,却做了亏心事,根本对不起经义。”

曲砚浓拧起眉毛。

“你是想说,你当初没能和我一样发下誓约解救五域,这是亏心事?”她反问,“那整个五域除了我,谁不亏心?”

夏枕玉摇了摇头。

“我有这能力,也有这样的身份,常以经义要求自己,却为了宗门之私,徒劳袖手,这是我的亏心之处。”她说,“祸根早已埋下,只是如今才醒悟。”

曲砚浓却不吃这一套伤逝哀婉,她敲敲桌子,“我如今还不知自己的道心劫是什么,我还没悲伤呢,你这个有所领悟的人又在哀婉什么?”

既然隐约猜到了道心劫的祸根,那不就离解决道心劫很近了吗?

夏枕玉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一下,“哪有那么容易?你用寿命换来青穹屏障,我如今还有什么能换?我已衰败得不像样子了。”

八百载已过,人事已非。

“天无绝人之路。”曲砚浓根本不信这一套哀戚的鬼话,“若走上了绝路,更可以肆无忌惮奋力一搏。”

夏枕玉又笑了。

“说得这么轻巧。”但她又不笑了,认真说,“是要一试。”

“这才对。”曲砚浓这才点头。

夏枕玉盯着她看了许久,慢慢把那盏茶推到她面前,“人有牵累,便难自由;没有牵累,又太孤寂。你既然离开了上清宗,便自由自在的吧,别被名缰利锁牵缠,扰了你自己的修行。倘若日后上清宗有事,顺手再帮。”

这样大费周章绕一大圈,原来是想说这个。

曲砚浓没好气,握住那盏茶,“就算没有你这一出,谁能扰我修行?”

夏枕玉柔声说,“你自己。”

“别说你不会,你总说五域并非你的责任、你不在意五域,可到头来,性命身家都给了五域。”她说,“如果你当初留下了,我不会这样做,但你已经选择离开,就不要再背上不属于你的重担了。”

就这样分开得彻底些吧,人各有其路,不必纠缠不清。

曲砚浓握着茶盏,沉默半晌,最终扬手,将那杯茶饮尽。

茶盏落于杯盘,发出一声脆响。

但这一次,夏枕玉没再留她。

再然后,曲砚浓奔赴牧山立下两尊神塑,卫朝荣的那一尊没成,她便决定等到下次玉照金潮再尝试。

她自己的那尊神塑则很快苏醒,在一个谁也没留意的时刻,悄然离开牧山,来到了夏枕玉的身边,被他山石混淆虚实,变得仿若真人,行动自如,戴上夏枕玉的面具,就能以夏枕玉的身份行走玄霖域。

二十年前,夏枕玉化为神塑,上清宗内无人知晓,曲砚浓的神塑就以夏枕玉的身份代行太上长老之事,偶尔露面主持大局,一直撑到此刻——

坐在若水轩里,隔着一道屏风,把两个人过去的约定告诉仅剩的那个人,然后等她绕过屏风,神魂回归真身,神塑化为青石。

代替夏枕玉告知曲砚浓的真相的,是她自己的身外化身。

是牧山走丢的那一尊神塑、属于曲砚浓的神塑。

“轰——”

一声巨响。

那具重新化为青石的神塑轰然崩塌,碎石满地,滚过若水轩的青砖。

曲砚浓慢慢转身。

她缓缓地注视若水轩的每一个角落。

她主动遗忘的、约定的、扣留的,终于全部回到她的手中。

自此,她已把四百年前的一切都拾回。

再没有什么谜团等她解开,她也已确信自己的道心劫并不在于爱恨成空——那只是果,不是因。

还有一个更关键、更重要的问题,让她爱恨、欲望、悲喜都变淡,就好像夏枕玉为了宗门而未能解救五域违背了经义,从而更沉沦于经义。

她只剩下四十多年,也许该悲哀,又或许该振奋,但她都没去想,只剩下后知后觉的恍然。

难怪公孙罗、公孙锦兄妹都说“夏祖师”给人的感觉像神塑;难怪公孙锦说“夏祖师”在牧山总是盯着卫朝荣的神塑看;难怪当初她要去牧山的消息一传出,“夏祖师”便毁约不去牧山谒清都了;难怪那个妖修少女说夏祖师已经二十年不出若水轩了……

因为公孙罗兄妹所见到的“夏祖师”本就是一尊神塑,一尊不能与真身相见的神塑。

签筒里掉落的第一支签,记录了她发下誓约、遗忘一切前与夏枕玉的最后一次相见,她把签筒给夏枕玉,让夏枕玉日后给她。

她对夏枕玉说:“也许等我用上的时候,你早就已经去牧山陪祖师当石头雕塑了。”

夏枕玉说:“我想你说得不错,等到你必须要它的那一天,我大约早已不在了。”

夏枕玉说:“潋潋,再相见,就是诀别之时了。”

可她当时不知她们会一语成谶。

她当时不知自己的嘴毒话快会在多年以后留给自己。

她也不知道,二十年前那一面会是最后一面,夏枕玉递给她一杯玉照香,她只喝一口就走了,她甚至没有多喝几杯、多和夏枕玉说几句话——她为什么就那么没有耐心?为什么兴致就那样快地从她心里流走?为什么就那么容易意兴阑珊?

曲砚浓不明白。

数百年前发下的誓约仍在持续。

她就这样爱也不浓、恨也不浓,悲也不多、喜也不多,静静地立着,心里一片空。

只是茫然。只是空无。

空得她难以忍受。

“曲师姐。”门外有人唤她。

曲砚浓慢慢地转出若水轩。

会这么叫她的人只有一个。

是那个古怪的妖修少女。

“你是……青鸾?”曲砚浓慢慢地问,“当年与妙华祖师相伴的青鸾?”

她原本可以问得更细致、更妥帖,但她一点这样做的心思也没有。

她随随便便地发问,并不期待回答。

妖修少女微微欠身,依然无神,“我就是鸾谷的青鸾,夏长老唤醒了我的神魂。”

这个一直不愿正面与她交流的妖修少女,终于说出了她守在这里的真相。

“夏长老把这个留给您。”

递到曲砚浓面前的竟然是一面道心镜。

“这是什么意思?”曲砚浓皱眉,接了过来。

“鸾谷空间不稳定,请您用它弥合虚空裂缝。”妖修少女说。

曲砚浓微怔。

一个近乎不可思议的猜想浮上她的心头,“这是……”

“夏长老想要补天,于是有了道心镜,先前一直没能用上,又闹出了许多乱子。”妖修少女说,“夏长老没能补天就化为神塑了,鸾谷却有了虚空裂缝,请您替夏长老补天。”

道心镜竟是夏枕玉用来补天的!

曲砚浓震惊难言。

“她既然有了这东西,为什么没去试试?鸾谷没有虚空裂缝,四溟多的是。”她问,“补了天,她怎么会化成神塑?”

妖修少女摇摇头,“夏长老有了道心镜,但夏长老无力补天。”

曲砚浓怔然。

夏枕玉……来不及了。

她开悟得太晚了,甚至没了奋力一搏的力气,她在绝路上试过了,可依旧没能撞出一条生路,只留下一面道心镜,证明她曾努力过。

谁知反倒阴差阳错,又误了鸾谷弟子。

化为神塑前,夏枕玉对着这面道心镜的时候,又在想些什么呢?

方得道,已误道。

怎奈何造化玩笑?

第117章 孤鸾照镜(三五)

离开浓雾深锁的若水轩, 玉照天依旧澄澈。

“曲仙君,您找我?”上清宗宗主赶来。

曲砚浓擦了擦道心镜,清光映在她鬓边。

依旧是云水身、缥缈意, 不知为何凭空多了几分真。

然而她抬眸, 那清淡云水蓦然散了, 好似一场浮梦。

“拿出魔物破坏甬道空间的人是什么来历,你们心里有数了吗?”她问。

上清宗宗主眼底浮上冷意。

她颔首,“知梦斋。”

当初卖给都长老瑶仙藤的人就属于知梦斋,顺藤摸瓜查下去, 又能与徐箜怀追查的事联系在一起。两相对照,基本已水落石出。

“我已打算等鸾谷安稳下来后, 向知梦斋问责。”上清宗宗主主动说了下去,“知梦斋能拿出魔物,定然还有魔修传承残留。与此事有关联的人都要负责。血债要血偿。”

被人闹得鸾谷天崩地裂,多日未解, 自五域分定以来,上清宗就没吃过这种亏, 倘若不声势浩大地复仇,上清宗又怎么面对宗门弟子,怎么执掌玄霖域?

上清宗修士只是古板, 不是软柿子。

“你打算带谁去?”曲砚浓问。

这种大事必然是上清宗宗主亲自出马。

上清宗宗主报了一大串名字,鸾谷八堂十九院的长老里,有三分之一都在其中。

以上清宗万年传承、千年独大的底蕴,这串名字足以血洗五域任何一个角落, 没有任何一个宗门势力能抵抗。

点兵点到这一步,上清宗宗主是决心要掀起血雨腥风,震慑五域。

但曲砚浓眼睛都没眨一下。

“不够。”她说。

上清宗宗主微怔。

“请仙君指教。”她旋即问。

“知梦斋拿出的魔主断指应当与我师尊有关。”曲砚浓说。

她顺着知梦斋这条线来了鸾谷, 又在这里得到印证。

魔修也有高下,能拿出魔主断指这种东西的,至少也是化神,这东西就算不是檀问枢自个儿手上掰下来的,也一定和他有关系。

上清宗宗主很年轻,她开始修练时,五域已没有魔修了,此时差点没反应过来,曲仙君的师尊?

还好基础知识很牢固,她很快想起来曲仙君在踏上仙途之前,曾经拜在碧峡魔君门下,不由惊异,“是那位?”

那位不是已经死了上千年了吗?还是昔日徒弟兼仇人、眼前这位曲仙君亲手杀的。

这名字在上清宗宗主的认知里就是个“早已死掉的人”,现在听说他没死,而且还在蠢蠢欲动,实在令人有些茫然。

“我杀人很干净,清理五域也很细致。”曲砚浓平淡地说,“不过我师尊和老鼠一样能活,若说他没死透,我也不是很意外。”

上清宗宗主微微思忖,琢磨出点意思来了,“檀魔君陨落千年,实力不减?”

“如果减了,魔主断指哪来的?如果没减,他会躲一千年吗?一千多年无人发现,一千多年后突然冒出来搅风搅雨,那一千年里,五域是无人之地吗?”曲砚浓点拨她,“你当然要小心檀问枢,但除了他,还要防备让他出来的人。”

上清宗宗主当然一点都不笨,闻言便抿唇,“您是说……季仙君?”

知梦斋就在望舒域,上清宗宗主不可能没怀疑过季颂危,说难听点,以季颂危现在那人憎狗厌的性情,和他没关系的锅都可以扣他头上。

只是没人敢扣罢了。

上清宗宗主原本没打算追究到季颂危那一步,谁叫上清宗的化神修士眼见状态不好,陷入了长久的闭关呢?但听曲砚浓的意思,却好像是要她查到底。

曲砚浓理所当然地颔首。

以上清宗宗主那份名单当然是不够追究季颂危的,所以,“你还应该带上我。”

上清宗宗主哭笑不得。

“您想要什么,直接同我说就是。”她闻弦歌而知雅意。曲仙君说得这么深切,难道是热心肠、想拔刀相助吗?

或许有,但显然不无偿,因为曲仙君无偿相助鸾谷时从不多言。

曲砚浓也真的半点不客气。

“我要他山石。”她说。

*

祝灵犀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一场拙劣的玩笑。

不知真假,无从苏醒。

她没去接太虚堂开出的高额悬赏任务,依旧做着平平无奇的零工,干的活一点也没比悬赏任务简单,但报酬却大大不如后者。

太虚堂的长老们对她这类零工非常欣赏,“等这事结束,小祝来我们太虚堂吧。还有其他和你一样积极为宗门付出的修士,我们都会考虑吸纳的。”

祝灵犀不能说自己对加入太虚堂一点都不心动,鸾谷八堂十九院中,最强势的就是太虚堂和獬豸堂,绝对是个好去处,可她心动之余,总是十分犹疑,又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犹疑些什么。

宫执事百忙之中听说这事,差点就要把任务都退掉,重新回来做零工,但他思来想去还是没来,“祝师妹这是入了长老们的眼,被长老们特意点出来,给其他人做范例的。想来,剩下的零工不可能个个都进太虚堂,最终能拿出来的名额,不会超过五个。”

愿意给太虚堂做零工的修士还是很多的,宫执事很有自知之明,无论按贡献还是按能力,且轮不到他。还不如做悬赏任务发点小财,落袋为安。

相对于宫执事的羡慕嫉妒,祝灵犀自己倒没什么感觉,只是心里还有个困惑的结,最终也没答应加入太虚堂,只说自己想回报宗门、多做点事、没想过那么多。

她的脾气大家都是很清楚的,让她圆滑推诿,她根本做不出来,她这么说了,大家居然都信那是她的真心话,根本没人想到她心里有个结。

祝灵犀就怀着这一腔从未掩饰,偏偏谁也没看出来的心事,听令去符沼巡视,倘若符沼上有什么情况,就由她上报处理。

这不是个难缠的活,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时不时冒出的虚空裂缝,但考虑到鸾谷处处都在虚空裂缝的威胁下,这唯一的担心也算不上什么了。

旁人分到这种任务,也许会走马观花看过去,但祝灵犀绝不可能如此,她进了符沼后,一路认认真真从灵气检查到符怪密度,偶尔触碰到符怪,折腾了一身泥点子。

她灰头土脸干得认真,远处有人匆匆而过,瞥了她一眼也没当回事。

祝灵犀却蓦然抬起了头。

方才过去那人的身影模样,很像是那天她在云海追丢的可疑修士!

那天玉照天破碎,曲仙君补天的同时,将整个鸾谷封闭,至今未开。鸾谷里不能出,外不能入,祝灵犀可以肯定那人还在鸾谷,她早把这事汇报给了太虚堂的长老们,但鸾谷乱象频生,重建自救尚且不暇,属实没有严密排查的精力,这事也就只能先搁置。

祝灵犀这些天四处扶危救难,几乎将整个鸾谷都跑了个遍,其中未尝没有寻找那人的意思,谁知她竟会在符沼找到那人的踪迹。

鸾谷巨变,大家都忙着救人重建,獬豸堂抓人的力度都降到最低,被送进符沼的人大大减少,而被送进来的人都忙着给号牌消色,谁会管擦肩而过的人是谁?

这人躲在符沼里,属实是找对了地方。

无暇细想,她跃身追了上去,考虑到那人毕竟是金丹,比她高一个大境界,她还是拨了拨耳边的灵犀角,“谁有空,帮我去太虚堂找郦长老,就说我在符沼找到了那个疑似窃取他山石的人。”

灵犀角里顿时冒出一串叽叽喳喳的问题,祝灵犀却已没空去听。

可疑修士停了下来,有人在等他。

符沼一马平川,什么遮掩之物都没有,祝灵犀有把握掩藏气息,但她没法把远处那两个修士都变成瞎子。

离得太远,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用法术、神识偷听则一下子就会被发现,祝灵犀左顾右盼,又垂头看了脚下的黄泥一眼,果断钻进了黄泥。

一只小符怪触碰到她,马上就要浮出符沼,祝灵犀闭着眼在泥里画了个符,小符怪还没跃出泥沼就消散了。

泥沼上方交谈的两人万万想不到有人居然会藏在符沼里,甚至能在符怪跃出黄泥之前把它解决,就算这里是浅滩,这事听起来也像是编出来的。祝灵犀解决小符怪的动静,大半都被黄泥掩盖了,偶尔有余波,也被当作符怪的互相残杀。

祝灵犀就这么艰难地、一寸寸地摸到了他们附近,当她听到黄泥上方隐约的交谈声时,那两人已聊完了。

“……等此间事了,鸾谷重新开放,我就送你离开。”一个隐约有些熟悉的声音说。

“晦气,你们鸾谷怎么不晚点封闭?我差一点就出去了。”这人是那个可疑修士,语气十分亲热,细分辨,又似乎满含讨好,“只好便宜你了。你又是探听消息,又是把人送进鸾首峰,又是扰乱云海航道,本就立了大功,这回又用上了备用方案,最终功劳恐怕都成了你一个人的。”

扰乱云海航道!

祝灵犀蓦然一惊。

她终于分辨出另一道声音是谁了。

蓝觅渡。

这一刻,祝灵犀从前的许多疑问都得到了答案:为什么最近两次云海争渡间隔那么短、为什么刚好是她追着可疑修士到云海时撞上了争渡、为什么蓝觅渡热衷于这些踩着獬豸堂底线的奇怪活动……

根本没什么“凑巧”,蓝觅渡是故意的!

他本就是太虚堂弟子,对鸾首峰的开放情况了如指掌,也许从哪得知了更精确的他山石出世时间,特意将云海争渡定在了那一天,就为了给盗取他山石的修士打掩护。

当祝灵犀为追丢人而懊恼的时候,根本不可能想到这场云海争渡本就是为了阻拦她而办。就算不是她,也会是其他追踪者被拦住。

这场云海争渡不仅能帮可疑修士混入人群,还能在出现鸾谷封闭这类意外的时候,为另一套方案提供条件——蓝觅渡当时一定也在云海,并从可疑修士手里拿走了他山石。蓝觅渡是人尽皆知的精英弟子、清白人士,在那样的乱局中,谁会去搜查他?

可疑修士连太虚堂有阵法都不知道,却能找到符沼这样合适的地方躲藏,也必然是蓝觅渡指点的。后者三天两头进符沼,对这里了如指掌,多半也是早有预谋。

然而道理捋顺了,不代表祝灵犀情理上能接受——

怎么会是蓝觅渡?

对同门逐利怎么也看不惯、句句以经义为尊、盼望宗门重现上古风气的蓝觅渡?

他连接下高额悬赏任务的同门都嗤之以鼻,对太虚堂长老疑似争夺瑶仙藤误了云台大加讽刺,让宫执事趁早去四方盟……活脱脱一个义愤填膺的保守崇古正义修士。

怎么他自己居然里应外合,送心怀不轨的外宗修士潜入鸾谷,搞得鸾谷险些天崩,惹下如此大祸,盗取他山石……蓝觅渡说别人那么正义凛然,怎么自己居然干这种事啊?

看他义愤填膺的样子,完全真情实感,一点都不像是假的啊!

“砰!”

一声奇怪的闷响。

祝灵犀感到头顶上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落下来,那东西十分庞大,她能感觉到它的分量。

奇怪的是,上方的隐约交谈声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了。

难道那两人聊着聊着换了个地方?

“噗噗。”

“噗。”

几只符怪跃出黄泥——这不是祝灵犀触发的。

她猛然意识到落入符沼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几乎是想也不想就纵身跃出了符沼。

下一瞬,一枚符剑轰然落入符沼。

大大小小的符怪潮水般地跃出黄泥,祝灵犀一眼望过去,那个可疑修士仰面伏在黄泥上,半个身子已陷进符沼中,数不清的符怪落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伤口。

他已经死了。

蓝觅渡一枚枚投下符剑,将周围一片搅得黄泥漫天、符怪乱飞,冷不丁看见一个泥人从符沼里跳出来,差点没反应过来。

祝灵犀甫一冲出符沼便没命地飞遁向远去。

一道符剑从她身后射来,祝灵犀背后一寒,不得不向侧方一拐,勉强躲过那道符剑。

那符剑从她身侧越过,蓦然一变,一张巨网在前方张开,将她完全罩住,飞速收拢。

祝灵犀急停,拼尽全力向后,巨网擦着她的脚尖收拢,捞了个空。

这一拐、一停、一退,蓝觅渡已追了上来。

“祝师妹急着去哪?”他脸上挂着与寻常一般无二的笑容。

可祝灵犀再也无法直视那种笑容了。

她想不明白,一个人为何能一边露出这样爽快和悦的笑容,一边把同门、宗门甚至同伙都毁掉。

既然无路可逃,那就狭路相逢。

祝灵犀笔直挺立,手中符笔灵光闪烁。

“我猜到有人里应外合,但绝没有想到这个人会是你。”她定定地说,“蓝师兄。”

第118章 孤鸾照镜(三六)

先前祝灵犀与蓝觅渡在符沼同行过一段, 因此她很清楚,蓝觅渡绝非她在牧山打败的那种金丹修士,他这人确实无愧于上清宗的栽培, 是绝对的精英。别说祝灵犀现在还没结丹, 就算她已经结丹了, 也要沉淀一段时间才能击败他。

看蓝觅渡方才借符怪毁尸灭迹的熟练程度,谁知道他到底在符沼杀过几个人?这人三天两头进符沼,谁知道是在做这种事?

逃不掉,打不过, 只能拖延。

“有人去太虚堂了吗?告诉他们蓝觅渡和那人是同伙,我打不过他, 他现在打算灭口。”祝灵犀在灵犀角里飞快地说完,不再管同伴们的惊呼声。

数道符剑在她身侧炸开,祝灵犀只击开一半,剩下一半以诡异的角度出现, 撞在她身上,落下一片焦黑。

转瞬之间, 祝灵犀便受了不轻的伤。

为了不成为下一具被符怪损坏的尸体,祝灵犀绞尽脑汁地搭话,“我还以为你真的崇奉经义、看不起蝇营狗苟。”

这话确有奇效。

蓝觅渡忽而不笑了, 冷淡地说,“我做梦都想要鸾谷重现上古风气。”

祝灵犀狼狈躲过防不胜防的符剑。

“那你还和人里应外合,害鸾谷变成现在这样?”她问。

“上清宗变成如今这样已是无药可救。人心散了,谁能收回来?我追求经义又有什么用?人人都逐利, 独我不逐?”蓝觅渡反问,“追名逐利的享尽好处,崇奉经义的反倒一无所有, 凭什么?”

祝灵犀左肩中剑,差点栽进符沼。

她狼狈地提身一扭,勉强站稳,接住下一剑。

“你如何知道上清宗无药可救?”她并没指望过蓝觅渡回心转意,然而这些话却脱口而出,“也许日后还会变好呢?”

蓝觅渡漠然,“怎么变好?谁去变好?你么?一个筑基修士?我么?一个小小金丹?”

“那也不能同流合污!”祝灵犀斩钉截铁,“这不是自甘堕落的理由。”

“人人都做得,我难道就做不得么?”蓝觅渡说。

“他们固然逐利,但和你做的相比,也算不上什么了。”祝灵犀分毫没有被他说服。

“祝师妹,你真是天真。”蓝觅渡笑了,“你道他们不想这么做?他们是没本事、没门路,倘若他们能搭上线,一个个比我急多了。”

祝灵犀已懒得再和他说话。

哪有人一边义愤填膺谴责他人逐利,另一边自己出卖宗门赚个大的?还赚得这样愤愤不平、怨气满腹。

“你自己逐利没有底线,却要找借口。”她一板一眼地说。

“你这样天真的傻瓜是不会明白……”蓝觅渡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一道金雷凭空而出,转眼震碎符剑,势不可挡,朝他劈落!

蓝觅渡挡无可挡,数道符剑连发,一时竟也拦不住那金雷,似乎手足无措,祝灵犀凝聚最后一点灵力,趁势而上。

“锵——”

符剑横出,不改先前气势,正正从祝灵犀面前飞出,飞快地撞向她,祝灵犀勉强挡了一下,只护住身体没被斩为两截,却收不住势,被狠狠击飞出去。

“砰!”

一声闷响。

她坠落在泥沼之上,半边身子陷入黄泥中,半天没能挣扎出来。

“哗哗。”符纸晃动的声响。

“小八定金符,脱胎于上古魔门绝学‘八定金符’,遵循八卦,共有八枚。”蓝觅渡在符沼上方俯瞰她,声音一如寻常,带点笑意,“祝师妹,你运气是真好啊,曲仙君从不收徒,却独独传授你绝学。你倒不爱显摆,害得师兄只能去古籍里找‘八定金符’揣摩。”

“八道符箓里,只有震、艮两道是主刚猛攻伐的杀招,其余有飞遁、隐匿之类的效用,但生死一线时用不上,是也不是?我可是特意请元婴前辈画了几张符,专破震符、艮符。今日若是曲仙君在此画符,一百个我自然也是不够死的,但对付师妹你嘛,绰绰有余。”

“至于宗门内绝学,你学了慧眼符、守株待兔符、移花接木符……”蓝觅渡历历细数,竟把她入门以来学过的所有绝学符箓都说了一遍,“太虚堂的修行手札上都有记载,我不巧也看过几遍。”

“咳,”祝灵犀没什么灵力了,但她实在不明白,“咳,你对我这么关注,究竟为什么?”

简直匪夷所思。

总不能是蓝觅渡早就猜到她会撞破这一幕吧?

她自问与这人绝无恩怨,蓝觅渡为什么会针对她做这么多布置?连她的修行手札都研究,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蓝觅渡低头俯视她。

“你们这种人,有这么好的天赋,脑子却不好,一根筋。”他说,“我也很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好的天赋,给了你们这种人。”

“我们?”祝灵犀捕捉到奇怪的词。

“你和英婸这种人。”蓝觅渡面无表情地说。

祝灵犀很少有这样强烈的荒唐感,偏偏蓝觅渡再一次做到了。

“你嫉妒英师姐?”她单调的语调里竟能透着匪夷所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你,嫉妒英师姐?”

蓝觅渡搞错了吧?

分明应该是英婸嫉妒他吧?

是谁轻松学到符剑,而谁天赋过人却碍于出身被排斥不得学?

是谁轻易进入太虚堂,而谁又不得不前往牧山搏出路?

只论运气,后者连前者的衣摆都摸不到,前者居然嫉妒后者?

这个世界彻底疯掉了。

小符神瞠目结舌地想。

蓝觅渡摇摇头,似乎不想再和她这类“好运的傻子”说话。

他抬起手,符剑在他身侧凝聚。

“轰!”

符剑落入符沼,激起重重泥浪翻涌。

大大小小的符怪跃出符沼,落在祝灵犀的身上,痛得她皱起眉,在符沼里挣扎了几下,反倒陷得更深。

一枚又一枚符剑落下,黄泥渐渐将她覆盖。

祝灵犀脸上、身上全是符怪,她几乎要睁不开眼睛,但却诡异地像是把整片玉照天都看遍。蓝觅渡的脸在符怪、黄泥后模模糊糊的,像个面目可憎的陌生人。

她觉得很痛,又很累。

手脚好像都不属于她了,轻飘飘的,偏偏抬不起来。

经脉里不知从哪冒出的灵力打着旋,在丹田里横冲直撞,她想调用这点灵力,竟然还调不动,只能徒劳地被符沼淹没,几乎幻听到灵力在经脉内汇涌的声音。

“嘀嗒、嘀嗒、嘀嗒。”

这一刻剧痛加身,命悬一线,马上就要和那个可疑修士一样成为符沼下的亡魂,但她却莫名其妙地放空了思绪,浮想些此刻不该有空去想的事。

她想起很多张熟悉的笑脸,宫执事的、都长老的、郦长老的、蓝觅渡的、英婸的……可这些或亲切或虚假的笑脸都退到后面去了,最后浮出来的,是大司主那张青黑的脸。

一张严苛的、恐怖的、从没有笑容的、青黑的脸。

祝灵犀以前是很佩服大司主、以大司主为楷模的,直到她在返回玄霖域的银脊舰船上窥见了大司主在道心镜前的可怖模样。

那是她对宗门一切质疑的缘起。

过于繁琐的宗规、追名逐利的风气、误入歧途的道心镜,都起源于那艘银脊舰船上的一瞥,在过去几个月里持续地困扰着她。

然而她质疑宗规、质疑风气、质疑道心镜、质疑长老们的傲慢,甚至质疑大司主的行事风格,却从来没有质疑过大司主本人。

灵力奔涌进丹田,不知怎么的竟显得充盈了起来。

“嘀嗒、嘀嗒、嘀嗒。”

“大司主动金铃立獬豸堂的时候在想什么呢?”祝灵犀莫名地想。

在一切百废待兴、对宗门风气无比失望的时候?

她拼命地想,但脑袋好像随着疼痛而变得迟钝,怎么也想不出来,所有的思绪都搅成一团。

蓝觅渡冷冷地俯瞰她,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优越与反感,居高临下地说,“祝师妹,你就是太过死脑筋,半点不知变通。”

“师妹,走好——”

“咔咔。”

一声轻响。

这动静很小,但蓝觅渡脸色却骤然大变。

穹宇震裂。

一道虚空裂缝凭空出现在几十步之外,扩张速度几块,几乎是转瞬便攀升至玉照天之上。

蓝觅渡想也没想便收了符剑飞遁向远去,甚至无暇分出一眼去看那被符沼淹没的人,祝灵犀在他心里已经是个死人,他却要活命,还要活到元婴化神。

“咔咔咔咔咔……”虚空裂缝追在他身后一路蔓延,一连串可怖的声响简直像是贴在他头皮上震颤,让他心神巨颤,额角滴下汗来,连余光瞥见的隐约白虹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嘀嗒、嘀嗒、嘀嗒——”

充盈的灵力汇聚丹田,凝聚成漩涡,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祝灵犀从方才那朦朦胧胧的恍惚中骤然苏醒,甩开大大小小符怪与一身黄泥,飞身一跃。

白虹冲破符沼!

祝灵犀灵台清明,跃然凌空。

一颗金丹在她丹田中滚动,湛然生辉,源源不断地向经脉中输送灵力。

祝灵犀早就是筑基后期,在阆风之会后修为已逼近圆满,这几日鸾谷惊变,她总是抢在最险最难的地方做事助人,数次磨炼,离突破本就是一线之隔,只差一个契机罢了。

生死关头,她居然水到渠成,突破筑基境,凝结金丹。

然而还没等她完全跃出符沼,虚空裂缝已迫近,黑洞洞的虚空将黄泥倒卷,数不清的符怪潮水般涌进那无底的可怖黑洞之中,那血盆大口般的裂缝向她倾裂……

“呖呖——”

鸾鸣九霄,音绕碧天云海。

符沼在震颤,黄泥嗡嗡响动,翻涌的泥浪、踊跃的符怪,她竟站不稳了,一切都在震颤,在旋转。

大地在颤动,玉照天也在颤动,屋舍、峰峦、云海……是鸾谷在颤动!

鸾谷在动。

祝灵犀被甩飞了出去,那道可怖狰狞的虚空裂缝离她远去了,可就连虚空裂缝也在急速地扭曲着、晃动着,一切都好似变了一副模样,原本平静熟悉的鸾谷,突然好似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她眼花缭乱,在这天旋地转中奋力睁大眼睛,越过翻涌的泥浪,想看清鸾谷的模样。

鸾谷在飞。

祝灵犀狠狠揉了揉眼睛,竭力挥开时不时晃到她身边的泥浪,试图把眼睛瞪得更大一点、再大一点……

绵延两域的寄情江、来时的路、小小一片的牧山、上清宗的数个分支、大半个玄霖域……

都在鸾谷脚下。

万丈相隔,一眼俯瞰。

鸾谷在飞。

祝灵犀目瞪口呆。

她呆呆地坐了下去,半个身子陷进黄泥里,但她恍惚间根本没放在心上。

她不敢相信她的眼睛。

祝灵犀从没想过,她修行了多年的地方、她无比熟悉的鸾谷,居然有朝一日会飞上万丈重霄!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同一时刻,玄霖域的每一个角落,千千万万修士同时抬起头,张大了嘴巴,几乎忘记了怎样闭拢它。

他们近乎震骇地仰望那蓦然直上九天的庞然巨物,几乎要把眼眶瞪裂,却浑然不觉。

天光几乎消匿了,被遮挡在那庞然巨物的羽翼后。

白昼颠倒,玄霖域万万里瞬息入夜。

只有极微弱的光,透过那庞然巨物的羽翼,闪闪地投落,供人在惊骇中勉强分辨它的轮廓。

“呖呖——”

清音啼遍九重霄,惊波杳渺生天河。

不知多少饱学之士战战兢兢,惊疑不定。

“那是……青鸾?”

传说中生而金丹的妖中巨擘,在五域已销声匿迹多年的远古妖兽,竟会如此突兀地出现,遮天蔽日,让整个玄霖域都在它的羽翼下振动。

青鸾仰首高啼。

日光在它眩目耀眼的羽翼上倾落,闪烁着世无其二的幻梦光辉,这世上最美、最珍贵的锦缎、霞光、虹霓在这无穷绚美下都黯然失色。

千里万里,一时噤声,不知多少人看得呆了,愣愣出神,把什么都忘了。

曲砚浓盘坐在青鸾头顶。

道心镜在她膝上映衬天光,照得她鬓发也粲然生辉。

日月近在咫尺,触手可摘。

她一身辉光。

“沉睡数千年,只上一次九霄,值得吗?”她抚着镜面,澹然问。

天风在她耳畔猎猎地响。

“有妙华师姐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守在家里,没有值得不值得。”青鸾之首微微颤动,与那妖修少女如出一辙的呆板声音在她身下响起,“没有妙华师姐在,哪里都不值得。”

于是曲砚浓在天光里很淡地笑了一下。

她又想起夏枕玉了。

“孤鸾照镜,是什么意思?”她问青鸾。

青鸾在云水天河里遨游,音震玄霖域,万里闻悲声。

鸣声响彻诸天,久久不绝。

在绵绵无绝的悲鸣里,她听见青鸾杳渺的回答:

“俯瞰天地之大,哪里都不值得,就是孤鸾照镜。”

“曲师姐,你和我,都是孤鸾。”

曲砚浓无言。

她抚过道心镜,起身仰首,将那明镜高举。

天光漫过她的鬓发、肩头、指尖,倾泻万里、明照山河,溢满玄霖域。

骤然生光,仰头张望的修士们不由闭了闭眼睛,勉强再睁开。

透过那璀璨的天光,有人孤身立在青鸾之首,手捧明镜,奋力掷出。

明镜融入天光,摇身化作万里青天。

祝灵犀坐在符沼里,半个身子已陷入其中,她却浑然不觉,呆滞地仰望头顶——

一面青镜飞上云海,转瞬融入破碎的玉照天,化作天镜。

玉照天明澈清光,再无裂缝。

祝灵犀仰着头,在那完整无缺的清澈天镜里,看见自己呆滞的脸。

谁驾青鸾?谁补天镜?

曲砚浓立在鸾首,漠然俯瞰山河万里一瞬而过。

万千瞩目里,她如从神话中走出。

孤身茕茕,她即仙圣。

第119章 孤鸾照镜(三七)

符沼终于沉寂下来。

祝灵犀依然呆坐, 任由自己在符沼里下沉,直到黄泥覆没过胸口,她才猛然惊起, 跃出符沼, 给自己贴了十几张辟尘符, 勉强把身上的黄泥都去了。

她其实是个很爱干净的姑娘,但钻进符沼的时候根本不会去想这些事,直到爬出来了才觉得浑身都痒。

原本近在咫尺的虚空裂缝早已消失了,天镜如水, 整个鸾谷风平浪静,仿佛之前几天的事情全都未曾发生过。

没有虚空裂缝、没有惊变、没有玉照天破碎……一切都像是从前的模样。

如此宁静。

远处传来古怪的动静。

祝灵犀循声而去, 一片片泥浪胡乱地翻腾,有人近乎狂暴地搅动着这一片符沼,几乎满身是泥,可他却浑然不觉。

这身覆黄泥的背影看起来十分熟悉, 好像刚刚才见到过……根本没有分开多久。

祝灵犀想也没想,手中符笔一挥, 三道符箓瞬息构成,朝那人飞去。

蓝觅渡心乱如麻地翻腾周围符沼,竟失了警惕, 直到那三道符箓飞到他身侧两丈远,他才恍然察觉,凝成符剑,横扫而去。

符剑撞开一道符箓, 将它直接劈成两半,然而去势也弱了下来,斩向第二道符箓, 与后者一同消散了。

第三道符箓已飞至他面前。

蓝觅渡大吃一惊,急切中又勉强凝成一道符剑,劈落了那道符箓。

再看祝灵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结丹了?”他上上下下打量祝灵犀,难以置信,连那张蹭了黄泥的脸也抽搐了一下。

祝灵犀不答。

她与蓝觅渡已无话可说,只有符箓可以倾奉。

蓝觅渡消耗了不少灵力,仓促间竟在她的符箓面前十分被动,只好取出乾坤袋里备好的符箓,冷冷看她,“你运气倒好,在这种鬼地方也能结丹,但你也就仗着刚刚突破、灵力充足,想要胜过我,再修练二十年吧。”

这时候,他那些爽朗亲切的笑容已寻不到一点影子了,只剩下一个略显扭曲阴冷的影子。

祝灵犀充耳不闻。

她数道符箓齐发,就按蓝觅渡所说,仗着自己灵力充足,符箓不要钱地画,几乎如箭雨般投向蓝觅渡。

这么多道符箓杂七杂八,有些只是普通符箓,对蓝觅渡来说根本没有威胁,但他一刻也不敢放松,全神贯注辨认这些符箓中的杀招。

刀光剑影符、移花接木符、飒沓流星符……

蓝觅渡倏然抬起手,从早已备好的那一套符箓中抽出了两张,分别朝两侧掷出,那两张符箓张开,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两道骤然绽开的流光前,将那两道刺眼的流光湮灭。

还没等他松口气,那一堆本该被符剑拦住的杂符里,竟有一道冲破符剑,狠狠撞向他。

蓝觅渡措手不及,根本来不及凝聚符剑,就被那道符箓击中,倒飞出数丈远,一头栽在符沼里。

一张天罗地网符几乎是与他同时落下,将他整个人倒提起来,只有额头埋在黄泥中。

“这不可能!”蓝觅渡惊怒交加,“宗门内没有这门绝学!”

若是有,他不可能认不出。

祝灵犀停在他面前,俯瞰他埋在泥里的头。

“这确实不是宗门绝学。”她语调平板,几刻之间情势倒转对她来说好似根本不值得庆幸、得意,“这是‘小八定金符’。”

“不可能!”蓝觅渡更怒了,“你这门绝学和八定金符一样,都遵循八卦,但你刚才那张符,根本不遵循八卦中的任何一卦!”

否则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怎么可能不多加警惕?

祝灵犀莫不是在耍他?

“没有骗你。”祝灵犀望着他惊怒的脸,“这是小八定金符的第九式。”

“一共就八卦,哪来的第九式?”蓝觅渡怒极。

祝灵犀很认真地看他,想起曲仙君当初的话,默然一瞬。

“既然是小八定金符,怎么能没有第九式呢?”她一板一眼地说。

蓝觅渡如此惊怒,竟一时不知该怒斥什么——

既然是小八定金符,怎么能没有第九式呢?

祝灵犀要不要好好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他山石呢?”祝灵犀已不再解答。

蓝觅渡闻言冷笑了一声,“没了。”

祝灵犀皱起眉。

“方才一番天旋地转,我落进符沼里,出来时,他山石已不见了。”蓝觅渡从齿缝里挤出话来,“你要有本事把符沼翻过来,你就去找吧。”

祝灵犀愕然失色,“什么?”

他山石落进符沼里了?

不是吧?蓝觅渡连他山石也能弄丢?

“祝灵犀?祝灵犀?”远处传来茫茫的喊声。

“我在这里。”祝灵犀立即扬声应下。

片刻后,一群人闹哄哄如霹雳流星,冲到她面前。

“你没事吧?”申少扬看她一眼,呆了,“你结丹了?”

怎么就一会儿功夫,小伙伴就结丹了啊?

祝灵犀哪有空讲这个啊?

“蓝觅渡说,他山石掉进符沼了。”她向跟来的长老汇报,“不知真假。”

郦长老仰身,失色,“什么?他山石掉进符沼里了?”

这下可完了!

宗主可是下过令的,这枚他山石是要给曲仙君的,现在她拿什么给曲仙君?

曲仙君的东西……谁敢不给啊?

“掉到符沼里去了?”

曲砚浓一听就被逗笑了,“你相信他吗?”

祝灵犀垂首立在曲仙君身边。

她心里是有点信的,不是信蓝觅渡的人品,而是信他不可能料到她结丹脱险、提前演戏给她看。她自己都没料到。

但她想了想,认真地答,“送到獬豸堂审问了,他没扛住,交代了许多和知梦斋有关的事,但依然坚持说他山石掉到符沼里去了。”

曲砚浓依然问,“你相信他吗?”

祝灵犀摇了摇头。

“仙君,我看人的眼光不太准,所以我没有相信或不相信。”她说,“从前我以为太虚堂的长老们忘了职责,后来才知道那只是在引蛇出洞;从前我觉得宫执事追名逐利,但只要宗门引导得当,他也可以在关键时刻做出贡献。”

她顿了一下,“从前我以为蓝觅渡虽然有些偏激,但又不失风骨,后来才发现,原来他骂得越响亮,做坏事就越心安理得。”

蓝觅渡在獬豸堂的审讯下痛哭流涕,说自己是鬼迷心窍,其实内心里一直愧对宗门,奈何已上了贼船。他说他心里一直向着宗门,从没把知梦斋当回事,只是被利益迷了眼睛。

但大司主冷笑,一语道破:蓝觅渡在上清宗是被大力培养的精英弟子,符剑这样的宗门绝学也对他完全敞开,太虚堂这样的重要堂部也轻易能进,他若是弃了上清宗,谁家能这样厚待他?

他当然要留在上清宗,一边享受宗门的栽培,一边出卖上清宗的利益,博取更多利益。

人有千面,她如今才懂了一星半点。

祝灵犀说到这里,抿了抿唇,却很坚定,“太虚堂长老们对宗门的忠心不假,但对普通弟子的傲慢,难道也是演的吗?固然当初是为了引蛇出洞,但对宗门弟子的问题避而不答,连个正式的公告也不曾敷衍出来,只要大家接受,却连个幌子也不给。”

还有獬豸堂的某些实无必要的规则,怨声载道者众多,却一直没有改。

曲砚浓饶有兴致,“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其实祝灵犀所说的这些问题,在她看来根本不是什么能让上清宗垮掉的问题,千年前没人争议,不是因为千年前没有这些问题,而是因为这些问题在千年前根本不是个事。

看年轻小修士为这种在她看来鸡毛蒜皮的小事辗转反侧,十分有趣。

祝灵犀理了理思路,定神说,“我被蓝觅渡埋在符沼里的时候,想到了大司主。”

曲砚浓有点诧异,“徐箜怀?”

“是,就是大司主。”祝灵犀点头,“我从前十分崇敬大司主,后来偶然发现大司主在道心镜前的模样,又开始怀疑自己、怀疑宗门风气,什么都怀疑。可生死关头,发觉自己其实并不真的了解别人,更没有了解宗门,我就又想起大司主。”

大司主那时应当也对宗门风气十分怀疑、万般失望吧?

他动金铃立下獬豸堂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人有千面,她只取自己看到的那一面。

“想要挽救这个宗门。”祝灵犀语气笃定,与其说她在猜测徐箜怀的想法,不如说她在说自己的想法,“有所不满,就要努力改变它。”

千年前有千年前的问题,今世有今世的问题,而过去千万年,又有过去千万年自己的问题。

千万年前有一代代有名或无名的前辈,千年前有徐箜怀,以后还可以有祝灵犀。

曲砚浓久久不言。

她没有想到祝灵犀会说出这样的话,更没有想到徐箜怀在这个小修士的口中竟像是另一幅高大伟岸的模样。

她走过的时光太漫长,足够她完整地看过旁人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那些幼稚的、令人生厌的、自相矛盾的片段留在她的记忆里,让她永远也不会为当下的截面而动容。

然而岁月之所以流淌,就在于人世的一切都顺流而下,过去是真实,如今也是真实,未来更是真实。

卫芳衡以前是跟随大司主立下獬豸堂的激进热血少年;徐箜怀以前是自相矛盾的死脑筋讨厌鬼,现在依然还是,但许多人需要的正是他的这张面孔。

人有千面。

她又想起夏枕玉了。

难怪夏枕玉并不强求把她绑在上清宗,难怪夏枕玉推她一把,任她入江海。

夏枕玉才是最相信上清宗未来的那个人。

相信后来者必当奋进,相信必有人能如先辈一般于危难时挺身而出,同她和其他先辈所做的一样,撑起这个宗门。

难怪她打趣夏枕玉如此清净无争,偏和她这样搅风搅雨的人同行,夏枕玉说:

“你这么想,就是看错了我,也看错了上清宗。”

“长河沉静,不是不奔涌。”

也难怪……夏枕玉不甘心。

不甘心把未能补天之憾藏在心里,辗转反侧千年,最终无言留下一面明镜,片语都未述,憾恨却满行。

曲砚浓看了看祝灵犀,夏枕玉同这小修士一样,温粹自矜下藏着一股无人知晓的锐气,旁人看不到,因为那锐气并非对准旁人,而是对准她们自己的。

夏枕玉从没同她说过这不甘和执拗,但是否一直期待她懂?

而她终于懂了,那人却已不在。

“你还留着道心镜吗?”曲砚浓忽然问。

祝灵犀闻言,从乾坤袋里取出道心镜。

这在鸾谷也是一桩大事——自从曲仙君取道心镜补天镜后,上清宗所有修士手中的道心镜都失了灵性,变回了普通的镜子,这才让许多人恍然意识到道心镜的奇怪之处。

许多人发觉手中的道心镜失了灵性后,就把它丢弃了,但祝灵犀还留着。

道心镜对她来说意义不同,虽然它已彻底失去灵性,但祝灵犀却决定日后迷惘时将它取出,照一照它,提醒自己这一番志向。

曲砚浓看祝灵犀郑重抚镜,很浅地笑了一笑。

她将祝灵犀轻轻一推,送出了符沼。

抬手,有清风漫卷。

符沼生浪。

黄泥携卷符怪,遥遥卷上玉照天,泥沙尽去,露出深藏千年的土壤。

天光洒落,照在那道漫卷玉照天的泥浪上,黄泥烁烁绽金,符怪莹光闪动,仰头望去,无数符文在头顶照耀。

仿佛清风有情,吹送玉淖金泥。

曲砚浓伸出手,一块莹白的石头落在她掌心。

又是一块他山石,可上一个同她一起取他山石的人已经不在了。

曲砚浓五指合拢,将他山石握在手心。

仰起头,玉淖金泥涌回符沼,玉照天清净无尘,映照出她仰面出神,无言对望。

她总以为有人能陪她。

可千年弹指,镜里孤身,她身侧无人。

她长久、长久地同玉照天两两相望,直到碧空黯淡,琉璃渡夜,残月孤灯,镜里只剩下无边幽晦,她终于回身一望。

漫回望,而后微怔。

坚冷神塑遥遥凝伫在她身后,如山岳不移,静守长风。

暮夜萧萧,灯火阑珊,青石立在苍山外。

第三卷 无情造物有情魔

第120章 利辗霜雪(一)

视线两端, 谁也无声。

这一眼很短暂,但那么漫长。

须臾对望,等了那样久, 却又那么快, 像是一场过于轻易的幻梦, 仿佛一触碰就会玉碎。

曲砚浓凝立在长阶上,竟忘了迈步。

青石神塑静静与她对望,忽而轰然迈步,于静谧与轰鸣之间, 安然而来。

隆隆的巨石碰撞声里,一切喧嚣都远去了, 只剩安闲。

不去想,生关死劫;无需问,苍生乾坤。

那些远在万里之外,卫朝荣却只隔了二十级台阶。

曲砚浓拾级而下。

她走得不快, 但二十级台阶转瞬就走到了底。

太快、太匆匆,她无望等待了一千年, 妄想成真时,竟感到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好得不像是真的。

曲砚浓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神塑就在她面前, 一步之遥,触手可及。

曲砚浓默不作声。

她抬起手,他山石静静躺在她掌心。

神塑凝望她,缓缓抬起手臂, 青石坚冷的手掌托在她手掌下,将她的手与他山石一同握拢。

“咔。”

他山石轻响,在她掌心化为齑粉。

“咔、咔、咔、咔……”

坚冷青石落下飞灰, 鸾谷的晚风将那飞灰吹远,转瞬湮灭,灰冷的石色褪去,紧握她的手如此鲜活。

温热、柔软、因常年练刀而生的微硬薄茧,与她相牵无数次的手。

曲砚浓蓦然向前。

卫朝荣抬手,她撞在他肩头,他接住了她,鬓发与鬓发交缠,他听见她的呼吸,将她搂得很紧。

温热的呼吸、柔软的手掌、稳定的身躯,他曾经拥有过的,此刻又短暂窃取,有那么一瞬他也恍惚,似乎这一千年从未分别,那些无奈的、画地为牢的、无法摆脱的都只是一场不宁的浮生梦。

然而乾坤冢萧瑟的风、冰冷的玄金索又将他从美梦中拽下。

拥抱她的、与她耳鬓厮磨的,只是一具身外化身,有着他从前的模样,仿佛一切都可以轻易地回到从前,不去想中间的困苦烦闷。

可卫朝荣已不是卫朝荣。

那具鲜活的、温热的、英挺的身躯,早已变成了混乱的、妄诞的、诡谲的魔躯,背负着沉重的玄金索,控制不住无休无止散漫的魔元。

这曾经熟悉、又被他向往千年的拥抱,是他向昨日之日偷来的。

曲砚浓把头埋在他肩头。

她环住他脖颈,像只凶狠的老虎,嗅闻他的气息,辨认他,又占有他。

卫朝荣抬手,抚摸她鬓发,而后缓缓低下头,反过来埋进她颈窝,温存、笃定、贪婪地嗅取她的气息,唇齿留连,把她的气息融进他的。

他们像是荒原上的两只凶兽,互相吞吐彼此的气息,以缠绵作对峙,又以对峙作缠绵。

一具虚假的化身,拥有他所期盼的全部真实,又何必执迷真假?

曲砚浓闭着眼睛靠在他肩头。

她像是长途跋涉后终于归家的旅人,明明满身疲倦,却觉得自己无比舒适。

“卫朝荣。”她忽然唤他。

高大坚实的身躯倏然僵硬,那硬朗有力的怀抱无声无息地流失温热,然而紧紧拥住她的手从未松开,仿佛抽离了魂魄的固执躯壳。

曲砚浓没有说话。

她静静立着,感受那变得冰冷坚硬如青石的怀抱,合眼无言。

那身躯僵冷了多久,她就静立了多久,微白的天际投来微光,在她垂下的睫毛铺上一层金粉。

冰冷僵硬的怀抱终于慢慢透出点温热,过了很久很久,搂住她的手慢慢抬起,抚在她脑后。

他什么也没说。

但她已经明白了。

曲砚浓依然无声。

她保持了原来的姿势,依旧靠在他肩上,搂住他的脖颈,连眼睛也没有睁开,只是缓缓地抬起一只手,摸索到他的脸,指尖落在他眉间,轻轻摩梭着,从眉眼一点点向下,抚过他的唇,描摹他的五官。

卫朝荣喉头克制地滚动,他一言不发,微微阖眸,任她描摹。

“徊光。”曲砚浓忽而说。

卫朝荣搂在她身后的手蓦然攥紧,他垂下头,嗅到她发间沾染的清淡云水,深深呼吸,声线沉冷笃实,“是我。”

冥渊下魔元狂乱,玄金索沉沉作响,在寸寸撕裂般的痛楚里,他如炭火焚身,心却沉在冰冷泉水中,仿若置身事外,近乎可怖地清醒。

“我回来了。”

谁管他虚与实、真与假?

从今日起,真也可以是假,假也可以是真,哪里离她更近,哪里就是他的真与实。

曲砚浓澄静睁开眼。

她没有动,聆听他胸膛的心跳,她见过他如今真正的模样,这躯壳是不真实的,这心跳声也是虚假的,但她一直没有打破这浮梦。

“为什么?”她问。

没头没脑的问题,天马行空的思绪。

“誓约。”他答。

沉冽寒峭的语调,笃定无疑的口吻。

“什么时候?”她又问。

“第一次相见后。”他答。

曲砚浓缄默许久。

“徊光就可以?”她问。

烈火焚灼,荆棘环身,万般创痛。

卫朝荣是他,徊光也是他,誓约的缺口绝非对聪明心眼的馈赠,而是藏着鲜花的荆棘,钻出缺口,毁灭的绝不会是誓约,而是他自己。

他该谨守誓约,抵制蠢蠢欲动的诱惑,像他从前用尽全力所做的那样,永远对欲望说不……

要忍耐、要克制、要摒弃一切希望,以免它落空成无望,向毁灭燃烧。

“可以。”他毫不犹豫地说。

顾不得。

他也曾弃绝执迷、画地自限,可行到如今,他已顾不得了。

毁灭也罢,沉沦也罢,自作聪明也罢。

一腔克己静守,偏偏败给情深。

那就这样吧。

一段温存,也属天幸。

曲砚浓抬头望他。

从前她总埋怨他越来越寡言,可情到深处,她竟也一样缄默了。

不需要卫朝荣作答,只要确认他的身份,她便已隐约猜到他的难言之隐。

为什么没通过申少扬联系她?

既然绝非不想、不愿,那就只能是不能。

曲砚浓抬眸。

“陪我去望舒域。”她闲谈般说着,很平静,“我要去找檀问枢。”

卫朝荣声音沉冽,“好。”

曲砚浓终于微微地笑了。

“好吧。”她说了句很冷的玩笑话,“现在你的尸体终于归我了。”

这鬼话很鬼。

卫朝荣却从容颔首,嗓音寒峭,“炼不了飞僵,做成神塑也不错,如果能更早些炼成,那就更好了。”

曲砚浓似笑非笑,“让你等急了?”

刚温存一刻,又来挑衅玩弄了。

卫朝荣定定望她。

“我等你,一向很急。”他平淡地说,“我若不急,你又何必来?”

曲砚浓唇边已止不住带笑。

可她偏要说,“我来不来,和你急不急有什么关系?你急我也要来,不急我也要来,难道你还拦得住我吗?”

卫朝荣于是语调平平地答,“我急不急,与你来不来也无关。你不来我急,你来了我更急。向来急,总归急。”

曲砚浓“噗”地笑了出来。

藏在冥渊底下这么多年,说尖刻话的功夫又回来了。

“你在乾坤冢里练了一千年吵架?”

卫朝荣神色微漠。

“哪里,”他说,看她一眼,“我只是在想你。”

是损她辩口利舌令他学来许多,还是一腔真心剖开请君看取?

是针锋相对还是情深意重,难说。

曲砚浓含笑。

“你这人,”她懒洋洋地哼笑一声,“还是做神塑比做飞僵好,飞僵可说不了话。”

不然不是白长了张嘴?

转过身,她唇边笑意全无。

她微微蹙眉。

卫朝荣没说实话。

倘若誓约的空子这么好钻,她早就去钻了,岂会老老实实守约?

他还藏了什么?

这人果然还是白长了张嘴!

*

祝灵犀觉得自己不能白长了张嘴。

她站在太虚堂的某扇门前,静立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踏进门内。

“……不是说了吗?别来烦我,一个个都要去望舒域撒欢了,活都推给我,我干得完吗?”都长老大声嚷嚷,抬头,一愣。

“你是来拿瑶仙藤晨露的?”他板着脸,公事公办地一指博古架,“第三层,碧玉瓶,自己拿吧。”

祝灵犀根本没惦记这滴瑶仙藤晨露。

“我不是来拿这个的。”她有点紧张,绷着脸,认认真真说,“我是来向您道歉的。”

啊?都长老愣了一下。

“我现在知道,当初云台那件事,并非您尸位素餐,而是太虚堂安排您做引蛇出洞的先锋。”祝灵犀说,“我当时不知内情,十分冲动,让您当众难堪,是我不对。”

都长老嘴往一边撇。

“你们这些小年轻就是这样,”他唠唠叨叨抱怨,“听风就是雨,嘴又快又毒,觉得天底下就自己最正义,其他人都是吃白饭的。你说难道就你们年轻过?难道我们这些长老们就没有年轻过,没有正义过?做事情不能这样急躁……”

“……都这么急性子,太虚堂也不用做事了……”

“……这回是我在引蛇出洞,下回要是太虚堂真有点不便,要等些日子才能处理,再来个人质问,那我们就真成吃白饭的了?”

“做人做事,要戒骄戒躁,多观察、多思考……”

祝灵犀傻眼。

都长老的抱怨如秋风秋雨绵绵不绝,顷刻就把她给淹没了,打得她不知东南西北身在何处。

她以为道完歉,都长老无非就是原谅或者不原谅,谁想到既没原谅又没不原谅,只有这根本没有间歇的秋风秋雨。

“祝灵犀?”门外,一道嘹亮呼唤,“祝灵犀在吗?”

都长老的秋风秋雨终于停了。

祝灵犀如蒙大赦,朝都长老恭敬行礼,飞快地跑出门。

“总算找到你了!”郦长老一把抓住她,“快收拾一下,知妄宫来人了,曲仙君要提前去望舒域,你赶紧去。”

祝灵犀万般茫然,一肚子问题,一时间不知道先问哪一个。

她是上清宗弟子,又不是知妄宫修士?

曲仙君要去望舒域,为什么要带上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