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颂危上次能潜入乾坤冢,是因为他手里有五月霜和一壶金。”曲砚浓说,“季颂危手里最多有三份一壶金,他用掉一份,交出了一份,也许还剩一份,但他绝不可能有五月霜了。”
自从魔门被灭后,碧峡就一直在曲砚浓的掌控中,她可从来没有同谁交易过,季颂危也绝没有胆子登门求购——她绝不是夏枕玉那种厚道人,季颂危无缘无故买这东西,她是会刨根究底的。
毕竟曲仙君一直都很闲,也很爱凑热闹找乐子。
“魔蜕很可能已经在虚空外毁损了,季颂危手里只有一壶金,已不可能再度潜入乾坤冢。”曲砚浓说,“等他启用那个熔炉,你告诉我他在哪,就断开感知。”
卫朝荣在冥渊下一挑眉,神塑化身也一挑眉。
“谁知道那个熔炉究竟能实现几分联系?”曲砚浓说,“也许你们还能对话。”
卫朝荣的魔元就是他的耳和眼,当初化作一枚灵识戒,就能借着申少扬的视野看人世,远隔千里与申少扬交谈。
季颂危的熔炉可远远比灵识戒高明,连魔元都能偷,短暂交谈又有什么不可能的?
卫朝荣疑惑的却不是这个。
“就算季颂危发现了,也无法摆脱。”他说,“用了我的魔元,自然不可能摆脱我。”
就算能交谈又如何,“我现在无法凭空感知他的方位,是因为先前在沉睡,对那部分被盗走的魔元的掌控尚有不足,但只要他启用了熔炉,我就能重新感知到那部分魔元,即使他舍弃熔炉,也无所遁藏。”
“他逃走也无所谓。”曲砚浓说,“怕的是他跟你说话。”
倘若放任季颂危和卫朝荣单独对话,谁知道季颂危会不会一张口就叫出卫朝荣的名字?
况且,“倘若他避开你的名字,那就更糟了。”
先前在知梦斋的雅间里,季颂危脱口而出就要叫卫朝荣的名字,曲砚浓丢了个琉璃盏过去,将快到季颂危嘴边的话砸了回去,这动作在当时十分必要,但在事后却又有点太明显。
以季颂危的敏锐,当时就该留意到这个细节了,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叫过卫朝荣的名字。
那时候,曲砚浓怎么想不到,季颂危那种人,居然能有一个埋藏千年的疯狂盘算,她更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精明又疯狂的人,比她更早到达乾坤冢。
“找到他之后,立刻断掉感知,别听他废话。他没有能力再进乾坤冢见你了,只要你不搭理他,他知道你的名字里藏着秘密也没用。”曲砚浓不容置疑地说,“至于神塑化身,也不要见他。”
不给季颂危伸羽翼,他就只是一只笼中鸟。
卫朝荣了然。
乾坤冢的微风忽而流散,原本还算老实的魔元躁乱地涌动了起来,卫朝荣感受到魔元微弱地流逝。
与他所有的魔元相比九牛一毛,但这流逝能被他感知到,就已算剧烈了。
灵识顺着魔元一同向另一个方向涌去,越过千山万水,在幽黑无尽的四溟水中,朦胧地见到一片烈火中的熔炉。
卫朝荣感知到季颂危的踪迹,便打算切断感应,然而季颂危仿佛始终在等待这一刻般骤然开口。
“你想摆脱魔主的身份,和曲砚浓正常地生活在一起吗?”
第167章 黄沙三覆(二四)
卫朝荣微怔。
他属实没想到季颂危会问这一句。
谈不上心动或不心动, 自从瞒天过海潜入魔域后,卫朝荣就有个习惯——不理敌人的承诺和诱惑。
不信,不理, 不去想象。
细想敌人的许诺, 多余。
季颂危没有等他回应便往下说, “你身上的那道玄金索,和你的名字逃不了关系吧?所有曲砚浓才不让人提起你的名字。”
卫朝荣神色漠然。
还真被曲砚浓猜中了,季颂危确实留意到了当初的插曲。
其实当时曲砚浓只是丢出了一只琉璃盏。以她的脾气,见季颂危的反应不爽, 随手丢一只琉璃盏过去,也不是说不通, 偏偏季颂危乖觉,连这一点痕迹都没放过,还顺藤摸瓜地联想到玄金索上去了。
季颂危连他身上的玄金索都知道,是当初潜入冥渊窃取魔元时见到的?
卫朝荣一哂。
他对魔元并无吝悭占有之念, 季颂危趁着他沉睡,偷天换日, 对他来说,反倒还算是一件好事——若无此出,谁来唤他重见天日、故人重逢?
倘若他沉睡不醒, 曲砚浓第二次潜入乾坤冢时,看到的又会是什么光景?她四百年孤注一掷的等待,本就只为乾坤冢前的一瞥,难道要叫她所望成空, 白费力气?他错失她的二至,再苏醒后,难道就真能隐忍下一个千年?
一饮一啄, 莫非前定。
“找到他了。”卫朝荣没有回应季颂危,却也没有立刻切断联系。
“在哪?”曲砚浓问。
“东溟。”卫朝荣说。
他对五域四溟的格局不太熟悉,但季颂危究竟在哪一溟,他还是能说清的。
“季颂危问我,想不想摆脱魔主的身份,和你正常地生活在一起。”卫朝荣淡淡地转述,“他先前潜入乾坤冢时,大约是见到了我身上的玄金索,他猜测到玄金索和名字的联系了。”
四溟幽暗的夜幕下,冥渊莹光下照,映在曲砚浓的颊边,像是冷水浸着的珍珠。
她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季颂危这个人,若没有这份机灵,也不会走到这一步了。”她说。
一语有双关,不知她说的究竟是哪一关。
是说季颂危凭借这份机灵混成四方盟盟主、化神修士,还是说季颂危聪明反被聪明误,走到这般进退两难的田地。
又或许都有。
卫朝荣只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曲砚浓也不需要谁接话。
“他若是这么说了,你倒是可以接一两句。”她说,“他心里还有别的算盘,要拿捏你我,不妨听听他的打算。”
她去东溟。
卫朝荣无可无不可。
“你想做什么?”他问季颂危。
声音顺着魔元,跨越千山,遥遥转递。
烈火焚燃的熔炉中响起轰隆恐怖的言语——
“你——想——做什么——”
季颂危盘腿坐在烈火之中,虚妄的魔气催生灼烈的火,将他浑身上下的皮与肉都烤得发焦,透着令人不忍细看的诡异焦黑。
任谁见了他此刻的模样,都很难把眼前这个狼狈可怖的人,与那个纤尘不染、白衣洁净,还有点洁癖的季仙君联系在一起。
他的脸也已熏得黢黑,额头上、面颊上、鼻梁间不住流淌汗水,颧骨下的颊肉因强忍剧痛而不断抽搐跳动着,令他的模样看起来格外狰狞可怖。
窃取魔主的力量听起来只是开头难,只要能窃取魔主一缕魔元,以后就能坐享其成,安然等候自己实力暴涨。
——倘若世上真有这样的便宜事,恐怕季颂危在梦中都能笑醒了。
他走的是一条绝路。
所谓绝路,就是开头难,中间难,次次难,永远难。
看不到尽头,不知终点,每一步都是一道生关死劫。
这尊熔炉窃取的是魔主的力量,燃灼的却是他自己。
每一次启用熔炉,都是一次生死博弈。
赌上性命,忍受非人的痛楚,换取一次渺茫无尽的虚妄希望。
季颂危一共启用熔炉四次,也曾四度险些丧命于这尊熔炉之中,只差一点,他就会化为焦骨,无人知晓,无人问津,也许千百年后被后人发现,被后来者称为“无名尸骨”,随手拽出熔炉,就地草草埋了,或是任他曝尸不管——如果千百年后,五域还没有化为焦土的话。
曝尸荒野或草席一卷,季颂危其实不怎么在乎,他若是不曾功成,一切皆空,死得再好看又能有什么用呢?
忍过焦骨炭身,熬过烈火无情,就又是一次成功,离他千年夙愿又近一步。
进一寸也有进一寸的振奋。
季颂危任由两颊的肉抽搐,汗落如雨,灰尘与汗水混杂在一起,在他的脸上留下道道痕迹。
他原本是没有洁癖的,自从第一次置身熔炉后,他就有了这毛病。
然而熔炉外的钱串子可以白衣不染尘,坐在熔炉里的人却顾不得。
顾不得。
他总与这三个字形影不离,难以挣脱。
千余年前,山海断流,他顾不得;四百年前,魔主始现,他顾不得;今时今日,后路断绝,他还是顾不得。
他从未歇过脚,总在赶路。
奈何时不我与。
“若不是别无他法,我绝不会启用这个熔炉。”季颂危忽而说。
——这是要自辩剖白?诉一诉苦衷?
卫朝荣不是蒋兰时,不是季颂危的挚友,也不在乎什么苦衷。
从他踏上前往魔域的路起,他一生中对待敌人唯一的态度,就是杀得痛快一些,不要反受其害。
他同季颂危这个敌人搭话,仅仅只是因为曲砚浓希望他这么做而已。
“是吗?”他无动于衷地说。
“你一定以为我是在说入魔这件事。”季颂危在烈火炙烤中慢慢地说,“那也是一条没得选的出路,但不是我想说的这件。”
“很多年以前,我和另一个选择擦肩而过,但我当时从未想过自己千年后会需要这个选择。”
季颂危的声音因痛楚而微微扭曲,让人听不清他言语中究竟带着什么样的心绪。
“是吗?”卫朝荣说。
他对季颂危的痛悔、遗憾没有一点兴趣,季颂危还不如直接说说他的“合作”,反正都是虚与委蛇,所谓的“合作”还更有头绪些。
季颂危听出他的敷衍,抽搐般地笑了两声。
“你和曲砚浓生离死别,试图从枭岳和檀问枢手中保全的那对玄冥印,从前在曲家手里,檀问枢灭了曲家后,并未找到它们。偏偏曲砚浓元婴后,玄冥印又落到她手里——你们就没有想过,这上百年辰光里,玄冥印还有没有过别的主人?”他说。
卫朝荣一顿,“什么意思?”
季颂危因那两声大笑而剧烈地咳嗽。
“她知道我得过曲家的遗物,可她就没想过,玄冥印也是曲家的遗物?”他不顾咳嗽,仿佛要把每一个字倒出来,于是每个字都撕心裂肺,“实话告诉你们,我得到过玄冥印,可我那时从未想过我会和魔门有什么联系,玄冥印对那时的我来说不是宝物,只是个会招来难以抵抗的敌人的祸患,所以我把它放回去了!”
神塑化身与曲砚浓对视一眼,望见彼此眼中的惊异。
曲砚浓从未想过季颂危竟得到过玄冥印!
她与季颂危不算多熟,但也打过不少次交道,季颂危见过她腕间的玄冥印,也知道卫朝荣是为什么而死,可他从未提过他与玄冥印的缘份。
以季颂危当年的分寸,他确实也不会提——提了,是要曲砚浓谢他呢,还是要曲砚浓给他点好处?若两者都不是,还提它做什么,白白惹曲砚浓误会,讨一顿好果子吃么?
提了两厢尴尬,不如不提。
这一番进退分寸,就这么过了千年,落得满心不甘,到今日才揭盅。
季颂危停了咳嗽,好像从方才那种不管不顾中醒转了,只余惘然。
“我放回去了。”他愣愣地说。
曲砚浓和卫朝荣都不言语了。
“好吧,当年我把玄冥印放回去的时候,其实我也曾想过,如果日后我修为高了,不怕怀璧其罪了,我可以把玄冥印拿回来,就算那东西对我来说没什么用,但也算是一个筹码,总能派上用场。”季颂危苦笑,“后来还没等我修为变高,我就在曲砚浓的手上看到了一枚玄印,那时我就知道,以后也不用盘算这事了。”
算盘打空,那时的季颂危也没怎么失望,玄冥印对他而言毕竟无用。
那么多年岁,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入魔。
一次次与玄冥印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日会为这擦肩痛悔。
谁有先见眼?回身才知错过。
奈何造化弄人,总不与他。
然而绝路终究也是路。
“蒋兰时应当已同你们提过我和她的约定了吧?”季颂危平静下来,平静得几乎有些诡异了,“我不是为自己,我是为五域。”
曲砚浓已至东溟。
举目沧海茫茫,幽暗无光。
卫朝荣把她的原话说给季颂危,“玄黄一线天地合,也是为五域吗?”
季颂危平静的神情顿时有一丝裂纹。
“是。”他难掩难堪,却坚持说,“我要结束山海断流。”
卫朝荣问,“靠成为魔主拯救五域?”
说反了吧?靠成为魔主毁灭五域倒是很简单。
“是。”季颂危的难堪已隐去了,他说,“我原本的打算是靠着这尊熔炉夺取魔主的力量,成为魔主,然后靠之前你们所见的那个虚空阵法,遁入虚空,不再归来。没有了魔主,五域最大的威胁便没有了,后来者总能撑起这方天地的。”
他要成为魔主,然后自己遁入虚空?
曲砚浓和卫朝荣近乎愕然。
遁入虚空这思路倒不算疯狂,他们也已商定了这个办法,然而季颂危竟也这么说?
他竟要舍生取义?
不惜隐瞒故友、背叛理想、死后重生、烈火焚身、骂名千载,就是为了赴死?
曲砚浓一时竟不知该不该信他。
她本是绝不会信的。
她也不该信。
谁都不该信季颂危。
谁还不知道,季颂危最擅长的事,就是为人绘出一个瑰丽的谎言,再用利益去打碎它?
上一个相信季颂危的人还在三覆沙漠里待着呢。
信他一千年,最后还不是连一昼夜的门都不敢登,生怕自己被杀?
一段信任落得这般田地,足以警示后来者。
曲砚浓不说话,卫朝荣也不说话。
“我这些年精研虚空阵法符箓,就是为了这个。”季颂危不知他们早有过相似的打算,只当他们是为他的奇想而惊讶,自顾自说,“上次我潜入乾坤冢的时候,就看见玄金索了,我心里一直纳闷那是什么。”
“知梦斋的雅间里,我认出你,联想到你殒身的地点,你的身份也就很明了了。”季颂危对卫朝荣说,“偏巧曲砚浓不让我叫你的名字,我就猜出几分了。”
季颂危笑了一笑。
“那时我以为是曲砚浓用玄金索困住了你,这才猜测你们俩早已没什么旧情可言,曲砚浓把你带在身边,大约只是为了看住你。”他说,“然而看你们之间情状,这猜想又实在不对。”
“那么,那玄金索只能是你自己弄出来的了,是你不愿离开冥渊,你不想生灵涂炭。”
曲砚浓与卫朝荣俱无言。
谁能想到季颂危当初那副呆头愣脑的模样,是因为他心里想过了这么多事?
季颂危神色郑重,即使他知道那两人都看不到。
“既然我们都不想让五域毁灭,不如联手。”他说,“你帮我成为魔主,我遁入虚空,你们两人相伴,再无隐忧,怎么样?”
第168章 黄沙三覆(二五)
把魔主这个大包袱甩给季颂危, 让他带着这包袱遁入虚空自生自灭,留她和卫朝荣安安稳稳生活?
听起来十分令人神往。
“得到了他的全部力量,你就能成为魔主?”曲砚浓问。
卫朝荣把她的话转达给季颂危。
“不错。”季颂危肯定地说, “我翻遍了古籍, 魔主啖山噬海, 是万魔之主,诞生于冥渊之下,注定要毁灭这方天地。然而毁灭这方天地后,魔主自己也会消亡。与其说魔主拥有魔元, 不如说魔元选择了魔主。我猜测,一个魔修若能得到魔主绝大多数的魔元, 这个魔修便会成为新的魔主。”
“若是不能呢?”曲砚浓问。
“若是我没能成为新的魔主,我自会带着我得到的那部分魔元遁入虚空之中,你们也没有损失。”季颂危说。
“无论成与不成,你都没有活路。”曲砚浓问, “你真不怕死吗?”
神塑化身微微侧目。
她总不会真的有几分相信季颂危吧?
季颂危为这问题沉默了一瞬。
“我这样,又和死了有什么区别?”他说, 如梦境中突然而然的呓语,突兀而幽微。
但这呓语般的回答很快就结束了,他像是从深层梦魇里醒来的人, 变得比方才更振作、更清醒,甚至带着三分狂热,“我说过要结束山海断流,绝不会改!”
“我做的这一切, 无论是对道心劫瞒天过海,还是转而修魔、启用熔炉,都是为了挽救五域。”他一字一顿地说。
曲砚浓不言。
冰冷的长风从极远处跋涉而来, 掠过她鬓角。
东溟的风浪总是极凛冽。
有传闻说,东溟之下幽居着一只实力恐怖的大妖兽,即使元婴修士也不是它的对手,这只妖兽平日安静沉睡,谁也寻不到它的踪迹,但当它打算出来觅食时,过往的银脊舰船便遭了殃,一艘舰船上,谁也逃不过这一劫。因此,东溟之上的银脊舰船总比别处少。
若问那些津津乐道这传闻的人,东溟下的大妖兽究竟长什么样、是什么妖兽,哪一年、哪一艘银脊舰船被东溟的妖兽吃了,那就一个人也答不上来了。
理智些的人说,东溟的银脊舰船比其他三溟少,不是因为什么大妖兽作祟,而是因为东溟所连的扶光域太穷、太弱,其他几域都不稀得同扶光域往来,永远只有扶光域的修士去其他几域的份。
穷乡僻壤,自然无人问津。
两种说辞各有各的信众,成了东溟之上回荡最多的声音。
幽冷沉寂的东溟上,无端生浪。
海波分涌,汇成两股,向两边推开,露出海底一隅。
海床上,一整片无边无际的珊瑚珠光绚彩,与头顶明河相映照,排开一隅长夜。
珊瑚枝簌簌拼出一张大嘴,一张一合,声音在海上闷闷回荡,“仙君,您找我?”
曲砚浓遥立明河之下。
“最近有什么人来过这里?”她问老珊瑚。
老珊瑚茫然,“不曾有新人来。”
它怎么记得,距离曲仙君上次来东溟,也就小几个月的功夫吧?曲仙君怎么突然来得这么勤了?总不能是它在东溟下睡糊涂了,连时间也算不清,误把几百年当成是几个月了吧?
曲砚浓并不意外。
季颂危好歹还是个化神修士,无论他来没来东溟,老珊瑚都未必能发现他的踪迹。
然而,有这么个地头蛇协助,总比她自己找人更快。
“我要找一个人,这人就在东溟。”她说。
熔炉之中,季颂危没有得到她的回应,微感不安。
他很清楚曲砚浓绝不是什么宽和耐性的人。
“你和曲砚浓怎么说?”他勉强按捺住焦躁,问卫朝荣。
曲砚浓仰头望着冥渊。
“我有一件事不明白,”她语气疏淡,像浩荡长风入袖,缥缈不定,“为了一个结束山海断流的可能,就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值得吗?”
季颂危也不明白她这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难得还能不值得?”
曲砚浓自己还不是奋力补了上百年虚空裂缝,最后才立下青穹屏障的?那些困守冥渊外,无休无止补天的时光,难道不也耗尽了她的心力?
她自己也为守护五域兢兢业业,怎么现在却来问他值不值得?
“你以为我是在虚言骗人吗?”季颂危只能想到这个可能,并因此怒不可遏,瞪着眼前烈火,“你告诉曲砚浓,这世上不是只有她心怀天下。我补过的虚空裂缝难道就少了?我做这一切,当然都是为了五域,我为了五域铤而走险应对道心劫,为了五域打碎仙骨修魔,甚至为了五域不惜身死,没有人比我更想拯救这方天地!”
曲砚浓心绪平静。
“我倒不是想说这个。”经过卫朝荣转述的话干巴巴的,没有一点情绪,但她能够推测出季颂危的语气,却又不太在乎,“我只是不明白,五域兴亡也谈不上是某个人的责任,季颂危就一定要在生前解决它吗?”
她就不是这样。
曲砚浓也为五域付出了许多,但她并没觉得自己非得解决山海断流的问题,有一分力就出一分力,倘若无能为力,那只能对五域说一声抱歉了。
她能付出寿元许下誓约,也能在誓约将尽之前和卫朝荣一起遁入虚空,但往后的五域会如何,她就一点也不关心了。
她死后纵有洪水滔天,也已与她无关。
可季颂危就不是这样的人。
他是极少数能让曲砚浓感到太执迷的人,无论是他对道心劫的态度,还是对山海断流的态度,都太过执迷了。
季颂危这人,大约是不信人力有穷时的。
不信,更不愿承认。
“她觉得我是骗她的吗?”季颂危却好像怒意更盛了,他几乎难以克制,“我做这一切,难道对我有什么好处吗?沉沦于道心劫,难道是我想要的结果吗?在这五域当个魔修有什么好处吗?这个熔炉窃取的力量难道是好掌握的吗?每一次,每一次我都要在这熔炉里死去活来一回,难道我是为了我自己吗?”
卫朝荣漠然地截取了其中几个有用的字句转达给曲砚浓,“他说他没骗你,他做的一切都没好处,不是为了他自己。”
其余的牢骚,他都懒得转达。
——其实就连那两三句,卫朝荣都嫌多余。
冥渊的银辉落在起伏的幽沉海水上,既明亮,又更显暗淡。
曲砚浓盯着海水下的珊瑚枝。
“你就跟他说,我相信他确实想过对五域负责。”她说。
她确实相信季颂危曾经心里有五域。
曾经一起在虚空裂缝前并肩作战的人,也曾为五域拼尽全力。
但相信,又有什么用呢?
她曾经什么也不相信,不信承诺、真情、责任,也不信任何人,只因她那时将这些美好的东西看得太纯、太正、太高、太罕有。
而她现在终于相信了这些东西,却也将它们打落神坛。
责任、真心、承诺是存在的,但它们的存在也不代表什么,它们会变,会消失,会背叛。
即使这一刻季颂危有一刻粉身碎骨甘愿救世的真诚之心,对她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
——她本也只剩下四十年光景。
有玄金索束缚,卫朝荣多半不会在这四十年内失控,他们必然能安静相伴四十年,也只能安静相伴四十年,那她何必和季颂危合作呢?
真心不真心,本也没那么重要。
曲砚浓想到这里,心里忽而一动。
然而等她追溯这莫名的灵光时,却又一时追溯不到来处了。
她莫名怅然。
神塑化身开口,“他又说了一通苦衷、一心为五域、绝不是为了自己的话,全是重复的牢骚。”
曲砚浓回过神。
“问问他,魔主出世必是一场浩劫,远比玄黄一线天地合更酷烈,无论他遁入虚空的速度有多快,那一瞬的魔元涌动也够五域来一场山海断流了。”她说,“且不论他究竟能不能成为魔主——他想救世,却要先给五域带来一场灭顶之灾?”
这是救世,还是灭世?
熔炉内,季颂危微微阖眸。
“你以为我不曾想过这个问题吗?”他平静得像是另一个人,方才的喋喋不休和恼怒都不见了,“从我决定入魔之前,我就已经反复想过无数遍。”
“无数次辗转反侧,无数次煎心蚀骨,无数次自我折磨。”他低低地说,“我想过一千一万遍,最后我知道我只能这么选,我本也没有别的路。”
那张清瘦斯文、曾经带着轻快笑影的脸,在烈火的映照下,透着平静而冷酷的光芒。
“灭世为救世,杀生为护生。”
烈火焚身,他说得这样轻巧冷静。
曲砚浓竟觉无言。
“疯子。”除此之外,她无话可说。
“仙君,找到了。”老珊瑚瓮声瓮气的声音隔着海水传来。
“切断联系吧。”曲砚浓对卫朝荣说,“不必和他多说了,免得他狗急跳墙。”
倘若叫瓮中之鳖反咬一口,那就太冤了。
季颂危已疯得自圆其说了,如之奈何?
那就不说。
曲砚浓越过沉冷的海水,在深海之下,望见一座昏光暗淡的庭院。
神塑化身退远,她步入庭院。
硬底云靴在庭中落定。
曲砚浓微感愕然。
这是一座不大的庭院,神识一扫就能看全。
可她看遍这座庭院,却没找到那尊熔炉。
——季颂危不在这里?
第169章 黄沙三覆(二六)
浓烈的魔气涌流般向庭院外逸散而出。
毫无生机的海水接纳这些逸散的魔气, 偶有一点灵气,刹那间便被魔气吞噬得一干二净。
庭院外,幽暗的海水沉沉浮浮, 庭院内, 魔气如有形质, 浮动涌散。
细小的虚空裂缝随踵而至,顺着魔气逸散的方向不断扩大,悄无声息地吞噬海水。
然而当虚空裂缝即将扩大到庭院外围时,却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发出一阵很低的古怪响声。
曲砚浓将整座庭院都看遍。
庞大的神识穿过庭院,顺着幽沉的海水铺开, 从暗淡海面直入万丈之下,沧海也微微震荡,卷起沧波。
沧海因她而沉浮动荡,她心中却感到一股微妙的不安。
季颂危方才就在这里。
她通过老珊瑚找到此处后便立即赶了过来, 方圆千里都在她神识掌控之下,从卫朝荣切断联系至今, 还不到五个呼吸。
季颂危能逃到哪里去?
“魔元不再减少了。”卫朝荣说。
神塑化身不知何时等在了庭院外。
“我赶来的路上,没觉察到空间罅隙异动。”曲砚浓沉吟着,她早就防着季颂危逃跑, 时刻留意着空间罅隙中的异动,“季颂危是靠飞遁离开的?”
说到最后,她竟也有几分不确定。
倘若季颂危是靠飞遁逃离的,那他就更逃不出她的神识了, 五个呼吸,足够她锁定他的踪迹。
实在没道理让他跑了。
卫朝荣静静听着,没有出声, 任她思忖。
“跑得这么快,应当是在你切断联系之前就已决心动身了。”曲砚浓环视,“他没可能避开我的神识,只能是靠先前准备好的机关布置脱身。”
能瞬息将季颂危送出此地的机关或阵法,动静必然也极大。
自她神识锁定这方圆千里的那一刻起,任何稍大些的动静便逃不出她的觉察。
曲砚浓目光逡巡过庭院。
“咔。”横梁倒斜。
“咔。”石柱松动。
“咔。”青石板沉落。
三个呼吸之间,一座在虚空裂缝前岿然不动的庭院,便被拆解成砖瓦柱石,在海水中依然虚浮地拼凑成一座庭院的模样,却拦不住海水从砖石的罅隙中涌入庭院内。
空旷庭院转瞬便被海水填满,方才那一线微光也消失了,幽沉的海水在庭院中沉浮飘荡,只有从头顶冥渊映下的一抹明澈流光。
“没有机关。”曲砚浓下了定论。
她心中那抹隐约的不安也因此变得更清晰了。
“方才你和他直接交谈过,”她问卫朝荣,“你觉得他在想什么?是想逃命,还是另有打算?”
只有卫朝荣直面了季颂危。
曲砚浓一时没法判断。
她并未听到季颂危的完整回答,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语气,一时想不通季颂危此时此刻究竟是什么打算。
卫朝荣沉吟了一瞬。
“季颂危方才想通过交涉得到魔元,应当不是假的。”他说,“他至少是抱了希望的。”
但曲砚浓和卫朝荣当然不可能答应他。
“至于他接下来究竟有什么打算——”卫朝荣语调疏冷寒峭,“我不了解季颂危,无法判断他那些话是真还是假。”
这一千年,卫朝荣是在乾坤冢里度过的。
说到底,他和季颂危不过是两个萍水相逢的陌路人罢了。
真正能对季颂危做出判断的人,从来不是他。
“所以,这答案终究需要由你来定义。”卫朝荣望着她,慢慢地说,“你觉得,季颂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季颂危已然入魔,曲砚浓不可能放过他。
于是这问题无关真心或假意,无关季颂危为五域还是为自己,唯一有关的只是季颂危的本性——
季颂危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檀问枢那样趋利避害,见机不妙就立刻放弃,没有任何立场和坚持可言的人?还是走上绝路也要铤而走险,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到粉身碎骨,就不会放弃的人?
曲砚浓微微阖眸。
“他还有别的打算。”她做了定论。
她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季颂危能玩弄自己的道心,能入魔,能以一次身死换来成为魔主的可能——这都只是他尚未走投无路时的选择,那他为自己准备最后一条路,该有多绝?
他前几次发疯,换来亲友陌路、人人唾弃,换来自己道心沉沦、身殒半死,换来玄黄一线天地合,这一次又要换来什么?
“倘若五域无路可走,他走的这条路,或许也算一条出路。”卫朝荣淡淡地说,“留下火种,总比全部覆没要强。”
曲砚浓望了他一眼。
她知道卫朝荣说这样的话,并不是在认同季颂危,一生死生总被旁人摆布的人,不会喜欢为旁人的命运下决定。
此时此刻,这只是一种慷喟。
“也许是吧。”曲砚浓说,“可我不喜欢。”
无论季颂危究竟想做什么,实质上都很难损伤她。她是这天下最高枕无忧的人。
她本该高枕无忧,但她就是不喜欢。
她喜欢决定仇敌的命运,决然掌握自己的命运,但从不喜欢摆布芸芸众生的命运。
她也不撞南墙不回头,她也孤注一掷近乎疯狂,所以她可以立下誓约,舍下寿元,做横在五域命运前的最后一道屏障。
但她不想载着五域这架车,奔向火海刀山,无论越过还是葬身于那刀山火海,她都不愿意。
“季颂危大概做惯了英豪。”曲砚浓说,“习惯了为别人做选择。”
季颂危为了成就夙愿——无论是为救世还是己身,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无论是他自己的代价,还是别人的代价。
可五域四溟、芸芸众生,又凭什么要成为这个代价?
她既是个很幸运的人,也曾是个很不幸的人,然而无论时移世易,她总还记得那个只能被做选择的曲砚浓。
“季颂危不会放弃他的救世狂想。”曲砚浓慢慢地说,“除非你愿意给他魔元,否则他已没有指望成为魔主了。”
这一点,她能猜到,季颂危也知道。
但凡季颂危还有别的办法,何须同她和卫朝荣协商?
几乎没有任何可能成为魔主的季颂危,会做点什么来完成他的救世狂想?
曲砚浓打量着那座被拆解的庭院。
季颂危是如何脱身的?
要么是这座庭院里有什么机巧宝物,要么,就是这座庭院所在的位置大有玄机。
她的目光划过幽暗的海水,最终凝定在那抹随海水沉浮而流转的光辉上。
四溟无日月,这唯一的流光……
曲砚浓抬起头。
明河飞跨长夜,空悄暗渡流光。
冥渊悬亘四溟之上,横流到尾,止步于青穹屏障之前。
止步于,镇冥关。
镇冥关就在东溟之上。
几个月前的阆风之会上,刚被人蓄意毁坏镇石以至一隅崩毁,如今正在修补。
毁坏镇石、致使镇冥关崩毁的人,叫檀问枢。
示意檀问枢前往山海域,破坏镇冥关的人,就是季颂危。
*
镇冥关极静。
自从几个月前,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损毁镇石,引出震荡整个山海域的镇石风波,连沧海阁阁主戚长羽也被当场拿下,镇冥关便在山海域修士的口中带有一丝讳莫如深的意味。
曲仙君重整了镇冥关的主关,但镇石仍需更换,因此镇冥关中依然有人忙碌。
这些更换镇石的修士中,有部分人来自沧海阁,平素与戚长羽交集不多,因此在那场追查中安然无恙,被暂时接手沧海阁的卫芳衡安排来了镇冥关。
镇冥关安静、孤悬、难至,却也无聊乏味,沧海阁修士们彼此混熟了,难免要提起几个月前的那件大事,谈论最多的一种可能是——曲仙君那一日要是不在镇冥关,会发生什么?
季颂危顺着镇冥关的甬道一路向前。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倘若曲砚浓那一日没有出现在镇冥关,事情会怎样发生。
把阆风之会的比赛地点定在镇冥关,绝不可能是沧海阁的主意。季颂危和戚长羽打过交道,这人有些精明算计,但无恒心,终其一生都是利益和欲望的附庸,充其量也就是个阅历心机更弱几分的檀问枢。
戚长羽巴不得所有人都忘记镇冥关,沧海阁中不会有人能违背他意愿,能让他屈从蛰伏的人只有曲砚浓。
季颂危至今也想不明白,曲砚浓为什么忽然会把阆风之会定在镇冥关?
倘若阆风之会不在镇冥关举行,檀问枢也会找到机会混进去——檀问枢附身的那个人是戚长羽的侄子,还怕没机会走沧海阁的路子进镇冥关?
没有周天宝鉴映照,没有万众瞩目,镇冥关会在无人注意时悄然崩塌。
高居知妄宫的曲砚浓会重问人间事,花费个把月追查罪魁祸首,从而发现檀问枢的踪迹,然后又花费个把月捉拿早已逃走的檀问枢,因此错过他山石出世、鸾谷惊变,而他山石将被送入望舒域,成为季颂危真正重生的最后一环。
可曲砚浓轻轻巧巧,如此简单地把这一切都毁了。
她什么也没有付出,只是兴之所至地将镇冥关定为比赛之所,玩乐一般地来镇冥关看戏,恰巧撞上檀问枢,恰巧破坏了一切计划。
为什么她偏偏就要去镇冥关?
为什么她总是如此容易、如此漫不经心地做下旁人努力一生也无望的事?为什么她无需付出任何代价?
青穹屏障如是,道心劫也如是。
季颂危面无表情地越过甬道,纯白道袍已沾满血与灰,划过新换上的镇石,留下一抹血红。
镇冥关中的修士依旧埋头卖力,谁也不曾发觉方才有谁来过又走。
季颂危离开镇冥关后,便毫不犹豫地穿过空间罅隙。
他最多只有二十个呼吸,曲砚浓随时都可能追上他。
“轰隆——”
暴雨忽至。
风刀霜剑临头,碧峡水浩浩汤汤奔涌,翻天覆地。
季颂危攥住熔炉两边。
碧峡风浪能将人连皮带骨吞下,打在他的道袍边,却连那黑红的血泥也擦不去。
他从未想过自己真的会走到这一步,安排檀问枢来毁坏镇冥关只是出于习惯,他习惯了意外,习惯了时不我与,所以即使计划万全,也要留后路。
而命运再一次戏耍了他,时不我与这个词,如幽魂一般永远无法摆脱。
季颂危目光沉沉地看着手中的熔炉。
碧峡这个名字传颂千年,与曲砚浓的名字牢牢纠缠在一起,以至于所有人都忘了,在千余年以前,碧峡还被叫做另一个名字——
壁峡。
影壁的壁,遮蔽冥渊。
典籍传说里魔主进入尘世的第一处,也是第一个迎魔主归来。
季颂危拍了拍熔炉,神色冰冷。
熔炉中,有那一缕从乾坤冢里偷来的魔元。
属于魔主的魔元。
他要看看,这一缕魔元,究竟能不能打开碧峡,通向不见天日的乾坤冢,见到那位画地为牢的魔主。
他一定要试一试,即使孤注一掷。
他要赌一赌,是否“时不我与”是他永恒的宿命,他是否能够得偿所愿哪怕一次?
如果有这么一次……
他会用虚空阵法,将那位魔主强行送出虚空之外。
季颂危不相信曲砚浓和卫朝荣。
即使前者立下青穹屏障,即使后者画地为牢,他也依然怀疑他们到山穷水尽时,会背弃从前的坚持。
欲望与利益太强大,季颂危不相信任何人能战胜它。
他必须亲自解决这一切。
他要结束山海断流、乾坤倒悬。
他要拯救无可挽救的五域。
他必须要让五域、让四方盟、让蒋兰时最终明白,他从未背弃承诺。
从未。
第170章 黄沙三覆(二七)
“哒。”
硬底云靴踏在镇石上。
曲砚浓登临镇冥关。
她顺着冥渊一路到水尾, 越过她自己设下的禁制,重新踏入这个不久前曾来过的地方。
就是在这个地方,她同季颂危聊过卫朝荣, 聊过她的权衡与踌躇。
季颂危开解了她。
那时他们有着同样的目标。
也就是这个地方, 成为了季颂危重重算计的布局之地, 他可以为了他认定的狂想让这里崩毁,算计失败后,又借着镇冥关的崩毁,算出了山穷水尽时的最后一条退路。
曲砚浓曾在这里为他一言释然, 可如今她重临故地,望着这崩毁后重建的新天关, 心中升腾起的并不是物是人非的感慨,而是难耐的愤怒。
山海断流后,虚空裂缝肆虐,是她长驻冥渊前补天, 最终舍弃寿元,立下青穹屏障。
玄黄一线天地合后, 季颂危超发清静钞,五域动荡,是她接管清静钞, 安抚五域人心。
镇冥关崩毁,冥渊再无阻碍,一路东流,流到青穹屏障, 若流进山海域,必有生灵涂炭,是她坐镇当场, 出手重建镇冥关,终结了一切可能。
如今季颂危要成为魔主,“灭世为救世”,可无论他成与不成,总要生灵涂炭、五域动荡,最后的最后,又总要她来收拾旧山河。
她心里把自己当个魔修,季颂危心里把自己当个英豪。
可季颂危要做救世的英豪,为何付出代价的却总是她?
——谁为英豪?谁是魔修?
碧峡风雨滂沱。
千年来绝迹于碧峡的魔气,又一次笼罩这片风刀霜剑的天下第一险关。
季颂危的脸上尽是雨水。
他已顾不上隔开这疾风骤雨。
风雨冲开了他脸上的汗水与烟灰,露出他那张清瘦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透着一股灰白,像是墙粉糊了一面,成了一个全然没有生气的假人。
斯文的、轻快的、轻微有些洁癖的季仙君,这一刻既不斯文,也不轻快。
风雨将他冲刷得很干净。
黑红的玄衣苔随着雨水打在他的身上,却根本破不开他的皮肤,只能顺着水流流走。
季颂危却再也不在意他干不干净。
他原本也不是在意这个的人,只是当他入魔后,莫名其妙地爱洁,等到启用了熔炉后,这古怪的毛病就越演越烈,以至于成为轶闻,传出四方盟。
他攥着熔炉,将那一缕窃来的魔元送归天地,任由那缕魔元疯狂吞噬天地生机,越飘越高,飞向碧峡八段中最高最险的天魔峡。
风雨震颤。
这处自仙魔对峙时便声名远扬的灵境,灵脉震荡,山水动摇。
细小的虚空裂缝撕开风雨,贪婪吞噬所遇的一切,又在吞噬中不断扩大,以令人心惊的速度攀升。
季颂危眼里没有虚空裂缝。
他死死地盯着天魔峡上空的那缕魔元,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流到他睫毛上,又流进他眼中,在那双仿佛不会眨的眼睛上里打转,最终又无情地流走。
碧峡在晃动。
激扬风雨本就震耳欲聋,然而在滂沱骤雨之外,还有一股隐约的、越来越暴烈的轰鸣,初时被风雨掩盖,直到……海沸山摇!
“轰隆!”
这座传说中遮蔽冥渊的影壁,自天魔峡峰头向两边百余里,轰然崩塌。
山石滚落,草木无根,翻腾入江水,掀起千重浪,有些浪打浪,有些消失在纷乱错杂的虚空裂缝里。
地动天摇中,再无天魔峡,露出一方不知来处的汤汤大渠。
千里山峡,自此中断。
精纯浓烈的魔气自那方汤汤大渠涌出,与弥漫碧峡的魔气合为一处,飞上云霄,遮蔽天日,疯狂吞噬碧峡方圆数千里的灵气。
青空白昼,转瞬成长夜。
密密麻麻的虚空裂缝爬上碧峡,几道虚空裂缝攀升太快,几乎爬上云霄。
碧峡共分八段,天魔峡已然崩塌,其余七段在浓烈魔气与虚空裂缝的吞噬下,摇摇晃晃。
短短不到二十个呼吸间,千余年前山海断流时的光景,便已在碧峡复现。
季颂危眼中没有虚空裂缝,也没有海沸山摇。
他死死盯着那方汤汤大渠,碧峡坍落了一段,却仍然堵住了那方大渠的来处,按照传说,碧峡是冥渊的影壁,碧峡若不完全打开,他就不可能进入乾坤冢。
可碧峡为何还不开?为何乾坤冢仍未展露?
一道虚空裂缝在他面前蓦然劈开,将满目风雨都吞噬。
季颂危几乎攥不住手中的熔炉。
他骤然明悟——
碧峡仍未开、乾坤冢未现,是因为魔主不愿现世。
魔主已画地为牢。
碧峡只为魔主而开。
魔主不愿现世,无论他在这头如何卖力,碧峡都不会开。
季颂危浑身发颤。
空间罅隙里传来一阵幽微的波动,却被密密麻麻的虚空裂缝阻隔,被迫停滞。
是曲砚浓来了。
他自认没有给她留下任何线索,可她还是如此快、如此轻易地找到这里来了。
他总是留有余地,存有退路。
可时至今日,他已无路可走了。
山崩海啸里,季颂危张开口,暴雨打在他脸上,钻进他嘴中,他什么也不管,在轰鸣中喊到声嘶力竭。
“魔主,卫朝荣!”
一道璀璨到极致的灵光刺破长夜,那不像是谁的灵光或法术,法术怎么能有这样耀目的光芒?那简直像是中天坠落的炎阳,焚尽长天,向他坠落。
可这灵光还是晚了。
季颂危沙哑干涩、声嘶力竭的喊声,被灵气包裹着,在那一瞬压过风雨轰鸣、山崩地裂,传遍周天,顺着那汤汤大渠,传入不见天日的乾坤冢——
“魔主,卫朝荣!”
乾坤冢中,沉沉悬垂了数百年的玄金索,猛烈地晃动起来。
“咔。”
垂落在地的玄金索断开。
“咔。”
束缚在身的玄金索崩裂。
“咔。”
紧扣着那冥□□脏的玄金索脱落。
阻碍魔主数百年,也保护了魔主数百年的玄金索轰然崩毁,化为飞灰。
数百年的画地为牢,心甘情愿的誓约,今日成空。
磅礴的魔元赢得了数百年未有的自由,蠢蠢欲动地叫嚣着,迫不及待要顺着那条命定的通衢,奔向那方生机充盈的天地。
那抑制隐没了数百年的野望排山倒海般涌向他,如有实质地诱引他,每一声都充满动人心魄的力量。
——出去吧,何必自苦?你本也如此渴望。
——自困千年,又有谁能比你做得更好?此为天命,而你已尽力。
——画地为牢多年,往后的一切都是你应得的。
卫朝荣几乎要淹没在这蠢动的野望中。
在理智与欲望的搏斗里,他几乎是注定的输家。
那不是魔妄的诱语,是他自己的欲望。
是他克制了千年、不得不用玄金索封印的野望。
徒劳如困兽,却又不死不休。
些许魔元挣脱他的束缚,急不可耐地顺着那已然开辟的通衢,向那个充满灵气的世界奔涌而去。
“嗡——”
有那么一瞬,季颂危感到天地都静了下来,一切好像没了声音。
下一刻,山海颠倒。
妄诞暴虐的魔元澎湃而至,淹没了一切。
疾风?骤雨?山峡?狂浪?虚空裂缝?碧峡?
他已分不清天与地。
一切概念好像都消失了,只剩下吞噬一切的魔元。
吞噬一切,也吞噬着他。
那多次窃取魔主力量、超越化神的魔气,在这磅礴的魔元面前几乎没有一点反抗之力,如眼前的一切,无声无息地被吞噬着。
没有什么绝地反扑,他根本进不了乾坤冢,也不可能将魔主送入虚空。
在一切狂想实现之前,先陨灭的是他本身。
他之前能潜入乾坤冢,带回那一缕魔元,只是因为魔主甘愿自限,用沉睡换来了魔元沉寂罢了。
一番撞破南墙,换来的不是什么舍身取义,而是一场无可挽回的灭世劫难。
浩劫并非由他终结,而是因他而来。
“不!”
季颂危目眦欲裂。
他要的不是这个结果。
一切本不该是这样一个结果!
玩弄道心,甘愿入魔,身死换魔元,窃取力量,打开碧峡,叫破魔主名姓……
所有的所有,他赌上一切,拼尽全力,落得众叛亲离,人人喊打,怎么能换来这样一个结果?
千年苦求,怎么能是这样的结果?
季颂危徒劳地反抗着魔元,竭尽全力阻隔它们,他横在那魔元的洪流前,试图将它们封锁在碧峡。
徒劳只是徒劳。
暴虐的魔元无情地吞噬他的魔气,比吞噬灵气更轻易。
窃取来的力量,在原主的面前不值一提。
季颂危意识逐渐模糊。
他已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反抗,还是在梦中。
那梦很遥远,太多细节早被遗忘,于是梦也显得格外空洞。
梦里,他还是那个万人敬仰的英豪,在那新成的道宫一昼夜前,他心潮澎湃,发誓永不会忘记这一天,发誓他永远不会辜负这座道宫。
有人相信他,有人追随他,有人需要他。
最初,他真的只想对得起那一昼夜。
神智沉沦前,有谁把他骤然提了起来。
“啪!”一个耳光。
几乎将他的脑袋也扇飞出去。
季颂危勉强找回神智,竭力睁开眼,看见一道朦胧的身影。
从前只是陌路相逢,却在这一千年里越来越明确的身影。
“曲砚浓!”他蓦然从朦胧中挣脱出来,方才那一耳光全然已不在他的思绪里,他满心满眼只有一件事,“封锁魔元!封锁碧峡!不能让魔主出来!”
曲砚浓看着季颂危一息尚存执念不消的模样,差点气笑出来。
这会儿给她演个心系五域了?
早干什么去了?真正心系五域,能干出这些事?
季颂危还谈个锤子的救世?
没到灭世的地步,他就亲手来灭世了!
闯下弥天大祸,这会儿又拉着她嘱咐起来如何救世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强行打开碧峡、破除卫朝荣誓约的人是她呢!
曲砚浓转修仙道后,养气功夫比从前好得多了,然而季颂危这人格外邪门,又激起她从前做魔修时的暴虐。
她不想忍,也没必要忍,反手又重重给了季颂危一个耳光。
季颂危眼冒金星,几乎再次陷入那旧梦里,半晌无声。
曲砚浓终于平复了心情。
“你还有什么我能做到的主意?”她面无表情地说。
封锁魔元、封锁碧峡、控制魔主?季颂危以为她是道主啊?
她此刻还忍耐着和季颂危多说两句废话,只因她已别无他法。
保全自身尚可,救世无能。
倘若季颂危也没什么好主意,她只能先把这废物杀了,尝试潜入乾坤冢,带着卫朝荣一起遁入虚空了。
季颂危有几个呼吸不吱声。
“你怎么可能做不到?”他浑浑噩噩地说,“当初你不就立下了青穹屏障?”
那是因为她舍弃了寿元。
现在她哪来寿元献祭?
曲砚浓面色冷凝。
“你做什么不都很容易?”季颂危神智模糊,依旧迷迷瞪瞪地说着,“青穹屏障、道心劫,什么也不用付出,什么都很简单。”
什么也不用付出,什么都很简单。
曲砚浓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她会被人与这句话联系在一起。
她与季颂危不熟,彼此谈不上很信任。
她没有告诉季颂危青穹屏障的真相,没有告诉季颂危她对道心劫的试探,而季颂危也没有告诉她,他那个“道心劫”的真相。
她的付出,她的孤注一掷,只有夏枕玉知道,后来又加上了卫朝荣。
无需第三人知晓,也终无第三人知晓。
她是天下第一,是五域的无冕之君,是拯救者、主宰者,是无所不能的仙圣,无需谈付出,无需谈牺牲,也无需谈心酸。
曲仙君高居云端,无需向任何人解释。
于是,她就真的成了做什么都很轻松,无需付出任何代价和努力的曲仙君。
“我真嫉妒你。”季颂危已神志不清,气若游丝,只剩执着的喃喃,“老天总站在你那一边,你什么也不用做,就能立下青穹屏障,化解道心劫。”
“化解道心劫?”曲砚浓忽而重复。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先前他们在三覆沙漠的最后一场对话中,季颂危还在说她的道心劫完全没有解决的迹象?
怎么这会儿又说她化解道心劫了?
“凭什么你能化解道心劫……”季颂危断断续续地呢喃,“凭什么你就可以?”
所有的挑衅、试探、否定,其实都只为证实又证伪他的同一个猜想。
从拍卖场雅间里的第一眼,季颂危就有一种莫名的感觉——曲砚浓已经摆脱道心劫了。
凭什么?怎么能?真的还是假的?
倘若曲砚浓就这么简单地化解了道心劫,那他的所有孤注一掷又算什么?他不惜身死,踏上绝路,又算什么?
他既希望他的猜想是真的,又渴望那是假的。
若他的猜想是真的,便说明道心劫确实是有解的,这条仙路上的天堑,原来是有人可以斩破的。
可若那是真的……他又算什么呢?
“当初,是你说魔主存在的。”季颂危几不可闻地说。
若非曲砚浓探明魔主的存在,若非夏枕玉明确转告魔主的存在,他怎会下定决心入魔?
“我是为了五域,我是为了五域……”他呢喃着,蓦然醒转,眼中迸发出慑人的神采,“你是道主,你要救五域!”
说完最后一个字,魔元便无情吞噬了他,从他窃取魔主力量的那一刻起,魔元便注定要吞噬他。
人人敬仰的季仙君、人人喊打的钱串子,怀揣一个狂想,引来一场浩劫,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魔元吞噬了。
融在魔元里,连一点骨头渣子也不剩。
只有被他牢牢攥在手心里的东西掉了下来。
曲砚浓随手一捞。
一条靛蓝的丝带。
是那个承载了季颂危无数疯狂构想的虚空阵法。
曲砚浓无言。
说怒、说叹、说厌,都太过,唯余无言。
——她到底哪里化解了道心劫、成为道主了啊?
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季颂危这癫公死得倒是很快。
收拾烂摊子,难道就是她的宿命?
魔元在她身侧汇涌,飞快地吞噬她的灵力。
曲砚浓攥着那条靛蓝色的丝带,长长地叹了口气。
下一瞬,她决然撞入那妄诞魔元之中。
无尽魔元之间,卫朝荣几乎已忘了自己。
他是妄诞不灭的魔主,是无尽魔元的主人,是毁天灭地的魔妄。
离开乾坤冢才是他的宿命,服从欲望是他的使命,只要离开这樊笼,去往那鲜活乾坤,他就能见到那个人……
那个最重要的人,他心心念念的人,他苦等的那个人。
和她在一起。
只要离开这樊笼。
“卫朝荣。”
妄诞不灭的魔主迷蒙中睁开眼。
有人狼狈不堪,浑身是血,在澎湃蠢动的魔元中勉力稳住身形,却仍朝他伸出手。
“我带你走。”她说。
无论生或死,这一次,她都要和他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