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此言,众臣总算收了些剑拔弩张的气势。
邰隐站起来,拍了拍手:“议事也差不多了,中领军的事今日也达不成共识。诸位若无他事,不如便各自家去吧。真是有心,便多在民间寻访几位良医,也是一片心意。”
一众文臣怒视卓益片刻,还是受了这个台阶,各自起身出殿门去。
卓益留在最后,邰隐对他道:“增之你也走吧。你这脾性,真是哪天被人拖进暗巷里打一顿,我都不会意外。”
卓益哼了一声:“那还是邰相这两边不讨好的位置,比在下更需要小心一些。”
邰隐清俊的脸上划过一抹苦笑。他摆摆手:“好了,快回去吧,今天我当值。”
卓益于是也离开了。
邰隐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折子。时间本已近午,皇宫外城中的文武臣们几乎走光了。他此时终于收起桌案上厚厚一沓文书,负手出殿,凭御赐给丞相的腰牌独自穿过重重守卫与宫门,步行来到勤安殿外。
姜尧不常涉足后宫,平时便在这座殿中处理政务与日常休息。如今病中也不曾挪地,还在此处将养。
勤安殿外的守卫更加多了。最外侧两名带甲武士见邰隐过来,对他身上的紫袍视若无物,立即将手中长戟向前一叉,拦住去路:
“来者何人?”
邰隐依旧噙着微微笑意,手掌向前平递,呈出自己的腰牌。
守卫检查过腰牌,往后退开一步。后面紧跟着又站出两名腰佩长刀的甲士,一左一右挟着邰隐进了庭中,往西侧偏殿过去。
殿门用一把小臂长的铸铁锁头锁着。在右那人掏出钥匙打开偏殿大门,左侧那人比了个手势:
“邰相请吧。”
西侧偏殿采光不大好,有些阴暗。但还是能看出其中空无一人。邰隐抬步进去,左侧甲士立即将殿门关闭,在外头道:“陛下龙体有恙,还请邰相在此稍候,待陛下养足精神,自会有人来请邰相进殿。
对这极不友好的对待,邰隐没做任何反应。
他心平气和地在一条桌案前坐下,伸手取过案上随意摆放的书籍,毫不着急地自顾自观看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格扇门一响,打开一条缝隙。
原来空无一人的北侧小暖阁中赫然钻出一道人影来!
邰隐回身见到来人,脸上立刻卸了一路以来平和温谦的笑,下拜行礼:“陛下万安。”
来者正是多日未曾上朝露面的皇帝姜尧。
他身着便服,外头随意罩着条狐皮斗篷。看着三十多岁年纪,身形瘦削,唇色苍白,唯一双浓眉和其下漆黑的眼睛仍然锐利有神。
姜尧从格扇门后出来便攥着格扇轻轻喘气。邰隐连忙起身搀扶,小心翼翼将人搀到软椅上,自己也寻了个小杌子坐下,依旧颇担忧地看姜尧的面色。
姜尧摆摆手:“缓过来些了,暂时死不了。”
邰隐这才松了口气,又跟着问道:“可有线索究竟是哪方动的手?”
姜尧沉着脸道:“还没有。衣物、饮食都查过了,都没有疑点。”
邰隐蹙眉沉默了一会,将今日文华阁中发生的事讲了一遍。姜尧挑眉:“朕倒不知道卓卿有这般忠心?邰卿放心,不论是不是他们动的手,朕已将几处要害的宫人都换了一轮。他们若不动手,朕迟早能恢复。若还要动手,定然会露出破绽。”
邰隐眉头依旧紧皱:“但中领军一事依旧没有进展。陛下一日不出面,中领军一日便出不得狱。禁军那边,臣并无威信,镇压不得,若真哗变……”
姜尧看起来想伸手去拍拍邰隐的肩,倾身到一半,又因为身体不适放弃了。他干笑了一下:“士攸你且宽心,”
他唤起了邰隐的字。
“此事僵持也有利于秘阁在其中多探查些消息。何况禁军是谁一手带起来的?”姜尧带着回忆,摇头慨叹道,“岑和光手底下走过的兵,哪能这么没定性——”
他话音刹住,看见邰隐面上忽然难掩的哀色。
“唉。”他没再说下去,这回忍痛倾身,终于是将手掌按到了邰隐肩上,“士攸,斯人已逝,你还要好好保重自身,才能为她一雪沉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