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京(1 / 2)

平京,文华阁侧殿。

本是文臣议一国大事的地方和时间点,此时的文华阁侧殿却显得十分吵闹。

一名方面长须的红袍文臣将手中折子狠狠摔在长案上,发出清脆的巨响。

“够了!不要再拖了!”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

旁边身量稍显肥胖的文臣上去劝道:“增之,知道你心急火大,但此时还需从长计议啊。”

“从长计议,天天只会喊从长计议!”卓益越发恼火,指着肥胖文臣的鼻子吼道,“你们一个个在这讨论怎么处理那中领军,讨论来讨论去,也有半个月了,可讨论出什么结果没有?”

“这正是因为两难之局……”

卓益抢白:“是啊,两难!说不能放,放了就坐实了我们因言论罪这样一位大员,诸位的位置要动摇一番;又说不能继续羁押,否则城中禁军日日骚动,终会哗变——那你们现在拖着不做决定,又与等着禁军哗变有什么区别?”

劝的人也上火了:“那你倒是说说此事该如何处理!陛下突发重病,近一月不朝,咱们又好巧不巧,在这该死的节骨眼拿了中领军下狱。此事与你一个太常卿无关,你当然说得轻巧,等陛下恢复,用枉法犯上辖制宫中论起咱们的罪来,槛车押送的须不是你!”

文华阁中陷入一片沉默。

此事当真是巧了,在最开始时,谁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发展。

最初不过是入了秋,北疆乌苏人又开始蠢蠢欲动。大宁的年轻皇帝姜尧自然是支持出军镇压的——多年与乌苏交战,双方都很了解对面,若不打乌苏一记狠的,那大宁的北疆一整年都会被骑兵各处袭扰,沿边境一带好不容易建设起来的土地,又要被毁于一旦。

可朝中士族们也有话要说——大宁在前些年与乌苏的战事中确乎逐渐占优。可年初岑宁一场大败,大宁亏了五万精兵与无数军需,称得上伤了元气。此番出兵,从人力物力都有些勉强,是万万使不得的!

当然,究其原因还有很重要的一条:大宁的北疆此前因常年兵祸,又穷又破。就算近些年稍稍发展起来些许,也还是人烟不丰。若要打仗,那便是抽他们各家所据州郡的血去输。就算打下土地,建设起北疆,也是收归官中所有,与他们无太大干系。这岂不是一大笔赔本买卖?

分歧之下,朝中日日争执。皇帝先是命人将此前俘虏的乌苏皇子羁押入京,要在全军前斩杀皇子以表决心。后来又是数日不露面,只在宫中处理政务,约见一两名近臣。

被晾在外朝的臣子们日日只能与一帮主战派的武将嘴炮,连皇帝本人都见不到,一怒之下寻隙押了出言不逊的中领军,本意是让皇帝不能再躲在宫中不正面议事了。

谁能知道转眼就传出消息说陛下其实是罹患重病,无力上朝呢?

这使“羁押中领军”这原本很正常的小手段,一下就扩大为了偌大的文武裂痕,并且由于皇帝的缺位,短时间无法弥补了。

“若陛下能恢复倒也还好说。”众人许久沉默之后,卓益忽然语出惊人,“在座诸位都是有族谱有郡望的,我便直说了——陛下这病来得蹊跷,诸位在其中没有什么牵涉吧?”

“卓卿慎言。”这话一出,坐在案边一直默默听着的清瘦年轻文士也皱着眉出声了。

说话者虽然年轻,但一身紫袍说明了他所在的位置,饶是卓益也不能轻视。

他朝年轻文士拱拱手:“多谢邰相好意,但有些话该说还是要说——”

卓益又转向大部分人的方向:“诸位最好是无甚牵扯,若有,也该早日停手。当今并无储君,各家也都不相上下,到时若翻出是哪家手段,必不会叫他有好结果。诸位休以为陛下出事,就能有咱们什么好处了!”

这话一出,果然激起剧烈反应。

有人当即一掌拍在桌上:“荒唐!”

有人连连摇头。

甚至有位平时就看不惯卓益的,捋起袖子指着他鼻子大骂:“竖子何意侮我!”

若不是还有条桌案隔着,简直要斯文扫地打上去了。

卓益还抱胸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众人。

空气中像要凝结冰霜。紫袍的邰隐不得已站出来道:“增之,若陛下的重疾真是人为,那咱们也该是尽力广求名医良药,何故将矛头对准同僚?”

卓益嗤道:“不清患源,再有良药又有何用处?何况我不过好心说两句,何曾点谁的名?”

说到这里,他逼视方才反应较大的两人:“倒是这二位,我不过提一句就如此跳脚,莫不是心虚了?”

捋起袖子的文臣踏前一步倒竖眉毛,若不是身旁同僚见机得快,已一把掀翻桌案打了上来。

卓益寸步不让地瞪视。

“你可闭嘴吧。”邰隐见状叹了口气,又向磨刀霍霍的两位红袍文臣道,“二位也缓缓气。实在要动武,忍耐一时半刻去校场也罢。还是说诸位很希望第二日武英殿那边传遍了文臣互殴的英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