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此一言提醒,岑宁当即想起了那天晚上上前对马上公子说话的侍卫。正是那番话后,那位公子做出了将自己带走的决定。
她觉得杜鸢儿的猜测可能正中实情。不过:“那位大人是谁呢?”
她在被带走的那天因为夜色已深外加谨慎低头,并未看清那人的脸,这两日在院子里询问婢仆,却只得知自家老爷姓虞,更多的并不清楚。
杜鸢儿露出回忆的神色:“大人是从京中回来的虞家公子,目前……并无实职。”
本在京中的虞家人?虞是始宁大姓,在平京却不是。平京姓虞的人并不多,若是在朝中有过职位的,她更是多少认得。
这座院落一些看似普通的细节顿时跃入她的脑海,让她有了一些联想。
“你可知他的姓名?”岑宁心中一紧,立时追问。
“我记得是名为疏。”
疏?虞疏!
岑宁心中立刻浮现出平京中那名中书侍郎的春风面。
年纪轻轻就官居要职的中书侍郎一直是朝中诸多士族子弟中尤为杰出的那一个。即使两年前虞氏掌管的宫城外禁出了差错,许多附庸被牵连降职,在朝中风光不再,也没能掩盖他个人的出色。
她平兴十一年秋日领兵离开平京时,朝中还一切如常。如今不过一年,这人怎么就到始宁来了,还“并无实职”?
她作为柱国将军时可没少与这位虞侍郎打交道,要说他是因为忽然思归田园辞官,那真是鬼都不信。
只是她在杜鸢儿眼里不过是个丫鬟,最多是与旧友有几分因果,此时并不好问得太过明显,只好旁敲侧击。
“原来是这样,这位虞大人对小姐真是看重啊。”
杜鸢儿眼神落在空处,有些惆怅地笑了:“是啊……我也不知是如何得的虞大人青眼。若非有他,我现在恐怕已成了南城暗娼中的一个,日日接客,以泪洗面了。”
杜鸢儿这话说得真切,岑宁暗自皱眉,试探道:“可谢小姐不是说……”
谢小姐什么也没说,不过杜鸢儿儿时既然能住在北城做谢菀洲的手帕交,如何会沦落到她口中说的那般,必也有一番说法。
提到故交,杜鸢儿明显僵硬了一下,她转头看向窗外,静默了下来。就在岑宁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忽然低低地说:
“既然缘分让你到了这里,那我说与你听也无妨。”
“府中虽好,但总有些寂寞。你我认识不算久,却也勉强算得一些府外的新鲜气息了。”她没有转回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太久不说,人会朽在院子里的。”
“总归,你也进了这院子,没法将我那些不堪提的事说与菀洲知道了。”
杜鸢儿叹了一声,简单讲起了自己的事。
“我父是名小吏,因得上官赏识,所以能住在北城,让我与菀洲成了朋友。”
“小时如何不必提,不过些无甚用处的美名。我本以为未来会嫁与一名普通富家子,又或者另一名小吏,却不料一年前我父归家时,不知怎的竟然醉后失足,跌入了裕水之中。”
杜鸢儿的声音有些发紧。
“爹爹并不酗酒……唉,说这些也无用。爹爹失踪数日,待他的同僚发现他、他尸身时,已经泡得认不出模样了,这些都是事后一点点拼凑的猜测。”
“节哀。”岑宁轻声道。
杜鸢儿摇摇头:“这不过是开始罢了。家母早逝,爹爹也无兄弟。他走了,家中就只剩下我与才八岁的幼弟。”
“爹爹是始宁缉盗,生前得罪过的流氓闲汉不知多少。他走了,他的同僚也不能日日看顾。北城的住处是爹爹被虞大人看重才赐他临时住着的,他一走,我们也不得不搬去南城……”
“虞大人?”岑宁疑道。
“是郡尉虞旻大人。”杜鸢儿道,“总之,到了南城,我一介女流实在是难以在市井活下去,更别提还有浪荡子专门盯着,白日调笑,夜间便要翻进来骚扰偷盗。”
“那点家财很快就要尽了,我光凭绣艺挣得一点银钱难以维系舍弟与我的日子。”
“那一日……”她哽了一下,很快又继续道,“那一日,几个浪荡子竟然白日翻入我院中,想要、想要轻薄于我。邻居们都出去了,我、我百呼不应……”
她花了一点时间平复情绪:“虞大人便是那时进入院中,救下我的。”
“虞大人同我说,我孤身一人,他救得了我一时,救不了一世。问我打算如何处置。我便、我便选择,入他后院为妾。”
说道“妾”字,杜鸢儿的声音小了许多。
“大约是什么时候呢?”岑宁问。
“大约?平兴十二年初吧。”杜鸢儿道。
那虞疏最晚平兴十一年末辞官,并且一辞官就来到了始宁。岑宁在心中计算。
他打算在始宁做什么呢?与他前些天带兵夜间出现在谢府外有关吗?
此事暂时没有头绪,岑宁先把它记下。
另一件事,因可能牵涉杜鸢儿的伤心事又与她想问的核心关联不大,同样被岑宁压在心底——
若要以婚姻解决困境,以杜鸢儿的身份容貌,即使带着拖油瓶弟弟也理应有许多好人家愿以正妻聘之,为什么最后还是选了虞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