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扎(2 / 2)

表小姐没有说话。

许妈妈继续道:“再说了,奴婢不晓得大道理,但也知道当世女子,都看重德、容、言、功,小姐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将来,也须得练好了——”

“你是不晓得道理。”表小姐突然开口打断。

原本清脆柔和的声音冷下来,像冬月井中结起的厚厚冰层。

衣衫摩擦和家具挪动的声音响起,似乎是那位许妈妈匆忙下跪,碰着了桌椅。

表小姐继续道:“女子的将来,可不就是被许妈妈这样的人一代一代,送到必须得‘德容言功’的位置上的?”

“奴婢不敢……”

“本朝正是遽变之时,有岑将军、赵从事这样的英杰女子顶在前头,或在新康衙门为百姓撑一片青天,或在北疆沙场杀敌捐躯,正是我等走出后宅的好时候。”表小姐的声音越发冷冽,“我能书能画,功课考校二哥那个蠢货更是从未胜过我半分。”

“而现在——许妈妈,你说我只能学好女德女红,未来给一个像我二哥那样的蠢货管理宅子和他那一堆乌七八糟不知从何而来的女人?”

许妈妈彻底安静了。

“我知道是姨母让你多管束我。”表小姐忽的又说。

“姨母是好心,你面上自然不好拒绝。可你也该想清楚,究竟是谁才是你的真主子!”

表小姐冷哼一声,起身离开了主屋。许妈妈没有动静,大约还僵在原地。

又过了片刻,略有拖沓的脚步声响起。许妈妈缓缓站起身,熄了主屋的灯,又就着月光推开后窗。

窗下的岑宁在听到脚步声时已躲进树后。但这只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事实上,她的脑子现在还被表小姐一句话轰得嗡嗡作响——

“…岑将军这样的英杰女子顶在前头…北疆杀敌捐躯…”

她以为自己是又穿了一回,结果其实不是吗?!

那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她葬身的那场战役结局如何,朝中现在又是何情况?

“桂晗,桂晗?”

榕书打着小灯,在仆役院落外头的小道上小声呼喊着。

晚间闲聊时没看见岑宁,榕书没有在意。但现在已是戌时,仆役院就快下钥了,若掌事妈妈到时查点人数找不着人,可就有苦头吃了!

尽管才认识一天多,岑宁又表现得不太“懂事儿”,榕书对她的印象却还不错。心下算了算时间,榕书决定再走一小段。若还找不着人,也只能回去了。

晚上的西园树影森森,很是瘆人。榕书壮着胆子走进园子里,提灯照得影子一晃一晃,在地上拖成长长一条。

“桂晗?……桂晗?”

又走了两步,榕书看到前头桥上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靠在栏杆上,正抬头望天。看衣衫形制,正是岑宁。

榕书松一口气,赶忙上前拽住她:“你跑哪儿去了?院子要下钥了。”

岑宁收回视线,看了榕书一会儿。

后者正莫名其妙,岑宁忽然道:“榕书,你是哪年生人?”

“啊?我是延德二十六年出生。”榕书奇异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岑宁神色略松,随即又问道:“那你今年多少岁了?”

榕书更觉奇怪。她记得桂晗本是秀才家能识字的小姐,如何算术这般差?但她一向温和好脾性,还是答道:“十五了。”

延德二十八年,帝崩,皇四子即位。而自己战死是在平兴十二年春日……岑宁在心中默默算着。

也就是说,现在距她战死西库山还不足一年。

“还有几日到中秋?”她紧接着问。

“两日。”榕书边答道,一边看着岑宁。今晚莫名其妙失踪之后,自己这位新认识的好友就表现得格外不对劲。

想了想,她觉得猜到了对方的心思:“你是想念亲人了吗?府上在中秋前后会分批放仆从与家人团聚,到时直接回去就好。不过其他时间就不能随意进出了,你还是要尽早习惯。”

岑宁愣了愣。

亲人?她没有血缘的弟兄们大半葬送在了西库山脚下。剩下几名没有随军出征的领军与幕僚,还有孤坐在宝座上的皇帝,此刻在京中面对势大的士族也不知状况如何。

以吃了败仗的劣势看,恐怕也是岌岌可危吧。

不过自己现在的状况,之后的出路尚未可知,又哪来的余裕担心旧友呢?

思绪陡转之间,岑宁一哂。

“好,多谢你提醒。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