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 第 81 章
◎梦回新婚(下)◎
宁澹咬着沈遥凌的嘴角, 探索的动作很凌乱。
好几次,沈遥凌感觉他撞到了。
沈遥凌心口紧缩,莫名害怕地喘息。
她突然喊了他一声。
“宁澹。”
宁澹忙着试错, 叼着她梨涡附近那块脸颊肉抬眸看来。
眼底还带着狼一样的光。
“我们还没有喝合卺酒。”沈遥凌艰难地说。
宁澹皱起了眉。
因为合卺酒在稍远一些的桌上。
如果要去拿酒杯, 他就要离开沈遥凌。
“明早喝。”宁澹在她脸颊上咬了一口, 磨着牙齿, 声音有点闷。
“现在, 现在喝。”
宁澹看着她, 终究还是起身去拿来了酒杯。
他转身回来时,沈遥凌已经卷进了被子里,缩进了床角。
宁澹声线喑哑, 喊了她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 沈遥凌才转过来,一点一点地挪动。
他们选的良辰吉日是盛夏, 所以衣被单薄。
锦被拢在沈遥凌身上,也像是一件华丽好看的大袍子。
只不过,方才解下的衣裳就放在被面上,她裹着被子挪动,并不知道那些衣裳正一路往外掉,赤红的喜服,小衣,都落在床榻上。
揉成一团,红得刺眼。
宁澹眸底越发晦暗, 收回目光,递给她一只酒杯。
杯中酒液清亮, 映着烛光。
两人手腕交缠, 将杯中酒喝了。
“咔哒”一声, 酒杯放回方桌上。
这一回,再也没有了拖延的理由。
沈遥凌迎着宁澹的目光,宁澹托着她的后颈,像是安抚似的,轻轻用指腹来回扫了扫。
他的目光几乎把她看穿了,低声问她。
“你不想?”
沈遥凌顿了好久。
宁澹一直没有催她。
直到沈遥凌终于摇了摇头。
在她给出答案的这个瞬间,疼痛感也来了。
宁澹把她抬起来,很轻地探进。
一只手伸下去抓着她的手,按在床板上,十指相扣。
沈遥凌感觉到酸胀,和终于得到满足的安定,焦渴平息了些许。
宁澹一直看着她的表情,抱得她很紧,让她胸口有种被挤压的感觉,仿佛空气都要被挤干净。
这不是梦境吗?怎么每一丝触感都这么真实,真实得过了头。
沈遥凌闭上眼睛,刚刚觉得冷的身子很快热了起来,脑海中一波一波地晕眩。
宁澹耳侧阵阵嗡鸣。
思绪趋于空白,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彼此相贴的肌肤上。
宁澹虽然不能掌控幻境中的身体,但是似乎这个限制对于现在的他而言也并没有什么影响。
他想做的事情跟这段回忆里的宁澹想做的事情一模一样,他想抬手时,那个宁澹也抬了手,他想吃掉沈遥凌的呻。吟声时,那个宁澹也亲吻了沈遥凌。
他终于真实地感受了另一个世界。
他终于不再只是“知道”沈遥凌是自己的妻子这件事,而有了切身的感受。
在狂乱的情绪中,他开始真正回忆起新婚夜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分甜美,每一个详细的感受,另一世的快乐真正落到了他身上。
而且他现在拥有的还不止这些。
他承受着双份。
复苏的记忆,和现在切身的触觉。
真正的欢愉竟是如此。
沉溺在这样的愉悦之中,还有谁敢说自己无心无情,冷如弦月。
沈遥凌抵在宁澹肩头的手揪紧了他的衣衫。
“宁澹……!”细细的声音在喊他,像是责怪,也像是求救。
宁澹耳根发烫,一路烧到颈侧。
弯下腰去贴近了她,将自己的耳朵贴着她的侧脸,想要听得更清楚些。
桌上两只酒杯空空如也,床角的烛台微微震颤。
苍蓝夜幕中明月高悬,花瓣在风中打旋飘荡。
坚硬的种子在湿润的土壤中被不断耕耘,终于在某个刹那,见到白昼日光,绚烂绽开。
哗啦。
海面翻起小浪。
宁澹睁开眼,发现自己仍是额前刺痛、陷入幻境之前,撑在床板上的姿势。
窗外投来日光,头顶木梁上波光粼粼。
残存的感觉还在身体中,宁澹屏息低头,调整掩饰。
掌握成拳,转眸看向蜷在被褥里睡得香甜的沈遥凌。
她面颊酡红,唇角轻微勾起。
长发如云,蹭动时散落了些许在枕上,也被颊边的细汗沾了几缕。
似乎在做一个美梦。
宁澹用力地吞咽了一下喉咙。
神智渐渐归位。
他在幻境中,和沈遥凌共度了新婚夜。
可是,眼前的沈遥凌什么都不知道。
在这样的沈遥凌面前,他既觉得羞愧,又觉得空虚。
仿佛,那只是他一个人一厢情愿的幻想一般。
但是他们明明上一个瞬间还在一起。
现在,他却连触碰她的资格都没有。
宁澹收回身形,站远了些。
平定了气息,才从来路钻了出去,回到自己房中。
船上的水用得很紧张。
宁澹也没办法去浸凉水,只能不断默默背诵心经。
屏风边搁着一面水镜。
镜中映出颈项上的咬痕,此时已经红得发紫,还隐隐可见齿痕。
难怪连他都感到刺痛,沈遥凌真是一点情面也不留……
不能再想,再想下去,今夜他就要爆炸了。
宁澹转开目光,手却不自觉地抬起,指腹摩挲着那个齿痕。
就算幻境中的一切,是他一个人的妄想。
可这个齿痕,却是实实在在留下了的。
仿佛一个印戳,一个证明-
一床桃花,四下皆空。
沈遥凌慢慢地睁开眼,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
感觉还未平复。
藏在被窝里的身子还在轻轻颤抖痉挛。
浑身散着懒洋洋的满足。
说实话,她上一世面对成熟的宁澹太久,都快忘了宁澹生涩的味道。
除了横冲直撞些,其实也很不错。
他太不熟练,倒让身经百战的她觉得难以预测。
沈遥凌一边平复,一边回味了一阵。
虽然她这样,对宁澹似乎不太礼貌。
但她做她的梦,跟真正的宁澹也没关系。
她梦里的事,总不可能被别人看了去。
回味完毕,沈遥凌给自己探了探脉。
虽然这样探不算精准,但是,体内的情毒确实消下去了。
这个梦做得真不错。
要是下一次,能够凭借自己的意志掌控梦境就好了。
不对。
她为什么还想着下一次。
沈遥凌略觉羞涩。
可是,通则不堵。
人有七情六欲,总还是要发泄一下。
沈遥凌摸摸鼻尖,看了眼铜镜中的自己。
虽然,顶着现在这张生嫩的脸想这句话,有些不好意思。
但是嘛,这也没什么神秘的。
是长大后自然会懂的道理。
沈遥凌梦中力竭,醒来也觉得口渴。
掀开被子挪下床,自己倒了杯凉茶喝。
刚咕嘟了一口,沈遥凌忽然想到什么,差点被呛到。
等一下。
她是怎么跑到床上去的?
在进入梦境之前,她在干什么来着——
沈遥凌悚然一惊。
她抓着宁澹啃来啃去的画面,忽然回到脑海。
沈遥凌胸中一震,方才餍足后的懒散瞬时间荡然无存。
就算她做的乱七八糟的梦没人能来追究。
可是,她被打昏之前对宁澹做的那些事却是无法否认的。
沈遥凌心里瞬间麻了一片。
而且她随即想起来,一件更可怕的事。
宁澹似乎说了喜欢她。
还说,当初想要跟她求亲,是因为一直喜欢她。
沈遥凌屈指摁住自己的太阳穴,震撼地退了几步。
心中层层叠叠的回音。
来来回回地荡着同一句话。
她莫不是还在做梦吧。
让她捋捋。
她情毒复发。
宁澹刚好来找她。
还不知为何,突然说喜欢她。
她火烧得正旺,于是热血冲头,把人逮住啃了一遍,还在梦里和人这样那样一番,醒后甚至还在回味。
可是,她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作者有话说:
看不到我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82 ? 第 82 章
◎“我介意。”◎
对着一个无关路人耍流氓, 和抓住一个说喜欢自己的人轻薄一番,是很不一样的。
前者蹲大牢即可,后者却会变成负心人。
沈遥凌一时有些愁眉不展, 坐在桌前深思不解。
宁澹以前对她的冷淡, 她已经全都谅解了, 其实如果换做是她, 被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纠缠那么久, 她做不出比宁澹更有礼貌的回应。
但是宁澹突然说喜欢, 这让她要怎么理解呢?
如果她还想和宁澹在一块儿,她听到这一句话以后,一定是先欣喜若狂, 再陷入无止境的忧愁。
她会好奇, 宁澹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是在她重生之前,还是重生之后?宁澹是真的喜欢她, 还是只是因为少年人的占有欲作祟呢?
她会一直带着这些无法得到答案的问题,最终又陷入跟上一世一样的旋涡。
好在她现在已经没了那些执念。
而且归根结底,她跟现在的宁澹怎么可能在一起呢。
她已经往前走了二十年,而宁澹还在他的十八岁。
现在的她,无法代替十六岁的她再去喜欢现在的宁澹,也就自然无法回应宁澹的在意。
更何况,宁澹的在意,或许只是一闪即逝的星火。
前世她竭尽全力都没有得到的爱意,现在有什么道理能够这样无缘无故地轻松得到呢?
她以前对宁澹缠得太紧了, 即便是一只野猫,这样一直跟在身后一两年也该养熟了, 更何况是个人。
她是重生了, 多了二十年的经历, 有些事情看得淡了,自然放手放得利落,但宁澹又不知道。
在他的理解中,她大约是突然之间性情大变,一个人突然变化这么大,确实也很难让身边的人完全不在意。
最开始的时候,甚至连她二姐都怀疑她是在“欲擒故纵”呢。
只能说,这种占有欲对于年轻的宁澹来说,看来影响还是挺大的,让他也与喜爱之情混淆了。
沈遥凌重生之后,与宁澹相处时一切行事都如刃迎缕解一般,从善如流,顺其自然,就好像她从来没有对宁澹有过什么暧昧的心思,也没有过失望。
她对宁澹是最熟悉的,只要能怀着这样的心态与他相处,沈遥凌其实比面对其他任何一个人都要来得放心和轻松。
她知道要跟宁澹聊什么话题,知道他每一次皱眉是什么意思,知道将后背交给他就根本不用担心安危。
她跟宁澹在一块儿时,好像连身边的空气都要更加安定和适应,这种安全感是她花了二十年修炼出来的。
但是这种安全感需要距离,这里面不能再掺杂任何的猜忌和独占欲,而人一旦陷入爱情,就会不可避免地变成一个疑心家。
对沈遥凌来说,能给她安全感的宁澹已经远远比那个会让她心跳不止的宁澹更珍贵了。
她并不想失去这些。
当然她也承认,重生之后她一直忙于理想或者未来这种很远大的事情,几乎像是忘记了自己平常的生活,只有今日在梦里看见宁澹,她才感觉到了血肉之躯的渴求和欲.望。
但这些,作为偶尔的调剂也就够了,她可以私下回忆,甚至也可以多做几个无伤大雅的梦,不一定非要得到。
这些俗事,并不值得她放弃经营到现在的这一段关系-
宁澹冷静了好一会儿,从暗室里走出来,又灌了几壶凉茶。
管事羊丰鸿是一个极为细心的人,看见主子的面色好似天色,忽阴忽晴的,便猜到主子又是去找了沈姑娘。
出海的这一路上,公子体谅他年纪大些,许多事就派给别人去做,他大多时候都在休息,或是帮着公子安排统筹一些事务,没有太多机会看到沈姑娘。
不过,沈姑娘的事迹他倒是听说了不少,羊丰鸿本来就对沈姑娘很有好感,听着那些故事,更是心中澎湃,仿佛在听英雄传奇一般。
现在好不容易闲下来,又看主子似有谈兴,羊丰鸿便忍不住道。
“沈小姐这一回真是辛苦了,她实在是有勇有谋,公子也这样觉得吧。”
宁澹点点头。
“真是难以想象她是怎么做到的?若是有时间的话,真想请沈小姐过来,给所有人好好讲讲啊。”
宁澹说:“那恐怕是很难的了,她并不是喜欢夸耀自己的人,不过如果你去夸夸她,她会很高兴的。”
羊丰鸿停下来仔细看了宁澹一阵,声音放得轻了些:“公子也很了解沈小姐的嘛。”
宁澹低垂着眼睛,没说话。
羊丰鸿又说:“其实沈小姐对公子的了解和信任,也是不遑多让。”
宁澹怔了一下:“怎么?”
羊丰鸿不好把那日跟沈遥凌私下的谈话再泄给宁澹听,只说:“很简单啊,沈小姐若是遇到什么事情,知道公子是一定会去帮忙的,从沈小姐留下的那个陶埙就可以看出来了。”
宁澹又默了一瞬,他只觉得这是自己的分内之事,原来在旁人的眼中,这是沈遥凌信任他的表现吗?
听着这个说法,宁澹又多了几分信心。
转过头来,看了眼羊丰鸿道:“这算什么?她要是连这个都不能相信我,我才要着急了。”
虽然是否定的话,但羊丰鸿明显从宁澹的口吻中听出了笑意。
这倒是件奇事了,公子平时是绝对不会这样说话的,今天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
羊丰鸿想着,偷偷打量公子的面色,这一看却吓了一跳。
刚才公子侧对着他,又低着头讲话,他并没看得清晰。现在一看,公子的喉结上竟然有一个深深的齿印,而且很明显,这一定是人的牙齿。
羊丰鸿老脸一红,顿时臊了起来。
公子不是去找沈姑娘了吗,怎么会带着这样的痕迹回来?难道……
这年轻人之间的事,他还真是看不清晰了。
先头他还在担心这两人会愈行愈远,现在却有了这样的好事。
宁澹也察觉到他的目光,又摸了摸自己的颈项。
“这是事出有因。千万不要在沈遥凌面前露出什么声色来。”
公子这句话妥妥的就是承认了呀。
羊丰鸿心底都快要笑出声来,面上却恭谨得很,脑袋里也迅速地转了几个弯。
“是,老奴知道分寸。”
宁澹又道:“找两件领子高些的内衫和外裳来,要把这里遮住,恐怕这几日都不会消了。”
羊丰鸿是自己人让他瞧见没什么,但这件事情不能再让其他的人知道。
羊丰鸿又连连点头,心思却转得飞快。
若是真想掩藏,公子箱笼中不止有多少上好的金创药,这不轻不重的咬痕,片刻之间就能消失不见。
但公子偏不用药,反而是麻烦地选择遮住,这就说明公子并不想消除这些痕迹。
羊丰鸿应了一声,退下去准备衣物。
宁澹又叫住他:“若是沈遥凌醒来,就过来叫我。”
羊丰鸿笑眯眯地走了。
宁澹感受着敏感之处余留的丝丝刺痛,耳畔仍然微红。
沈遥凌对他做了这种事,一定会给他交代吧。
不过羊丰鸿假作无意地路过了几趟,沈遥凌的房门一直紧闭着,偶尔碰到守在门口的若青,忍不住问起,都说小姐应该是晕船症发作,倦得厉害,现在还睡着没起来呢。
沈遥凌这样躲了一天。
到了第二日,怎么也躲不过去了。
若青进来服侍她洗漱,又悄悄地告诉她,昨日宁家的管事来问了好几回,这会儿又在外边,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沈遥凌眉心发紧,手心在裙摆侧边蹭了蹭,强作淡定地“嗯”了声。
昨日的事,她连若青都没好意思告诉,更遑论面对他人。
她也不敢想,羊管事是为什么想见她,等会儿又要跟她说什么。
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沈遥凌才冷静下来,几乎视死如归地走出去,让若青打开门,把人请进来。
门扉拉开,白衣皂靴翩翩而入,进来的却不是羊丰鸿,而是宁澹。
沈遥凌瞬间一僵。
她的目光很快地落到了宁澹的衣领上。
那层层叠叠的遮挡,似乎将昨日的一切都掩盖过去了。
她再对上宁澹的视线。
宁澹正看着她,目光似乎跟从前有了些不一样。
仿佛少了一层封印,多了几分亲昵。
沈遥凌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尖。
毕竟做了跟这人有关的太真实的梦,再看到他的脸,沈遥凌多少觉得有些脸热。
她正踌躇着,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宁澹已经开了口:“你身子好些了吗?”
“我……”沈遥凌一张嘴,发现声音微哑,赶紧合上,“嗯。”
“那便好。”宁澹定定地看着她,走近了些。
沈遥凌看他伸出手,差点以为他要过来碰到自己,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然而宁澹只是错过她,去拿了一个茶杯。
见到沈遥凌躲避的动作,宁澹的手一顿。
他刚想说什么,就看见沈遥凌发髻间透出的微红耳廓。
忍不住心跳加快了几分。
昨日幻境之中,沈遥凌浑身酸软靠在自己臂弯里的模样,还依依在目。
随便知道她的记忆中并没有那些东西,宁澹还是又生起一阵燥热。
他撇开目光,倒了两杯茶。
一杯留给自己,一杯弯腰递给沈遥凌。
他凑近的时候,衣领略微散开些许。
藏在里面的伤口,顿时映入沈遥凌的眼帘。
牙印下青青紫紫的一片,看着好不可怜。
沈遥凌唰地收回目光,强行扭头看向一旁。
气息微促,暂时只能连宁澹的视线都一起躲避。
毕竟就算她多活了二十年,也从来没有过这种被耍流氓的对象找上门来的经历。
暂时还没想好要如何应对。
宁澹低声问她:“不想喝茶?”
沈遥凌声若蚊蝇,“嗯,你放那里吧。”
宁澹神色未改,反倒不易察觉地凑得更近,语气极为自然。
“那你想喝什么?我去准备。”
“我什么都不想喝。”沈遥凌握起拳抵着侧脸,背对着宁澹,“我晕船,没胃口。”
宁澹默默注视着她。
他当然能看得出来沈遥凌是在说谎话。
虽然沈遥凌这样的羞怯在他眼中,也是一种异样的满足。
仿佛能够填补他昨日幻境中没能看到的,洞房花烛夜之后的沈遥凌的表情。
但他今日的目的不止于此。
他已经等了沈遥凌整整一天一夜了。
宁澹声音沉沉。
“昨日你……”
沈遥凌心中发慌,仿佛被一只手攥得紧紧。
她深呼吸,试图调整心绪,想出个办法。
可惜想了一夜也没想出来的事情,在这时候也难以生出急智。
正在这时,门外的交谈声传进屋里。
“沈遥凌醒了没有?不会今天又要睡个一整天吧。”
颇不耐烦的声音。
若青在门外解释:“喻姑娘,我家小姐已经起了,您不要再说她是懒虫了。”
沈遥凌:“……”
她也顾不上管现在来的人是谁了,抬步过去,拉开方才被宁澹关上的门。
话说到一半被打断,门一打开,外头的晨光洒了进来。
室内的暧昧气息消失得荡然无存。
正如幻境中再怎么放肆亲密,回到现实,宁澹也只能跟沈遥凌保持距离。
触不到的镜花水月。
沈遥凌这时巴不得有人来。打开门,对着外面的人露了一个笑容。
“喻小姐。”
喻绮昕被惊了一下,转眸迎上沈遥凌看到救星一般的视线,颇不自在。
但还是走了进来,打了声招呼:“早。”
喻绮昕进到屋中,就见到宁澹从桌边投来一眼。
顿时浑身凉了凉。
转了转身子,看向沈遥凌问:“听说你连着几日没有喝我那个药了,没出什么事吧?”
“当然没有。”
沈遥凌语气平淡,内心却有些尴尬。
喻绮昕看着她吃了那个药丸,知道那里面是些什么东西,自然也知道药效。
这就好像患者在医师面前毫无保留一样,她最难骗到的其实是喻绮昕。
果然,喻绮昕狐疑道:“当真?”
宁澹袖中的手紧了紧。
从桌边站起身,走过来站在沈遥凌身后。
“嗯。”
沈遥凌讶然,回头看了宁澹一眼。
宁澹双手负在身后,语气十分笃定。
“她没有旁的症状,只是嗜睡。以防万一,再把一回脉看看。”
喻绮昕便当真掏出一个软垫,让沈遥凌把手腕搁上去。
探了一会儿脉,喻绮昕眉头舒展道:“确实看着没什么事了,脉象平息了很多。”
说完,喻绮昕又看了宁澹一眼。
宁澹仍是一脸从容,喻绮昕便也放下心来。
她已经给宁澹交代过了,沈遥凌的经脉里有蛊虫,既然宁澹说没事,再加上脉象平稳,那应该是真的没事了。
不过喻绮昕还是有些身为医师的唠叨,细细地交代道。
“或许是你体质特殊些。不过还是不可大意。这几日你或许会有心浮气躁,体虚多梦的情况,梦中或许会有一些旖旎的情形,这都是正常的,莫要因此心生了心病。”
她是以一个大夫的心态说的,语气平淡严肃,也没多想。
虽然宁澹在旁边,但她已经默认宁澹为沈遥凌的看护人,这又只是描述症状而已,所以让他听到也没什么。
沈遥凌却是面色忽地变了一变。
某底瞬间划过无法掩饰的尴尬。
这就好像小孩子去看病,医师把她上一次尿床是什么时候当着所有好朋友的面说出来了一样尴尬。
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够承受的。
宁澹原本听得认真,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沈遥凌神色的变化。
他忽地一怔。
沈遥凌这一脸心虚是怎么回事。
被戳中了?
她真的做梦了?
她,梦见的是谁?
宁澹牙根咬了咬,不动声色地问道。
“若是做梦,一般会梦见谁?”
喻绮昕奇道:“梦见谁又有什么影响?有的时候梦里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人。嗯,不过如果实在要梦见一个人的话,大约应该会是平日里最欢喜,最亲近的男子吧,不过即便是梦见对方,也并不代表什么,总之你不要有压力。”
宁澹耳道里胀胀的,仿佛除了那句“最欢喜、最亲近的男子”,别的什么也没有听见。
这个形容,难道是魏渔?
想到他的幻境中昙花一现的沈遥凌,再想到沈遥凌或许会在梦里与魏渔相见……
即便知道只是虚幻梦境,宁澹仍是咬得后槽牙根快要出血。
再想到昨日他从幻境里抽身时,看到沉睡着的沈遥凌面上餍足快意的笑容,宁澹霎时嫉恨得胆汁倒流进心腔。
喻绮昕看着他突然涌现的一身杀意,有些发懵。
“是发生什么了吗?”
“没有没有。”
“并无。”
两人异口同声。
宁澹垂眸,与沈遥凌互视一眼,眼睫轻眨。
“一切如常。”
不管沈遥凌有没有在梦里会见旁人。
至少沈遥凌真正轻薄了的,只有他一个。
而这件事,不能让旁人知晓。
沈遥凌虽然是出于药效才会失控,但若是此事当真传出去,不管怎样都于沈遥凌名声有损。
“好吧,那就好。”
喻绮昕再一次被这两人的话打消了怀疑,点点头,对沈遥凌道:“那你之后不能再不重视了,药还是要每天按时喝的。”
沈遥凌“嗯嗯”点头。
喻绮昕该说的说完了,又心想自己管这么多干什么?扭头就想走。
然而说话间,一个侍从过来,侯在门外,见人出来便道:“几位公子小姐,魏大人说,若是几位已经用过早膳,就先到他那里去,有事商量。”
沈遥凌是一点也不想和宁澹独处。
接话道:“没关系,我可以先到老师那里去,商量完事情再去用早膳。”
侍从对她笑笑:“那也好。”
说曹操曹操就到,宁澹面色沉如黑铁,紧跟在沈遥凌身后。
喻绮昕起得早,本就是吃过早上来的,便也一道去了。
侍从便引着一行人朝第二层船舱走去。
路上熙熙攘攘的,还时不时碰到有熟人打招呼。
大多数人都是喻绮昕和沈遥凌共同认识的人。
喻绮昕本来走在沈遥凌身侧,和她时不时说两句话。
却顺着旁人的目光,看到了沈遥凌身后的宁澹。
宁澹的目光如同牵着线的纸鸢,一直落在沈遥凌身上,没有移动半分。
喻绮昕愣了愣。
若是从前他看到这一幕,或许会神伤。
可现在她已经放下了执念,知道自己的成功绝不应该在旁人身上体现,便心思澈然。
只是好奇,宁澹为何,像是与从前很不一样了。
而喻绮昕就这么愣愣地看了宁澹好一会儿,宁澹也毫无所觉。
从始至终只看着沈遥凌的侧脸。
那视线的热度,连旁观者都能感到灼热。
一个医塾弟子从旁边经过,跟沈遥凌道了声“早”,又跟喻绮昕说话。
喻绮昕却一直在出神。
还是沈遥凌觉得奇怪,回头拉了她一下。
用下颌点了点那人,“他叫你呢。”
喻绮昕:“……”
“嗯。”
她看着沈遥凌,眸色复杂。
被这样盯着,沈遥凌竟然毫无所觉吗。
沈遥凌从前可是对宁澹最上心的。
现在宁澹在她那里,倒还比不上一个旁人。
沈遥凌看着喻绮昕的眼神,微微皱眉。
怎么用这种目光看她。
她没忍住,问道。
“怎么了吗?”
喻绮昕深吸一口气。
“无事。就是在想,你是不是真的痊愈了。”
莫不是发生了什么别的症状,比如说,坏了脑子。
沈遥凌抬了抬手臂,轻轻晃动。
“至少现在确实生龙活虎。你放心,我以后肯定会按时吃药的。”
毕竟那种尴尬的情形,她也实在不想再来一次了。
想到此处,沈遥凌不由得回头,看了宁澹一眼。
宁澹迎着她的目光,眼底微微亮了几分。
他跟在人身后,静静凝视着沈遥凌的双眼。
宁澹眸色很深,看着人的时候,时常给人一种很专注的错觉。
此时尤甚。
沈遥凌微愣,用刚好举着的手肘撞他一下:“看路。”
宁澹:“……嗯。”
他应了声,转开眸,避过眼前的一根桅杆。
绕过障碍物后,他又跟回沈遥凌身后,目光再次落了过来。
旁观着的喻绮昕静了静。
她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也察觉出了异常。
从前喻绮昕觉得宁澹只是默许沈遥凌待在他的周围,最多只是说,当沈遥凌在他旁边的时候,宁澹会看上去更“高兴”一点,或者准确来讲,更像是一个活人一些。
而现在,宁澹像是一个什么兽类,不断地在沈遥凌身边围绕,通过巡视领地、散发气场等等方式捍卫着自己的宝物。
喻绮昕觉得很怪,但是自然是不敢问的。
她想看看沈遥凌的反应,可沈遥凌却看也不看宁澹一眼,仿佛毫无察觉。
喻绮昕默默无言。
感觉自己怀揣了一个大秘密,却又不能查证。
简直憋得难受。
一行人一起走进了议事厅。
魏渔穿着一身湖绿官袍,面色沉静,见之如一缕清风。
他正弯腰研究着一封信,看见他们进来,便轻轻颔首道:“你们来看这封信。”
沈遥凌第一个探出头,上前一步:“哪里送来的?”
魏渔刚要出声,却见宁澹也上前一步,把沈遥凌拦在了自己身后。
“一个一个地看,未免浪费时间,请魏大人念一遍吧。”
沈遥凌被强行拦住去路,也只得停住步子,期待地看向魏渔。
魏渔顿了顿,眼眸半眯着看向宁澹。
这小子在想什么,他不用猜都能知道。
似是想到什么,魏渔目光单单看向沈遥凌。
好似听不到宁澹的话一般,故意道。
“沈三小姐看到这个应该会最高兴。”
沈遥凌顿时兴奋,从宁澹身后绕了过去,快步走到魏渔身旁。
宁澹:“……”
暗暗攥紧拳。
喻绮昕的目光又偷偷瞥向魏渔。
很明显这位魏大人是故意的。
魏渔与宁澹之间,似乎又因为沈遥凌而有了什么矛盾。
……她这一路上到底错过了多少东西?竟然今日才发现。
在喻绮昕眼中处于这复杂纠葛中心的沈遥凌,正捧起信纸看得一脸认真。
信是从大偃都城寄来的。
陛下大约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会返航,本来信鸽是要往阿鲁国飞去。
好在有燕州的侍从认出了信鸽上的烟燕州标记,让人提前拦截了下来。
按照信中的说法,他们离开大偃的这两个月中,西域发生了不小的动乱,其中一个国家的皇子亲自带人奔赴大偃,请求庇护和援助。
他们需要足够的粮草和药材,愿意奉上全部的忠诚。
陛下觉得这是一个打通西域的好机会,于是差遣信使来问问,他们在阿鲁国的进展如何,若是还有余力,可以先行研究出使西域之事。
沈遥凌见了果然大喜。
他们来到阿鲁国以后,发现阿鲁国根本无法通商,还担心过自己无法向陛下交差,不会再给他们出使西域的机会。
现在看来,却是杞人忧天了。
“我们还有几天能回到大偃?事不宜迟。”
沈遥凌语气兴奋。
魏渔好笑道:“也没有必要那么急。这样吧,到了燕州以后,我先留下来安置刺史之女与被哄骗的到阿鲁国的燕州百姓,你先回京向陛下禀报。”
沈遥凌羞涩道:“这怎么好意思?”
魏渔挑了挑眉梢。
“你还会不好意思?”
沈遥凌轻咳两声。
魏渔道:“行了,没什么。反正这回的功劳主要都是你的,又出力又受伤,最适合同陛下禀报的也就是你了。”
沈遥凌还是觉得不妥:“要不,我还是陪老师一起吧。毕竟,若不是为了帮我。老师也不会出来这一趟,我怎么好丢下老师自己回去?”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喻绮昕心中暗暗吃惊,这是何意,原来魏渔就是为了沈遥凌才来的?
也就是说这两人从一开始便是一起的。
她心中计较着,转眸看了看宁澹的神色。
果然看见,宁澹的面色阵阵发白,眸光也似有些窒闷。
再一转头,瞧见本来跟沈遥凌说着话的魏渔,也刻意似的,在这个时机抬起眸来,瞥了宁澹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喻绮昕默默地后退一步。
仿佛生怕走晚了被波及。
沈遥凌认真道。
“而且,老师你才是使臣之首。”
魏渔收回目光。
转向沈遥凌,淡淡开口。
“你想要,送给你又如何。”
喻绮昕暗暗震惊。
这位魏大人平时说话是这种风格?
似乎不是啊。
今日,怎么听怎么像是故意的。
沈遥凌微微脸红。
她还想说什么,被魏渔打断。
“总之这件事是好事,你只消说你高不高兴即可。”
“那当然高兴。”沈遥凌感觉自己颧骨都快要升天,赞叹道,“老师果然十分懂我。”
“嗯。”魏渔理所应当地接受了这个吹捧。
宁澹心中涩然,再也受不住一般,走上前。
挤进两人中间探头去看那封信件。
“轮到我看了。”
“你急什么?”沈遥凌说他,又抬头找喻绮昕的位置,“喻小姐,你先看看吧。”
毕竟信上着重提到了药材的事。
喻绮昕心中有瓜,对那封信其实兴趣不大了。
她实在是不想掺和其中,但又不好意思当着这几个人的面承认她在八卦他们,只好走上前去,敷衍地看了一眼,然后赶紧退开。
“嗯,我知道了。”
“具体要准备什么药材也要回京以后才清楚。”
沈遥凌点点头,然后才把那封信拿给了宁澹。
宁澹手中握着信纸,目光却偏向一旁的魏渔。
魏渔洒脱笑笑,反倒走开一步,忙自己的事去了。
宁澹:“……”
他潜心看向那封信。
虽然信中并没透露什么,但宁澹眸底却仿佛映出了许多未尽的言辞。
如果他另一世的记忆没有出错,那这个向大偃求救的国家应该是乌苏国。
西域边疆环境恶劣,那边的国家与族群在广袤的沙漠中寻找如星星点点般散落的绿洲来存活定居,沿着湖泊或河流发展出城镇。
而随着这些城镇的发展和壮大,逐渐互相联合,形成了一些城郭之国。
天山以西的城郭数量数不胜数,乌苏便是其一。
它与旁的国家不断互相攻伐兼并,算是这些城邦中较大的一个国家。
乌苏这些年一直与大雁断断续续有来往,也是因为共同的敌人——北戎。
北戎是西北边境对大偃而言威胁最大的国家,当年的大锡与隆同正是被其夺去,直至十余年前,才由腾骑将军带兵收回。
北戎大败,夹着尾巴讨回。
但大偃亦损失惨重,甚至在那场战役中,腾骑将军也折戟沙场,大偃少了一员神将,如猛兽失去了一只爪子。
双方都要养精蓄锐,从此之后北戎与大偃勉强维系十数年的安定,但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北戎贼心不死,只待时机成熟便会再度来犯。
宁澹眸光定定。
上一世,寒潮来袭,北地民众全数南迁,那一大片平原全成了荒无人烟的莽原,任由北戎作乱,好不容易收复的大锡和隆同也再度失守。
宁澹也曾想过要继承父亲的遗志,去北境守护父亲的心血。但彼时大偃大乱,宁澹忙于东奔西及,带兵平叛、抵御外敌,若等不到寒潮退去,根本看不到再次收回北地的希望。
这一世,他会选择不去南境,而是要跟着沈遥凌来到阿鲁国,除却想要守护沈遥凌以外,还有另一重盘算。
他知道沈遥凌最终的目的是去往西域,而西域与北戎也多有交锋,他可以在一路保护沈遥凌的同时,也在西域建立起大偃自己的兵力。
北戎掌控了乌苏的大半领土,致使乌苏常年民不聊生。
乌苏既然求助大偃,大偃何不趁机出兵联合西域诸国共击北戎。
到那个时候,就是大偃的战线将北戎包围其中,如同瓮中捉鳖,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宁澹放下信函,面上并未透露什么。
他虽然提前知道天机,但也事在人为。
这西域之行,沈遥凌定然要去,他也定然要去。
归还了信件,沈遥凌腹中咕噜响了一声。
魏渔目光瞥来。
“没用早膳?”
他分明提醒过,用了早膳再来说话的。
沈遥凌捧着肚子,不好意思地一笑。
“那我先去吃饭。”
魏渔点点头:“去吧。”
沈遥凌往前蹦了几步,宁澹亦跟上。
魏渔蹙了蹙眉,喊住他:“你做什么去?”
宁澹转眸静静看他,一本正经:“我也没吃。”
沈遥凌:“……”
糟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船上的条件一般,膳食也没有什么滋味。
即便沈府自己带的厨子绞尽脑汁,几乎把毕生所学都用了上来,但食材简陋,怎么做也只有这样而已。
沈遥凌身子不爽利时本就有些挑嘴,宁澹往她对面一坐,她更是食不下咽。
踌躇半晌,沈遥凌想要开口。
宁澹却打断了她。
“先吃饭。”
沈遥凌:“……”
她面色麻木地拿起银勺,吃了一块鱼肉。
周围的下人全都遣了下去,甚至包括若青。
没有人服侍,宁澹便自动自觉地接过了给沈遥凌挑鱼刺的活儿。
沈遥凌顿了顿。
“你不必做这些。”
宁澹面色不改,只答。
“我会挑。”
他眸光锐利,动作干净利落,确实是挑得很快的。
但沈遥凌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她匆匆喝了一碗鱼汤果腹,拦住宁澹的动作。
“我吃饱了。”
宁澹这才停下动作。
沈遥凌忍不住问:“你吃饱了吗?”
要不你再吃一会儿?
其实我现在还没有想好要跟你说什么。
宁澹放下碗筷,面色平静地看向她。
“我已经吃过了。”
沈遥凌:“……”
好吧。
她深吸一口气。
斟酌着想要开口。
却忽然触及到了宁澹有些难过的目光。
宁澹眸色墨黑,静静地凝视着沈遥凌。
他虽然不擅长观测人的情绪,但沈遥凌的表现也实在太过明显。
她并不想认账,他长了眼睛,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说到底,那只是药力之下的作用,昨日,只是刚好他在沈遥凌旁边而已。
沈遥凌当时神志不清的,她虽然是抱着他,可是当时她脑海中究竟是什么人,他都不好说。
若是细细追究起来,沈遥凌会不会觉得当时在她脑海中、在她梦境中的那个人才是她应该去负责的人?
如果真要走到那一步,宁澹宁愿她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安静地看向沈遥凌,已经做好了她要否认一切的准备。
他也会配合的。
就如今天跟喻家小姐说的那般,他对每一个外人都会守口如瓶,不会提及一分一毫。
只是终究还是有些苦涩的。
缠着心扉的窃喜,翻来覆去一整夜的期待,落空的瞬间,还是有些痛楚。
但这也是他预料得到的。
昨日的亲昵,本就是他偷来的。
他甚至还要担心,沈遥凌回忆起那些亲密,会不会觉得恶心。
沈遥凌看着他的眼睛,一时之间,要说的话突然就卡了壳。
“你在想什么?”
她喉咙里突然冒出这样一句。
不是的,她本来不是想说这个的。
宁澹愣了愣。
撇开目光,思索一会儿,才道。
“我在想,我应该用金疮药。”
“什么?”
沈遥凌一时没反应过来。
宁澹很安静地说。
“不应该让你看到那个痕迹的。”
他今天早上确实是故意的。
故意在沈遥凌面前露出来。
说他心机深沉也好,他当时其实没有想太多,只是想再看一下沈遥凌为他动容的表情。
但似乎反而招致讨厌了。
沈遥凌终于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
霎时愕然。
放在桌板下的手拧紧成拳,宁澹无声吐息。
“你是被药力控制才会这样子的,不要放在心上。”
沈遥凌冷汗涔涔。
“你真的不介意?”
宁澹可是冰川一样的人。
皎皎如明月。
被人这样啃了又啃,竟然能如此大度地放过她。
“我介意。”宁澹咬字咬得很重。
眼神也透着狠。
沈遥凌:“……”
冷汗瞬间流得更多了。
宁澹抬眸,很快地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睫。
“但是你会觉得我恶心。”
沈遥凌惊怔,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她还馋人身子来着。
宁澹表情惨淡,似是不信。
“那么,你就是觉得我可怜。”
沈遥凌:“……”
这又是从何说起呢。
不过,这话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沈遥凌仔细回想,脑海中唰地闪过一道闪电。
是那个时候,宁珏公主受伤的时候。
她在地宫之中,为了阻止杜太医多想,和杜太医闲谈时说的话。
原来宁澹竟然听到了。
难怪他后来,突然态度变得那么奇怪。
没有人会愿意被当做可怜虫。
就像她上辈子,也很害怕宁澹对她的关怀和爱护,是不是出于可怜她。
沈遥凌喉间涩然。
作者有话说:
好像流感中招了,越写脑袋越昏,不知道效果如何,之后可能会修文。
大家跨年夜快乐!!这章24h都发跨年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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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 第 83 章
◎如饮水者,冷热自知◎
但是她说的“可怜”不是那个意思。
当时的宁澹看起来很需要一个很爱他的人去填补宁珏公主暂且空缺的位置, 她清楚自己当时出现的作用,就是为了给他那个短暂的错觉,帮他睡一个好觉, 度过白昼前的噩梦时间。
她是代入一个家人的角色, 才会那样说。
海上清晨的光有些刺眼, 经过雕花的窗棂, 投到沈遥凌和宁澹之间的桌面上。
扬尘捏造了一种有些氤氲的氛围, 沈遥凌转头看宁澹。
宁澹背对着门口坐在阴影中, 脊背习惯性地挺得很直,仿佛能扛起山岳,但微微耷拉下去的肩头又透露着一种防备。
沈遥凌想了想, 说:“对不起。”
无论如何, 她不应该擅自评价宁澹,即便她心里确实这样认为。
宁澹的肩膀动了动, 又问。
“‘对不起’是什么意思呢?是为了什么事情对不起呢。”
他的气场比一般人要强大,面容又是冷若冰霜的俊美,在问询的时候,自带一种质问的效果。
沈遥凌有点无奈,只好更详细地说。
“我不应该说你可怜,还有把你咬到要涂药的事情,也很对不起。”
宁澹脊背后面蹿起一阵麻痒。
沈遥凌能够直面这件事情,而不是直接命令他忘记,已经比他想象的要好太多了。
他静静地看着沈遥凌, 询问地说,“我没关系, 我只关心你怎么想。事情已经发生了, 不过还好这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以后就都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就我跟你知道,你觉得好吗?”
沈遥凌心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她是那个非礼别人的罪魁祸首,受害者都愿意不揭发她,对她而言当然只有好处了。
她说:“你这样为我考虑,还这样客气,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你需要我补偿什么,请尽管说吧。”
沈遥凌尽量让自己的口吻听起来像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因为这个事情一旦滑向暧昧的方向,就很不好把控了。
然而宁澹很显然不愿意公事公办。
他神色很静。
“我没有别的要求,我为你考虑,是因为我喜欢你。”
沈遥凌沉默了。
有很多事情她不知道怎么去跟宁澹解释,同时她也感受到了宁澹作为少年人的步步紧逼。
她顿了好半晌,无声地做了很多挣扎和纠结,最后眼神还是清明坚定的。
“我知道,如果现在我不回应你,会显得好像我在拖延。但是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好回应的,因为我的想法,其实还是我曾经告诉过你的那样,没有变过。”
“我从前确实对你有过思慕,但那只是少女怀春,很轻易就飘散了。到现在,也确实没有什么感觉了。”
宁澹紧紧攥着手心,胸口生出一种错觉,仿佛紧贴着香囊的那块肌肤在发烫,几乎要烫穿了一个洞。
他知道沈遥凌又在骗他。
什么少女怀春,如果真是那般简单的感情,怎么可能足够支撑她在花笺上写下他的名字。
如果不是找到了这个香囊,又意外拥有了另一世的记忆,他或许真的会被沈遥凌这番话给骗过去。
但现在他很清楚,沈遥凌不是没有对他动过心,不是没有给过他机会,是他自己硬生生地耽搁了。
宁澹心里有千言万语,但最后只是说:“嗯,原来如此。”
他仿佛很轻松地接受了,看着沈遥凌,甚至朝她轻轻地弯了弯唇角。
“那你现在想要我怎么做?”
沈遥凌愣了一下。
宁澹要怎么做,怎么轮得到她来安排呢?这话听着,倒像是对她百依百顺似的。
沈遥凌说不出哪里觉得奇怪,想了好一会儿,再也不能拖下去了,才硬着头皮说。
“你就保持你原来的样子就很好了,你是个很值得信赖的伙伴,以后,我们还需要多多互相帮助的。”
总之,过上一段时间,宁澹这突如其来的“喜欢”,说不定就慢慢淡去了。
“好。”
宁澹应答得非常快,几乎是听了她的话之后立刻就给出了答案,好像完全没有思考似的。
唯一的变化只是,他面上的神情像是凝了一层霜,越发看不清晰了。
他站起来,在一旁的湿手巾上把刚刚挑过鱼刺的手指擦干净,跟沈遥凌说:“那我不打扰你,你刚才应该还没有吃饱,你自己再多吃些,等会儿记得喝药。”
说完,宁澹就转身走出门去,长腿迈动间,步伐比平时更快些,像是逃跑似的。
沈遥凌看着他背影消失,靠在椅背上,无声地叹了口气。
宁澹回到自己的房中,羊丰鸿还雀跃地等着。
他看见公子回来,就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等到对方一停下,就赶紧问:“公子和沈小姐是去商量什么事情了吗?有什么结果吗?”
他问得含蓄,但其实意思就是想知道自家府上是不是要有喜事了。
宁澹转过身,看了羊丰鸿一眼,又收回去,落在空茫茫的窗沿上。
他的眼神里看起来没有什么情绪,但又好像是因为太过难过所以反而表现得木然。
羊丰鸿心中沉了沉,有些不愿意相信地,又问了一句:“结果不好吗?”
宁澹从来不喜欢倾诉,羊丰鸿从他很小的时候就跟着他,看着他从一个奶娃娃到现在,性情是越来越成熟,而情绪也越发难以从表面上看透了。
有时候,羊丰鸿甚至希望自家公子能够不要那么平静,哪怕是对下人发泄一顿也好,至少不会让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为公子做到,会怀疑自己失职。
宁澹沉默了很久,但也一直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羊丰鸿一直等着,某个瞬间几乎都要有了一种错觉,以为公子真的要开口跟他说些什么,然而宁澹却只是道:“以后不要再提了。万一被她听到,她会有心理负担。”
羊丰鸿愕了愕,还是立刻闭上了嘴。
他办事的小心,公子一定是心知肚明的,但即便如此,公子也不许他再提起,所以证明公子对这件事情有多谨慎了。
既然这样重视,为什么却得不到一个好结果呢?在他看来,这两个人简直是非常般配的,也不至于有什么深重的隔阂,甚至是彼此在互相关心的,可是为什么就是走不到一起去呢?
然而感情这件事情,或许天生就是这样,如饮水者,冷热自知,外人再怎么着急,也是没有办法插手半分的。
看宁澹回来时的状态,羊丰鸿原本以为,公子恐怕要冷静一段时间,甚至可能消沉下来。
但他显然想错了,公子只是回来,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就又走出门去。
宁澹顺着说笑声来到最顶层。
海风和煦,沈遥凌正跟几个人凑在一起玩扔骰子。
和宁澹说完话后,她莫名觉得有些闷闷的,于是想出来吹吹风,分散一些注意力。
她并不知道是自己身体内的蛊虫暂时平息,只以为是今天的状态还不错,很顺利地喝了晕船药,又喝了清心汤,精神头很足。
看见船板上有人凑在一起玩骰子,便直接走了过去参与。
他们都是学子,即便是扔骰子也玩不来钱的,把各自珍藏的零嘴拿出来做赌注。
桌上摆满了糕点、瓜子,看着凌乱一片,其实是很珍贵的。
出门在外,吃得舒不舒服,占据了大头。
那阿鲁国的膳食丰盛是丰盛,但口味终究是不合他们的意的,能果腹已算不错,基本上还是靠着自己带过去的吃食解馋。
到现在还能拿出来的零嘴,简直算得上是宝物了。
沈遥凌士气高昂地摇着手中的筛筒,里面的骰子哗哗作响。
看架势好似很厉害的样子,但其实她刚刚输了好几把,同桌的人已经不以为意了,并不觉得她能摇出什么花来。
宁澹这个时候走近,在桌子边围观,众人都被吓得不轻。
虽然这一路上他们一直与宁公子同行,但是直到现在他们也没有太大的胆子敢直视这一位。
现在对方凑过来看他们玩的把戏,就如一只餐霞漱瀣的仙鹤突然走进了俗家。
简直不知道要怎么招待才好。
沈遥凌也是一顿。
手中摇得正欢的骰子便稀里哗啦地掉了下来,她“啊”的一声,极为可惜地低头看去,一边道:“哎呀,我本来可以摇到好点数的——”
这是她习惯性用来挽回尊严的话,每一回她架势摆得很足,但总摇不出好东西,就会说,哎呀本来可以的,只是失误了。
每次说到一半,却忽然顿住了。
因为那些掉下来的骰子在桌上互相碰撞,叽里咕噜滚了几圈,竟然摆出了一个遍地锦。
众人的目光也一下子被吸引过去,暂时顾不上宁澹了。
沈遥凌双眼都惊喜得瞪圆了。
立刻道:“看吧,这才是我的实力。”
旁人被她这般不要脸的话弄得一阵唏嘘。
谁不知道她方才苦苦挣扎,都一直垫底,这会儿没摇好,反倒是走了狗屎运。
但狗屎运也就狗屎运吧,遍地锦是六个一模一样的点数,这样的好彩头在桌必定是碾压全场的,这一回合的零嘴,只能任她挑选了。
沈遥凌喜滋滋地揽过几块糕点到自己面前,为了炫耀,还特地拿起一块当着人的面咬了一口。
沈遥凌以前与医塾的学子总是相看两厌的,换了学塾后,似乎变得开朗了不少。
旁人心中正暗暗琢磨着这样的变化。
桌旁的宁澹靠近一步,拎着茶壶柄,倒了一杯热茶,递到沈遥凌面前:“别噎着。”
其余人:“……”
世道变化得真快啊。
作者有话说:
宁:嗯?这怎么不算我原本的样子呢?
被再次灭灯后强求不成开始温水煮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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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 第 84 章
◎完全掉了个个儿◎
从前只见沈遥凌追着宁澹, 绞尽脑汁地接近他,找的那些借口,旁人听着都想笑, 只道她是个痴儿。
可现在的情形好像完全掉了个个儿, 从阿鲁国到回程, 这一路上宁公子对沈小姐的周到关切所有人有目共睹。
好似先头那些过往, 完全不是他们想的那回事儿?
沈遥凌也察觉到他们目光有异。
干笑两声, 扔了骰子起身, 往旁边招呼一句。
“你们来玩。”
说罢匆匆离场。
宁澹怔了一瞬,大约知道自己又讨人嫌了,但还是跟了上去。
沈遥凌一直往前走着, 但似乎也没有想要去的地方, 只是一个劲往人少些的地方钻。
她终于停下来,宁澹便看着她说:“对不起。”
沈遥凌本来心里确实憋了阵火, 但人家态度好,她又想算了。
宁澹道歉道得太快,她连情绪都来不及积攒。
只是回头,有些无奈地:“我说了,你就照原样就好。”
宁澹敛眸,心想他原来究竟是什么样子,现在只是给沈遥凌提一壶茶,也能叫她觉得尴尬。
他嗓音发沉:“哪有永远一成不变的人。更何况,这只是不起眼的小事, 即便是朋友之间,也是稀松平常罢了。”
“你觉得不起眼, 但在旁人眼中并不是这样。”沈遥凌知道他从不计较人情世故, 更加叹气, “他们或许会在背后说你如何如何讨好我,你不觉得丢脸吗?”
这种话术她再熟悉不过了,任何人的自尊,在这种流言蜚语中也会受到打击的,那原本赤忱的爱意,也会在不断的否定中受到损伤。
宁澹闻言并不惊讶,只是道:“无关之人的看法,我为何要在意。”
沈遥凌默然无言。
她知道这个问题再纠缠下去也没有意义,她并不是宁澹,不能去左右宁澹的做法,她也稍微能理解宁澹现在这个阶段,一门心思以为自己喜欢某个人的时候,是最上头的,神仙来劝也没有用。
她只能尽自己所能,以过来人的身份,提醒宁澹前路可能会有的麻烦。
至于他能不能听,或者日后会不会后悔不迭,她是帮不上忙的。
好在这趟旅程也快要结束了。
沈遥凌假称自己要去休息,回到房中不再出来。
之后在船上的几日,她都极少出门,免得与宁澹再碰面。
终于回到大偃,仍是从燕州下船。魏渔先将燕州刺史之女送到府上,再一一安置其他被诱骗的大偃百姓。
刺史见到许久未见的女儿已经大起了肚子,说话也颠三倒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沈遥凌在这里与魏渔分开,和其余人径直回都城。
到达都城时,又是半个月后。
他们是奉皇命出行,即便知道家人都已经在翘首以盼,却不能第一时间与亲人团聚,而要先进宫回话。
只能在官道上掀开帘子,和提前听闻了消息守在路旁的家人打个招呼。
围观的百姓也不少,路上被堵得很慢,车队被投掷了不少鲜花瓜果,简直像是打了胜仗的队伍班师回朝的待遇。
这一遭艰辛劳碌,原本个个都心有戚戚焉,回到熟悉的地方,受到这样的礼遇,瞬间感觉全都值得了,荣誉感油然而生,与家人挥手时胸膛都更挺了几分。
进宫是不能带仆婢的,沈遥凌笑着让若青下了车,收拾行李先回府去,又不断与母亲招手,直到母亲与父兄姐姐的身影都看不见了,才扭回身子,趴在车窗上。
一群熟悉的人大喊沈遥凌的名字,沈遥凌循声一看,居然是李萼他们,踮着脚等在路边,眼巴巴望着她的马车过来,赶紧伸手过来要与她拍掌。
沈遥凌眼睛笑弯弯的,探出身子来和他们挨个说了好一会儿话,马车才慢慢地驶远了。
碧瓦朱檐重重叠叠,蝉鸣不绝如缕,又是一个盛夏了。
进了宫门,众人列队而入。
陛下亲自召见了他们,关怀勉励一番。
此后便是述职禀告。
魏渔已写信指名由沈遥凌主述,沈遥凌亦做了充足的准备,不能给老师丢面子。
众人齐齐望着她。
一个未出学塾的学子能在陛下面前做主述,这是何等的荣耀,压力也可想而知。
沈遥凌深吸一口气,行礼,不卑不亢。
“阿鲁国进献药物主要有两种,一为摩娑石,又称黑琥珀,阿鲁国人进献时称其可辟药虫毒,若做成指环,遇毒则吮之立愈,进而传为可解一切药毒、蛊毒。”
沈遥凌抬起眸:“此为虚假夸大。”
“经查证其来源,黑琥珀中确实含焦油等物,可用来抵御毒蛇虫毒,但并不存在解百毒之功效。”
“另一种,是木米亚。”
“它的实际成分为沥青混合树脂、香料、人体干尸……”
述职总共持续了一整个时辰。
在平缓的叙述中,遥远的异国情形在众人眼前如同画卷一般铺绘开来,从来未曾到达、未曾亲眼看过的地方,也能如此详细地在眼前一一展现。
沈遥凌声音平缓,在场的其他人,无论是高官,还是后妃,甚至是皇帝,都只能安静地倾听。
这些出使的学子、臣子,就如同最忠实的信鸽,带来“荒漠之地”的消息,也打破了他们旧有的偏见。
沈遥凌慢慢描述着翻山越海的经历,还有那些惊吓、威胁、恐惧,听者随之入了神,隐隐地开始敬畏起所有的未知。
再听到他们破局、找到真相的经过,忐忑的心又缓缓落下,仿佛勇气又回到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