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听了一场传奇故事一般。
一个时辰里,沈遥凌一直站得笔直,只喝了两次茶水润喉。
等到全部说完,她将魏渔写成的卷轴以及其它证据资料一齐交给了礼官。
亚鹘等人也已羁押到了地牢之中。
皇帝沉默良久,接过卷轴仔细翻阅。
许久后,才抬起头,缓声又说了几句鼓励言语,让他们退下了。
众人拜礼,又列队朝外走去。
十数个小太监替他们引着路,为首的那人经过沈遥凌时,躬身讨好地笑了笑。
语气机灵地,小声提醒道。
“沈小姐日后必有封赏,您就等着接旨吧。”
那小太监笑容讨喜,颇为谄媚,显然是从陛下的面色看出了什么,想先行在即将受赏的人这边卖个好。
沈遥凌确实正想着这件事。
她是看不出陛下的喜怒,只一股脑地将自己准备的话全说完了,但也不知道陛下是否满意。
不过,这小太监一脸笃定,至少应该结果不坏吧。
她也放松一些,朝小太监点点头致谢,拿出荷包,将满满一袋银子直接赏了他。
小太监笑呵呵地退远了。
接下来便是彻底放松。
走出宫门,沈遥凌便钻进马车里,催着车夫快快地回家。
到了沈府前,父母兄姐果然在门口候着。
沈遥凌扑入母亲怀中,感到一阵久违的安心。
她从上一辈子开始就想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看,而真正经历过了旅途之后,她才发觉,去哪里、走多远或许都不是最重要的,出发的真正意义是归途,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让归来时的自己能变得更圆满。
沈夭意还是那般手痒,掐着她的脸。
“都饿瘦了。”
沈遥凌呲了呲牙,幽幽道:“是啊,我现在饿得能把你给生吃了。”
沈夭意嗤笑。
沈如风大笑:“好好好,快进屋,回家好好养回来。”
几人笑笑闹闹地进了沈府大门。
喻绮昕与她同路,余光瞥了一眼那边的热闹。
喻盛平也在家中候着她,她一进喻府,便被叫去回话。
父女之间也是许久未见,喻盛平看她半晌,点评道。
“风吹日晒,看你变得什么模样,哪有大小姐的尊贵了。”
若是往常,喻绮昕这会儿恐怕要惶恐恼怒。
但不知为何,她脑海中浮现的是方才沈遥凌被家里人围着,心疼她瘦了的情形。
听着父亲对自己模样的批评,也没有那么在意了。
心里反倒是有些冷淡。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看了父亲一眼。
喻盛平又道:“今日在宫中述职的为何是沈遥凌?你怎么没像她一样?难道你比不过她。”
“她救了我一命。”喻绮昕低低道。
喻盛平又说:“沈家的小娘子怎么就那般出风头。”
“沈家的父亲怎么知道在孩子远途归来的时候,第一句应当是关怀?”喻绮昕忽然道。
喻盛平一开始没在意,听清了之后,猛然一愣,看向自己这个长女。
“昕儿,你是在责怪我?”
喻绮昕眸光淡淡的,也倦倦的。
“不是,我很理解父亲为何会这样。”
“沈家孩子不够多,也就两三个,少了一个,沈家父亲母亲都心疼得紧,自然要嘘寒问暖的。父亲膝下孩儿太多,少了我一个在府中,也不会觉得寂寞,也就不必这般关怀备至了。”
“父亲对我不满意,换一个孩子去喜爱培养就是了,左右又没什么差别。”
“我一身尘土,先去沐浴洗漱,不在这里耽搁了。”
喻绮昕说完,便径自行礼退了下去,留下喻盛平在身后一脸惊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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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 第 85 章
◎期盼◎
喻绮昕差人准备了热水, 将自己浸到木桶之中,门窗紧闭,四下安静, 只能听到撩水声和她自己心底的声音。
她算是第一回顶撞了父亲, 对着父亲说出那种话, 她当然是会难过的。
但却也没到流泪的程度。
心里木然的, 好似这种事情已不足以使她波动了。
回到京城, 进宫的这一路上, 喻绮昕都在思索,自己从前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最后她发现,她其实并没有真正渴求之物, 只是一直在害怕失去。
害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就会失去父亲的赞赏、父亲的宠爱,失去身为喻家长女的一切。
所以她讨厌沈遥凌。
沈遥凌不需要付出任何就能得到父母的疼爱, 做什么事情都不怕承担后果,看上去没有任何害怕要失去的东西,那种不知者无畏的样子让人看了就来火。
然而从阿鲁国回来后,许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因为她忽然懂得了——生死之外,还有什么算得上大事?什么宠爱、声望,上一边儿去吧。
她陷入亚鹘的圈套的时候,这些东西能帮她一分一毫吗?如果她真的变成了亚鹘的一具傀儡,被玩弄磋磨致死,那么, 已经成了一具死尸的她,活着时是不是喻家的大小姐又有什么区别呢?
从今往后, 谁爱争谁争去吧。她已经明白了, 她就是做不到沈遥凌那样的勇敢无畏, 她天生就是一个胆小鬼。
那么,她就当胆小鬼就好了,她从前蜷缩在教条下,日日如履薄冰,虚荣心难以满足,其实都是在为难自己。
而她对自己这般勉强又能得到什么呢?在这个世上能活一天算一天,她争来争去,即便争到什么东西,也只会归属于喻家大小姐的荣光。
她也终于明白,她嫉恨沈遥凌的最根本的原因。
旁人看着沈遥凌时,不管评价是好是坏,面对的都是堂堂正正的“沈遥凌”三个字,而不是“沈家的三小姐”,“沈世安的幺女”,而她得到的就算全是荣耀和赞赏,也全都在“喻家大小姐”的名下,她离了这个称号,什么都不是。
方才她对父亲说的,句句是实话,父亲既然有那么多的孩儿,也不必强求她一个。
若是她那一回没有遇到沈遥凌,没有被沈遥凌点醒,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客死异乡,那她在死之前都没有一天做过自己,也实在是太可悲了。
喻绮昕想着想着,心里越来越麻木。甚至觉得都没有什么好难过的了。
换了身舒适衣裳趴到床上去,其他的什么也不愿意想,只想先睡个好觉-
宫中直到深夜仍灯火通明,陛下正勃然大怒。
押进地牢中的亚鹘等人已经审完了,其供词与沈遥凌的陈述大差不差,还多出许多恼人的细节。
皇帝气得摔了桌上所有的紫宸银纹碗,这原本是用来喝每日的补药的,就连杜太医听闻陛下气急攻心,想要进宫来探望,也被赶了回去。
这个档口,陛下不想见到任何一个医师。
一回想起受到的那些欺骗,还有吃下去的那些东西……便恶心得够呛。
九五之尊遭受蒙骗,当然不会责怪自己轻易上当,只会责怪欺骗他的人,甚至迁怒到所有医师,疑心是不是其他人也都是如此。
室内一片狼藉,皇帝来回踱步一阵,怒吼道:“叫若渊进宫来!”
审讯官忙不迭地磕头应诺,弓着腰背对着门口退出去了。
宁澹此时正在公主府中。
阿鲁国之行有许多意外,但也有许多惊喜。
宁澹道:“燕州向来暗中与泉州攀比,泉州有的他也不落下。去岁泉州贪腐一事虽然没有查到底,但也已经可以看看到牵扯颇多,数目也令人咋舌,燕州也不可能安分。”
事实也正是如此。
另一世中,泉州、燕州二州在国家危难之际,趁朝廷无力,大肆剥削百姓和流民、倒卖存粮,陛下直到忍无可忍,终于下令将二州刺史斩首示众,但也已是亡羊补牢。
早已成了一滩烂泥的燕泉二州无人能够接任,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两片最富庶之地被浪费荒置。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如今泉州已露苗头,燕州却还貌似安稳,实则并不是因为燕州清清白白,而是,与燕州刺史做交易的人,本就不在大偃境内。
此次阿鲁国之行,恐怕至少斩断了燕州刺史的一条臂膀,也能够震慑东南一阵子了。
这些信息都是来自于对另一世的已知,宁澹自然不可能对母亲说出来,只能以推断的口吻。
但也足够了,宁珏公主的想法与此相差无几。
“你们走后,南海一战也捷报频传。若东南暂时能够平定,那么大偃真正难对付的,仍然在北方。”
宁澹点点头。
“朝廷对西北的掌控乏力已久,但越是乱世,越是大有可为,母亲,我想去西北挣前程。”
宁珏公主默默望着他。
“你是不是早有此想法了?”
不愧是母亲看儿子,一眼便透彻。
宁澹不知如何撒谎,干脆垂下目光不言。
他确实是在决定不去南海、而是跟着沈遥凌去阿鲁国时,就已经做了如此盘算,但当时无法跟母亲直言,否则显得像是异想天开。
现在东南情势既明,才好顺势提出。
宁珏公主心知他有所隐瞒,但欣慰大过失落。
叹息道:“你拿的主意不一定比我的差,放心去做就是。唯独有一点,注意安全,平安归来。”
宁澹顿了顿,默然点点头。
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机会问过母亲,对于父亲还有多少想念。
他如今决心要去父亲身死之地,母亲心中会不会有别的隐忧。
母子俩对坐沉默。
过了许久,宁珏公主轻声问:“你与沈姑娘,如何了?”
从一开始,宁珏公主便知道,儿子这一趟并非只是为了公事。
见着人回来,自然想打听打听结果。
宁澹齿关紧了紧。
他本不愿意向母亲提起自己的失败,但这个失败又似乎与其他的不同。
他也并非原先那个不察人心的愣头青,母亲的希冀和期盼他都看在眼里。
甚至母亲暗中襄助他不少,只可惜,他终究没能得到一个好结果。
他没有能让母亲欣喜的好消息,但也不能再让母亲替他牵挂担忧。
宁澹看着母亲,眼神里有一点执拗。
“我知道母亲在期盼什么,其实,我心里也是同样的期盼,只是,眼下看来,终究是不成了。”
宁珏公主着急道:“怎么会不成呢?”
宁澹苦涩道:“她不中意我,这是怎么也没有办法的事情。”
哪个母亲听到这种话能够不心酸呢?
即便在宁澹小时候,宁珏公主能够以戏弄他看他哭泣取乐,现在看着他当真认为自己心慕之人对自己不悦,也是忍不住想替他流眼泪才好。
宁澹低下头,沉声道。
“我到了成人的年纪,母亲对于我有成家立业、含饴弄孙的期待,我很能理解。但是除了沈遥凌,我没有别的打算,先同母亲讲清楚这一点,只是怕母亲对我有别的期待,而我不能做到,反而使母亲伤心。”
宁澹虽然不觉得宁珏公主一定会急着给他安排相见别的女子,但凡事总是先说清楚为好,免得横生波折。他与沈遥凌之间,现在是一点差错也经不起了。
宁珏公主也反应过来,说道:“说哪里的话。莫说你现在还年轻,还有时间去争取人家女孩子的欢心,就是你七老八十了,本宫也不会催你。”
这种事,催是催不来的,她作为母亲,帮不上忙,难道还能去添倒忙吗?
宁澹心头一松,看着母亲,目光之中只有感激。
下人在此时匆匆忙忙地进门来:“公子,宫里找您。”
宁澹看向母亲。
宁珏公主略作思索,接过披风亲自给他披上了。
“去吧,恐怕没什么大事,陛下这会儿正缺人说话呢。”
宁珏公主钻研皇帝数年,成效还是颇为显著的。
宁澹进宫之时,地下的碎片早已收拾干净了,皇帝半靠半仰在软榻上,正由身边的大太监捏着脚心。
见宁澹进来,皇帝挥手赶退了人。
“小渊,过来坐。”
宁澹在一旁坐下,眸色黝黑。
皇帝看着他,倒是愣了愣,原本想说的话也似是忘了,开口道:“你像是又沉稳了不少,这一趟出行,历练了许多?”
那倒并非是因为这个。
宁澹近来亦觉得自己与另一世的那个自己越来越像,就像两半陶泥在缓缓融到一处。
他默不作声,单膝跪下行了个认罪礼。
“臣赶赴阿鲁国,原本想为陛下带回神药,却铩羽而归,有负于陛下。”
皇帝面色沉沉,还是伸手把他扶起。
“瑶草仙医何处寻?罢了。只是有些事情,知道了,反倒比不知道更为不快。”
宁澹抬眸看向皇帝。
这话颇有深意。
在被戳穿那“神药”的来源之前,皇帝对此已深信不移。
即便旁边的侍人、太医再三劝阻,他也越来越常服用,一开始陛下还会斥责那些谄媚之人,而越到后面他越是愿意听那些人的胡诌吹捧。
□□凡躯,皇帝也是人,而越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就越会把自己看作神。
“神”既然已经有了取信之物,再去戳破这份信仰,即便是说真话的人,在“神”心中也是有罪的了。
宁澹兀自跪地不起。
“欺君之人罪该万死,陛下乃九五至尊,具有天子之目,合该彻晓天地间的事,洞察秋毫。”
皇帝听在耳中,微微一怔,眸色渐深。
皇帝刚才所言,确实带着泄愤。
若是此次的使臣没有带回来这些真相,他该吃的神药还是会继续吃,身心舒畅,一切都会相安无事。
然而现在到了如此境地,他怎么能不怪罪那些拆穿谎言的人呢?
然而,他并不是什么不清醒的昏君,只是在私下抱怨一句罢了,甚至也只是暗暗的抱怨,刚漏出一句话音,宁澹便要急着劝诫,仿佛生怕他当真迁怒,还学会了巧言令色,一句话将他被戳穿的恼怒,转为理应“洞察万物”的吹捧。
小渊从前不是这样的,既不会这么敏感,也不会这么着急。
方才他还夸小渊沉稳,而已经越发沉稳的人,还突然这般着急上火,便只有一个原因——
皇帝想起今日在殿中侃侃而谈,一一拆穿所有谎言的那个小女子。
再看单膝跪在地上的宁澹,眸中深意化作了玩味。
若是为了护着心上人,倒也不奇怪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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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 第 86 章
◎大旱◎
宁澹跪在原地不动, 好似非要等到皇帝回心转意不可。
皇帝有喜怒,这是很正常的。可是,他贵为人间至尊, 他的喜怒即便不是出于他本人的意愿, 也一定会对旁人造成影响, 这便是他不杀伯仁, 伯仁却因他而死。
众生兴亡, 往往就在他一念之间。
如若皇帝今晚不能改变这个念头, 即便他只是情绪上对沈遥凌不满,并不见得会真正降罪,但也一定对沈遥凌不利。
皇帝沉默片刻, 却是朗笑出声。
“好好好, 小渊,朕知道, 你是一个忠谏之臣。”
皇帝手上用力,硬是将他拉了起来。
“好了,这一路上你也辛苦了,回去歇息吧。”
宁澹欲言又止。
直到看着皇帝面上确实再无谈兴,才不得不行礼退下。
皇帝转过身来,看着人远去的背影,心中升起一念-
八月初的大偃,暑气喧天,三伏炎蒸。
整座京城都被膨胀扭曲的热气笼罩着, 小贩沿街叫卖的喊声也像是打了蔫儿,在清晨里也有气无力的。
沈家却像是过起了大年。
沈遥凌离家多久, 沈家人便提心吊胆了多久, 直到亲眼见到沈遥凌全须全尾地回来, 还活蹦乱跳的、同从前一样皮实,那颗心才像是突然解脱了束缚,只差要飞上了天。
结果还没高兴多久,就听见沈遥凌禀报的那桩桩件件,每一遭都那么凶险。
沈大人还稍微绷得住,沈夫人只听了只言片语,就已忍不住落下泪来。
那些详细的画面,是想也不敢想的,一想起来就觉得自家闺女的脸已在阎王爷跟前现了好几回了,指不定都已经叫阎王爷觉得眼熟了。
于是沈遥凌这一趟回家过得颇有些复杂。
要说待遇吧,那是好得再也没有了,整日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来催她,顿顿都是自己爱吃的大餐,吃到腻了,家里的厨子还要想方设法地去折腾新鲜玩意,就为了让她满意。
可是偏偏也没那么舒坦,母亲终究怪她太过大胆,对她没个好脸色,父亲为了哄好母亲,天天陪着母亲在家里祠堂拜菩萨。
他们家的香原本也就每月初一十五烧两回,现在是一根接一根,整日里檀香缭绕的,仿佛生怕一个不注意,她就被阎王爷索了命去。
沈遥凌倒是想劝,可是在这件事上最没有说服的就是她的话了。
出发时说的好好的,说是奉命去出皇差,什么事都不会有,结果又是迷药又是刺杀又是干尸,好像生怕吓不死人似的。
好在过了两日,家中来了客人。
杜太医难得休沐,出宫一日,说是奉了宁珏公主的令来看看她。
受宠若惊,沈夫人想起之前有一面之缘的宁珏公主,更是感激不尽。
虽然不知道公主为何如此热心,但也顾不得那许多,立刻留住太医,请他帮沈遥凌好好瞧瞧。
杜太医性情和善,浅笑着应下,掏出一应家伙事。
还一边同沈遥凌闲聊,放松她的心绪。
“虽然你也习得医术,但是毕竟是走了那么远,吃的用的也不见得都放心,还是全部检查一番为好。”
沈遥凌微怔,随即有些羞赧。
她上一回和杜太医见面时,是在宁澹的地宫。
她不想提起过往,也不想在这位太医面前解释自己放弃医学、转去学堪舆的原因,于是隐瞒了自己曾在医塾上学的事,只说自己是自学了皮毛。
没想到,还有被戳穿的一日。
杜太医帮沈遥凌把过脉,便开始给她针灸。
一面扎针一面闲聊道:“听宁公子说起,你从前很想见我?”
沈遥凌一愣。
她曾经确实最敬仰的就是这位杜太医,甚至为了能够求得一次与他面对面答疑解惑的机会而日夜不休地努力。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自己都险些忘记,难为宁澹还记得。
不过想想也是,对于她来说,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而对于宁澹,或许才刚发生不久。
她与宁澹之间,早就天差地别了。
沈遥凌回神道:“太医医术卓绝,敬仰您的人比比皆是,我也只不过是其中一个。不过太医对我有恩,也正是因此,我才更想亲眼见见太医的风姿。”
杜太医惊讶道:“有恩?”
沈遥凌点点头,“我幼时身体弱,曾经生过一场大病,据说所有人都说我已药石无医,是太医坚持救治,亲手把我救了回来。那时我太小,是听父亲母亲说起才知道经过,不过记忆之中,也似乎飘着一股淡淡药香,令人心安。也正是因此,后来才考了医塾。只不过……”
沈遥凌没再多说,只道,“世事难料,我现在已不再学习医药了。”
杜太医神情可惜道:“你这样一说,我想起来了。从前我确实曾经到过沈府看诊,那时你应当还在襁褓之中呢。转眼间,已成了这样一个冰雪聪慧的大姑娘。只是可惜,你有这样的智慧,又有韧性和善心,若是能继续学医该多好。”
沈遥凌讪笑两声。
她正是因为不想听到这样的可惜,上一次才没有对杜太医说起。
杜太医身为一位优秀而正直的医者,自然是希望同行、门徒越多越好,她却选择离开,于杜太医而言,或许像是一种叛逃吧。
杜太医曾是她最为崇拜的医师,他的评价于她而言自然是有些影响的,她不想动摇自己的心,也不想让杜太医觉得失望,所以干脆不提。
不过其实,眼下真的提起了,才发现其实也没什么。
无论杜太医对她的夸奖是真心还是客套,她都能安心笑纳,因为她在自己选的这条全新的路上确实已经得到了一部分回报,自信心也大大增加了。
杜太医技艺高超,直到扎针结束,沈遥凌都没有什么感觉。
她配合着杜太医收针,杜太医在取下她手腕上的针时,抬起来看了一眼,默默将针尖上缠绕着的几条蛊虫收进瓷瓶里,面色不改。
“这样调养一番,就没什么事了,我也好回去同宁公子回话。”杜太医收起医箱。
沈遥凌一愣:“宁公子?”
杜太医也是错愕,又连忙道:“说错了,是宁珏公主,瞧我这记性。”
他面上笑呵呵的,离开的脚步却很急,连沈夫人要留下他酬以金银都不要了。
沈遥凌默然无言。
其实没必要慌张,对她来说,不论杜太医当真是听从宁珏公主的旨意前来,还是宁澹托请他、假借了宁珏公主的名号,都是一样的,她总归是欠了宁澹一个人情。
沈遥凌喊住杜太医,拿出一个小匣子递给他。
杜太医打开一看,惊讶地睁大眼,匣中竟摆着三颗阳燧珠,是她从阿鲁国带回来的。
此物珍贵美丽,连宫中都很是稀少,就算是贵妃想要拿一颗去打珠冠,也得心疼再三。
而寻常人并不知道的是,这阳燧珠的成分,还可以用来治疗白翳病和偏瘫,对于这两样疑难杂症,此物是很有效的药材。
沈遥凌道:“多谢太医关怀。这阳燧珠在太医手上才最为有用,能救治更多的人,当做谢礼,请太医收下。”
杜太医心中感慨万千,不便也没必要推脱,点点头道过谢,收下了这匣子。
离开沈府,杜太医连连摇头。
他上一次见过沈遥凌之后,偶然得知了沈遥凌曾在医塾上学,听一些同仁说起这沈家的小女儿,形容是为非作歹、离经叛道,不敬师长等等罪名扣下去,就是一个活脱脱的孽徒。
然而两次亲眼见到沈遥凌,所看见的却全然不是如此。
像她这样,既能够感恩又能够慷慨的人,怎么会是旁人形容的那种白眼狼?
医药世家之中的争端他也有所耳闻,医塾里那些同仁的作风他更是心中有数,在他看来,沈小姐与这些人孰是孰非,已经分明了。
只是当真可惜,医药一途,终究还是因为这些勾心斗角的腌臜事,少了个难得的人才。
蛊虫已清,沈遥凌都不知自己身体中有过蛊虫,只觉身子确实轻松爽利了些,还以为是杜太医的针灸有奇效。
晌午过后,李萼等人来寻她,小院里热热闹闹的。
几人许久未见,玩闹说笑了好一会儿,也说起正事来。
“这两个月,绵城等地都报了大旱,但是似乎没有看到他们采取什么办法。”
沈遥凌笑容收了收。
大旱,年节前的大寒。
天灾已然来临了,只是许多人忽视了这些征兆。
上一回与医塾比武时,沈遥凌教堪舆馆的学子们做了沙盘,后来他们又自己做了许多场模拟,已经将书上的知识吃得滚瓜烂熟。
可是,他们现在心中却反倒出现了更多的问题。
譬如说,据传棉城等地井泉多涸,炎旱以致五谷损伤,却始终未曾听闻县官有派人通沟浍、行水潦、安水臧,反倒日日忙于一些其他的政务,好似完全不把百姓的饥荒放在眼里。
这在堪舆馆的学子们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就好像看着一个人已经引火烧身,却不知跳进塘里扑灭,还不知所谓地在路上闲逛。
沈遥凌摇摇头。
“大旱来临之际,必然伴随着疫病、盗贼频起,面对突如其来的旱情,县官措手不及,还要保护百姓安危,大多都是拆东墙补西墙,人手、资源都不够用,许多县官自己都分身乏术,身边更没有你们这样精通水文、地理的人才,自然生出窘迫之状。”
众人闻言,这才了然。
“我们倒是想帮忙,又怎么帮得上?”
作者有话说:
不行写不动了,争取明天上午再更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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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 第 87 章
◎赐婚◎
他们原先觉得自己学的东西没有用, 现在知道自己的用处了,却又用不上。
绵城大旱,而他们身在京城, 在太学院中, 什么也做不了。
沈遥凌见他们抓耳挠腮的着急样, 笑道:“你们一个个的, 怎么好似恨不得飞到那里去?受灾之地条件艰苦, 可不是现在坐在京城能够想象的。”
安桉用肩膀撞了她一下, 佯怒道:“瞧不起谁呢?你连偏远小国都能去,我们在大偃国境内,还怕什么?”
李达应声虫似的跟着道:“就是就是。”
“要是我们真的能去受灾之地, 且不说我们是不是真的能帮上忙, 总比现在这样明明知道他们该做什么,却只能看着他们干着急要好。”
沈遥凌一愣, 笑得无声。
“是,是我小人不识泰山了,公子小姐们高义。”
几人被逗乐,可惜这样讨论终究也是无果,话题只得又转开了去-
几日后,魏渔返京。
陛下重新召见奔赴阿鲁国的一众使臣。
这一回,却是为了赏赐。
就像是一场规模庞大的考校评分,每个人都依据自己的贡献得到了相应的赏赐。
大多数受赏的人家自然是高兴的。
沈夫人站在人群之中,却有些笑不出来。
还赏赐, 沈夫人都能够想象,乖囡得了赏赐之后会有多么得意, 下一次还有这样的事, 她还敢去。
沈大人低声地劝, 都已经这么多天了,咱就消消气吧,再说了,你生气除了气到自己还能怎么样?你以为没有这个赏赐,下一回乖囡就不敢去了吗?怎么说这也是陛下跟前呢,来,装作开心地笑一个。
沈夫人用力闭了闭眼。
学生们挨个领赏。
沈遥凌排得靠后,被单独点的名。
她走上前,余光瞥见宁澹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目光似有些隐忧。
沈遥凌:“?”
难道要发生什么坏事。
她低头跪着,难免有些忐忑。
过了少许,响起的却并非侍臣的声音。
而是陛下亲自宣读。
“今以天下之财,赏天下之功,封沈氏三女沈遥凌为鸿胪寺宣谕使,沈遥凌接敕书。”
沈遥凌惊然一怔。
陛下竟给她点了官。
从此,她再也不是王府之中无所事事的闲散之人了。
她心中轻颤,庭下亦是一片喧哗。
十六岁点官,世族之中再费心培养的才子也没有如此,更何况,这还是个女子。
但仔细想想,似乎也并无不妥。
此次出使阿鲁国,规模上算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又确实去有所得,陛下是定然要封赏的,只看赏谁罢了。
沈遥凌既然做了主述,这赏赐落到她头上,确实理所当然。
沈遥凌额头轻叩地面,轻声谢恩。
皇帝让她起身,却没急着叫她退下。
而是无声地端凝着她,眼中颇有兴味。
“你小小女子却英勇果毅,聪颖过人,吏部给你这点小小封赏,是委屈了你,你可还有旁的愿望?”
沈遥凌听得背后生汗。
什么叫做委屈了她,谁敢接这个话?陛下这厚爱得实在有些过了头。
沈遥凌颇有些不知所措,重新又跪了下去:“圣上龙恩浩荡,小女仓皇惊喜,正、正晕头转向。”
众人嗡声发笑。
这话说得也太老实。
皇帝也朗笑两声,眸光在右下首的宁珏公主身上扫了一眼。
又在沈遥凌身上落下。
“你资质过人,朕见你也颇觉亲切,想替你指一桩婚事,你看如何?”
沈遥凌刚被喜悦砸得发懵的脑袋,又是倏地一凉。
赐婚?
众人听出圣音中有亲和之意,便听风辨色地连贺恭喜,闹得越发热烈。
唯有沈遥凌十指扣在地面上,指节发白,不愿抬头。
她不知道陛下此举是何意。
但她原本以为,今日是她摆脱前世命运的捉弄,能够在朝政中登堂入室的开端,结果却大起大落,陛下忽然要给她赐婚。
她甚至来不及去想陛下打算给她指的婚事会是何人,也根本没有一丝期盼。
只是瞬间想到了,她的西域之行要怎么办?此时的婚事只会绊住她的脚,难不成,又要跟上一世一样,在京城束缚一辈子。
可拒绝陛下的赏赐与欺君无异,她若是贸然开口拒绝,恐怕要给自己家中惹来灾祸。
沈遥凌想不到如何转圜,跪伏在地,不敢应答。
皇帝又道:“朕知道宁澹与你年纪相仿,又与你是熟识,想来是合衬的。”
皇帝抬眸,找到宁澹的身影,“若渊,你上来。”
听到宁澹的名字,沈遥凌心中一怔。
随即了然,为何今日会突然有这桩赐婚。
她在船上拒绝宁澹时,并没想到,还会有这么一遭。
难道宁澹拒绝她,和她拒绝宁澹的后果,这么不同。
沈遥凌跪在地上,琉璃石地面的凉意从膝头沁到心里。
沈世安和余娆两人也是惊呆了,怎么突然之间,自家女儿就要被陛下赐婚呢?而且指的还是——
两人虽然听闻过那桩密辛,却并不敢在此时转头看宁珏公主,只当不知这二人的关系,目光慌了神地看向跪在殿中的女儿,以及上前一步迈出人群的宁澹。
宁澹脚步迟滞,察觉到身后有沈家父母的目光投来,立刻将肩背抻得笔挺。
走上前,单膝跪在了沈遥凌身侧,敛眸屏息,面色有些沉凝。
跪着的两人各有心事,皇帝看着这两人,却是越看越是欣喜。
从前他想过要给宁澹指一门婚事,本打算从太子身后那帮世族中去挑,结果惹恼了宁珏。
现在他终于看出苗头,原来宁澹早有心上人,难怪宁珏当时会着恼,这岂不是刚好给他一个弥补的机会?
沈家倒也不错,虽然官位卑微些,又是个中立派。但事到如今,皇帝也想通了些,有些事情勉强不得,顺意便好。
皇帝还要再开口。
宁珏公主却忽然也上前,福身行礼。
温声道:“陛下请三思。”
皇帝稍稍一怔。
宁珏公主蹲着回话。
“陛下如此关爱,这两个孩子恐怕都不知如何是好了,但儿臣斗胆说一句,想替沈姑娘鸣不平。”
皇帝蹙眉:“鸣不平?”
宁珏公主笑道:“陛下既然说好要给沈姑娘赏赐,就该看到真金白银才好,怎么变成了赐婚?可不要糊弄人家呀。”
全场也就只有宁珏公主有这个本事去反驳陛下,她言笑晏晏,语调俏皮,皇帝也生不起气来。
况且,皇帝本就是想弥补宁珏公主,她一阻拦,皇帝也没有再强求的理由。
旁人看着这一幕,却是有些眼花缭乱,不懂这其中深意。
只看到,公主似是不愿陛下赐婚给宁澹与沈遥凌。
宁珏公主虽未正式将宁澹认进门,但其实宁澹就是宁珏公主之子,这也算是半公开的秘密。
如今公主要替宁澹拒这桩赐婚,难道是,看不上沈家?
众人心照不宣,只是当下没有说出口。
目光却是有意无意地朝着沈世安夫妇看去。
沈世安眉头轻蹙,余娆梳着官妇发髻,受着众人颇有深意的打量,面色冷峻,不卑不亢。
“谢陛下抬爱。”宁澹忽然出声。
他原本单膝跪着,换做双膝触地,与沈遥凌并肩。
“臣对沈姑娘确有求娶之心,但还未曾得到沈姑娘的应诺。沈姑娘在出使途中有勇有谋,功绩赫赫,更得到陛下青睐,臣若是借机攀附,有失君子分寸,臣不敢失节。”
场中寂静一瞬,气氛再度扭转。
宁澹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他一直在追求沈家女,不接赐婚竟是因为害怕在心上人面前失了君子名声。
众人震惊半晌,又小心翼翼地带着敬畏瞥向沈家夫妇。
沈世安一脸茫然,余娆轻咳两声,用手绢抵着唇。
皇帝看看宁珏公主,又看看宁澹。
想了一会儿,松了口。
“原来如此,是朕考虑不周了,理应换个赏赐才是。”
又对着沈遥凌道,“你可有什么愿望不曾?”
沈遥凌全程低着头,额头搭在手背上,没人能看得到她在想什么。
这时终于直起了身子,面上却不见喜怒哀愁,反倒很平静,好似方才的所有争执她都没听见。
“谢陛下。臣女方才高兴得昏了头,忘了同陛下说,其实臣女确有一愿。”
皇帝点点头:“说来听听。”
沈遥凌道:“臣女回到京城后与同窗好友闲聊,得知绵城等地正蒙受大旱。同窗们善修水利,懂耕种,正是出力的好时机,同窗们也都想为受灾之地舒忧解难尽自己的绵薄之力,臣女想,为堪舆馆向陛下请求一个机会。”
皇帝心底轻轻震响。
她的愿望,是希望所有同窗都能为国效力。
少女所言,并非多么铿锵的话语,甚至带着纯稚青涩,却极久违地使皇帝感到撼动。
仿佛,皇帝在这一瞬间忽然明白了,自己最渴求之物,正是这纯粹的一捧热血。
皇帝并未迟疑多久,很快掩下心口热意。
早已习惯喜怒不显于形的面上,看着也是一派平静。
“朕知晓了。”
抬手一挥,让他们都起了身,退回人群之中。
所有人都受赏完毕,皇帝轻轻颔首。
朗声道:“人君之职,惟在奉天,爵赏之颁,岂容私意?民之资力有限,名爵之贵无穷,故兹赍与,亦不以多少为轻重。或朕知有未尽,未满尔心,对朕自陈,若退有后言者,于犯法甚不可也,但恐尔等不立功尔。今后果能立功,至再至三,不吝爵赏。朕之此言,通于天地,布告尔众,咸使闻知。”(1)
众人齐声应是,又一齐跪下再度谢恩。
作者有话说:
(1)摘自网络,《靖难功臣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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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第 88 章
◎复流◎
礼毕, 沈遥凌走回父母身边,正要一同回家去。
身侧却跟过来一个人,一身黑漆漆的, 硕大的影子拢在身旁, 很有存在感。
沈遥凌抬眸看了眼, 宁澹正无声瞧着她。
见她驻足, 宁澹又抬眸, 看向沈家夫妇。
沈夫人:“咳。”
沈大人:“咳咳。”
周围其余人的视线也若有若无地朝宁澹这边看过来。
沈遥凌顿了顿, 说道:“父亲,母亲,稍等我一会儿。”
沈夫人嗯了声:“去吧, 我们也还有点别的事情。”
说罢同沈大人一齐转身走了。
待他们离开, 沈遥凌同宁澹避开其他人,站在回廊下说话。
宁澹先解释道:“今日之事, 并非我故意。”
自那晚到宫中说完话后,陛下那边就再也没有透露出什么。
宁澹原本还担心,自己的劝说是否成功了,今日陛下会不会为难沈遥凌,结果却是根本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陛下不知从哪里意会了什么,竟然想着当场给他们赐婚。
其实在听到“赐婚”二字时,宁澹真的心动了,心动到指尖都忍不住颤栗。
他知道圣旨在上,沈遥凌无法违抗, 她会成为他的妻子,就跟上一世一样, 仿佛一切都会回到“正常的”样子。
宁澹甚至有那么一个瞬间想过, 强取豪夺又如何, 至少他拥有了自己的宝物,总比像现在这般,惶惶不可终日要好。
然而,光是看沈遥凌的面色就知道,她是绝对不愿的。
宁澹只得及时清醒过来,掐灭这个念头。
宁澹解释完,又出声问:“吓到了?”
沈遥凌慢慢抚平左手袖子卷起来的边,回答道:“也不算。”
她在听到陛下要给她和宁澹赐婚时,确实怀疑过宁澹。
心想宁澹是不是不满意她的拒绝,于是想要硬来。
但很快她也回过神来,宁澹并不是那样的人。
更何况,若是宁澹当真想要硬来,宁珏公主也没必要出面拒绝,还同时帮她争取更有价值的赏赐。
所以现在,宁澹说今日之事并非他有意谋划,她就信。
看来是陛下不知为何突然心血来潮,乱点鸳鸯谱,闹了个乌龙。
要说受了什么惊吓倒也算不上,毕竟沈遥凌还没接旨之前就看到宁澹的神情不对。她已有心理准备,猜到大约会出事,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回事。
沈遥凌放下双手,平静道:“比起我,你受到的影响才更大吧。今日当着这么多人,完全是牺牲了你的颜面保全我的体面。”
宁澹本来还想说,他并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况且他说的只是实话,又不需要欺瞒谁,无论是有人听,还是没人听,都是说得的。
但不知怎么的,他就没开口。
想了一想,竟然蹙起眉毛,似是有些可怜地说:“不要紧,对了,也不知道今日之事,有没有惊吓到沈大人和沈夫人?我看我还是要上门拜访一趟,给沈大人、沈夫人当面赔罪一番,不知道沈府什么时候有空?”
他尽量说得平缓,心中却很是忐忑。
阴差阳错在沈遥凌的父亲母亲面前说了那样的话,虽然算不上提亲,但也是把他的心事坦露无疑了。
沈夫人愿意给他机会让他单独同沈遥凌说话,让他不自禁地想到,是不是可以去沈大人和沈夫人面前争取一些。
沈遥凌却没有给他继续幻想的机会,直白道:“父亲母亲也算是见过世面的,怎么会被这种事情吓到,恐怕都根本没有在意吧,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了。”
宁澹虽然本就心知这只是自己试图围魏救赵的幻想,但真的听在耳中,还是立刻像从头顶被挖了一个孔洞,灌进去一场冷风,让他五脏六腑都快被吹跑了。
过了一瞬,宁澹才勉强收拾,恢复镇定,假装自己真的没有其它的意思一样:“嗯,那就好。”
沈遥凌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宁澹嘴角发苦。
其实沈遥凌对他的态度并没有多么坏,却时常让他感觉到身陷泥淖之中。
他知道能拯救自己的人只有沈遥凌,所以总是希望能从沈遥凌那里得到救助,而沈遥凌并没有向他伸出手。
他不会因此怪罪沈遥凌,只是感到一种不断下陷的痛楚。
即便沈遥凌其实什么都没有做,但他仿佛时时刻刻都在受到鞭笞,和不断被抛弃。
宁澹被迫细细地体会着这些,忽然在某一个瞬间意识到。
原来是这样的吗?原来从前沈遥凌在他身上感受到的,一直是这样的痛楚。
留下女儿之后,沈夫人和沈大人一起找到了魏渔。
略带忧愁地问。
“老师,我家乖囡在学塾里,不是,在外面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没有人欺负她吧?”
怎么感觉自家孩子出门一趟,被不得了的人缠上了。
魏渔此时也是心绪复杂。
但面对沈大人的询问,还是收拾了心情,答道。
“并没有被人欺负,那位宁公子……”
魏渔迟疑再三,仍是实话实说道:“品性不差,要说起来也算是个可信任之人。”
说完,魏渔的牙根酸倒了一片。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亲口夸出来,但面对沈遥凌的父母,难道他能够以自己的偏见去使沈大人和沈夫人担心吗。
若要他来说,他看不惯宁澹目空一切,倨傲自大的愚蠢模样,也觉得宁澹粗鲁野蛮,一句话就能被激成斗鸡,与沈遥凌怎能相衬?
沈夫人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沈遥凌恰巧走过来,大约是听见了这番对话,脸色黑了一层,别扭地道:“母亲,不要找老师打听这种事。”
沈夫人安抚地拍她两下。
“我这不是怕你不好意思说嘛。”
沈遥凌无言,若要论心理年龄,这里最单纯无辜的就是老师了,偏偏母亲要去问他。
沈遥凌再怎么厚脸皮,也不想当着魏渔说私事,不仅仅是因为她崇敬魏渔,还因为魏渔在她心中纯白一片,对于人情世故像个小婴儿一样,她都恐怕跟他讨论这些事情,会让魏渔嫌弃“不纯洁”。
于是飞了几个眼刀,匆匆推着母亲走了。
回家的路上,沈遥凌特意挑了单独的一个马车,不与父亲和母亲一起坐,免得他们又要八卦什么。
这一对夫妻,平日里对着孩子们好像很是宠爱的,但其实有笑话可看的时候,也是不会放过的。
她倚在车窗边,并不想看外面的景色,于是把车窗帘放了下来,只留一条缝隙,透进风来吹拂着自己的面。
她想到宁澹违抗圣旨时说的那几句话,很明显是为了尊重她的意愿,又是为了使她免于遭受旁人的非议。
她其实是不大能够承受得了这种体贴的,更何况对方是宁澹。
若她当真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她想不到自己有什么不为这一幕动心的理由。
然而时过境迁,她在感情路上毕竟已经是一个三十五岁的成人,经历了太多,不允许她用心不心动这种简单的标准去衡量了。
宁澹随宁珏公主回到了公主府。
宁珏公主看出他的失魂落魄,叹气道:“你也不要怪本宫,你也应该知道,本宫今天是不得不阻止。”
也不知道陛下怎么想的,竟然想着拿小渊的婚事来做顺水人情,宁珏公主很快就看破了陛下的这个意图。
他是九五之尊,以为缘分都是可以一声令下的,以为其他人在婚姻中也是可以发号施令的,根本不觉得需要考虑感情的基础。
若是小渊对沈家的姑娘只是寻常的感兴趣也就罢了,强扭的瓜也有甜的,但很显然,小渊的感情比这要复杂深沉得多,若是来日他们当真变成一对怨偶,小渊恐怕承受不来的。
宁心里也清楚母亲的用意,勉强打起精神道:“我知道。”
宁珏公主望着他,几次试图开口,又几次叹息,最后好奇道:“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你也没有开诚布公地对我讲过,你与沈姑娘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宁澹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一五一十地,把他与沈遥凌之间的来龙去脉给母亲讲了一遍。
一边讲的时候,他自己其实也在一边梳理。
原来他在那么早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对沈遥凌有意;而他原来也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错过了那么多次机会。
宁珏公主听完,嘴巴张得半天都没有合拢。
她是知道自己的儿子有些愚笨的,但没想到原来可以愚笨到这种地步。
人家姑娘很明显是对他有好感的,他偏偏不觉得,即便终于察觉到了,他也没有伸手去摘取。
是懒得伸手还是不敢伸手?
总之,不论如何,等到对方失望离开了,他又着急要追,怎么不是自作自受呢?
宁珏公主默默地合上了嘴巴。
虽然她不想插手宁澹的情感,但看着他太过痛苦、而对方无动于衷时,也是想过要劝劝宁澹,看开些,不必执意纠缠。
然而听完整个过程后,宁珏公主已经不想再劝了。
这种情形,对方要是有所动容才是真的见了鬼吧。
不过,听完全部,宁珏公主心中反而没有那么担心了。
她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世间种种爱恨情仇也算是看遍了,她知道感情这个事情更似水而不似钢铁,并非折断了就不能再续的。
水流缠绵悱恻,只要水源没有被污染,即便偶尔干涸,也会有可能复流的那一天。
宁珏公主说道:“既然是这样,你也不要太有压力了。只要你自己心里坚定,有什么可着急的呢?”
宁澹无声苦笑。
他没有办法对母亲说,其实他还知道另一个世界,也存在着“宁澹和沈遥凌”,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那就是他的前世。
比起他的前世来说,他现在可以说完全是失败的,怎么能够不着急呢。
宁珏公主又道。
“要是你还想着这个追不到,就及时止损换另一个,你才应该考虑她拒绝你,你是不是就不应该再继续了。”
宁澹正色道:“当然不是。”
他声音低落:“只是,我越努力,似乎就越不可能了。”
他越是想急着跟沈遥凌回到上一世的轨迹上去,就仿佛越离越远。
“哪有那么多不可能的事。”宁珏公主音色清朗,“只要你是真心喜欢一个人,努力为她好,她也受益,你也高兴,你这是在做对大家都有利的善事,老天爷也会帮你的。”
宁澹怔了一怔,似乎没想到还能这样去解释。
他心中定了下来,抬头对宁珏公主道:“多谢母亲。”
宁珏公主笑而不语,略微颔首,站起身来,高深莫测地事了拂衣去。
作者有话说:
晚了一会儿!
主要是最后一段写得我有点不自信了,改了几次,感觉写不对的话会有股公主鼓励宁澹加油当舔狗的味(不是)
明天还有(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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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 第 89 章
◎小王子◎
自从沈遥凌受封赏后, 沈家热闹得不得了。
沈遥凌突然成了个香饽饽,仿佛每个人都想要见一见。
沈遥凌觉得烦了,怒道:“我难道是什么值得观赏的东西?干脆把我装起来放在箱子里收钱好了, 有谁想要来看的话, 先付了银子再说。”
沈夫人被逗乐, 但是总不可能把沈府大门都关了, 就帮她想了个主意:“有客人来当然是要招待的呀, 不过你要是很忙的话, 也不必出来每一个人都见呀。”
沈遥凌听懂了。
于是连夜写了好多封信出去,写给同窗们,请他们有空的话每人带一沓书来, 找她研究学问。
从此顺理成章地关在自己小院里, 除了同窗谁也不见了。
李萼确实带来一个好消息。
“今日听郭典学说,要从学塾中选十个人, 去任‘云川使’。”
“云川使?”
李萼点点头:“这不是个实职,却能做实事。走特遣使的道,去绵城等地赈灾、主修水利、保灌溉。”
“当真?!”
沈遥凌反应过来了,双眼亮晶晶的。
她的愿望,陛下竟然当真实现了。
李萼笑着又点点头。
“遥凌,现在不仅你有官做,我们也跟着你当上‘官’啦。”
沈遥凌也替他们高兴。
拿出一张单子,递给李萼,说道:“这是这一次陛下给我的赏赐, 你们全都拿去,换银票、换粮都好, 作为你们共用的储备金库, 有需要的时候就从里面支取。”
李萼吃惊道:“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能用你的钱。”
沈遥凌摇摇头:“你们要去的地方条件艰苦, 又人生地不熟的,那里的地方官不见得会有给你们多好的保障,到时候到处都需要打点。好了,不要推辞了,这不是给你一个人的,是给我所有的同窗。你们能把自己照顾好些,不勉强自己,不生病,就已经是大好事了。”
她出去了一趟才知道,如果不是有家里的照顾,她能不能够这么顺遂地到达阿鲁国都不一定。
堪舆馆的学子们家里各个情况都不同,不一定都能做到像沈府照拂她一样。
李萼咬了咬唇,也明白她的意思。
问道:“你的意思,是不会跟我们一起去绵城吗?”
沈遥凌顿了下,摇摇头。
指着桌上的画卷道:“我正研究乌苏的舆图,恐怕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去乌苏了。”
还在回来的船上时,他们收到京城的信后,就已经在做准备了。
李萼更加吃惊。
然而,李萼知道她的目标一直就是西域,现在终于达成所愿,也不再劝。
自个儿低头默默地想了半晌。
轻声道。
“遥凌,虽然跟你当同窗也没有多久,但是,似乎发生了好多好多事情。第一回与你分别时,大家都依依不舍,只想天天都待在一块儿,一起上学,一起玩闹才好。现在我们都各自有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反倒更能理解你了。你去吧,好好保重,等到回来我们再聚。”
沈遥凌听着,心中也波澜微生。
她用力地点头。
“我也等你们的好消息。”
其实不必伤怀,他们是在为了同一件事努力。
沈遥凌可以预见到,对于堪舆馆的学子来说,云川使只是个开始,等到他们做出功绩以后,陛下自会重用。
天灾来临时,他们将会成为分散到大偃各处的一座座指挥所,化作保障百姓生存的一道道防线,减轻天灾的影响。
而她前往未知的土地,去寻找一个可能的答案,给同窗们带去更多的信息,提供更多的帮助。
果然如沈遥凌所料。
过了没几天,沈遥凌收到一封敕书,请宣谕使去鸿胪寺面见乌苏王子,顺便商量乌苏求援一事。
沈遥凌得了“鸿胪寺宣谕使”的名头之后,还从未去鸿胪寺报过道。
心里不免有些隐隐的兴奋。
她换上为她特制的宣谕使服,束发戴冠,前往鸿胪寺。
这是她第二回来鸿胪寺,第一回的时候还是为了说服父亲同意西域凿空计划,而过来查阅史料。
——那次是宁澹帮的忙。
她有些出神,身后突然撞来一个人。
那人矮矮的,额头撞在她腰上,险些把她撞倒在地。
她踉跄几步站稳,低头一看,发现扯着她官服不松的,是一个小麦肤色的小孩儿,额上戴着金冠,冠上镶着宝石,手腕、脚踝上全戴着金环,一动起来晃得叮当响。
湖绿色的眼珠大大的,鼻头小巧挺翘。
是个长得很可爱的异族小孩。
鸿胪寺来往的异族人很多,沈遥凌一时也分不清这一位是谁。
只是从他的穿戴来看,他的身份应该不低。
沈遥凌半蹲下来,试着问:“日安?”
那小孩愣愣看着她,叽里咕噜说了一串什么,然后抓起她的袖子,在自己额头上揉来揉去,还时不时“呜哇呜哇”几声。
糟了,他不会说大偃话。
可沈遥凌也听不懂他说什么呀,只能试着先把自己的袖子收回来。
“这样不合礼仪的,你先松手。”
那小孩又愣了一下,看到她的动作,像是被抢了东西似的,生气跳脚,更加抓着她不放,滋儿哇叫得更响了。
沈遥凌:“……”
她在族中差不多是最小的,没有什么带小孩的经验,根本想象不到这么一个矮矮的小不点,闹起人来的时候原来有这么疯狂。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衣袖快要被那只小手攥成了一团咸菜,皱得根本看不了,已经不想要那片衣袖了,耳边滋儿哇滋儿哇的,吵得脑浆都快摇匀了。
几面攻击之下,她感到自己的精力仿佛在极快地流失,非常想逃走,然而被他拽着往下拉,根本走不了。
那孩子不仅是拉着她,还想整个人吊上来攀在她手臂上,沈遥凌被他拉得整个人晃来晃去,感觉脑袋都要晕掉,简直想喊救命了。
恰巧这个时候院里一个经过的人都没有,沈遥凌想找人帮忙都找不到。
僵持了好一会儿,小孩估计也是累了,见她宁死不屈的样子,忽然一阵委屈袭上心头,仰着脸大哭出声,泪珠儿一串串地往下掉。
沈遥凌霎时慌了,心道你怎么哭了,我还没哭呢,顿时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睁着眼睛张着嘴,傻傻看着这个呜哇呜哇的小人儿。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莫名有些森寒。
“你不哄哄他?”
沈遥凌赶紧回头。
结果就看到了那个小孩的“变大版”。
同样的小麦色肌肤,湖绿色的眼眸,鼻梁高挺,唇形像一把上好的弓。
他身上虽然没有那小孩那么多的装饰,却也难掩贵气,看着像是十七八岁的模样。
恐怕是这小孩的哥哥。
他会说大偃话,而且,看他这样子,应该是笃定是沈遥凌把他弟弟惹哭了。
沈遥凌连忙解释:“抱歉,我不会说你们的语言。我是新来的宣谕使,方才碰到……这位小公子,然后,然后他就哭了。”
那人顿了顿,眉梢轻挑。
没答沈遥凌的话,却是说了句。
“女的?”
沈遥凌摸摸自己的头冠。
官服从背面看不出男女,不过,她是男是女也没什么要紧吧。
小孩似乎是看到哥哥来了,停止了嚎啕大哭,眼角坠着眼泪珠子,终于放开了沈遥凌,朝着哥哥伸手要抱。
那少年弯腰把他抱起来,掌心擦掉他的眼泪,用力却不显粗鲁。
小孩儿搂着哥哥的脸,亲昵地贴了贴,然后叽里咕噜地说了好长一串。
沈遥凌虽然听不懂,但是凭借自己小时候为非作歹的经验也能猜出来,这小孩儿必定是在告状。
果然,只见那相貌英俊的小麦色少年听着小孩儿的哭诉,点点头,又点点头,然后屈起食指,在小孩儿额头上弹了一个脑袋崩。
小孩儿:“……”
沈遥凌:“……”
少年把小孩儿脑袋往下一按,按在自己肩膀上,示意让他闭嘴。
然后侧了侧身,瞥了沈遥凌一眼。
丢了句:“不好意思,他老毛病了。”
嗯
沈遥凌:“?”
少年移开视线,眸光凉凉的,似是有些不耐烦。
解释道:“他觉得所有的女孩子都像他的阿蛟,看到他摔跤,都应该摸摸他揉揉他,你不理他,他生气了。”
沈遥凌又疑问:“阿蛟?”
“带他的侍婢。”少年淡淡道,“死了,在来你们大偃的路上。刚出乌苏没多久,就死了。”
沈遥凌一怔。
随即行了一礼:“见过乌苏王子。”
这时终于有鸿胪寺的掌固姗姗来迟。
对着沈遥凌面前的少年匆匆弯腰道:“乌尔殿下,您在这里。”
又看向沈遥凌,思索道:“您就是新来的宣谕使?原来你已经见过乌尔殿下了,两位请随我来。”
沈遥凌点点头,乌尔抱着小王子从她面前经过。
这时原本脸埋在哥哥颈项里像是睡觉了的小王子忽然抬了抬脸,又看了沈遥凌一眼。
眼神怯怯的,又似是有些渴望。
乌尔顿了顿。
“乌里安。”他说完,又空出一只手,指了指怀里的小孩,“他叫乌里安。”
“乌里安殿下。”沈遥凌明白过来,招呼道。
听见自己的名字,小王子高兴得抿了抿唇,湿漉漉的湖绿色眼睛亮晶晶的,原本被一个脑瓜崩弹蔫儿了的精神头瞬间回来了,在兄长怀里扭来扭去。
乌尔嗤了一声,没再管他,单手搂着他大步往前走。
乌里安爬到了哥哥肩膀上回头来看沈遥凌,“啊啊”轻声喊着,伸长手似乎还想抓她的衣袖。
沈遥凌眨眨眼,也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可恶!就差一点点,没赶到零点之前。
白天应该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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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 第 90 章
◎护食◎
掌固将人请到殿中时, 鸿胪寺卿还没到,只好陪着笑招呼道:“乌尔殿下、宣谕使,请你们先喝两杯茶吧, 大人近来事务繁忙, 今日一大早便去了城东会客, 想必正着急往回赶了。”
沈遥凌面色不变, 倒不算很意外。
八月盛夏, 正是南部小国往来最频繁的时节, 更何况前些日子大偃在南部打了胜仗,来朝贡的人一批接着一批。
无论是上贡还是受降,对于大偃来说都是收钱的活。
而乌苏国来求援, 乃是要大偃出钱出力。
哪件事更好办, 简直一目了然,鸿胪寺卿自然不会把乌苏国的事摆在首位。
虽说乌尔兄弟身份尊贵, 但那也只是在他们自己的国家才彰显尊贵,到了大偃,不论是王子还是国王,都是求人办事的,能不能求到人帮忙都要看运气,更不要肖想能受到什么礼遇。
而且出门在外,年纪轻,总是容易吃亏,而且这一对兄弟可以说是逃难到大偃的, 更多添了几分狼狈。
若不是陛下有意开凿西域,恐怕他们现在还被晾着。
沈遥凌跟着他们一起等。
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这对王族兄弟。
乌里安小王子看上去像是被保护得很好的样子, 天真无邪, 单纯可爱, 靠在兄长怀里,和兄长说话的声音嫩嫩的,像是在撒娇一般。
乌尔看着像是对他不耐烦,但也总是有问必答,即便答得简短,偶尔说一两个字,也不会让对方落空。
小孩子没有那么好的耐心,大约也是知道这个地方不能乱走,乌里安强行忍着没有乱动,忍了没一会儿,实在撑不住,无聊地搂着哥哥的颈项打了个哈欠,阖起眼睛睡着了。
即便是弟弟已经睡着了,乌尔还是没有把他放下来,一直抱在怀中。
这是一对感情极好的兄弟。
沈遥凌不由得想。
她自己是有兄长姐姐的,所以即便知道不应该这样浅显地去判断一个人,也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觉得,乌尔应该是个好人。
“看够了吗?”
“什么?”沈遥凌正出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乌尔挑着嘴角笑笑,带着几分邪肆。
“我的脸,你看得那么认真,是很爱看吗?”
沈遥凌一时语塞。
她应该也没有看得那么认真才对。
“抱歉。”
她确实不应该一直盯着人家看,这样很不礼貌。
“不用抱歉。”乌尔像是很好脾气地说,笑容邪肆中掺进去一丝暧昧,“你想看多久都可以,只要给银子。”
沈遥凌:“?”
什么好人,果然她之前的判断太浅显了。
“沈遥凌。”
宁澹走近,打断了乌尔的话。
面色有些沉,扫了一眼沈遥凌身旁的乌尔。
乌尔也被声音吸引,看了一眼宁澹,似乎不大感兴趣,很快就收回,前面的话题也中止了。
“宁澹?”沈遥凌下意识叫了他一声,随即反应过来,“你也要去乌苏?”
宁澹点点头,轻声道:“进去说。”
他身后,鸿胪寺卿正一脸笑意地走过来,等了这么久,人终于是到齐了。
沈遥凌甚至不得不怀疑,这位鸿胪寺卿是宁澹去找过来的。
否则恐怕还要继续等下去。
几人走进内殿,看见乌尔怀中抱着的孩子,鸿胪寺卿愣了下,随即含笑问:“不如把小殿下留给侍从照看?不然等会儿我们说着话,把他吵醒可就不好了。”
乌尔稍作停顿,唇线抿了抿,转身把乌里安交给了身后的随从。
这人虽然邪性了些,但对弟弟倒是一片拳拳之心,没得话说。
沈遥凌又想。
宁澹看着沈遥凌落在对方身上的视线,心中很不是滋味。
刚才他进来之前,分明听见这乌苏王子在对沈遥凌卖弄色相,瞬间心中便提防了起来,但沈遥凌似乎并没有厌恶对方这种行径,还频频往那边看。
难道沈遥凌如今喜欢这种直白的?
内殿之中,桌椅已经摆好,只待落座。
沈遥凌心知自己的地位是这里最低的,并等着旁人先选位置。
鸿胪寺卿习惯性坐去首位,一脸悠闲,乌尔站着没动,宁澹警惕地盯着他,也没有动作。
沈遥凌看看左右,也只好先站着。
过了会儿,面前还杵着三个人,鸿胪寺卿疑惑道:“怎么回事?都坐,都坐,不要客气。”
沈遥凌迎上鸿胪寺卿的目光,干笑两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乌尔随即上前一步。
宁澹大跨步向前,不动声色地拦在乌尔旁边,他身后是沈遥凌身边的空座位,隐隐好似护食之态。
乌尔似有察觉,双眸微眯,看了这两人一眼。
“抱歉,来迟了。”
魏渔抱着一堆文书从外面快步进来,啪嗒一声往桌上一放,坐下来喝了口水。
宁澹猛然回头。
他的座位。
没了。
宁澹眸光沉冷地盯着魏渔,魏渔根本没抬头理他,似乎毫无所觉。
乌尔收回若有所思的目光,也坐了下来。
宁澹只得在鸿胪寺卿旁边坐下,结束了这场无声的争斗。
要防的人有点多。
宁澹不易察觉地深吸气。
鸿胪寺卿也看出了苗头,目光在对面的沈遥凌身上一落。
再联想到前几日在宫中听到的传闻,捻了捻胡须。
客套道:“这位就是我们鸿胪寺最年轻的宣谕使,亲眼见到,果然名不虚传。”
沈遥凌站起来回了一礼。
乌尔瞥了她一眼。
鸿胪寺卿又似是不经意地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句诗乌尔似是听不懂,眉间露出一点疑惑。
沈遥凌顿了顿,还没作答,鸿胪寺卿又轻飘飘带过,好似无意调侃,言归正传。
“诸位久等了。今日是为了商讨乌苏之事,乌尔殿下,您所需要的粮草具体数目是多少?”
“三十万石,这是让整个乌苏的人民活下来的必需之资。”
对于一个国家而言,倒是不算多。
魏渔递了一卷文书给鸿胪寺卿,他提前算过,三十万确实已经接近最低的极限数额。
鸿胪寺卿看完,放下卷轴,语气还是犹豫:“这个,我们还需筹备。”
乌尔对这反应似乎并不意外,坦诚道:“乌苏也不想依靠别人来养活我们的人民,但是现在乌苏身处危难之中,只要大偃愿意帮助,日后必定十倍奉还。”
十倍,三十万到三百万,这可不是小数目。
一个十八岁的王子,怎敢夸下如此海口。
鸿胪寺卿叹息:“我们也有为难之处,能不能再减少些?”
沈遥凌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没想到,本来以为会很严肃的情形,竟然跟小摊贩做买卖差不多,不断地试探对方的价钱。
乌尔前边已经说过这是“必需之资”,听到鸿胪寺卿还在讨价还价,闭嘴沉默了一会儿。
再开口时,也不再提三十万。
“乌苏会陷入眼下的困境是因为国宝王冠被人夺走,如果你们能帮助我们找回王冠,即便没有三十万粮草,乌苏也会永远臣服于大偃。”
鸿胪寺卿果然感兴趣道:“王冠?”
乌尔答道:“王冠是乌苏王的象征。乌苏王已死,王冠也在内乱之时被叛军从王宫中盗走,所以我们回不去乌苏。只有夺回王冠,才能恢复乌苏的和平。”
其余人稍静,只有宁澹面色不改。
乌尔提了两个条件。
前者,借三十万粮草,来日乌苏归还三百万。
后者,助他们夺回王冠,乌苏臣服于大偃。
陛下想要哪一种,不言自明,所以宁澹才会出现在这里。
沉默片刻后,宁澹开口。
“三十万粮草,再加五千精兵,助你找回王冠。”
乌尔愣了愣。
目光转向宁澹,似乎确认了一会儿,他说的是真的。
宁澹又道:“但,你需要先表明你的诚意。”
臣服二字,不是随口说说,需要给出证明。
乌尔几乎没有犹豫,果断道:“我用乌里安来证明。”
沈遥凌忍不住又:“?”
她听见了什么,这个人之前不是很珍爱弟弟的吗?
“小殿下?”鸿胪寺卿摸着胡须,“乌尔殿下的意思是,要让小殿下当质子。”
沈遥凌不由得看向乌尔。
乌尔点点头。
“乌苏决不会背弃承诺。”
这个筹码确实够大。
按照乌尔所言,他与弟弟乌里安是仅有的两个从乌苏逃出来的王室血脉,除了他们之外,其余亲族要么已经牺牲,要么被叛军关押,生死不知。
而他想要的东西,大偃确实给得起。
宁澹没再说话。
鸿胪寺卿看他一眼,见宁澹微微颔首。
便开口道:“明白了,我等会再向陛下禀报。魏录事,沈宣谕使,可有异议?”
魏渔说并无,沈遥凌也摇摇头。
乌尔肩膀终于微微放松下来。
这时候才能看出,其实他的身形算得上瘦削,在少年人之中,也是没有被好好照顾的那一种。
正事说完,鸿胪寺卿说笑道,“不论听多少次,还是想感慨,乌尔殿下的大偃话说得太好了。”
“我从小就学。”乌尔也跟着站起身,眼角弯了弯,笑意却不是很明显,声音轻了些,“或许就是为了这一天。”
……
沈遥凌也起身往外走。
陛下大概率会同意乌尔的条件,乌苏是通往西域的第一个国家,若能得到乌苏的臣服,往后将会顺畅很多。
宁澹与鸿胪寺卿交代完,再转头,身边就已经看不见沈遥凌的身影。
他心弦微紧,大步跟出去,看见沈遥凌似乎在跟着乌尔往前走。
沈遥凌越想越觉得乌尔这个人处处奇怪,想再跟过去看看,身后突然卷来一道疾风。
宁澹唰地拦在她身前,挡住她的视线。
沈遥凌疑惑抬头。
宁澹憋着气,半晌,说:“你想看什么,我给你看,我不要银子。”
沈遥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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