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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 第 71 章

◎很容易被两句软话搞定◎

沈遥凌跟宁澹分享了一下今日的所见所得。

听闻阿鲁国拒绝用钱币交换货物, 宁澹也蹙起眉。

“他们说仅靠自己国家的民众物物交换就足够了,你信吗?就算是物物交换,也得有个度量衡, 金银不就是充当此用的么。”

沈遥凌一边觑着前方, 一边道。

顺嘴举了个例子。

“要是我用一筐稻草跟你换一筐鱼, 你会换么?”

答案不用问当然是否定的。

若是钱币缺位, 普通的交换一定矛盾频生。

“我会。”

“?”

沈遥凌脚步停顿, 疑惑地看向他。

迎着她的目光, 宁澹面上一派宁静,呼吸却微凝。

其实沈遥凌想跟他换什么他都会答应。

当然不会有一丝犹疑。

沈遥凌细细地打量他半晌。

恍然大悟。

“原来你不识数。”

宁澹:“……”

不是。

“总之,独木难支。更何况, 这个国度由信仰紧紧捏在一起, 没有哪个信仰会教人永远忍受贫穷和痛苦,否则一定不会有信众。所以, 他们一定有比‘买卖’更加划算的途径。”

沈遥凌推了推他手里的火折子,示意接着往前面照,边走边道。

“比如说,直接获取。”

宁澹蹙眉不言。

似是想不到这个小小的岛国要如何做到空手套白狼。

沈遥凌瞥一眼他的面色,好心提醒。

“我们从大偃而来,不就带来了许多‘赏赐’?”

“若是他们能提供更多陛下需要的东西,‘赏赐’也会源源不断。”

她语气轻盈,谈笑间,已经将几种猜测全部说透, 甚至前后对应。

宁澹注视着她眉宇间的神采,喉头微动。

“你是说那所谓‘神药’。”

沈遥凌点点头, 又问。

“医塾那边如何?”

“只商量了过几日带他们去看药材。”

沈遥凌嗯了声。

她也很好奇, 在这个海岛之国, 会有什么样的“神药”。

石洞越走越深。

终于,听见了些许风声。

沈遥凌耳尖动了动,看向左边。

“那边有动静。”

宁澹自然也已经察觉。

半个时辰之前,他来这里时什么都没有。

宁澹很快在心中算了下时辰。

沈遥凌轻轻道:“第三更了。走。”

宁澹下意识拉住沈遥凌的手臂,止住她脚步。

沈遥凌转头不解。

“怎么了?”

宁澹张了张嘴,但一时没说话。

这个石洞他是事先探过的,知道里面什么都没有才带着沈遥凌过来,是给她玩的。

但现在不同了。

出现了奇怪的风声,还出现了他之前未曾看到过的路径。

他稍凝神,“前面可能会出事。”

“我知道啊。”沈遥凌更兴奋了,“我们不就是来找事的?”

“……”

宁澹一时没说话。

沈遥凌敏感地乱猜:“难道你之前是骗我的。”

宁澹:“……没有。”

宁澹顿了顿,换了个说法。

“下次再来。”

下次再来是什么道理。

沈遥凌当然不肯,却挣不过宁澹。

皱了皱眉,语气有点可怜地说:“你抓得我很痛。”

宁澹手指稍松。

但很快又记起来了她之前的那些谎言,于是又没有完全松开。

板着脸道:“难道你就不怕前面很危险。”

噼啪两声,身侧火折子快燃到尽头了,火光跃动之下,似是亮了几分。

宁澹天工雕刻的眉目间映出清晰的不满,仿佛他是真的在担忧沈遥凌的安全。

沈遥凌顿了顿。

火光倏然熄灭了。

他们已经离洞口很远,月光照不进来,一片黑暗,只有被抓着的手臂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我怕呀。”沈遥凌在黑暗中轻声说,“可是你在我就不怕了。”

对面一阵沉默。

接着窸窸窣窣的一阵摩挲声,是宁澹用自己空着的那只手在身前到处摸索,好像他短短时间就完全忘记自己把重要的火折子放在了哪里。

忙乱了好一阵终于找到。

手指一抖重新划燃,宁澹已经偏过头去。

黝黑的眼珠映着跳跃的火光,他神色严肃。

“那你只能走在我后面。”

沈遥凌点点头。

果然移换了一个位置,站到了宁澹身后。

宁澹抓在她手臂上的手指仍然没有松开。

她看着宁澹宽阔的脊背,好像终于找到了和他相处的诀窍。

宁澹正直,强大,充满责任心,无法抵抗旁人的示弱和崇拜。

很容易被两句软话搞定。

她在人背后藏起狡猾的表情,踩着宁澹的步伐一点点往前。

终于离风声越来越近。

然后忽然消失了。

但宁澹却几乎没有迟疑,仍然朝着一个方向继续前进。

过了会儿。

宁澹的脚步停了下来。

沈遥凌试图踮起脚越过他的肩头往前看,宁澹的声音却从前面传来:“闭眼。”

沈遥凌愣了愣,还是听话地闭上。

然后才问:“是什么?”

宁澹一时没答,只是握着她的手指紧了紧,似乎在想着措辞。

沈遥凌平静地猜测:“血?”

“……没有。”

“断肢?”

“不是。”

“尸体?”

宁澹不说话了。

“猜对了?”沈遥凌说,“那我现在可以睁开眼了吗。”

宁澹:“……”

难道这是什么猜对有奖的游戏。

抿抿唇,“不要看。你或许要做噩梦。”

“已经猜到了,不怕。”沈遥凌睁开双眼,上前一步,与宁澹并肩。

在微弱火光的映照下,看清了眼前一幕。

一具具人体被摆在石洞中,上面浇注满黑色的胶状物。

缠绕在尸体上,一层又一层地将其裹起来。

能看清的最远处的尸体脸上已经有一些黑胶开始剥落,透出里面的肌肤。

干瘪灰白,除了看上去没什么生机,与活人区别不大。

这里,全都是干尸。

说实话是挺吓人的。

但是做了足够的准备,到现在倒不是特别害怕了。

只是看着眼前场景沉默。

几息后,沈遥凌手臂晃了晃。

宁澹很快转身来,用目光注视她,似乎以为她要跌倒。

但沈遥凌只是想把手臂挣出来。

“我想摸一下。”

宁澹脱口而出:“什么?”

沈遥凌轻声道:“想弄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她看着尸体上覆着的那层黑色胶状物。

宁澹也跟着看了眼。

攥紧她的手,认真地说:“不要乱摸脏东西。”

沈遥凌眨眨眼:“就摸一下。”

宁澹看她半晌。

最后似乎终于受不住,咬了咬牙根,带着她上前。

干尸近在眼前。

沈遥凌移开目光,伸手摸向那具尸体的上肢。

在就要碰到对方手指部分的时候,沈遥凌顿了顿,还是移向了眉骨处。

手指部分的触觉,会太过让她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曾是个活生生的人。

沈遥凌手上停顿了好一会儿。

仔细感受了一番指尖的触感,又低下头去,似乎想要闻一闻。

被宁澹一把拉起来。

又是一脸“不要碰脏东西”的表情。

沈遥凌遗憾放弃。

就再这时,一阵风声又响。

宁澹忽地意识到什么,将沈遥凌一把拉起来,躲到了一扇石壁后。

在他们刚才待着的地方不远处,有一个洞口被打开。

海风呼啸而入,随之而来的是新的一具尸体。

上面仍是裹满了黑色的胶状物,用绳子拴着,一点一点吊下来。

黑色的人形物在两人眼前一晃一晃地垂落。

沈遥凌忽然一个寒噤,像是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

刚刚摸过那东西的手指,用力在裙子侧摆上揉擦。

宁澹攥住她的手,拿出自己的帕子包裹起来。

沈遥凌再看不到自己的手指,总算好受了些。

过了许久,那具新来的尸体硬邦邦地触了底,绳子便一收,混杂在风声中,整个过程听不见别的声音。

所以宁澹先前来探路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现,是因为这座石洞原本是被隐藏的。

半夜他们再来时,恰巧是不知名的人“存放尸体”的时间,不知更改了什么机关,露出山洞的别有洞天。

他们方才听到的风声,也就是放新尸体下来的动静。

许久之后,那处洞口再一次关上。

整个山洞的构造不难猜测。

既然上面能通往地面,下面便也能通往大海。

日后若是有不需要再用的尸体,便直接投进大海之中,浪花过去,无影无踪。

“回去。”宁澹提醒,以防山洞里的机关又忽然改变。

沈遥凌点点头,宁澹从她身边撤开,看见她双眼失神,似有些涣散。

宁澹心头微紧,嗓音不自觉柔和了些。

“还能走吗?”

沈遥凌回神。

“能。”

她已经迅速地冷静下来。

跟着宁澹往来路走去。

走到一半,山洞内一直沉默着。

似乎为了活跃气氛,沈遥凌挤出心思开玩笑。

“对了,还好那些‘人’全都被黑乎乎的东西包住了,也看不到脸,他们就算变成鬼,也找不着我们吧。”

宁澹脚步一顿。

想了一会儿怎么接沈遥凌的玩笑。

“冤有头债有主,‘他们’若真要寻仇,也该找那些把他们变成这样的人。”

他不擅此道,表现拙劣。

沈遥凌闻言也沉默少许。

过了会儿轻声。

“他们是谁,我也很想知道。”

好在出来的一路上很顺利,很快就见到了石洞口。

重新见到海上夜月,两人心中都有些沉甸甸的。

宁澹把沈遥凌带回她的住处,仍是从窗口放进去。

但却没立刻走。

宁澹乌沉的眼珠看了看她,从怀中掏出一个陶埙样的东西。

“它上面有些小洞,能吹响。此地风大,你若有事找我,吹响它我就能听到,循着声音便能找过来。”

宁澹捏住一半,展臂伸到空中。

风过陶埙,一阵鲸鸣似的悠扬声音响起,混进了浪涛声中并不突兀引人注意,但又厚重温醇,见过的人便能从万种声音中将其分辨出来。

他将陶埙递到沈遥凌手中。

“有事找我。做个好梦。”

作者有话说:

预警:本章有部分微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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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 第 72 章

◎一线之隔◎

沈遥凌握着陶埙, 上面似乎还留有宁澹手掌心里的温度。

算上这个陶埙,宁澹已经送了她三回东西了。

第一回是紫玉簪子,第二回是黑曜石吊坠。

虽然每一回都事出有因, 并不能算得上是“礼物”。

但这些事情, 也还是前一世从未发生过的。

就像, 从前都是她上赶着找宁澹的身影, 现在却时常能看到宁澹围着她打转, 保护她的周全。

当然这很有可能, 只是他对于同行之人的照顾。

但是,他的目光也时常很不必要地停留在她身上,明显到她刻意忽略仍会注意到的地步。

她并不是一个迟钝的人。

便忍不住产生了一个疑问。

难道他做这一切, 是因为在意她吗?

但这个念头出来之后, 很快又被她嘲笑着打断。

因为这个问题太熟悉了。

她上辈子不知道想过多少遍。

她喜欢宁澹,所以会不自觉地注视宁澹。

于是她常常以己度人, 把宁澹对她的所有善意也视作喜欢的证据。

但很可惜那只是自我欺瞒的幻想。

他或许也曾看过她,但并不喜欢她。

他看过来是因为发现了她的心意,对此感到好奇,也或许感到别扭。

她总看他,越看越喜欢。

而他多看她几次,却是越看越在心里弄明白了,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

一线之隔,暗恋的人和被暗恋的人,相似的行止, 却是出于完全不同的原因。

暗恋好就好在有足够的空间用来欺骗自己。

对方的任何一丝笑意,任何一个上扬的尾音, 任何一个随意的目光, 任何一次偶然的巧遇, 都会被她拾捡起来,当做幻想中相爱的佐证。

而这一辈子她再也不需要依靠这些暧昧过冬。

自然也没必要去捡拾。

所以。

她也没必要去尝试理解那些理解不了的目光。

沈遥凌出门时就已经是后半夜了,这会儿天都快亮了。

她没有再睡,握着那个陶埙合衣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那种黑色胶状物究竟是何物?

沈遥凌闭上眼回想,她在所有读过的书里都未曾见到过此物,应当是此地特产。

但此地到处都是石山,会有什么——

沈遥凌思索着,思绪微顿。

直到若青把早膳端进来,沈遥凌才伸着懒腰下床。

国主准备的膳食很是丰富,沈遥凌端起酒盅晃了晃,轻笑:“倒是热情。”

若青见她似是感兴趣,便拿了一只酒杯过来:“小姐可是想饮酒?奴婢替小姐斟酒。”

“这里面都是药材。”沈遥凌摇摇头,只打开壶盖,拿在鼻尖轻嗅,并没往嘴边送,分辨了一会儿,“乳香,没药,芦荟,龙涎香……倒都是一些好药。”

若青吓了一跳,连忙要把酒壶收起来。

“好药也不敢随便乱喝。”

沈遥凌点点头,认同了若青的说法。

门外忽然一阵响动。

她与喻绮昕的住处相邻,听这动静,像是喻绮昕那边出了什么事。

沈遥凌连忙推门出去看,结果倒也没看见什么大事,只是喻绮昕在回廊上训斥婢女。

喻绮昕面色烦闷,小婢女被训得泪水涟涟,跪着趴伏在地,泣不成声也不敢求饶。

沈遥凌忍不住问了句:“这是怎么了?”

喻绮昕冷冷扫过来一眼,显然还在气头上。

“丢了东西。”

难怪站在门廊上。

沈遥凌看了眼她屋内,其余几个婢女急成一片,正翻个底朝天。

跪在地上的那小婢女一个劲地垂泪,偶尔辩解一句:“奴婢真的不曾动过小姐的妆奁。”

“那是谁?”喻绮昕恼怒恨道。

小婢女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了。

沈遥凌察觉到周围还有人在看,便对喻绮昕道。

“看这样子一时半会儿还查不完,不如先到我房中坐坐。”

喻绮昕停顿少许,应了一声,依旧冷着脸。

沈遥凌知道她丢了东西正烦着,也没计较。

将喻绮昕让进房中之后,悄悄摆摆手叫那小婢女起来,不用再在门前跪着。

沈遥凌让若青给喻绮昕倒了杯热茶,问:“丢的什么?”

“随身的物件。”

喻绮昕撇开目光,敷衍了一句,大约不愿细说。

沈遥凌扬眉,也没多问,试着帮她考虑。

“有没有可能是落在了别处?还有些行李没带进来呢。”

喻绮昕摇摇头,眉宇间更有焦虑之色。

“昨日还用过的。”

“那屋里进过旁人吗?”沈遥凌想了想,“自家人,带出来的都是放心的,总不至于到了外头来动歪心思。”

喻绮昕很快地否认道:“没有旁人。”

沈遥凌顿了下。

见她似乎确实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自讨没趣。

只是劝了声。

“现在不比在京城,这些仆婢跟着出来一趟也不容易。若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还是不要大动干戈为好。”

喻绮昕神色一僵,好半晌,吐了一句。

“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听见你跟我说规矩。”

沈遥凌眨眨眼。

确实。

喻绮昕是喻家大小姐,比她讲规矩多了。

她跟喻绮昕比起来,简直像个野人。

沈遥凌揉了揉鼻尖,反思道:“抱歉,我似乎说错了话。你管教婢女,我确实不该插嘴的。”

喻绮昕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

似是忍耐了下去。

沈遥凌换了个话题。

“不说这个。你那边进度如何了?”

本以为说说公事总没问题了,结果喻绮昕仍旧面色奇怪。

朝她看来一眼,眸光不悦。

反问一句:“你呢?”

沈遥凌坦诚道。

“困难重重。这里并不适宜通商,恐怕这次要空手而归。”

喻绮昕不知在想些什么,勉强答了一句。

“过几日,国主会安排人教习种药和用药的方式。”

沈遥凌眼睛发亮:“我能不能一起去学?”

她本来觉得问这一句没什么的。

都是大偃人,多一个人学会这神药的秘密岂不是好事?

然而,喻绮昕听完便怫然变色,摆袖站起。

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呢,她一口也未动,已经准备走了。

“我就知道,你哪里会那么好心。”

喻绮昕指责她:“果然你是别有所图。沈遥凌,你不是厉害得很吗,怎么还非要惦记别人的东西。”

说完喻绮昕便直接出了门,先前那个跪着受罚的婢女大约还守在门外,喻绮昕出门之后,沈遥凌还听见她训斥的声音。

语气跟指桑骂槐似的。

沈遥凌给她一通说懵了。

转头问若青:“我又惹她了?”

过了会儿还是不淡定:“我惦记她什么东西了?”

若青忙安抚地拍拍她的背。

“小姐问到药材她才发火,大约只是怕你抢医塾的功劳罢了。”

沈遥凌闻言想笑。

“她喻家大小姐,不至于跟我争这个风头吧。”

“那谁知道。”

若青翻了个白眼,把沈遥凌平时气人的样子学了个三分像。

沈遥凌是真被她逗笑了,也忘了生气。

可是,却始终觉得不对劲。

却又想不出哪里有问题。

若青想了想,凑近道。

“小姐,方才喻家姑娘骗你了。”

“什么?”

若青便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原来昨晚沈遥凌跟着宁澹出去之后,若青便一直守着门,再也没睡。

两边隔得近,若青分明听见隔壁半夜里门外长廊上悄悄地来了人,还有说话的声音。

听着虽然模糊,但有好几句不像大偃话。

分明有阿鲁国的人到访,喻绮昕却说没有。

沈遥凌心头疑窦重重,点点头,又嘱咐若青道。

“别去外面乱说。”

“我省得的。”若青赶紧应下。

本以为这只是件小事。

沈遥凌接下来的几日,几乎都跟着招待他们的大臣在外面闲逛,说是领略当地的风土人情。

那个大臣似乎因为那日沈遥凌用当地的语言说了一句“没关系”,便对她格外感兴趣,介绍得非常详细。

沈遥凌好奇地望着远处的高山。

“我们可以去火山旁边看看吗?”

一向热情的人却摇头拒绝了。

“最近很不稳定,随时都有可能喷发,去那里不安全。”

天衣无缝的回答。

沈遥凌也弄不清楚他说的是实话还是欲盖弥彰,不过,也没有别的办法。

每天这样出去晃一圈,还是一无所获。

宁澹晚上没再来找过她,想来也是没有新的发现。

沈遥凌越来越提不起劲。

这日回到房中,若青却着急忙慌地过来禀报,说丢了东西。

事实上,这几日,好些人房中频频传出物件失窃的消息,早已闹得鸡飞狗跳。

沈遥凌愣了一下,先问道:“是丢了什么?”

若青说,是一支青毫湖笔。

沈遥凌松了一口气。

“这阵子丢东西的传闻太多,我们不敢疏忽,要紧的东西都锁起来了。但是总有忙碌起来的时候,屋里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有人在,还是大意了……”若青自责。

沈遥凌安抚道:“没事,别怕。”

一支湖笔,虽然贵重,但丢了也就丢了。

沈遥凌快步走到床边,翻开枕头。

那天宁澹给她的的陶埙她随手放在枕边,幸好,还在。

她听了若青的话,也不敢再大意,将这东西找了根绳子挂上,藏在内袋里。

总有人丢东西,自然也有人怀疑到了阿鲁国,甚至想过要对质。

但是说到底,他们并没有证据。

阿鲁国作为东道主又那般慷慨热情,怀疑对方实在很没有道理。

于是又偃旗息鼓,只是人心惶惶,私底下生出不少纠纷。

反倒是阿鲁国听说此事之后,态度坚决。

主动提出这是他们招待不周才出了这样的问题,要帮他们查清真相。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宁澹把沈遥凌拎到海边一处山石上,问。

这里有一块巨大的岩石从山壁上延伸出去,站在石上,能够将远方的海面尽收眼底,赤霞与通红的落日映在海面上,壮丽无匹。

有个词叫做天涯海角。

沈遥凌虽然不知天和海的边界在哪里,但站在这里就仿佛已经走得够远了。

沈遥凌举起团扇,隔着朦朦胧胧的缎面看硕大而赤红的夕阳。

“不好说。”

“其实我觉得不可能是自己人干的。可是阿鲁国连金银都不要,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实在是费解。

想到最后也想不出什么答案。

若不为求财,便像是谁故意为之,捣乱一般。

沈遥凌继续往前走。

隔着一湾苍蓝如翠玉的海水,她发现脚下的海角延伸出去,连着另一个海角。

若平躺下来看,两处海角会像是连成了一根石桥。

但其实中间隔着三只羚羊跳跃的距离。

沈遥凌看看对面在风中摇晃的树木,神秘的风景在她眼底招摇,好奇心仿佛生出了小爪,勾引着她想要过去探秘。

她又看看底下碧波荡漾的海水。

袍袖被吹得摆荡,她不用回头,也能察觉到宁澹正在身后注视着她。

“你想做什么?”宁澹忽然出声。

沈遥凌收回神思,眨眨眼。

“没什么。”

宁澹抿唇。

虽然知道不应该。

但他总是忍不住回想起那个同他成婚后的沈遥凌。

她想要从他这里得到的东西时,会跟他撒娇,会用湿润的眼珠看着他,即便要忍着害羞。

比如他第一次知道沈遥凌的小名的时候。

沈夫人当着他的面叫沈遥凌“乖囡”,他听到了,就学会了。趁着沈夫人离开时,就一个劲地用这个称呼叫她。

沈遥凌不想要听,耳朵立刻热了起来,但是又不好因为这种事情和他吵架。

宁澹也看出她的窘迫,故意不肯改口。

沈遥凌被“折磨”了好一会儿,终于想出一个办法,靠过来抓住他的手臂,用威胁的语气请求他:“不要再取笑我啦。”

宁澹知道自己在笑着,但是他说“不笑你”,弯腰在沈遥凌侧脸上亲了一下。

但那种事现在好像再也不会发生了。

沈遥凌不会跟他撒娇,也不会跟他抱怨。她隔着客气礼貌的距离,看上去好像很好说话,但是他再也听不到她坦诚地告诉他心里话,而他仅仅只是提醒她一句“危险”,也会换来她的一句“谢谢”。

这种词对他来说很刺耳。

宁澹拢起心神,走到她身后。

低醇的声音像是能诱哄人一般。

“你不想过去看看?”

沈遥凌倏地被戳中心底的痒处。

飞快地扫了宁澹一眼,又移开目光。

用了几分力气地说:“不想啊。”

她的语气听起来倒确实是兴趣缺缺。

宁澹“哦”了一声,越过她径自往前。

“我想去。”

沈遥凌倏地回头。

“啊?现在吗?怎么去?”

她忍不住追问。

宁澹用目光丈量了一下。

“轻功过去便是。”

说得轻松。

不会轻功的人要怎么办。

沈遥凌忍不住羡慕。

“我们只在这里待半个月。现在近在咫尺的地方,以后就再也来不了了。”

宁澹又在此时回头。

“真不去?”

沈遥凌清清嗓子。

“你想带我吗?也不是不行。”

宁澹微微用力平了平嘴角。

他把手臂伸给沈遥凌,沈遥凌熟稔地攀住。

他垂眸:“不够。”

沈遥凌问,什么不够?

宁澹指了指自己的脖颈。

“不够稳,要抓这里。”

沈遥凌:“……”

就算他把他的脖子形容得像是一个椅子扶手也没用啊。

这个动作有点亲密了。

其实沈遥凌本来不必如此谨慎的。

但是最近,宁澹的态度总是让她忍不住多想。

沈遥凌微微退缩。

“那我不去了。”

宁澹静默了一瞬。

似乎退让地,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抓这里也行。”

这就是正常的了。

但是有了方才的对话,就总觉得还是哪里有些奇怪。

沈遥凌犹豫,目光往宁澹脸上飘。

宁澹站在那里,好似千年玄冰不染凡尘,自然也不会染红尘。

除了眼神时常莫名带着一股执拗之外,与九天仙君也区别不大。

沈遥凌看着他那张冷脸,又打消了自己的疑虑,走近两步。

宁澹偏头似乎在看她,距离瞬间拉得更近。

沈遥凌心跳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看,不过这个姿势,她的脖颈应该很接近宁澹的鼻尖和嘴唇。

但奇怪的是,她察觉不到宁澹的鼻息。

好似他有意屏住呼吸一般。

宁澹抬手拢上她的腰背,手心虚置着,只用手臂固定。

“这样可以吗?”

嗓音仍带着些微的嘶哑,沉沉的。

又紧了紧力道。

“这样呢?”

沈遥凌被他一通问得有些无言。

胡乱道:“可以。”

又忍不住道。

“你就当我是个麻袋不行吗。”

不要再一直问了。

“嗯。”宁澹倒也配合,果然没有再提出一些过于体贴的问题。

只是在腾空而起的瞬间,叮嘱了一句。

“搂紧。”

沈遥凌耳际一阵酥麻。

心无波澜地严肃纠正:“是‘抓’。”

宁澹唇角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微微扬起。

沈遥凌回来时有些晚了。

阿鲁王宫的寝殿是三合的,中间用与楼层一般高的石山隔开,环抱着参天大树。

树杈之间,小路曲折。

沈遥凌从旁边经过,听到里面有细微的奇怪声响。

她下意识回头,透过密密的枝桠,隐约看见一个穿着僧袍的人搂着一个身着阿鲁婢女,交颈缠吻。

沈遥凌唰地收回目光。

她这几日也汁了解了,阿鲁国的风情与大偃大不相同,情爱之事并无需含蓄,也无需避讳,仿佛只要情投意合便百无禁忌。

沈遥凌知道,即便他们发现她看到了,也只会觉得很平常。

但她还是有些适应不了。

撇开目光想要换条路走,却看见二楼回廊转角处,喻绮昕正站在扶栏后面,有些失神地看向树丛中。

沈遥凌暗暗思忖。

她走上二楼,喻绮昕仍然没有发现她。

沈遥凌干脆走到她背后。

“瓦都里的僧人与佛教不同,不用禁欲,可以娶妻生子的,甚至还可以纳妾,收通房奴婢。”

喻绮昕被吓得一弹。

沈遥凌趴在扶栏上,语气若闲谈。

喻绮昕看清是她,脸色难看。

下颌微抬。

“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沈遥凌回头看她。

树林中的那个僧人和阿鲁婢女其实都很陌生,是她们不认识的人。

但喻绮昕偏偏看着他们发呆。

究竟是为了他们发呆,还是因为看着他们,想到了旁人?

沈遥凌对她露了个笑。

“没什么,想起来就随便说说。”

沈遥凌心想,少女的心思很好猜。

她看着喻绮昕无法遮掩的表情,就忍不住想,原来她曾经为了宁澹失神时,在旁人眼中是这样明显的。

她不知道喻绮昕跟那个名叫亚鹘的僧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但是从下船以后,喻绮昕就变得越来越不对劲了。

喻绮昕原先也说得上心高气傲,但是端着大小姐的架子,并不会随意失态。

现在却屡屡作色,仿佛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控制。

沈遥凌想到那日喻绮昕与亚鹘说话时的神情,又想到若青说,半夜有人造访喻绮昕房中。

很难不将这几件事联想到一起去。

少女情窦初开并不是坏事。

但是若是对方身处异国他乡,又是一个根本不知根知底的神秘人,就有些危险了。

沈遥凌也做不了什么,只是提醒她。

“亚鹘也一样。”

喻绮昕呼吸猛地一跳,眼神晃动地看向她。

沈遥凌有几分残忍地接着说。

“以亚鹘的身份地位,他身边一定有了侍奉的奴婢,我看到过的,就有好几个。阿鲁国可没有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说法,他日后内宅妻妾也绝不会少。”

喻绮昕面色唰地惨白,现出被侮辱的神情。

“沈遥凌你疯了?无缘无故跟我说这些,我难道……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才没想过!”

喻绮昕愤而转身离开。

沈遥凌默默不语。

希望她真能想明白吧。

也不是沈遥凌多管闲事非要插手。

而是这阿鲁国,处处透着妖邪。

出发之前,她就与喻绮昕约定过,要互相帮衬的。

自然不能装聋作哑。

又这般过了两日。

虽然确定无法通商,但魏渔到岛上的这些日子其实也不算一无所获。

他编了一个目录,上面详细记载了阿鲁国的地形地貌、植被、人口数量等等内容。

当然,还有一些信息是没有经过译人的审阅,偷偷记录下来的。

比如阿鲁国所有的航线图,日常说话拟音,战甲装备等等。

平日里魏渔负责应付那些招待他们的使臣。

沈遥凌和宁澹则负责到处搜罗这些细枝末节的信息。

再给魏渔来汇总。

不知不觉间,也收集得够多了。

魏渔判断过,再在这里待半个月,便可以将这座岛摸透。

沈遥凌和宁澹互视一眼,没说话。

魏渔奇怪地看着这两人眼神交接。

蹙眉道:“你们有事瞒着我?”

沈遥凌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魏渔面色沉了沉。

宁澹帮腔道:“并无。”

魏渔缓缓吸气,说道,“我问的是沈遥凌。”

沈遥凌讨好地笑笑,软声说:“真的没有啊,老师。”

宁澹看着她和魏渔说话的神情,喉间似卡了根鱼骨,吞吐艰难。

魏渔凝思半晌。

拿起纸笔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埋头苦写,再也不跟他们说话了。

沈遥凌心里一阵煎熬。

她并不是想单独瞒着魏渔一个人。

但是干尸的事情,到现在还一点线索也没有。

半个月摸透这个岛?

只怕这其中的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

魏渔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才是最安全的。

他是带着大偃陛下手谕派来的使臣,堂堂正正地来,光明正大地走,谁敢对他如何。

所以沈遥凌不愿意说。

宁澹低声劝她。

“先走吧。”

沈遥凌不愿意。

她还想再在魏渔的殿中赖一会儿。

魏渔其实耳根子很软,她多耍赖一会儿,魏渔就不会生气了。

宁澹胸口发涩,苦柑的气息又浓重起来。

他当然知道沈遥凌只把魏渔当做师长,或是友人。

但就这么一个魏渔,也比他的位置亲密数倍。

魏渔谁也不理,沈遥凌想方设法找他讲话,宁澹插不上话,默默凝视着沈遥凌。

若青急匆匆跑来的时候,就看见这僵持的一幕,顿了一下。

不过这三个人,似乎没有一个人意识到。

沈遥凌看到她,还奇怪道。

“若青?怎么来了不说话?”

若青这才猛地回神。

想起自己要说的事情,忙着急道。

“小姐,奴婢有事禀报。”

沈遥凌招招手:“进来说。”

若青轻吸下鼻子,小跑着进去。

附在沈遥凌耳边说了几句话,声音还有些颤抖和哽咽。

宁澹耳力好,听到一半,眉心倏地紧蹙。

若青话音落下,沈遥凌面色也变得冷凝。

抓紧她的手问:“我们家里的人没出事吧?”

“没有,没有。”若青连忙摇摇头,“小姐嘱咐了,一旦走得远些,就要那十位江湖高手随行保护,我们一点事都没有。”

即便如此,若青眼眶仍是红红的,看来还是被吓到了。

沈遥凌心中也发沉。

前些日子是丢东西。

到了今天,竟然还不见了人。

先是从一家报出消息说有仆婢找不着了,接着又有几家响应。

算一算,竟然总共已经失踪了五个婢女。

从大偃来这里的大多都是少爷小姐,个个身边都带着一串随从婢女。若是有对仆婢管得不上心,人数又多的,恐怕丢了好几天了才发现。

原先说这里有贼,就已经闹得人心不定。

这会儿发现身边竟然有五个人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更是人心惶惶。

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出了怪事,恐惧顿时如风卷燃草,一片片地蔓延。

若青确认了消息后差点软了腿,第一件事便是来找沈遥凌。

他们都是家仆,只有看见主子才会觉得安定。

沈遥凌定了定神,转身对魏渔道。

“老师,目前已经发现有五个大偃人失踪了,这事在阿鲁国的地界上,需要立刻禀报国主。”

魏渔也意识到事态严重,立刻收了东西。

“我这就去。”

沈遥凌拉住若青的手,要回去安抚其他人。

宁澹想跟着,被沈遥凌阻住。

“你保护老师。”

沈遥凌琥珀色的眼底深处有无法言说的颤抖。

他们都看到了那些干尸。

莫名失踪的婢女,会不会跟那些尸体有关?

她不敢再深想。

宁澹看着她的双眸。

须臾,点点头。

“好。”

三人分道而行。

沈遥凌疾步回到寝殿时,发现各家大多都是大门紧闭。

这会儿恐怕都害怕得不行。

沈遥凌点齐了近身婢女之后,也把大门阖上。

对她们叮嘱。

“你们跟着我,我会尽力保护你们。但若是真的不巧遇上什么事,先表明身份,你们是大偃沈家的人,沈家为你们负责。”

“若是对方知晓身份仍然咄咄逼人,身上的财宝不要留,不危及性命的事,不要反抗,只要能活下来,无论损失了什么,我都会替你们弥补回来。”

几个婢女本被吓得六神无主,听着主子这话,都忍不住掩面啜泣。

但哭出来了,反而也没那么怕了。

沈遥凌展臂将她们聚在一起,拍着肩膀安抚。

魏渔他们的动作也很快。

入夜之前,国主亲自造访。

他以沉痛语气告知众人,近日确实发生了好几起失踪案,好几个阿鲁人在进山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他们正在严加调查当中,只是没想到,这失踪案还波及到了贵客。

沈遥凌忍不住出声问。

“敢问国主,最早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有阿鲁民众失踪的?是谁作案?能不能找到他们?”

国主一脸肃穆。

看见沈遥凌,语气却还算温和。

“最早是七天之前。原先我们以为是野兽吃人,可是一连失踪了好些人。阿鲁国的石山虽高,但树丛不密,没有这么多的大型野兽。那么,就只有可能是叛教者作祟。”

“目前还没有找到生还的人,不过请你们放心,对于我们尊贵的客人,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

沈遥凌听着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国主接着道。

“为了防备可怕的敌人,吾会打开阿鲁圣域,供各位安身。”

“诸位尊敬的客人,请你们放心,阿鲁圣域是整片国土上最为安全的所在,从来仅允许最伟大的侍伸者进入。你们待在里面,不用担心会受到任何的伤害。”

“但是圣域圣洁,男子与女子必须分开居住,希望你们谅解。”

这种时候,谁还有心思管别的。

只要听闻安全,便迫不及待地点了头。

沈遥凌心中觉得不对劲,却也一时之间无法反驳。

所有人连夜收拾了东西,搬进“圣域”。

所谓“圣域”是一座巨大的神庙,造型与他们曾见过的石檐塔很相似。

比起石檐塔更要雄伟几倍。

他们被分别安置在不同的塔层,每一个房间都有专人把守,没有特殊的方式,无法打开门扉。

直到一切安置下来,沈遥凌坐在房中,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所有人就这样被分散了。

从寝殿到神庙的这一路上,她甚至连跟宁澹多交代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沈遥凌闭上双眼。

脑海中竭力地思考着。

这件事当中,到底有哪些人在撒谎,到底谁是背后的主谋。

国主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是,他所说的叛教者是真的存在吗?

他们在“圣域”中过了一夜。

一夜过后,已经有很多人坐不住了。

第二天天一亮,就有很多人过来找沈遥凌,商量想要提前回去的事。

既然阿鲁国有反叛者,并不安定,这里就不适合游学。

离开大偃之前,陛下也曾嘱咐过,若是遇到无法克服的困难,可以即刻返程。

“沈小姐,你怎么看?”

男子和女子被分开保护,她们现在联系不上那几个使臣。

只能先把这边的意见统一起来。

沈遥凌看着对方憔悴的面容,猜测她应该一夜没睡。

沈遥凌深吸一口气,说:“张姑娘,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张家似乎也有一个婢女失踪了。”

张姑娘哽咽一声,点点头。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很多人找到她当说客。

她才会来找沈遥凌。

沈遥凌疑问:“如果我们现在走了,那个婢女怎么办?”

张姑娘一滞。

大约是第一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

她顿了一下道:“国主说了,会派人全力救援。救回来之后,自然会派船送她们回来的。”

“是吗?”沈遥凌扯了扯唇,“那你知不知道,阿鲁国的兵力有多少?他们对上那些反叛者的胜算又有多少?那些婢女是我们的人,如果她们被当做战俘抓走,我们不留下来替她们谈判,阿鲁国会费心尽力保下她们的可能又有多少?”

张姑娘又是一顿,更漫长的沉默后,忽然将脸埋进双手里。

痛哭失声:“不知道,我不知道!”

不。

她知道。

所有人都很清楚。

只要他们离开,那几个失踪的婢女生还的可能就是零。

但他们已经不想再继续留在这里。

也并不想再去花时间等人找回那几个婢女。

说到底,无非是几个婢女而已。

死了又能怎样。

若是那些叛教者更进一步,真的伤害到了他们怎么办?

沈遥凌长长地吐息。

再一次开口,第不知道多少次地否决。

“你回去吧。我不同意。”

张姑娘失望地看了她一眼,擦去眼泪离开。

或许沈遥凌的拒绝只是螳臂当车。

只过了两天,国主给她们每个人送来一份礼品。

说是从阿鲁国带回去的纪念。

“返航的船队已经在筹备了,这些珍贵的药材是国主的心意,请你们收下,代为向大偃的皇帝问好。”

沈遥凌捧着那个盒子。

里面摆满了精美的罐子,打开来,是不同的药物,没什么气味。

最后一罐里的药粉,全是黑色。

沈遥凌看着这个颜色,心底一颤。

最近她有些过于敏感。

看到黑色,就忍不住想到那日看到的干尸。

她收起盒子,转头去看附在里面的纸条。

记载着这些药物的不同用法和用处。

那罐黑色的药粉叫做“木米亚”,可以治卒中,面瘫,头痛,耳道肿痛,咳血,解蝎子毒。

果然是神药。

沈遥凌一时之间真的想不明白,一种药粉为何能解这么多病症。

甚至还有几种不同的急症。

她阖上木盒,放在桌上,走出门外。

她门前的守卫用生硬的大偃话问她:“您要去哪里。”

沈遥凌说:“我想找大偃的使臣,魏渔。”

守卫摇摇头。

“在圣域之中,无关男女不得碰面。”

沈遥凌抿紧唇。

他们真的就要这样回去?

又有谁弄明白了这药材的来源。

沈遥凌忽地想到什么,改口。

“好。那我去找我的同伴,喻姑娘。”

那守卫果然没再阻拦。

沈遥凌问清了喻绮昕的新住处,疾步而去。

但喻绮昕房间的石门紧闭。

连守卫都不在,看来是没有人在房中。

沈遥凌不得不折返。

她暂时不想被关回那个石门之中,便换了个方向,顺着高塔的阶梯一级一级而上。

一边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边在脑海中想着事情。

余光忽地瞥见一扇门是打开着的。

透过缝隙,里面并不像是住处的布置。

沈遥凌不由得想。

这座“圣域”,原本是用来做什么的?

就在想到这个问题的瞬间。

一阵危机感和兴奋感同时击中了沈遥凌的脑海。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在没有宁澹在身边的情况下乱走。

但是她也知道,在即将被送回大偃之前,她能做的事情已经不多。

就像宁澹说的。

如果错过了那片当时近在咫尺的风景,或许就再也没机会看到了。

或许机会总是和危险并存的。

沈遥凌提起裙摆,脚步轻而快地移向了那扇门。

门里没有人。

她侧身轻轻地滑入-

“何物?”

“说是,带回大偃的礼品。”羊丰鸿捧过木盒,放在了桌上,转述方才那守卫的话,“据说,他们进贡给陛下的神药也是与此物同源。”

宁澹眸中利光微闪。

上前一步,拆开了那木盒里的药罐。

不同颜色的粉末,确实有些眼熟。

上一世,陛下确实时常以各色粉末泡水,据说可以止肺腑出血,还能明神提气。

原来那些粉末就是阿鲁国进献的“神药”。

宁澹毫不珍惜地伸进两指,捻了些许到鼻尖嗅闻。

心神忽地一凛。

那日在石洞之中,沈遥凌想要去嗅闻那些干尸,被他阻止。

并不仅仅是因为他不愿意让沈遥凌触碰肮脏之物,更是因为,他嗅觉足够敏锐,已经记下了那几具干尸身上所覆着的黑色胶状物的气味。

与手中这些粉末很是相像。

宁澹攥紧指尖。

他原本认为,只要他能记住这种气味,就一定能在沈遥凌之前分辨出来,能够提前给沈遥凌预警。

可他现在,和沈遥凌不在一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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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 第 73 章

◎“圣女”◎

沈遥凌悄声进入屋中。

屋里空旷, 一片安静,没有人,也没有东西。

沈遥凌顿了顿, 以为自己走进了一间空置的房间。

退出去之前, 又环视一圈, 殿内四个角落垂着红绸。

偶尔, 东南角的红绸被风吹得微微飘起。

沈遥凌快步朝那处走去。

掀开红绸, 背后果然传来阵阵凉风, 似乎是从更广旷处传来。

红绸底端,有一块凸起的石板。

沈遥凌站了上去,石板受重往下一沉, 却并不是塌陷的沉法, 而是踩到底后,往回弹了弹。

随即, 正北面的石墙缓缓退了一人身位,又被一条轨道牵引着移向左边,落下簌簌灰尘。

露出一条长长的阶梯。

沈遥凌心口狂跳,走到阶梯入口。

阶梯下端连着的,是一间广阔的房间,应当差不多是五间房打通来的大小。

房间中放满了石棺,最顶端则是一座巨大的石磨,现在正静止着。

沈遥凌竭力咽下蹦到喉咙口的心跳。

一步步走下长梯,走到石棺边。

棺板是用沉沉的石板做成, 严严实实地盖在上面。

沈遥凌停在石棺前,伸出手, 用上了全身的力气, 也没有撼动分毫。

沈遥凌喘了口气, 看向最远处的那口石磨。

她屏住呼吸,心中猜测几乎撞破胸膛,已经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双腿发软。

沈遥凌踉跄两步,提起气来不再犹豫,快步走了过去。

石磨之中,有熟悉的黑色粉末,还留有一些没有被磨完的部分。

一只涂满黑色胶状物的断手。

人的手。

沈遥凌牙根快要咬碎,走上前,睁着眼睛摸了一下那只干硬的断手。

沈遥凌眼睫颤了颤。

触感和那夜在山洞中遇到的,一模一样。

再转过身,眸中映有那数不清的石棺。

空旷的房间里摆满的密密麻麻的石棺,这会儿仿佛都朝着她,上面的棺板仿佛在齐齐震动,她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金鸣之声,随即而来的是无数根本听不清的呓语。

沈遥凌猛地捂住双耳,屏住呼吸,紧紧闭上双眼,在心中不断地重复回想最熟悉之事物。

终于,赶走了一些恐怖的幻象。

耳边的谵语也渐渐消失。

她想,她应该弄明白阿鲁国的秘密了。

那些干尸。

其实就是它所谓的神药。

沈遥凌曾经也在书上看到过一种药材,需能融化钢锤的高温、和石上天然的晶体,再结合树脂、香料、动物的乳油,一齐经过漫长的时间反应炼化,能够入药。

那本书很偏门。

况且这种条件太过苛刻,无异于话本里的天山雪莲,谁也没亲眼见过,所以沈遥凌只是看过,便抛在了脑后。

那日她仔细想着阿鲁国的“特产”,想到石山和火山,才忽然想起来曾看到过的这条记载。

大约是因为某种原因,这种原料稀缺又耗时漫长的神药突然变得抢手。

阿鲁国的教宗不允许他们用寻常的钱币,民众便大多只有温饱果腹的需求,不需要华丽的衣裳,也不需要精美珍馐。

但若是阿鲁国有一日想要摆脱这种“安稳”的穷困,或者是有一日这个脆弱的群体遭遇了危机,就不得不借助他国之力量。

所以他们开始想方设法地与大偃来往。

宝石虽然亮眼,可大偃也不缺。

他们只能用“神药”去吸引大偃的皇帝,以及其他想要攀附的国君。

为了制作“神药”,他们就不得不竭力抓捕大体型的动物。

其实有很多药物本身就是极偏极稀缺的材料。

用动物尸体的也不少见。

但是偏偏——国主说了,阿鲁国到处都是石山,极少有大体型的野生兽类。

而在这个地界,他们能大量抓到的最大体型的活物,就是人。

为了能够稳定地供应这种神药,他们不得不开始把人裹进香料和药材之中制成干尸,再把干尸磨成药粉,以换取强大国度的源源不断的眷顾。

沈遥凌现在明白了。

那日国君所说的话,大约是半真半假。

这肮脏污秽的生意被人发现,民众之中确实出现了“叛教者”。

但阿鲁国与大偃结交时间不长,所以在大偃之前,他们已经在持续向别的地方供应这种药物,才能够形成这样庞大的数量。

现在再想起刚来这里时,阿鲁国主所说的“自给自足”。

更加的嘲讽。

沈遥凌腹中一阵恶心翻涌,紧紧捂住嘴。

既然已经探明,她知道这里不能久留。

但就在此时,长阶之上传来脚步声。

“……”

沈遥凌看向旁边的一个窗口。

她敛起裙摆,踩着石磨爬上去,看到窗口之外,是滑翔而过的海鸥。

高塔危楼,从此处往下看,此时风平浪止,海面波光粼粼,石山随时能让不慎坠落之人粉身碎骨。

沈遥凌双手攀上窗沿,竭力将自己往外探。

抬起的腿弯处忽地一疼,手上力道松了,沈遥凌滚落在地,撞得肩胛骨生疼。

“沈小姐。”

头顶传来一声蹩脚而生涩的大偃话,沈遥凌抬头,对上一双蓝眸。

那蓝色的眼睛里,甚至还含着笑意。

似乎觉得眼前的场景有趣一般。

“沈小姐,为何在这里。”

沈遥凌忍着痛楚,从地上爬起,擦去脸上的灰尘。

“亚鹘,你会说大偃话。”

似是没想到她第一句是这个。

亚鹘弯着眼睛,笑得越发开心。

“当然。要和尊敬的你们打交道,当然要学习你们的语言。”

沈遥凌攥紧被划破的手心。

亚鹘随身带着一个译人,所有人都以为他听不懂大偃话。

他在大偃的出使队伍中穿梭来往,旁人对他也没有防备,他不知听去了多少消息。

难怪能那么快地锁定目标在喻绮昕身上,又能那么快地掌控喻绮昕。

“沈小姐,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亚鹘的口吻听起来竟然很礼貌。

仿佛完全不知道沈遥凌已经发现了他们的秘密。

或者说,完全不在乎。

沈遥凌定定地盯视着他。

“偷偷进入别人的房间,似乎,是窃贼的行为。”亚鹘蓝眸朱唇,笑得潋滟,带着诱哄一样的指责,“看来,最近大偃的贵客们吵吵闹闹着要找的那个窃贼,原来是沈小姐。”

沈遥凌一声不吭,定定地看着亚鹘胡说八道。

“怎么办?我是否应该揭穿沈小姐的罪行?”

他说着,又摇摇头,“可是,沈小姐应当也不是故意的。若是就这样失去了好的名声,对你很不公平。”

“尊贵的瓦都里是宽容的,如果你能向瓦都里天神诚心乞求原谅,我也会忘记你的过错。”

什么意思?

沈遥凌蹙眉。

她警惕地缩紧自己的肩背,提防着亚鹘。

在亚鹘准备走近之时,她突然躬身朝旁边急蹿,躲过了亚鹘的手。

但很快,沈遥凌脚踝处又是一痛,被打到麻筋,她脚步一错踩到自己的裙边踉跄倒下,回头瞪向地上翻滚的一粒小鹅卵石。

方才亚鹘用这种石头打了她两次。

沈遥凌气得出声嘲讽。

“你们不是最尊敬瓦都里?怎么能把它当做下三滥的武器。”

亚鹘湛蓝的眼眸微微弯起,笑得越发开心了。

“我就知道。”他边笑着边走近,“沈小姐,你能够理解我们的天神,你很有侍奉瓦都里的天赋。”

沈遥凌被他提起来,捆住了双手双脚。

又在喉间某个穴位用力击打了一下,沈遥凌再也发不出声音。

随即,她头上被罩上了一个麻袋。

听着脚步声,沈遥凌判断亚鹘是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又有几个陌生的脚步进来。

捉住沈遥凌被钳制到身后的手臂,将她推着往前。

接着,便是一阵轮子的咕噜滚动声。

再重见光明时,她发现她被关在一个笼子里,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

她根本不知道这里是怎么过来的。

但是凭借时间的计算,应该离刚刚那个摆满石棺的房间不远。

沈遥凌思索着,回头环视周围。

发现东北角有一扇门,门后不知道是什么。

而她身后,是一具石棺。

棺板打开着,里面是空的,仿佛正等着谁躺进去。

“……”

沈遥凌咽了咽喉咙,移开视线回过头。

看过了方才的东西,现在这具石棺在她面前,就像是无声的威胁。

笼子外还站着几个人,应该就是方才把她推过来的那几个。

沈遥凌看着他们。

有高眉深目的阿鲁人,却也有与她长相相似的大偃人。

沈遥凌目光定定地落在笼外那个大偃女子身上,许久,收回目光。

他们似乎叽里咕噜简短交代了什么。

那个大偃女子被推上来,和沈遥凌说话。

那女子模样年轻,声音也年轻。

语调冷淡,无平无仄。

“你是被瓦都里天神选中的人,只要你愿意留下信奉瓦都里教,天神就会接纳你。”

原来方才亚鹘说的“向天神乞求原谅”是这个意思。

信瓦都里教?

沈遥凌心中嗤笑。

过了这么一阵,她喉间被撞击的穴位也渐渐恢复。

能发出一点声音。

“要怎么才算信奉?”

“写一封家书,说你甘愿留下,在这里侍奉天神一年后,即可离开。”

沈遥凌皱眉。

侍奉一年,又是个什么说法。

她本以为自己被捉住之后,就是要被做成干尸了。

那么,那些失踪的婢女是不是也经历了这么一遭?

那也就是说,她们很有可能还活着。

沈遥凌思索着,试探问。

“天神难道只选中了我?我们一起来的人之中,有多少人信了?”

那年轻的大偃女子一顿。

似乎被她问得有些茫然,声音也多了些音调。

“并不是。”

沈遥凌立即道:“其他‘被选中’的人在哪里?我要见她们。”

笼子外的大偃女子面色有些古怪,转身回去后与另外几个人商量了一下。

沈遥凌注意到,那个女子根本不会说阿鲁国的话,甚至很可能,只能听懂一些简单的固定的命令短词,因为她与他们交流,完全是靠比划。

然后再等对方点头或是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那女子走过来。

重新将麻袋盖上了沈遥凌的头顶。

“我带你去。”

笼子做的囚车又咕噜噜地滚动。

过了一会儿,停下来。

沈遥凌刚被揭下麻袋,还没看见人,就听见身后一把熟悉的声音。

“沈遥凌?”

“?”沈遥凌倏地回头,看见了喻绮昕。

喻绮昕看着她的表情也是格外的惊诧。

沈遥凌心中一阵激动加惊愕。

难怪她找喻绮昕找不到。

是因为喻绮昕也被捉来了!

喻绮昕是不是也戳穿了他们那个所谓神药的真相?

沈遥凌心中闪过无数念头,没来得及出声,就听旁边那个阿鲁仆从对喻绮昕大吼一声。

一向心高气傲的喻绮昕被人劈头盖脸地大吼,竟然也没生气,而是立即闭上了眼,闭紧了嘴。

沈遥凌被吓了一跳。

心头见到熟人的激动慢慢冷却些许。

那个大偃女子上来把沈遥凌的双手解开,并没解开她的双脚。

又问了一遍:“你是否愿意留下来跟随瓦都里天神?”

沈遥凌看了一眼喻绮昕,喻绮昕并没看她,也没睁眼,神情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来。

沈遥凌说道:“我需要再考虑。”

笼子外面的大偃女子与那几个人比划了一下,然后跟着另外的几个人离开了这个房间。

沈遥凌看着他们离开。

直到听不见脚步声了,她有些疲惫地坐在了笼子里,跟喻绮昕搭话。

“喻姑娘?”

她小心地唤了一声,就没再多说。

喻绮昕终于睁眼,看着她,眼眸中的神色是故意压下去的平静,因此显得有些漠然。

“亚鹘也对你传教了?”

沈遥凌心头一咯噔。

什么传教。

怎么用的是这个词?

沈遥凌一时失声地看着喻绮昕,心头彻底凉了下来,再一次地试探道。

“他跟你说了什么?”

喻绮昕静默半晌,嘴角浮出一丝苦笑。

没有回答沈遥凌的问题,而是说。

“算了,随你吧。”

“我已经想好了,要留下来侍奉天神。”

沈遥凌惊得下巴差点掉地上。

她失神地用气声问:“你失心疯了!你什么意思?”

喻绮昕反倒看了过来,表情比她还茫然。

“你又是什么意思?”

“喻绮昕你清醒一点,你可是喻家的大小姐,你留在这里做什么呀?他们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喻绮昕脸上终于又出现了一点熟悉的高傲神情:“只有一年而已。亚鹘说的不错,我确实有很多欠缺的地方,天神会指引我。一年之后,我会变成一个真正完美的人。”

沈遥凌终于知道为什么喻绮昕看起来这么不对劲了。

她根本就不是被捉来这里的,她是自愿来的!

沈遥凌心中的防备一再塌陷,受到的震惊太多,现在脑袋已经晕成了一团浆糊。

她双脚还被绑着,蜷缩在笼子角落,懵懵地出神。

现在喻绮昕神智已经被人控制了,根本不知道是敌是友,她也根本不敢跟喻绮昕多说什么。

只好自己在脑海中梳理着。

从国主着急给他们送礼、且积极地准备船只想要送他们回去的行为来看,阿鲁国主是很想让他们离开这里的。

毕竟,阿鲁国神药的秘密必须要瞒住他们。

而她跟喻绮昕都是有名有姓的人,若是出了什么事,使臣队伍肯定不会善罢甘休,魏渔也绝对不会因为她的一封“家书”就这样丢下她离开。

而亚鹘宁愿挺而走险,也要将她们扣下。

阿鲁国内部是不是也有矛盾?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但不管怎么样,现在她跟喻绮昕还有那些不知道身在何处的婢女已经沦为了阶下囚,应当想办法保住自己的性命,再找机会逃出去。

沈遥凌刚差不多想清楚,外面的大偃女子又重新走了进来。

沈遥凌看了一眼,她身后没有跟着其他人。

她这次是来给她们送饭的。

看来亚鹘并不打算虐待他们的“新信徒”。

沈遥凌隔着笼子自然没有办法吃饭。

那女子不得不打开笼子大门,把饭盘给她送进去。

沈遥凌伸手却没有去接那个饭盘,而是扣住了她腰间的一个布袋。

对方受惊之下,慌忙后退,拉扯之前布袋子被扯开,散落在地。

里面噼里啪啦摔出了很多的东西。

其中一样最眼熟的,就是沈遥凌的羊毫湖笔。

那女子惊愕地瞪大眼。

沈遥凌抬眸看她,说了一句。

“你呀翻高头?”

这是一句戏曲里的词。

翻高头指的是小偷。

那女子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几乎像是要掉下来似的。

喻绮昕也看了过来,问沈遥凌:“你这是在做什么?”

沈遥凌用她外祖家的方言告诉喻绮昕:“这个人就是之前偷东西的小贼。”

喻绮昕听得懂,皱起眉反驳道:“不是,你搞错了,这个人是亚鹘身边的婢女。”

沈遥凌扬眉,原来如此。

难怪她感觉喻绮昕看着这个女孩子的目光有些别扭。

沈遥凌收回目光,对着那个女孩子喊了一声:“段儿。”

喻绮昕眉头皱得更深。

那女子失神地僵了好一会儿,无措地倒退两步。

沈遥凌看她的反应,已经确认了。

这就是之前过年时请来她家唱戏的“梅江陵”班主失踪的妹妹,段儿。

她到官府见过段儿的寻人画像,刚刚摘下麻袋,见到段儿时就觉得眼熟。

但是她不能确认,毕竟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

况且段儿身边当时还有好几个人跟着。她不确定对方能不能听懂大偃话,就算想说什么,也没有办法开口。

于是在段儿来送饭的时候,刻意试探了一下她的身手。

戏班子里的女孩子都是学过一点武术的。

而那一袋被拽下来的脏物实在是意外收获。

但也恰好让沈遥凌用一句戏曲里的词更加确认了段儿的身份。

沈遥凌外祖家在江南,那边的方言京城人慢慢听的话能听懂,外族人就不一定了。

她见了段儿的反应,便用方言又问。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哥哥他们一直在找你,还有“梅江陵”的小琦,也都很记挂你。”

喻绮昕听得一头雾水,眉心越蹙越紧。

段儿双眼盈上泪来,忽地拜倒。

“小姐,你怎么会知道我哥哥,又怎么会知道小琦?”

段儿没有伪装自己的语言,而是直接用的京城话。

看来另外几个人是听不懂大偃话的。

听着他们这个对话,喻绮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忽然升起一阵崩溃,原先平静的冷漠再也撑不下去了,对着沈遥凌嘶声道:“沈遥凌,你这个人究竟有什么邪?为什么事事都要抢先?甚至连亚鹘身边的婢女你都认得?”

沈遥凌一听喻绮昕这个话就知道她又想多了。

但暂时根本没有时间跟她解释,叹了一声,扶段儿起来,将先前寻她的经过大概说了一遍。

喻绮昕也在旁边听得出神。

段儿已经哭得泪流满面。

“竟然还有这么巧的事。”

沈遥凌也想叹息。

是啊,她都没有想到会有这种巧合。

但是当她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子很有可能是段儿的时候,很多事情就能想得通了。

比如段儿临走前留下的那个精巧的机关球。

以及她的那张字条。

那种机关在大偃是很不常见的,原来是来自于阿鲁国。

那张说着“我要跟随他而去”的,看上去像是跟情郎私奔的字条,其实指的他也并不是情郎,而很有可能是追逐信仰的神明。

段儿擦掉眼泪,一点一点地从头说起。

其实在小琦之前,段儿在戏班子里有一个特别要好的姐姐。

也住在她的邻床,非常地照顾她,平时晚上睡觉还会起来帮她盖被子。

段儿从小无父无母,父亲的角色虽然有哥哥来承担,但是对母亲的思念却一直积压在心底。

那个温柔又贤惠的姐姐,在她心里就一直像母亲一般。

可是没过多久那位姐姐就患了肺痨,生病去世了。

当时的医师都说,那是一种没有办法根治的病。

而且她们一穷二白,也根本治不起。

段儿那个时候年纪不大,根本想不到任何的办法,只能看着那个姐姐一天一天地在病痛中消亡。

而且其他的人对那位姐姐避之不及,数不尽的嫌弃和厌恶。

段儿因为这件事情受了很大的刺激,后来隔壁搬来了小琦,又比她年长几岁,也同她要好,无形之中与那个姐姐有几分神似。

可是小琦也患上了那个病。

段儿痛心之下,甚至觉得这像是一种诅咒。

她尽心竭力地照顾小琦,不想让小琦再像之前的姐姐一样,因为别人的白眼而痛苦。

可是即便她做的再多,也没有办法让小琦康复。

眼看小琦病得越来越重,戏园的主人几次提过要趁早把小琦丢去乱葬岗,免得传给了其他人。

段儿意识到,她只有一种办法能够真正帮到小琦,就是让这个“诅咒”消失。

怀着这样的念头,她误打误撞地接触到了瓦都里教。

他们说,事在人为。

又说他们擅长医药,就连宫中的皇上都要跟他们求医问药。

段儿找到了救赎一般,深深地相信了他们的话。

为了能够找到救小琦的方法,段儿忠心地想要加入瓦都里教。

段儿本来就是在戏园子里苦出来的孩子,做事麻利,很快作为“忠诚的信徒”得到了赏识。

她被允许留在僧人旁边做一个洒扫婢女,被送到了当时在大偃的僧人中身份最高的亚鹘身边服侍。

她看着亚鹘收服了很多很多跟她经历类似的少女。

这些少女满怀着各种各样的希望而来,都在亚鹘这里得到了神魂的平静。

那个时候,段儿简直觉得亚鹘就是神明在世上的化身。

她也坚信,只要她服侍得足够好,亚鹘就可以实现她的愿望。

直到有一次,段儿亲眼撞破亚鹘与那几个信徒女子在帐中“传教”。

她忽然一身的冷汗就下来了。

她虽然出身穷苦,但是被班主疼惜得很好。

这种行为,在她眼中是很轻贱的。

她便开始产生了无可抑制的质疑。

什么样的福运需要通过这种方式赐予?

什么样的信徒会被神使的皮囊引诱?

段儿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巨大的骗局。

但是她已经走不掉了。

离开京城之后,她离开了自己唯一的亲人,再也没有了任何倚仗。她又是一个只在戏园子里闯过生活的女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够怎样逃出去。

即便知道自己已经上当受骗,却也只能先这样凑合过着,等待时机。

“我、我不是故意想偷你们东西的。”

段儿跪在地上说。

当她意识到亚鹘的骗局以及亚鹘的“圣女”计划之后,她就知道有更多的人会陷入到危险当中。

而且这些人原本身份尊贵,本来可以过上比她和她的姐姐美好无数倍的人生。

她想给他们警告,所以趁着房里没有人的时候,到处偷了点东西,想要他们赶紧离开。

当然也想过趁着他们离开的时候,自己也能偷偷溜上他们的大船一起回到京城。

可是,她的提醒好像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段儿看了一眼沈遥凌,和她身边的喻绮昕。

沈遥凌有些尴尬。

喻绮昕更是神魂出窍,整个人仿佛遭到了一记重锤,被锤得七零八碎。

沈遥凌摸着鼻尖道:“你放心,我不是真的想要当信徒来的……对了,你刚刚说的‘圣女计划’是什么?”

这个词怎么听着这么奇怪呢?

段儿也有些懵懂。

“我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只是偶尔听见亚鹘说大偃话的时候就记了几句。”

“好像是因为阿鲁国国力衰微,对国主不满的民众越来越多。国主对亚鹘抱怨民众不忠,不听从天神的指引,亚鹘认为这是因为天神没有足够的气运,所以无法庇护和教化他们的子民。”

“所以他们要从国运昌隆的大偃骗来‘圣女’,为他们诞下带有大国气运的子嗣,献祭给他们的神明。”

沈遥凌自己补上了后半句。

段儿想了想,点点头。

“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沈遥凌挑挑眉,看向了喻绮昕。

“既然牵扯到血脉,那这个‘圣女’既然是身份越尊贵越好。你说呢?”

喻绮昕整个人都已经面色惨白了。

不难想象她心里正经受着什么样的挣扎。

那个亚鹘确实生得一副好相貌,又有着巧言善令骗取人心的能力,喻绮昕涉世未深,被他骗也不是什么意外之事。

只是不知道喻绮昕到底是有什么执念,被亚鹘抓住了把柄,竟然骗到了甘愿留下来侍奉神明的地步。

不过可以想见,亚鹘一定没有跟喻绮昕完全说实话。

喻绮昕一定不知道所谓的“侍奉”,指的是这个侍奉。

现在苍白的脸又变得青紫交加。

昏昏作呕的样子。

沈遥凌赶紧安抚了她一句。

“好了,别难受了。现在要紧的是想怎么逃出去。”

几人说着话,门外传来铁链声音。

沈遥凌给段儿使了个眼色,段儿慌忙站了起来,把脸上的泪痕全都擦干净。

当门外的人拿着铁链和刺球等等刑具进来的时候,段儿已经站到了笼子外面。

沈遥凌则是拿着饭盘,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对方进来便很不客气的问了句什么。

段儿低眉顺眼地转述。

“他们问你们想好了没有?现在就要去服侍天神。”

沈遥凌还没开口。

喻绮昕忽地崩溃了。

“不,绝不!我要回去,我现在就要回去。”

沈遥凌心中一惊,拦都没来得及拦。

那几个人面色难看,转向了喻绮昕。

比划了一下,一个人就冲上去,把喻绮昕的手脚也绑了起来。

喻绮昕挣扎不已,握紧拳头砸了几下那个人的脑袋,但根本没有什么用。

那人把喻绮昕绑好之后,一脸恼火,想要扇喻绮昕巴掌。

“等等等等!”沈遥凌大声喊了起来。

那几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手上的动作停顿。

沈遥凌秃噜了几句阿鲁话。

什么“谢谢”“你好”“我喜欢这个”,反正所有她知道的词全都拿出来说了一遍。

那几个人被她整得有点迷糊了,盯着她,似乎想看她到底要搞什么幺蛾子。

沈遥凌叹息一声,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又比了比自己的嘴巴,叽里咕噜乱说了几句。

那几人似乎明白过来了。

留下其余的人继续看守他们,其中一个人走到门外去。

过了一会儿带回来一个大偃僧人。

沈遥凌一见到那个僧人,就一脸惊喜。

高兴地说:“你快帮我告诉他们,我愿意相信石头之神。其实,我早已经信奉石头之神很多年了。”

段儿一愣。

旁边的喻绮昕听着这句话,更加崩溃了。

挥舞着被绑起来的双手哭喊道:“沈遥凌你疯了!你不要他们骗了,你清醒一点!”

沈遥凌:“……”

一刻钟之前,这是她想对喻绮昕说的话。

喻绮昕的哭喊显然让另外几个人不满,他们并没有亚鹘那点穴功夫,冲上去用麻绳绑住了喻绮昕的嘴。

沈遥凌强行不看她,继续对着那个僧人一脸高兴。

“你应该明白我的吧,其实石头之神才是世上的真神,我有证据。”

那大偃僧人顿了一下,将她的话翻译成阿鲁话,转述给另外几人。

另外几个人都看了过来,显然多了一丝兴趣。

“你知道的,我们大偃自古就有盘古开天辟地的神话。你们相信世界是由瓦都里创造的,正如我们相信盘古劈开混沌的世界,从石头之中释放出了无数的生灵。而在盘古消失以后,他的身躯也化作了石头,山,和树木,直到现在在我们大偃的海岸线边缘,还有一块巨大的石头是盘古的足迹。那个形状与足印一模一样,你们阿鲁国不也有一座山,被叫做脚印山吗?”

这是沈遥凌在岛上的这几日到处观光时听说的。

她一下子就想到了大偃也有类似的传说。

其实这是一件很常见的事。

之前沈遥凌跟着魏渔学习研究外邦的典籍的时候,还同时学习了大偃的古代传说。

大部分神话都来源于夏鼎上的雕刻记载。

夏鼎是大禹时期传下来的,把所知的不同地区用什么祭物祭不同的神刻在鼎上,百姓习得了这些,就能辨别善恶,入川泽山林时,便能不惊动山妖水怪,不逢不若,魑魅魍魉莫能逢之,协于上下,以承天休。

在学那些典籍的时候,沈遥凌发现一个很有趣的事情。

海外异邦的神话传说中有很多跟跟九鼎上的百物神仙鬼怪有重合之处。

比如异邦有“带有翅膀的人”,山海经中有“飞人”。外文中说的“无头人”,对应着山海经中的刑天。人鱼在大偃被叫做氐人,长耳人则对应着聂耳。甚至一些奇奇怪怪的传闻,什么离开人体在天上飞的头、狗面人等等,都能在夏鼎上找到相关的传说。

魏渔说,地形和气候都是会变化的,这些巧合很有可能是因为在很久很久以前,山海的位置与现在不同,道路也与现在不同。

不同国家的人在那时能够互相来往,把彼此的传闻神话传到了别的地方去,才有了这般相似的古传闻。

即便魏渔解释得这样清楚,但沈遥凌刚看到时,还是觉得既神秘又有趣。

甚至开始幻想,有这样多的巧合,是不是说明世上当真有着这些神明。

既然她自己都能被唬住,那么唬住别人也没有问题。

因而现在沈遥凌信口胡说了起来。

“所以你们发现了吗,其实我们的土地本就是一体。当年盘古在我们的土地上留下了一只脚印,在你们的土地上留下了另一只脚印,你们的瓦都里,其实就是我们的盘古天神!”

僧人思索了很久,才将这些话译给另外几人听。

另外几个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一脸茫然地跟那个大偃僧人追问,大偃僧人也手忙脚乱地用大偃话说了几遍“确实有这个传说”,接着才反应过来,又用阿鲁话说了几遍。

那几个人也思索了半晌。

最后摇头,叽里咕噜了一通。

大偃僧人转告道。

“他们说你信仰的虽然也是石头之神,但是盘古和瓦都里是不一样的,你现在应该去侍奉瓦都里。”

沈遥凌遗憾道。

“那可不行啊,我信奉盘古已经很多年了,从我出生开始就听着他的故事长大。我怎么可以现在突然去信奉另外一个神明呢?除非你们承认。盘古和瓦都里就是同一位神明。”

阿鲁国的几个人急了起来。

僧人接着转述。

“他们很尊敬你忠诚的信仰,但是现在,你必须成为瓦都里的信徒。”

那几个人互视一眼,拿着刑具走近。

沈遥凌喉咙干涩。

“你们再等等。”

“我身上有盘古的传承之力,我对石头有着超乎寻常的掌控力。我可以证明给你们看,我说的不是谎话。如果你们相信了盘古的存在,就不能够再逼迫我改变信仰去侍奉另外一位石头之神。”

段儿在一旁听得双腿发软,快要站不住了。

那个大偃僧人这回停顿了更久的时间,才转头跟那几个阿鲁国人转述。

“你需要多久?”

大偃僧人问她。

沈遥凌一个激灵。

“五个时辰。”

五个时辰之后天都黑了,她希望若青到那时已经能够发现她失踪,并想到办法把消息传到魏渔和宁澹那里去了。

阿鲁国人黑着脸。

“五个时辰太久了,到时候亚鹘大人已经回来了,你必须在他回来之前证明给我们看。”

沈遥凌妥协。

“四个时辰。”

“不行。两个时辰。”

沈遥凌手心捏了一把汗。

“好。”

“我需要一些鹅卵石。”-

若青一头的冷汗,从回廊上急急奔回来。

进屏风之后,突然被吓了一跳。

宁澹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前。

若青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嘴,忍住了尖叫。

宁澹站在阴影处,问她:“你主子呢?”

他发现药粉与那干尸有所关联,便过来想告知沈遥凌。

门口阿鲁国的守卫,于他而言形同虚设。

若青听着这话,冷汗随着泪水一齐落了下来。

声音压在喉咙里,小声地哭起来:“小姐,小姐不见了。”

宁澹胸口忽地一凉。

仿佛被人撕裂两半,塞了一块寒冰进去。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若青摇头。

“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前两天,很多人来劝小姐,想让小姐同意,不找人了,一起回去,小姐没肯。”

“今天,阿鲁国主送来了一些礼物,小姐忽然就说让我们在这里等着,她有事要出门。可是小姐一直没有回来,奴婢已经找了她半个时辰,门口守卫说,小姐去找喻姑娘。但喻家所有的人都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今天写完这个剧情的!结果写不完了——

一万字写得有些急了,过两天来修。

山海经那段是资料里的,等我明天去找找引用的资料。

吃木乃伊这个事情也是历史上的真事,那个黑色胶状物其实是沥青,你们可以去搜搜看,为了剧情合理我做了一点细节上的改编,因为现实根本不讲逻辑(至少传下来的历史记录是这样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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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 第 74 章

◎“现在已经,没事了。”◎

“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