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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啦。”

汗水落在地上的声音, 石子掉落在地的声音,时不时交替响起。

沈遥凌全神贯注捏着手中的石子,不动声色地仔细用指腹感受上面的纹路和小凹陷凸起。

而在旁人眼中, 她看起来像是只是在发呆而已。

沈遥凌面前, 几颗鹅卵石以奇诡的姿势连接到了一起。

海边的石块高低不平, 放到一块儿就会滑落。

可在沈遥凌的手下, 这些形状、重量完全不一致的石头, 一块块地重叠到了一起, 仿佛堆积木一般,一点点往上垒高,达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平衡。

她面前的石头已经垒成了一根细细的石柱。

看上去宽窄不平, 摇摇欲坠。

却始终没有落倒。

旁边的人不由得看得入神。

沈遥凌接着拿起一块最大的石头, 在手中摆弄了一会儿。

不行的。

喻崎昕被缚住双手双脚,屏息盯着沈遥凌的动作。

不能用那一块, 那块石头太大了,一定会把石柱给压倒的。

可惜她的嘴也被堵住,无法开口提醒。

方才她真的以为沈遥凌疯了。

当她从亚鹘的婢女口中听闻,亚鹘这一路上欺骗了许多少女之后,喻崎昕的幻想就完全破灭了。

破灭之后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身陷囹圄,崩溃地想要逃出去。

而在这个时候,沈遥凌却突然说什么,她愿意信奉瓦都里。

喻崎昕差点涕泪横流,第一反应是沈遥凌也跟她一样疯魔了。

但后来再听着沈遥凌那一番胡说八道, 又看着沈遥凌的举动。

喻崎昕终于明白过来,沈遥凌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不过, 即便知道沈遥凌的意图。

当她听着沈遥凌拿着一堆石子, 并信誓旦旦地保证她能让这些石子“长”得像椅子一样高的时候, 喻崎昕还是很想昏倒。

石头怎么能长个?

然而沈遥凌竟然不是胡说的。

她慢慢将那些滑不溜丢的石头垒到了一起,明明没有鱼胶,那些石头却也彼此相连,越垒越高。

竟当真慢慢逼近了椅子腿的高度。

可是,这又能怎样。

喻崎昕怀疑,只要沈遥凌垒的那堆石块倒下,她的所谓“神力”之说就会被戳穿,她们也将立刻死无葬身之地。

沈遥凌拿着那块大石头,比划了一下。

喻崎昕无声地摇头。

然后沈遥凌手指翻转,将它竖了起来。

喻崎昕呆住了。

沈遥凌将那块大石头的一个尖端,立在了底下的小石头上。

就仿佛,是把一个重锤,立在了一根针尖上。

喻崎昕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

沈遥凌慢慢地把手松开。

那块又宽又长的石头一丝摇晃也没有,稳稳地立在了石柱之上。

不可能。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以肉眼看去,所有的石头都像是悬浮在空中,虽然确实彼此相接着,但根本难以想象它们到底是如何保持平衡。

除了神力,这一切似乎再没有别的解释。

几个阿鲁国人看着这一幕,吱吱哇哇一阵乱叫,手舞足蹈,又叫又蹦地喊着一些听不懂的话。

沈遥凌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叫他们安静,别震动了地板。

喻崎昕呆滞地缓慢眨眼。

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个阿鲁国人果然听了沈遥凌的话,闭上嘴安静下来。

沈遥凌全神贯注地接着往上立起接下来的石块。

终于,达到了椅子腿的高度。

沈遥凌如释重负。

抬起头对他们说:“看!”

现在已经没有人会怀疑沈遥凌的“神力”了。

那几个阿鲁国人简直是痛哭流涕,趴倒在地上好小心翼翼地围观着这座神迹。

越是看清细节就越是感到震撼。

沈遥凌偷偷地擦了把汗。

这其实是她以前无聊时爱玩的一个把戏。

她在王府里闲着没事干的时间很多,日复一日,春夏秋冬。

她必须要给自己找一点“有意义”的事情来做。

哪怕只是看上去不那么平常。

垒石看上去很难,最终画面也震撼人心,但是其实是有技巧的。

每一块石头看似平滑,但其实有着细小的凹痕和凸起,如果能找到象鼎的三只脚一样,各立一方的三个凸起,则是最完美的落点。

只要能找到这些匹配的特征,就能把两块看起来毫无关联的石头连接到一块儿。

耐心摸索,慢慢试探,最后得到的成果就是看上去不可思议的“神迹”。

当然,沈遥凌是不会把这些秘密说出来的。

那几个阿鲁国人神情激动地对沈遥凌喊着什么。

这回无需翻译,沈遥凌从他们的表情就能猜出来他们的意图。

摆摆手,平和地说道。

“这不算什么,这只是盘古神赐给我的一部分力量。他真正赐予我最重要的力量是一种信仰。”

沈遥凌清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低沉而充满神秘。

才继续道:“——我们是自己命运的创造者,一切皆有可能。”

那个大偃僧人一怔,转过头,将沈遥凌的话翻译给阿鲁国人听。

他们听完之后,面色一震,仿佛听到什么神秘的感召,直接拜倒在地。

对着沈遥凌口中大声呼喊起来。

沈遥凌被吓了一跳。

有些不淡定地问:“你们在干什么?”

大偃僧人也这个拜倒在地,向她解释。

“您展现了高超的神力,又说出了《神典》扉页上的名言,您确实就是真神的化身。”

沈遥凌:“……”

其实那句话是她听亚鹘在大偃京城给人布道的时候说过的原话。

难道这就是骗人者恒被骗之。

沈遥凌也没想到这些人后劲这么大。

赶忙让他们起来,别拜了。

“现在我需要你们送我出去,并且帮助我和我的同行之人汇合。”沈遥凌端着威严的音调,问,“另外几个被关押的人在哪里?”

那几个阿鲁国人叽里咕噜地爬了起来。

大偃僧人躬身道:“我们带您去。”

沈遥凌心中长出一口气,等他们打开门解开她的束缚,便迫不及待地从笼子里走出来,到旁边给喻绮昕松绑。

刚解开喻绮昕脚上的绳子,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

“去哪里?”

熟悉的蹩脚的大偃话。

沈遥凌心中一凉。

她抬起头,果然看到亚鹘从门口进来。

他提前回来了,神色比之前更加阴狠。

喻绮昕看见他,面上闪过一阵复杂的恨意。

段儿已经躲了起来。

其余几个人向着亚鹘跪下,一边指着她一边说话。

“阿伯塔?”亚鹘似笑非笑地看来,沈遥凌知道他是在问,“真的吗”。

转向沈遥凌时,亚鹘又换成了大偃话。

“真神已经眷顾了你?”

跪在他身前的几人连连点头,语气狂热,不断地解释着。

然而下一瞬,一把弯刀弧光划过,将他们的头颅齐齐割断。

“啊!!——”

喻绮昕搂紧沈遥凌的胳膊惊声哭叫。

沈遥凌也浑身冰凉。

亚鹘走近,脸上已是疯狂之色。

“他们不懂神。”

他趟过血泊。

“所以没有必要留下。”

“你们呢?”

喻绮昕浑身颤抖着。

她感觉到沈遥凌也在发颤,闭上眼睛,把沈遥凌的胳膊搂得更紧。

沈遥凌被亚鹘提住了领子,拎了起来。

亚鹘盯着她,眸底闪烁着疯狂。

“我知道你们大偃的女子都非常的注重贞洁和名声,也非常地注重你们的血脉。”

“过了今天,你们就会甘愿为了天神诞下子嗣,天神也会宽宥你们的软弱。”

“事不宜迟。你们大偃有这样一句话,不是吗。”

他掐住沈遥凌的下颌,将她的嘴捏开。

另一只手扔下弯刀,捏出一粒药,塞进沈遥凌的喉咙里。

“你会变得很乖的。”

亚鹘蓝眸中充满恶意,满意地看着跪倒在地上拼命抠着嗓子眼咳嗽的沈遥凌。

那药物不知用什么做成,在喉咙眼里直接化了。

强撑到极点的恐惧让沈遥凌双眼染上茫然。

喻绮昕已经哭得声嘶力竭。

“你别过来……你别碰她,你这个疯子,恶鬼……”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你们的语言。”

亚鹘看着喻绮昕,眼眸带笑。

“放心,待会儿就会轮到你。”

他上前一步,弯腰再次抓起了沈遥凌背后的衣料。

仿佛抓着一只濒死的猎物。

沈遥凌忽而抬头,看向这间牢房没有半个窗口的墙壁。

“现在外面什么天?”

亚鹘看着她垂死挣扎,拖延时间。

笑着回答。

“风和日丽。”

“起风了。”沈遥凌喃喃-

宁澹立在庭院正中,脸上嗯的神色游走在崩塌的边缘,四周围满了阿鲁国的士兵,后排更高处已经搭好了弓.弩。

从得知沈遥凌失踪之后,宁澹已经将整座神庙翻了个底朝天。

但依旧没有找到沈遥凌的身影。

他的暴动引起阿鲁国主的警觉,派出军.队镇压。

宁澹盯着他们的眸色漆黑。

声音好似从齿根磨出来。

“再重申一次。我在找人。”

如果军.队出手,这件事的性质就会变成战争。

而他只负责提醒。

如果阿鲁国主执意阻挠,他愿意将发动战争当做找回沈遥凌的手段。

国主面色苍白,冷汗不停流下。

双方都清楚这场对峙的含义,若是再进一步,便是无底深渊。

但是国主无法退让。

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

游说之人还在队伍前排不断唠叨。

宁澹不耐到了极点,额角青筋时隐时现。

若不是还想着国主有透露内情的一丝可能,缩短他寻找的时间,他绝不会再在这里多等一刻。

始终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信息。

宁澹抽剑出鞘,“铮铮”声音磨入众人耳中,瞬间冷得刺骨。

高楼之上,弓/弩拉弦的声音绷得更紧。

而就在这时,海风从空中带来一阵悠扬的鲸鸣。

宁澹豁然抬头。

下一瞬,一道强劲内力贯穿剑身,剑鞘横劈,十数举着盾牌的士兵被震飞,利箭咻咻穿下,却没有一支沾染了宁澹的衣角。

反倒被他踩着这些箭矢飞身而上,于重重防护之中生逮住国主,揪着国主的前襟径直飘摇,身影几个挪腾,霎时消失不见。

宁澹顺着声音找到了陶埙。

陶埙被放在一个峭壁外的窗台上,顺着窗口看下去,是一个摆满石棺的房间。

到了这个地方,国主已经不再挣扎了。

他很明白,已经有人发现了一切。

而且事情早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

宁澹把国主扔进那个房间,抓着他的脖颈,把他的后脑勺抵在石棺上。

“沈遥凌在哪里。”

他眸底忽明忽暗,极端的情绪在疯狂地交织着。

国主其实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后脑勺随时可能会粉碎的危险预感让他迅速给出了答案。

伸手指了指一个方向。

宁澹拖着他朝那边迈步。

在国主的指路下,宁澹穿过了三个密室,进入一条暗道。

前方传来哭到嘶哑的声音。

宁澹极速奔了过去,看见喻绮昕伏倒在地。

“沈遥凌在哪里!”

他好似已经变得只会说这一句话。

喻绮昕极度悲伤恐惧之下,胸口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看见宁澹,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指向角落里一道暗门。

“轰——”

门洞被击穿,石板门被剑柄敲得粉碎。

坐在正首的亚鹘睁开眼,用冷静覆盖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正中间是一个祭坛。

沈遥凌躺在其上,蜷成一团。

宁澹死死地盯着她,浑身紧绷。

沈遥凌昏聩之中察觉到什么,睁开眼,模糊映入宁澹的身影。

她喉间烧得声音作哑。

低喃。

“起风了。”

宁澹呼吸微颤,眼底瞬间血红。

亚鹘站了起来,看向这个突然闯入的武力极高的人。

用充满诱惑的声音问。

“你,也是天神的信徒吗?”

同时伸手向后,摸到了一把淬满毒液的匕首。

然而下一瞬,亚鹘握着匕首的手臂就被削落在地,他瞪大眼睛,尚未来得及痛呼,颈后又被狠狠敲了一记,几乎能将脖颈生生敲断的力道。

亚鹘轰然昏倒。

沈遥凌额角隐隐渗出汗珠,脑海中已经是一片混乱。

听见动静,勉强撑起身子,看向那边。

看到趴在地上闭着双目的亚鹘。

睡得真香。

她试着爬起来,浑身酸软无力。

下一刻,一条手臂绕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臂把她按进了一方胸膛之中。

胸腔里那颗心脏撞得她耳朵发疼。

沈遥凌现在浑身如火烧,意识不清醒,知觉分外敏感。

她觉得那急促的心跳声响得过分,挑剔地移开些许。

却立即又被摁了回去。

宁澹低沉的嗓音颤抖,脸颊紧紧抵着她的额头,分明说着安慰的词句,话语中却满是比她还要浓烈的恐惧。

“没事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作者有话说:

你们懂得,这个咳咳药不能白吃~不过不用担心哈,不会发生让遥宝吃亏的事的,反正这一世只有小宁倒贴的份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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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 第 75 章

◎顺从得像个小奴婢◎

宁澹紧紧搂着沈遥凌, 掌心时不时在她背后轻拍,怀抱珍宝一般地轻声安抚。

“没事了。”

沈遥凌挣扎。

又立刻被宁澹按回去,更加细密地拍抚, 不住喃喃。

“不, 我有事。”

沈遥凌强行用仅剩的力量掐住他的耳朵, 让他认真听自己说话。

“我吃了奇怪的药。”

宁澹一顿, 眼眶泛红地盯来。

喻绮昕已经踉跄着爬起, 段儿过来替她解开了绑在嘴上的绳子。

哐啷一声, 宁澹抱着沈遥凌跌跌撞撞冲过来,双眼红得好似进了朱砂,脸色肃穆。

“她被下了药。”宁澹朝着喻绮昕说。

沈遥凌一条手臂无力地垂下, 喻绮昕连忙给她把脉。

卷起衣袖露出雪白手臂, 手心划出血痕,到处摔得青青紫紫。

喻绮昕有些不忍, 移开目光。

过了一会儿,喻绮昕道:“浮而甚虚,散脉靡常,气血混乱不定。这脉象,乱是乱了些,但目前没有什么危险,只不过,药物已经侵入血脉肌理,后续会不会引发其他的症状, 最后会演变成什么样子,我也不清楚。我只能给她找一些平心静气的药让她维持清明, 镇压她血脉中的乱象。”

宁澹眉心紧皱。

“只能压制吗?不能够根除吗?若是毒药怎么办?”

“这……”喻绮昕被逼问得陷入沉默。

她并不清楚沈遥凌具体是吃了什么药, 当然拿不出所谓的“解药”, 只能看脉象。

“我暂时没有别的办法。”喻绮昕有些羞赧。

她回忆了一下,记忆中,沈遥凌似乎从未说过“我做不到”之类的话。

“而且现在手头的药材也不够用。只有先压制,尽快回京。回到京城,有太医他们在,一定就有办法了。”

宁澹抿唇。

沈遥凌满头虚汗,“唔”了一声,在宁澹衣服上蹭掉眼睫上的汗珠,挣扎着说了几味药材的名字。

“淫羊藿、人参、蛇床子、枸杞,还有黄连。”沈遥凌神志不清,仍试图回忆自己吃出来的味道,整张脸皱起,“很多很多的黄连。”

因为真的非常非常苦。

“还有……我不知道了……”她声音几近无声。

“我知道了,那我这就去给她配药。”

喻绮昕听完,咬了咬唇,在段儿的搀扶下快步离开。

沈遥凌吃了那个药以后浑身无力,头脑仿佛被人用什么东西蒙住了,一片昏昧。

但偏偏,她又感觉自己很清醒,她的意识很活跃,想法不断地跳跃,时而兴奋至极,时而又忽地疲惫。

她唰地睁开眼,看着宁澹。

跟宁澹说,“快去救人,快去救人。”

宁澹问她救谁,她又说不出来名字,伸手去抓宁澹的衣襟。

宁澹把她给握住,告诉她:“不要乱动,你手上有伤。”

想了一会儿,宁澹折返回去,把被扔在一旁的国主给捡了起来。

“其余人在哪里?”

国主一脸颓丧,沉默不语。

宁澹也是方才急疯了,一时间没意识到,这个人根本听不懂他讲话。

宁澹于是暂时把沈遥凌放到一旁,让她靠着柱子,想捡起绳子把国主五花大绑起来去找人翻译。

正弯腰捡绳子,背后忽然爬上来轻轻软软的重量。

沈遥凌靠在他背上,好像很不满意他居然要自己亲自走路。

打着哈欠问他:“你在干什么?”

宁澹知道她现在不清醒,哄着她说:“我在扔垃圾。”

沈遥凌就转过头帮他找了找,好像是看哪里可以放得下垃圾。

找了一会儿找不到,有些不耐烦,又趴了回去。

“好困。”

宁澹看得出来,沈遥凌的状态越来越差了。

他心急如焚,生怕那药会损伤人的神智。但一时之间也没有什么办法,一边面无表情地任由沈遥凌趴在他肩上,一边手上使力,唰地扯紧绳子,捆得人手脚瞬间涨紫。

宁澹把国主扔在原地,蹲好了些,把沈遥凌背起来。

沈遥凌也不客气,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趴在他肩膀上,扭头就睡了过去。

等到沈遥凌醒的时候,身周围绕着一股清新的香气。

是医塾的人点燃了随身带的安神香。

燃香让她混沌的脑袋稍稍清醒了一些。

沈遥凌发现自己身处大殿之中,周围坐满了人,国主坐在正中,面无血色,像是在接受什么盘问。

——不,准确地说,应该是宁澹身处大殿之中,而她身处宁澹的腿上。

宁澹眉目冰冷,一身黑衣,煞气四溢,好似一尊杀神。

而她把宁澹当成褥子坐着,在所有人中显得格外高人一等,好似那踩在杀神脑袋顶上趾高气扬的小妖。

沈遥凌:“……”

她下意识看向旁人的反应。

其他人沉眉敛目,不敢直视。

她屏息,转回视线来,就发现宁澹直视着自己。

他好像在第一时间就发现她睁眼了。

沈遥凌干笑了一下,试图往旁边挪动。

“有我的座位吗?”

宁澹一愣。

轻声说:“有。”

然后微微起身,把她放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动作轻柔,还帮她调整了一下坐姿。

沈遥凌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都是什么事。

她暂时只能假装没有知觉,转头看向一旁。

若青正守在椅子背后,看见小姐醒了,很快端过来一碗药。

“小姐,这是喻姑娘熬的药,说是让您往后一日一碗。”

沈遥凌看了一眼喻绮昕,点点头,接过碗闭眼喝干。

碗底放在托盘上的“咯嗒”声有些清脆,沈遥凌下意识看了看一旁的人。

确实有几个在往她这边瞧的。

只不过瞬间又收了回去。

沈遥凌眨眨眼,试图平心静气。

一名使臣正在叱问。

“我等奉陛下之命远道而来,意为友好结交,尔等缘何设计陷害?”

译人跪伏在地,急促地翻译。

沈遥凌耳朵动了动,循着声音转头望去。

她也很想知道。

阿鲁国究竟是为了什么,要与大偃为敌。

阿鲁国主面上一片灰败,语气沉闷。

原来阿鲁国一开始确实诚心,但更多的是贪心。

这里的百姓本来在教义教化之下性情淳朴,甘于贫苦,但见过了外人的富贵之后,纷争不断。

他对大主教亚鹘抱怨过几回,亚鹘却将其归咎于国运衰亡。

“若是国主得不到天神的眷顾,就由更尊贵的血脉来补上。”

国主被他这番言论吓得胆战心惊,深深懊悔自己不应该随便跟亚鹘胡乱抱怨,但后来才发现,亚鹘其实蓄谋已久。

自从阿鲁国开始用人尸做药之后,亚鹘就开始有谋划地从别的国家带回一些“信徒”,这其中有身体弱的,没多久就死了,便顺势做成干尸。

但渐渐地,亚鹘不满足于此,想要得到“更加高贵的血脉 ”,就将目标瞄准了大国的勋贵之家。

他故技重施,疯狂地到处搜罗“圣女”,国主拦过他好几回,本以为已经打消了他的念头——至少觉得他不会对这次来访的使臣一行动手。

没想到他疯到了极点。

不仅果真下手,还显些一次性伤了两个人。

他自知有负大偃厚爱,如今已经亚鹘及其帮凶全数下狱,阿鲁国愿意将功赎过,只求不要开战。

这当然只是国主所陈述的一面之词。

对他自己有利。

却隐瞒了诸多细节。

但在场之人也懒得深究,毕竟这些都是阿鲁国内部的事。

他们只需如实将所见所闻带回去。

刚交代完这些,一队士兵领着一群人走了出来。

都是之前“失踪”的仆婢。

而最后一个人看起来很陌生……沈遥凌眯了眯眼。

对方挺着孕肚,一脸茫然。

脸颊线条柔缓丰润,也是大户小姐的模样。

士兵一一核对姓名,沈遥凌才知,原来这陌生女子竟然是燕州刺史之女。

亚鹘初到大偃时就是在燕州停留,她与亚鹘也是在那里相识。

后来亚鹘西行入京,她被船队送到了阿鲁国。

她身份尊贵,即是亚鹘选中的第一个“圣女”。

喻绮昕牙关打战,定定看着那个抚摸着孕肚一脸无措的女子。

若不是她醒悟得早,那就是她将来的缩影。

好在现在为时尚早,并没留下不可逆转的后果。

国主期冀地看向喻绮昕这边。

喻绮昕算是毫发无伤,而沈遥凌……受了轻伤,被灌了不知名的药。

国主惭愧道,亚鹘瞒着他的事太多,他也不知要如何解沈遥凌身上的药效。

沈遥凌并不意外。

说实话,就算国主愿意提供“解药”,她也不一定敢吃。

已经直面过疯子的人,是不敢再相信任何一丝他们表面上的理智的。

但除此之外,其余的一切损失他们都会极力补偿,但求一条生路。

国主殷殷看着这边。

其他人也全都顺势看了过来。

沈遥凌忽然又变成了视线中心,忍不住偏头回避。

宁澹也注视着她。

恍若不觉旁人的目光,还伸手过来拉紧她肩上的披风。

“冷了吗?”

沈遥凌细微地抖了一下,抬手挡开他,想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离自己远些。

宁澹被打了,却没退开,反而捉住她的手,轻轻捧着,细细查看手上的绑带。

低眉顺目地说:“要换药了,等下我给你换。”

语气自然而然,仿佛他本就该为沈遥凌做这些事一般,顺从得像个小奴婢。

沈遥凌心中一片震撼的沉默。

宁澹是不是也吃错药了?

众人直直盯视的目光多了几分灼灼,原本说着正事,此时却变得八卦。

来回在宁澹和沈遥凌之间打转。

沈遥凌终于忍不住,轻咳一声。

收回自己的手,假装看不见宁澹,漠然回应国主的话。

“该如何处置这些事,并不由我们说了算,还需回到大偃后秉明陛下再行定夺。”

其余人也轻咳一声,收回目光,纷纷应和地又讨论了一会儿正事。

喻绮昕给沈遥凌熬的药里有镇静成分,沈遥凌坐了没多一会儿,又开始犯困。

喻绮昕有几分别扭地过来叮嘱。

“我只能稍稍克制些许。这药必须一日一副,否则随时可能复发,甚至反扑。”

沈遥凌困倦地眨着眼点头。

宁澹见状,伸手过来,托住她的腰,躬身想要把她横抱起来。

喻绮昕在一旁,看到这个熟稔的动作,愣了一下,垂下眼,转身走远。

沈遥凌被惊得瞌睡都醒了几分,连连往旁边退,险些摔倒。

看了眼周围,沈遥凌不自在道。

“你做什么?”

“你走不动,送你回去。”宁澹低声答。

“不必。”沈遥凌连忙道。

险峭山崖他“送”一下也就罢了。

这众目睽睽的平地还搂来搂去?

沈遥凌想到方才她醒来时的那一幕,头皮发麻。

作者有话说:

看到你们能接受狗血我就放心了(不是)

今天加班了,先只能发这么多,我继续写,明天争取早点加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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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 第 76 章

◎低眉顺目,小意温柔◎

沈遥凌越想越受不住, 飞快地拒绝了宁澹之后,逃难似的走了,两条腿迈得飞快, 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根离弦的箭。

本来就出了一堆的事, 现在真相大白, 所有人都不想再在这个鬼地方待下去。

国主也算乖觉, 早早地准备好了大船, 他们当夜就能出发。

亚鹘等人被押进囚笼, 送进底舱,其余人也收拾东西上船。

若青早就吩咐人在船上准备好了房间床榻,只等着沈遥凌住进去。

沈遥凌咣当一声关上门, 心有余悸。

若青关切道:“小姐真是受罪了, 定是被吓坏了吧,谁能想到这些道貌岸然的僧人竟然这般妖邪。”

沈遥凌定了定心神。

不, 那个还不是最吓人的。

她眉心纠结:“宁澹把我救出来后……就一直这样?”

若青眨着眼:“哪样?”

沈遥凌憋闷不语。

就是就是。

坐在一张凳子上那样。

若青反应过来,“哦”了一声,又道,“不止。”

“不止?!”

若青便详细描述了一番当时的情形。

宁澹刚收起剑,一身煞气血腥气交缠缭绕,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如同地狱修罗。而比起修罗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大约地府来的恶鬼并不会在背上背着一个人。

当时沈遥凌趴在宁澹肩上一动不动,若青当即被吓得半死。

后来得只是受了轻伤, 又乏力昏迷,若青一口气才又活过来。

沈府的家丁想从宁公子手中把昏睡不醒的沈遥凌接过来, 宁公子却没让。

只是淡声吩咐了几句, 让人去把被绑住的国主还有断了一条手臂被打昏的亚鹘捡来, 再召集相关人等过来问话。

一国之主和主教都在旁人手中,也没有了反抗的余地。

堂会很快开了起来,若青想着现在该把小姐扶回去休息了,宁澹却还是不肯。

说是什么,沈遥凌若是中途醒来,会急着想要听事件经过和结果,不会想要去其它的地方。

若青说那好吧,奴婢去收拾一架软轿过来。

宁澹又说不必,换了个姿势,把人搂在怀里,还说有人在旁边沈遥凌会觉得安稳。

若青看着自家小姐确实睡得沉沉的样子,也无法反驳。

期间还有宁公子为小姐点香、披衣裳、挡光等等行径,说太详细口都要干。

总之就是在现场时大家说话都不敢太大声,生怕惹得宁公子不高兴。

负责审讯的使臣大约绞尽脑汁才拿出又轻柔又严厉的气魄。

沈遥凌:“……”

她垂死挣扎问:“有些夸张了吧,当时在场那么多人,而且刚刚发生那么大的事情,大家肯定都很急着想要知道真相,并不会有多少人关注我。”

若青骄傲道:“没有呀,所有人都很崇拜小姐的,都围上来想要关心小姐的伤势。只不过宁公子嫌他们太吵,用眼神把他们全都赶回去了。”

沈遥凌:“……”

她抱着脑袋一脸痛苦。

若青吓了一跳:“小姐你怎么了?小姐,你是不是头疼?”

沈遥凌确实头疼。

她本来就困得额角一跳一跳的,这会儿听了这话,强撑着困意,觉都不敢睡了。

这是千真万确的众目睽睽。

但她不想再跟上辈子一样,在旁人口中与宁澹纠缠不清了。

沈遥凌深吸一口气。

“太失礼了。今日完全是个误会,要如何跟别人解释清楚?”

沈遥凌以前从不屑于为自己辩白,自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现在要提起心神去应付,却越想越头疼。

“怎么会。”若青摇头,“小姐不必忧愁,小姐为了拆穿真相负伤又昏迷不醒,这种情形怎么会责怪小姐失礼?倒是宁公子——”

沈遥凌一愣。

若青挠着头道:“今日,私下里,倒是听见好些人在议论宁公子。”

谁不知道宁澹是天下第一,再加上平时他的脸色就是一副“你们惹我不高兴就把你们都杀了”的样子,根本没有人敢随便跟他讲话,并且都觉得他平等地讨厌着每一个人才是很正确的。

然而今日突然见着这尊煞神低眉顺目,小意温柔的模样,所有人都被吓得不轻,好似被天雷劈到眉心,纷纷觉得他也是被邪.教给摄了神魂。

沈遥凌又是沉默。

“平时他在旁人眼中有这么坏吗?”

若青道:“也不是坏吧,这才是宁公子正常的样子啊。就是,总之大家都不会想要惹他。”

那倒是。沈遥凌揉了揉额角:“但是若今日是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陷入险境,宁澹都一样会去救他们。”

若青想了想,宁公子会救人她信,但是宁公子会把每一个人都抱在膝盖上哄睡吗?这个情景想一想就很恐怖好不好。

喻崎昕那一碗镇静的药好像还不太够。

沈遥凌撑不住了,额角越来越刺痛,浑身虚软地栽倒在软枕上,过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自己是痛昏了过去还是睡了过去。

船队收拾停当,准备起航。

在船上用水不算方便,在出发前宁澹找了处水源,弯腰搓洗。

属下过来禀报:“宁公子,该上船了。”

宁澹直起身,指间摊开抻平一条拧得半干的手帕。

这是沈遥凌在密室时从袖口飘落出来的,他顺手捡了,方才忘了拿给沈遥凌的婢女。

手帕沾了灰尘,再单独拿过去岂不是给人添麻烦,他左右无事,便自己洗干净。

身后的属下看着那双提剑直劈四野的手上晾着的淡粉手帕。

心底暗惊:那手帕很显然另有所属,能把这位这样使唤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不敢想不敢问。

宁澹旁若无人地捧着手帕走到舷侧,余光瞥见喻家的大小姐站在角落里,朝这边看过来,神色难明。

喻崎昕这几天心中简直是大起大落,消化了许久,现在才勉强平静些许。

回想起上当的前后始末,羞愧难言。

她原本出使阿鲁国的目的便不纯,存心与沈遥凌比较。

一路上,便不受控制地一直注视着沈遥凌的一举一动。

她时常会想,沈遥凌若是生在她家里,大约会被看作一个疯子,一个无药可救的蠢材。

沈遥凌的一切她都无法理解。

父亲一直教导她各种规矩和掌控人心的技巧,她努力潜心学习,用心掌握,才能得到夸赞。

父亲是她的引路人,为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在帮她走向更好的地方。

她背后有整个喻家的智慧,不管从什么角度想,她都该是最耀眼的那个。

可是却出现了沈遥凌这样的异端。

以喻崎昕的标准来看,沈遥凌根本一无是处。

沈遥凌浑身充满了失败、危险、堕落的象征和预兆。

沈遥凌是她所受到的养育中绝对的反面。

可是沈遥凌却从未真正失败过。

所有人都愿意看着沈遥凌。

即便他们出于各种各样的理由,对沈遥凌或捉弄或嘲笑,可是喻绮昕分明知道,没有人真的讨厌沈遥凌。

除了她自己。

她总是不明白,为什么她这么努力却无法顺理成章地得到所有人的仰视,为什么世上总是要有沈遥凌这样的存在,为什么沈遥凌跟她不一样,无需耗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快乐。

这根本不公平。

她讨厌沈遥凌不知所谓的勇敢,也讨厌沈遥凌一往无前的执着。

她一直觉得沈遥凌是个错误,热切地期盼着沈遥凌会在突然狠狠地摔倒在地,盼着某个暗中的天神终于发现沈遥凌这个异端,然后降下一道意旨,没收沈遥凌所有不合道理的快乐。

宁澹出现的时候,她曾以为宁澹就是沈遥凌的劫难。

当她看到沈遥凌为了宁澹深陷其中,生出许多从前没有的忧愁和烦恼,喻绮昕觉得大为快意,心想沈遥凌你也有今天。

她巴不得沈遥凌多受些苦楚,她觉得天神对这个不讲规矩的女子的惩罚终于来了,同时也有些索然无味——她觉得沈遥凌怎么能够真的变得这么愚蠢?

可是当沈遥凌真的离开医塾,再也不在宁澹身上花心思讨好的时候,喻绮昕又想不通了。

沈遥凌做这些到底是什么目的?

沈遥凌究竟从宁澹身上获得了什么?她为什么突然失去兴趣了?

喻绮昕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于是父亲再叫她去接近宁澹时,她也不再抗拒,不再只当做一个简单的命令,她也同样想得到沈遥凌得到的一切。

结果,换来的却是一次次难堪。

亚鹘就是在这种时候接近了她。

他告诉她,很少会有人懂得欣赏完美的石头,然而奇形怪状的石头总是得到旁人的吹捧。

后来,他又想方设法地让喻绮昕相信,只要她能够得到天神的认可,天神会帮助她开启身旁之人的神智,帮助他们学会欣赏她的完美。

现在喻绮昕终于明白,当时信了亚鹘的鬼话的自己有多么愚蠢。

她小心翼翼循规蹈矩,到头来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做了自己所有厌憎的事。

她以为她讨厌沈遥凌,沈遥凌这样的反叛者只能配得上失败者的结局,可沈遥凌偏不,沈遥凌并没有如她所想象的那般,乖顺地去接受那些失败和痛苦。

喻绮昕曾笃信反叛只会带来厄运,然而最后,她发现她其实多羡慕沈遥凌。

压下心中复杂的酸苦,喻绮昕朝宁澹走过去。

扫了宁澹一眼,有些狼狈地又低下头。

低声快速地说。

“沈遥凌脉象太奇怪,我想来想去,只能想到一种可能,那药里面应该有蛊虫,所以才会这样反复发作。蛊虫比毒药更麻烦,这阵子她身边都离不得人,你们,自己小心点看着。”

说完喻绮昕凝着脸僵硬离开,仿佛再多留一瞬就会羞恼得失态。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加更结果还是变加班(呵呵……)

零点来不了了别等呜呜,明天一定更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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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第 77 章

◎为人夫君该做的事◎

船真正开时已过了后半夜, 快要天亮了。

魏渔在屋中挑灯伏案,整理文书和记录。

烛光忽地一闪,窗前经过一道人影。

魏渔忽地转眸, 披衣起身。

拉开门朝着远处喊:“站住。”

高大的背影稍顿。

宁澹转过来盯着他, 眸色轻微波动。

“魏大人, 何事。”

魏渔淡淡:“宁大人朝哪里去。”

宁澹在原处站定, 轻声应:“不去哪儿, 看看月色。”

魏渔转眸看了眼天上看不见半分月光的层层黑云:“看来宁大人只能扫兴而归。”

“不会, 心中有月。”宁澹没动。

两人静默互视。

魏渔的房间安排得与沈遥凌不远,宁澹经过此处想要去哪里,显而易见。

夜半三更窥探女子闺房, 是何居心。

魏渔心底厌烦, 警示道:“执意纠缠,无异于海中捞月。”

宁澹抿紧唇。

何谓纠缠?

他分明有名有分。

只是不在这个时空罢了。

“只是关心而已。”宁澹放弃打哑谜, 转身就走,不再与他多言。

魏渔几步追上,身后的门都来不及关。

“不被需要的关怀便是纠缠。”魏渔语气加重,拦住宁澹的去路。

魏渔一直清楚,早在他认识沈遥凌之前,这位宁公子便与沈遥凌有着某种瓜葛。

不过,那是与他无关的过往,沈遥凌自己会有打算,魏渔懒得插手。

可是今日在大堂之中, 这人看守着昏睡的沈遥凌,仿佛沈遥凌已是其所有物一般, 那般骄纵跋扈不言自明。

而沈遥凌醒后的惊慌, 有目共睹。

显然无论他们之间之前有过什么纠葛, 沈遥凌现在并不需要他靠得太近。

而沈遥凌正病体难支,自己也算是沈遥凌半个长辈,自然应当帮她看守门户。

不被需要?

宁澹听闻此言,漆黑眸色变得冰冷。

凝默少许,反驳道:“你又不是沈遥凌,如何得知。”

“她叫我一声老师。”魏渔反问,“你又是什么人?”

宁澹:“……”

他真的和沈遥凌成过亲了。

有人信一下吗。

宁澹语塞半晌。

不屑道:“口舌之争。”

说罢就迈步越过魏渔。

竟然说道理不过就想赖过去。

魏渔心中愈发觉得此人无赖,更加看不顺眼。

寸步不让地跟着走:“那就让我见识一番宁公子深更半夜,是想要如何关心。”

宁澹听出嘲讽,蹙眉。

“我并非登徒子。”

魏渔审视着他:“看起来是。”

“……”

双方都觉得彼此很不讲道理。

说话间已到了沈遥凌门外。

但两人分寸必争,谁也没能靠近。

就在这时,门扉吱呀一响。

沈遥凌裹着披风,攥紧衣领,诧异地看向他俩,唇色苍白。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不愿让沈遥凌听见某些人不得体的念头,魏渔收回手,平淡道:“赏月。”

“赏月?”沈遥凌蹙眉,“老师,你怎么又大半夜不睡觉?”

魏渔:“……”

侧了侧身,立即指着宁澹改口道:“是他赏月。方才他亲口说的。”

宁澹:“……”

好奸猾。

沈遥凌生气道:“老师,你快点去睡觉,命不要了吗。”

难道魏渔又忘了自己有多脆弱。

他可是能自己把自己养死的人。

“对。”宁澹忽然说,“魏大人,我送你回去。”

同时上前一步,挡住魏渔的视线。

魏渔被宁澹半推半搡地弄回自己房门内,来不及再说什么,门“啪”的一声在面前关上。

只得攥紧拳,一阵气闷。

沈遥凌看着魏渔回去,没忍住,扶着门框弯腰又咳了数声,带着干呕。

她上船之后虽然勉强睡着了,却没能睡多久。

睡着睡着脑中突然一阵剧烈的眩晕,睁开眼仿佛所有东西都在摇晃,爬起来勉强拖过一个木盆,吐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

因她今日原本就没进什么食物,只喝了一碗药汤,肚肠里全是涩然的空荡。

若青去给她熬药,她在房间里待不住,想出来吹吹冷风看会不会好些。

结果一推门就看见宁澹和魏渔手拉着手在赏月。

离谱。

宁澹扶住她,沈遥凌正肚肠绞结,被人碰触就更要炸毛,晃着肩膀想躲开,好似嫌弃一般:“不要碰。”

“别急。”宁澹掌心用力,另一只手覆在她背后某个穴位,宽厚掌心陡然变得热烫,好似按了一团火在那里。

沈遥凌从未习过武,也好似有种源源不绝的精纯内力灌入自己四肢百骸的感觉。

翻腾不息的五脏也安宁下来。

沈遥凌仿佛劫后逃生,舒了口气。

她尚且不知道自己身上的难受为何变得这么难忍。

其实她本就有晕水晕船的毛病,现在身体里又有蛊虫作乱,任何不适感都会被增强,她想再像来的时候那样硬挺过去,怕是不行了。

宁澹看穿而不说破,否则让她知道自己经脉里有条虫子,只怕恨不得把自己浑身都剥开洗干净。

只道:“你应当休息。”

沈遥凌难受了许久,现在好不容易喘口气,疲惫地摆摆手。

“睡不着。”

实在是身上变着法儿地难受,躺着也是折磨。

“我帮你。”

宁澹拉紧她肩上的披风,把她整个人卷起来,又送进内室。

绕过屏风,直接将人放进了床榻里。

沈遥凌心中暗惊,下意识防备地撑起身子,宁澹滚烫的掌心拂过她的眉心和太阳穴,一阵春风化雨似的柔润之意便席卷而来,使人不自觉地放松。

仿佛感觉到拉起被子盖到下巴底下的暖意,翻个身就能马上睡着了。

沈遥凌眉心终于松开,喟然轻叹一声。

宁澹的目光从她微阖的眼睫滑到不再紧抿的唇角,定了片刻,移开目光,手心接着运作内力。

照拂过眉心之后,宁澹将手心移到沈遥凌后颈经络集中处。

沈遥凌敏感地抖了一下,一倏尔后,整个脊背微微发热,丹田、涌泉好似有温流淌过,瞬时通畅不少。

这时若青端着药和吃食进来,看见半蹲在床榻边的宁澹,愣了一下。

“宁公子。”

宁澹手上内力越发凝聚,不看来人,刻意低声道:“还难受吗。”

不动声色地强调了自己身在此处的原因和用处。

若青本要说的赶人的话也一下子说不出口了。

但沈遥凌觉得不妥。

眨眨眼道:“好多了。谢谢你,你也回吧。”

若青得了暗示,立刻上前来隔开宁澹,将托盘放下,扶起沈遥凌。

“小姐吃点东西吧,晕船的药也熬好了。”

沈遥凌点点头。

宁澹被迫让到一旁,只是还不肯走,立在一边看着。

沈遥凌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垂着眼不看,拿起点心咬了两口。

甜润的糕点顺着舌尖滑下,人也更加踏实了几分。

若青又端着药要喂她。

药汁酸苦的气味飘来,沈遥凌不自觉地躲避。

其实她平时要喝药时都很果敢,只是今日实在难受,感觉只要喝一口苦药,那些眩晕呕吐又会卷土重来。

若青端着药碗凑得更近些,好似催促。

沈遥凌不好意思开口说自己不想喝药,下意识拖延时间,转移话题,对宁澹开口:“宁公子你先回——”

宁澹跟她同时出声:“不要强迫她,她喝不下去肯定是因为这药对她现在没有益处,自然而然地排斥,强逼无益。”

沈遥凌说到一半的话锋一转:“——你不急着回的话就再坐一会儿吧。”

若青:“……”

她虽然关心小姐的身体,但更不想为难她,听了这话就收拾了碗盘起身:“好吧,那奴婢先去把药温着,等小姐好些想要喝药的时候就能喝了。”

沈遥凌如释重负地点点头。

若青退开,宁澹又找回了自己原有的位置。

沈遥凌这会儿精神头好些,还有心思开他玩笑。

“宁公子怎么这么周到体贴。”

若不是她知道不可能,她都要怀疑现在的宁澹是上一世的宁澹了。

否则,她喝不喝药,与他有何关系。

这是夸赞吗?宁澹琢磨不透,面色不改,露出云淡风轻的样子来。

俯身拿起沈遥凌放在被子上的一只手,观察了一会儿,解开上面的纱布,“该换药了。”

沈遥凌缩了一下。

宁澹手中一空,抬眸看她:“?”

沈遥凌说:“等若青回来能给我换。”

“不必等。我在。”

宁澹修长的手指扯住绑带一角,轻轻拉开。

布料摩挲的感觉很快被带着剑茧的掌心触感取代,磨得手背微痒。

这确实是有些过分暧昧了。

自从她受伤以后,宁澹的态度就越来越奇怪。

沈遥凌垂着眼想了一会儿。挑着嘴角轻松地笑道。

“宁公子该不会是觉得没能保护好我,让我受了伤,要对我负责吧?”

这是唯一正常的解释了。

宁澹默然一瞬。

“我当然要对你负责。”

沈遥凌放松地往后一靠,望着床帐一角。

“大可不必。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结果。”

“宁公子也不必为了补偿,对我这么……纡尊降贵。”

“嗯。”宁澹应了一声,一手握着沈遥凌的手背,摊开她的掌心,另一手小心蘸着药粉给她上药。

虽然应着沈遥凌的话,但他的动作却好似完全没有听进耳中。

沈遥凌想做什么事情,他不会阻拦,但是沈遥凌的一切就应该由他负责。

尽管他跟沈遥凌的婚事是在另一个时空中发生的,现在的沈遥凌也不知道那一切,但是沈遥凌就是他心目中的妻子。

即便没人承认,他也应该做到为人夫君该做的事。

宁澹拿过新的纱布,在沈遥凌掌心一圈圈缠绕上去。

为了自己的妻子周到体贴,自然算不得什么纡尊降贵。

作者有话说:

零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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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 第 78 章

◎“我也会有心仪之人”◎

宁澹的内力取暖果然好用, 精纯热力在沈遥凌身上运转一个周天后,仿佛形成了一道屏障,将那些不适都挡在了外面。

沈遥凌不知不觉中重新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已是天明。

旁边已经没有了宁澹的身影。

沈遥凌找到魏渔时, 他正与其他使臣在一处商量事情。

见沈遥凌过来, 其中一人主动客气道:“沈姑娘有事?”

沈遥凌点点头, 目光落在他们面前的纸张上。

其中一张笔力遒劲, 让她的目光忍不住停留, 太过熟悉。

其余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解释道。

“噢,这是宁公子给我等留下的记载, 其中有阿鲁国人善用的武器, 发现干尸的山洞地点等等。”

沈遥凌点点头。

“我过来也是为了这件事。”

她离开阿鲁国后一直昏昏沉沉,直到这个时候好不容易休息够了, 才有精力将所见所闻一一说明。

以及她所发现的那些石棺,还有石棺之中的干尸与神药的关联。

其余人闻言神情肃穆。

“虽然之前已经听宁公子提起过一部分,此时倒也不至于太惊讶,但是……这些人还真是丧心病狂。”

沈遥凌点点头,谁说不是呢。

不过其实过了这么久,她也稍微想通了一些。

人总是会对自己未知的事物充满害怕,也同时充满好奇。

大偃与阿鲁国之间隔着宽阔的大海,信息很难互通,仿佛自带一种神秘的气质。

而这种神秘很容易放松人的警惕, 毕竟世界确实宽广,只要一个人还愿意去好奇那些从未见过的未知之物, 他就很有可能会被这些掺杂了想象的真相骗到。

更何况这些真真假假混到一处, 被精心伪装过的言辞。

而这也说明, 在未知之物面前,大偃皇帝和平民百姓都是平等的。

他们一样有所渴求,一样会被骗。

唯有亲自探知真实世界的人,才会比旁人快上一步。

或许这也是她踏上旅行的意义之一。

使臣将沈遥凌所叙述的内容一一记录在册,又继续讨论起其它的事情。

沈遥凌也坐在一旁听着。

他们这次一共从阿鲁国中救回了二十一人,只可惜,这些人大部分已经彻底被所谓教义给迷昏了神志,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甚至还在每天念经、叩拜,因为不允许他们见主教亚鹘,他们就认定自己被“神明”厌弃,整夜跪在船板上,请求上苍宽恕他们的罪过。

他们还不知道,大偃的使臣用了将近十个时辰,从亚鹘口中审出了更多的信息。

原来阿鲁国的前身叫做萨沙王朝,而亚鹘以及与他合谋的那些僧人其实是萨沙王朝灭亡后的贵族后代。

他们理想中的神并不会宽恕或拯救任何人,只是复国的精神象征而已。

他们所捏造的所谓“圣女”传说,也只是为了讨好他们幻想的神明,妄想着利用大国高贵血脉的圣女来诞下身负复辟使命的人,“夺回”对阿鲁国的掌控。

交代出这些时,亚鹘还在捧着一条断臂,嘶声吼着,妄想着说动大偃的使臣,助他复国的一臂之力。

沈遥凌暗自唏嘘。

一人走近来,在她旁边坐下。

说道:“船靠岸后,先把燕州刺史之女送回去。”

正商讨此事的使臣一愣,立即朝这边行了一礼,应下。

“是,宁公子。”

宁澹收回目光,向旁边扫了一眼。

沈遥凌坐得慵懒,一手撑着下颌。雪白手腕从浅粉袖口中翻出来,影影绰绰,好似落英堆雪。

宁澹顿了顿:“坐直些。”

案前的魏渔抬眸扫来一眼。

沈遥凌新鲜道:“规矩这么多?宁公子以前不是不拘小节么。”

她语气调侃,偏偏没有一丝想要顺从的意思。

日头正好,海面波光粼粼地映衬到人面上,让那双含笑而骄纵的眼眸越发活泼跳脱。

宁澹轻怔,片刻后移开目光。

“坐直了打开肩背,不易犯晕。”

看他一本正经,沈遥凌轻笑。

两人说话声音很小,并未影响其他人的讨论。

只是,魏渔时不时地投来一眼,欲言又止。

等到众人散去,魏渔才看着沈遥凌,单独与她道。

“你身子好些了?”

沈遥凌现在觉得浑身舒畅,嘴角轻勾,点点头:“好多了,我看我根本不再需要喝什么药,多谢老师关心。”

宁澹喉咙微堵。

他也很关心,怎么从没见沈遥凌提一句。

魏渔拧眉沉思一会儿。

罢了,既然她已清醒,她便能自己做决定。

至于她身边这个人是好是坏,她也应当自有定夺。

虽然魏渔在旁人面前自称为沈遥凌的半个长辈,但,不知为何,他也并不想当真被沈遥凌当做喜好多管闲事的师长看待。

他会重新安静地退到一旁,不再插手。

但若是沈遥凌需要他出面时,他也不会犹豫。

魏渔微阖双目,点点头。

“嗯。还有事?”

“没了没了。”

沈遥凌乖觉地起身,不再打扰他。

站起身时又觉得喉咙里忽然烧得一阵火辣,但也没在意。

只当是后遗症了。

魏渔目送着他们两人走出门外。

宁澹沉默着。

虽然他向来寡言少语,但奇怪的是,沈遥凌能够凭借直觉分辨出来,他此时的沉默有些异常。

沈遥凌疑惑地悄声问。

“你是不是还藏着什么事?”

宁澹闻声看向她,眸光定定一会儿,摇摇头。

沈遥凌挑了挑眉。

不对劲。

还是有些怪怪的。

而宁澹心中确实在想着一件事。

燕州刺史的事。

他对另一世的记忆仍是片段式的,比如燕州。

那一世的燕州刺史原本与瓦都里僧人来往甚密,甚至帮助瓦都里教发展壮大,成了燕州的第一大教,盖过了佛寺的风头。

可后来在发狂之下,燕州刺史带人屠尽瓦都里教的石檐塔,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一直没人知道是为了什么。

而现在,他们从阿鲁国中救出了燕州刺史之女,身怀妖僧的血脉。

上一世,是不是在这之后还发生了更加惨烈之事,

同时,这其中定然也藏着更深的利益纠葛。

但是,现在阿鲁国与大偃不可能再有往来。

瓦都里教也已经被彻底粉碎。

燕州切断了与这个邪/教的联系,是不是便不会再像另一世那般,大肆贪污揽财叛变?

若真能这般,倒是一件惠及百姓的大好事。

比起另一世,这一世就仿佛是有人在其中刻意帮忙一般。

看似没有什么出格的异常。

却因为一个小小的不同的决定,便一环扣一环,自然而然地避免了巨大的灾祸。

为何这一世会有这些不同。

宁澹思索着,却得不到提示。

最终,也只能归为三千世界的各有千秋。

毕竟这一世的沈遥凌,根本不愿正眼看他。

与另一世的沈遥凌,也是大为不同-

沈遥凌回到自己的房间,坐下时又忽然觉得双腿发软。

恰好喻绮昕的婢女又过来提醒她,那一日一次的药,不要忘了喝,是缺不得的。

沈遥凌便让人端了过来,捏着鼻子一口饮尽。

腿上的无力感随之消失。

似乎,也没有什么异常。

沈遥凌便没再在意。

如此过了几日。

在船上航行的时间越久,沈遥凌晕船的症状便越来越严重。

如同来时一般,沈遥凌不许若青透露消息,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她想着,来时既然能忍一路,回去自然也忍得。

只是她又开始水米不进,喻绮昕熬的那药也是实在喝不下去。

为难地尝试了好几次,终不能成。

怀着侥幸心想。

亚鹘给她灌的那丸药,莫说她尝出来了其中的几种药材,即便是只靠猜,她也能猜到是做什么用的。

无非是春恤胶一类的东西。

但那之后都已经过了好几日了,就算再怎么烈性,也不应该再有什么反应。

那她偷懒空个几日不喝,应当也不会有事。

沈遥凌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忍着晕眩感。

若青看她这样,忍不住道:“不如,再请宁公子过来帮帮忙?”

她这样一说,沈遥凌也想起那日。

宁澹用内力替她温养几处穴位,确实是瞬间舒畅。

难受之时想起那种滋味,更是食髓知味。

但沈遥凌还是摇摇头。

“不要。”

“我与他非亲非故,怎好一直麻烦。”

若青眨眼道:“但是我看宁公子那样子,应该不会不愿意才是。”

“看?你如何看得出他愿不愿意。”沈遥凌被自家婢女的天真逗得轻笑。

“那倒也是。”若青想起宁澹平时的模样,以及这人从前对自家小姐的态度,又被泼了一瓢冷水,“那位公子实在高深莫测,更何况,天下皆知这一位冷心冷性,不近人情……”

“吱呦”一声,窗子轻响。

宁澹脸色微沉地站在屏风外。

显然将若青方才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若青霎时吓得脸色灰白,求救地看向自家小姐。

沈遥凌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出去。

若青赶紧低着头溜了。

沈遥凌勉强打起两分精神,对宁澹道。

“抱歉。是我一时无力分神,没管教好婢女。”

宁澹走近,手心又覆上了沈遥凌的颈侧,带着一团火煨了过去。

沈遥凌如同坠入冰窟的人忽然靠近了热源,不受控制地轻吟一声。

宁澹神色平静,音调也缓缓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我并不是那种傻子,我也会有心仪之人。”

沈遥凌不自觉地贴着他的手心,沉浸在热意当中,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宁澹方才说的话。

他也会有。

心仪之人。

沈遥凌愕然扬眸,长睫卷起,照进宁澹低垂而来的双眸之中。

那双眼眸黑亮清透,又盛着复杂的情意。

作者有话说:

好的小宁发起了第二次告白,这次还会被灭灯吗,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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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 第 79 章

◎轻微的刺痛◎

沈遥凌不说话, 两人霎时凝住了,身侧的风也停驻,只有水波在头顶的木梁上摇曳。

凑得近了, 对方身上的香气隐隐约约钻入鼻尖。

沈遥凌感觉他掌心是不是太热了, 烫得她脑袋里有点发软。

隐隐有些像是发烧时的症状。

宁澹说他有心仪之人。

又定定看着她。

一言一行仿佛都在暗示些什么。

这阵子以来宁澹仿佛性情大变似的对她百般靠近和关怀, 似乎也都有了原因。

沈遥凌怔了一瞬。

眼睫打落下来, 很快地遮住眼神, 脸颊从他手心里抬起来, 往后撤了撤。

宁澹手心很快追上去,握着她的后颈,有点用力, 像是抓着人不让逃跑。

气息略微不稳。

声音很低。

“你不问我是谁?”

“不想问。”沈遥凌推他的手。

她感觉到自己心跳越来越快, 顶着喉咙口。

脑袋晕晕的,似乎跟晕船的晕又有些不同, 但是她一时分辨不清。

她用力推走宁澹,但都是白费力气。

直到宁澹自己松了手上的力道,她才挣脱桎梏一般,从椅子上爬起来,朝外面走。

她脚步迈得很急,但走得却不够快,下一瞬又被宁澹抓住手腕拖了回去。

宁澹坐上了她先前坐着的那把椅子,而沈遥凌跌在他膝上坐着。

宁澹按着她的手臂,让她无法拒绝地和自己对视。

看了好一会儿, 宁澹开口:“我之前告诉你,我从一开始就想和你成亲, 你不信。现在你能相信我了吗?”

他语速很慢, 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拉着比平时小心翼翼数倍的尾音,仿佛生怕被拒绝。

沈遥凌的呼吸有点混乱。

宁澹紧紧攥着她的手,自己的胸膛却也如擂鼓。

脑海中紧绷的弦被来回拨响,每响一声便带来更多期冀和恐惧的震颤,手脚有些麻木,仿佛察觉不到自己四肢的位置。

他把沈遥凌放在膝头,用钳制的动作,却是仰望的姿势,目光里几乎是祈求。

沈遥凌还是没说话。

宁澹看了她片刻,忽地抬起另一只手,遮住沈遥凌的眼睛。

“沈遥凌,你在害怕什么?”

他问得很轻。

沈遥凌的眼睫在他掌心里轻颤着。

她不知道自己与您的干近在咫尺的目光之中透露了什么样的情绪,被宁澹解读出了害怕。

她没有在怕啊。

她只是身体不舒服,所以想离开这里,离宁澹远远的,他是一个危险的陷阱,现在尤其散发着一种暧昧的香气。

沈遥凌被他挡着眼睛,什么都看不到了。

双手被捉住,只能抿紧唇脚上用力,想找到支撑物能蹬开,不知不觉中姿势变换,她跨坐在宁澹膝上,仍旧哪里都去不了。

宁澹眉心微紧。

他感觉到沈遥凌的不安,像是绕着他上下飞舞的蝴蝶突然被捏住翅膀。

但是为什么?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想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他根本不会伤害沈遥凌,他只会忠诚地护卫和陪伴,可为什么沈遥凌还是想要躲开他。

难道他还是不能弥补之前所做错的一切。

宁澹眸间划过酸苦之色,指腹轻抚着沈遥凌颤抖的睫毛。

“别怕我。”

半命令式的祈求。

沈遥凌想挪开,宁澹察觉到她的意图,抬了抬膝盖。

顶在沈遥凌裙摆下,她忽地脑中一懵,先前层叠堆积在脑海中的酸软之感,如同积云一样被顶开,铺了白茫茫一片,湿漉漉的,在她识海中下起了连绵的雨。

宁澹双膝抬高,沈遥凌又滑落下来,撞在他肩上,撞出一声细吟。

过了几瞬,宁澹放开了她的双手,转而扶在了她的后背。

暧昧的绞缠的香气靠近,宁澹的气息在她鼻尖前停留了一瞬,接着往上移,遮在沈遥凌眼前的手心重了重。

宁澹挡着她的双眼,也阻隔着自己的轻吻。

他的吻隔着手掌落在沈遥凌眉心的位置,似许愿似无奈。

“你从前明明也是喜欢我的啊。”

为什么那样的过去,突然戛然而止,怎么也修复不好了呢。

他真的什么方法都试过了,也一直在隐忍着。

宁澹从没有过爱人的经验,于是一点点模仿之前的沈遥凌对他做的事。

她曾经常常注视着宁澹,于是换做宁澹跟着她、如影随形。

她那时总是叽叽喳喳地跟他说一些很新鲜的事,他不善言辞,只能带她去看她或许会感兴趣的风景。

他以前孤独的时候转身总能看见她,而现在她身边已经站满了人,所以他要努力地挤进去,让她看见。

他拙劣的模仿始终没有能够得到沈遥凌的满意,这也就罢了。

但即便他的手心已经抓得这样紧,沈遥凌却还是逐渐离他越来越远。

好像他和沈遥凌是两叶小舟。

沈遥凌趁着他还在划桨寻找航道的时候,已经偷偷改了出发的方向。

她用看起来友善又狡黠的笑容应付他,仿佛与他毫无龃龉。

其实根本就没有想过要与他走同一条路。

正如她在花笺上写的那般。

她是一个很坏的骗子。

而他拼尽全力,只是想得到骗子的一丁点信任而已。

沈遥凌唇瓣微启,不知为何怔愣着。

宁澹慢慢地移开挡住她双眼的手,捧在她脸侧。

“沈遥凌。”

他的手掌大得几乎能将她的脸全都挡住了,她微凉的柔软的面颊在他滚烫的掌心里显得那么可怜。

宁澹的声音忍不住温柔了少许。

“你继续喜欢我吧。”

“我喜欢你,以后也会学得更好的。你就像从前那样喜欢我,不行吗?”

脑海中堆积云一直在下雨。

雨声偶尔滴答,偶尔淅淅沥沥。

充斥在沈遥凌的耳边,让她对其它的声音都只能模糊辨认。

她听到宁澹问她,是不是喜欢他。

仿佛一只深海里钻出来的湿漉漉的手,握住了沈遥凌的心脏。

沈遥凌浑身的力气软了一半,精神却跳脱而亢奋。

她微张的嘴唇上下碰了碰,没能立即出声。

过了会儿才问:“什么时候。”

宁澹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她抬起重获自由的双手,反客为主地按住宁澹的脸。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在意你的?”

她一直明白,宁澹不可能对自己的心意全然不知。

但是他不承认,她就也不戳破。

给他留一个台阶,给自己留一点尊严。

但现在宁澹终于承认了。

宁澹耳根薄红。

他算是“知道”吗?

其实,他只是猜测。

甚至他都不确定能不能把沈遥凌的在意当真。

有时候他觉得,比起喜欢他,沈遥凌似乎更愿意捉弄他。

但还是很欣喜,沈遥凌对他与对别人终究不同。

宁澹答不上来。

沈遥凌见他支吾不言。

捏着他脸的手按得更重,揉面团一般。

跨坐着的双膝有些焦躁地绞紧几分。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是不是?”

手心细细密密地贴着他下颌的线条,脖颈连着耳后的温度。

沈遥凌的眸光越发迷茫,语气仍带着凶狠。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看着我痴缠,看着我出丑,你觉得很好玩,是不是?”

宁澹吃了一惊,心中涌起酸涩。

不是。

当然不是。

沈遥凌怎么这么想。

沈遥凌原来一直这样想他?

宁澹眸底墨色更浓,燃起委屈和悲伤的暗火。

“没有。”

他不敢想自己在沈遥凌眼里是个多坏的人。

难怪沈遥凌不愿意理他了。

那另一世的沈遥凌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

她觉得他一直在看她的笑话,但还是喜欢了他那么多年?

几重情绪复杂地交织,直到宁澹也分不清,他是在为自己造成的误会生气,还是在为早已经伤心了很久的沈遥凌难过。

“喜欢?”沈遥凌已经听不进任何辩解,宁澹身上传来的香气愈发浓烈。

她鼻尖轻动,似乎在宁澹身上找着来源。

双眸忽明忽暗,陷入越来越浓重的混沌。

“你喜欢我?”沈遥凌顺着他的话问,尾音轻佻。

宁澹耳根愈红。

她问着这样的话,又近在咫尺,吐息如兰。

宁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露出些许不自在的神色。

原本这个姿势是为了方便交谈,现在却变成了他的负担。

宁澹移开目光,手贴着沈遥凌的腰,犹豫两瞬,轻轻将她拎开一点,免得露了破绽。

“嗯。我们好好说。”

沈遥凌不像想要跟他好好说的样子。

磨着再次凑近,直至贴得严丝合缝。

宁澹下腹处猛地一跳,随即跳动的还有额角青筋。

他下意识想阻止沈遥凌,沈遥凌却比他想象更快地双手按住他的肩膀。

宁澹浑身僵直,声音不稳。

“沈遥凌?”

沈遥凌抬起眼睛看他。

她很久没跟宁澹离得这么近。

他的眉眼,鼻梁,抿紧的双唇,都带着那股熟悉的,高高在上又让人着迷的气息。

他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把自己弄得这么香,还口口声声说喜欢她。

是在故意引诱她吧。

沈遥凌凑近他轻嗅。

“藏在哪里了?”

宁澹不解:“什么?”

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这么香。

让她觉得很饿。

沈遥凌鼻息渐渐贴近他的颈侧。

原本用来束缚沈遥凌的座椅,此刻变成了宁澹的囚牢。

轻轻软软的一团趴在他身上,他根本动弹不得,无力反抗。

沈遥凌又咕哝了几句胡话。

宁澹快要烧沸的脑子终于冷静几分,反应过来。

“沈遥凌,你是不是忘了喝那碗清心药?”

他说话时,胸膛震动,喉间也在震动。

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喉结忽然一阵微痒。

沈遥凌按着他的喉结,轻轻地用指腹拨弄,眼睛直直盯着,好似被吸引了全部的注意。

宁澹面颊发热,心跳难以控制地变快。

他竭力寻找着最后一丝冷静,伸手想把沈遥凌抱开。

沈遥凌对他的动作好像分外熟悉,他还没碰到她,她就察觉到他的意图,机警地往他怀里躲过来,为了不被扯开,膝盖紧紧圈在他的腰际。

宁澹受不住地轻颤,闭了闭眼。

沈遥凌越发肆无忌惮,指腹从喉结移到下巴,再滑过嘴唇和鼻尖,她跪直了些许,凑上前,跟他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们之间大约只塞得下几张薄薄的纸,有一个瞬间,宁澹以为沈遥凌是打算吻下来,他的心脏跳得整个耳畔都是那种咚咚的声响。

沈遥凌的确越凑越近了,但是不知为何,她在最后停了下来。

她看着宁澹的眼睛,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双手压在宁澹的肩膀上,微微偏过头,错开了这次接触。

宁澹还没来得及感觉到失落,下巴上一阵温热的湿漉。

像是什么小动物的舔舐,一路滑下,喉结上传来比方才更重的痒意,和轻微的刺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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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 第 80 章

◎梦回新婚(上)◎

沈遥凌咬着宁澹的喉结, 当成糖丸一样含吮。

齿尖时不时从上面划过,仿佛嚼着一颗怎么也吞不下的糖。

宁澹浑身热烫,血脉似乎要冲破经络, 闭着眼止不住地吞咽, 喉头疯狂上下滑动。

他的逃窜引起了沈遥凌更大的兴致, 捕猎一般追逐, 舌尖卷着那颗凸起的喉结, 越发用力地往唇齿间裹, 然后努力地吞咽。

密闭的室内响起小婴儿吃奶时饿极了的啧啧吸吮声。

沈遥凌趴在宁澹胸口,仰着脑袋,眼眸半阖着, 因为目光涣散显得瞳仁越发大了, 表情严肃且用力,吃得一脸认真。

宁澹牙根拼力咬紧, 齿间仍溢出轻吟,被坐着的部位一片火烫。

他脑海中绚烂得如烟花不断噼啪盛放,炸得他眼前异彩纷呈。

悸动的情愫是双重的,一半激烈而陌生,一半熟稔而期待,识海深处另一世记忆带来的不谐又在此时凸显——

他身上仿佛被做下了什么机关,沈遥凌的气息所拂到之处,都会触发崭新的陌生的记忆碎片。

在那些碎片中,沈遥凌的声音, 沈遥凌的表情,都让人目眩神摇。

他分明什么都未经历过, 脑海中却不断出现那些想也不敢想的靡丽画面, 与当下的感受交织在一起, 挑得他血脉神经几近熔断。

原本对他来说拥抱和隔着手掌的亲吻已是极限,需要私下里冷静许久。

可识海之中不断浮现的一幅幅景象,比拥抱和亲吻剧烈千倍百倍。

宁澹只是个未经人事的初哥,却被迫受着这样的刺激,第一次被喜欢的人碰触就如此猛烈。神魂深处的冲击和身体肌肤的触感交融攀升。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身躯脆弱得如此可怜,随时可能因为承受不住这些太过强烈的知觉而崩溃。

再这样下去他一定会失控。

凭借最后一分理智,宁澹抬掌敲在沈遥凌颈后。

沈遥凌闷哼一声,软倒在他胸口。

宁澹轻轻地呼了口气,坐直了些。

沈遥凌身子滑落,磨蹭间又激起一重颤栗。

“……”

宁澹屏息闭眸,不敢再放松分毫,将人抱起。

却一时之间无法移动。

只能坐在椅子上,眼睁睁地等着悸动消退些许。

牙关紧咬,目光丝毫不敢往下落。

不知过了多久,宁澹终于揽着沈遥凌起身。

转过屏风,将人放到了内室的床榻上。

沈遥凌眉心仍然紧蹙着,还隐约留着被强行打断的难受。

她额前覆着一层细汗,沾着几缕碎发,红唇微微肿胀,泛着一层水光。

手心紧紧蜷着,显然她只是被强迫昏睡,意识还在躁动不止。

宁澹耳边仍然是自己的剧烈心跳声,他知道自己不得不阻拦这一切,哪怕再艰难。

因为沈遥凌现在是不清醒的。

她被蛊虫胁迫,才会与他如此亲昵,而他现在的欢愉偷得越多,日后要承担的后果也越严重。

宁澹帮沈遥凌盖上一层锦被,心情复杂难明。

又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打算起身离开。

忽然,额前仿佛被什么东西猛撞了一下,眼前一片黑沉,接着是熟悉的刺痛。

沈遥凌昏昏沉沉,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深沉的梦境。

梦境中,她还在下意识地循着那缕让她焦渴的熟悉香气,迷迷糊糊地往前走。

眼前场景陡然移换,喜烛高燃,光影摇曳,红绸金笼掩映错叠,她坐在红木雕花床沿,床帏上也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样。

沈遥凌愣了愣。

她看向一旁的方桌,桌上摆着红铜烛台和菱花镜,镜中映出她掀起红盖头的模样。

这是她的婚仪。

所以,她是梦见了新婚夜,还是又一次重生到了新婚夜?

沈遥凌头脑混沌,身体里还有那种莫名其妙的躁动与焦渴。

她尚且未弄明白眼下的境况,迷蒙抬起双眼看向帘帐外。

“哗啦”一声响,门帘被挑开,穿着婚服的宁澹走进来,火红衣衫衬得他越发面如冠玉,衣袍上沾染着桃花香,鼻梁嘴唇线条锋利冷峻。

沈遥凌眼睫轻眨,垂下了目光。

仿佛与眼前这个人很陌生,不好意思抬头多看。

事实上,他们的新婚夜也确实如此。

宁澹从南境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成亲,他们三年未见,骤然就成了夫妻,除却陌生之外,还有些尴尬。

沈遥凌懵懵坐着,脑袋里还在犯晕。

她对新婚夜的记忆已经不甚清晰,只是印象中,记得是很慌乱无措的。

可是她为什么又会回到这个时候?

沈遥凌只想了一会儿,很快又意识不清醒。

胸口里生出的热和燥,快要把她烧干了-

就如从前眼前浮现幻境一般,刺痛缓缓褪去,眼前浮现出一个感觉极其真实的场景。

房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灯烛点得不亮,笼罩着一层暧昧。

宁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径自提步往前,然而掀开门帘,就瞧见了坐在床沿的沈遥凌。

沈遥凌抬眸朝他看来,红帔如霞,星眸迷蒙,发顶上落着几片桃瓣。

胸口的跳动瞬间凝滞。

这是,穿着婚服的沈遥凌。

宁澹痴痴看着,眼睫不舍得眨动半分。

按照从前的经验,幻境停留的时间极为短暂,每每只有一个画面,或是几个瞬间,就会消失。

他要趁着这个幻境消失前看个够本。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往前走动了几步。

宁澹这才意识到,眼前的人还没有消失。

就如从前的幻境中,他无法掌控或改变任何事情一样。

现在宁澹也无法随着自己的心意行动。

看来,这又是另一个世界的一段记忆。

因为是记忆,所以只能遵循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原状。

他瞥见了菱花镜中的自己,亦穿着与沈遥凌相衬的婚服。

他这是,看着另一个世界中的自己与沈遥凌的新婚夜么。

宁澹心腔停滞的跳动重新砰砰作响,闷闷地撞在胸骨上发痛。

他几乎恨毒地嫉妒那段记忆,但是若让他当这段记忆的主人翁,他又回惊作喜。

自从知道那些幻境其实是另一世的记忆之后,宁澹没有一天不希望,这一世也能过上那样的日子。

而现在,他终于能在幻境中亲身体验一回。

不知道眼前这场幻境会维系多久,宁澹每一瞬都异常珍惜。

他看见沈遥凌低垂着眼,耳畔的金步摇轻微作响。

他走近了,站在沈遥凌面前,又盯着她看了很久。

似乎是看得太久了,沈遥凌往旁边靠了靠,像是想把自己藏到床帐之后。

那羞涩又尴尬地躲避的动作,如一道闪电击中宁澹的脑海,提醒了他——

这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情,自然不言而喻。

他心口跳得更快了,轻声喊了一句:“沈遥凌。”

沈遥凌怔了怔,探出头来看他。

“如果,”沈遥凌声音轻得像冬夜里的小猫,说了两个字,又退缩回去。

过了会儿,才又继续说,“如果你真的那么不愿意,你不用过来的。”

宁澹微怔。

他不愿意?

宁澹摇摇头:“我没有。”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宁澹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坐在了沈遥凌边上,抬起手,把她掀开一半的盖头彻底扯下来。

仆婢们立即呼啦啦地从黑暗里小步走出去了。

沈遥凌目光不自觉地跟着她们,似是有些无措,又有些紧张。

宁澹攥着盖头,一手撑在沈遥凌背后的喜床上,另一只手生疏地贴到沈遥凌腰侧,缓慢地往自己这边揽了揽。

沈遥凌抬起手,好像想要栏他。

宁澹察觉到她的动作,手上使力,沈遥凌被捏到腰间软肉,瑟缩着靠到了他肩膀上。

怀中温香软玉,触感那么真实。

宁澹瞳仁深处不断地放大又紧缩。

眼前的人就在怀中。

而且他可以触碰。

他不必隐忍,因为这只是幻境,是他曾拥有过的记忆。

一旦说服了自己,宁澹便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躁动与焦渴。

方才在幻境之外,他本就是靠忍力苦苦支撑,现在,所有被强行按捺下去的冲动全部反噬,在脑海中迅速烧得燎原,占据了所有的思考。

幻境中原本的那个宁澹似乎也与他如出一辙的毛躁。

他垂眼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沈遥凌,抬起拇指,指腹在沈遥凌看起来分外甜美的唇瓣上压了压。

触感有些微黏腻。

这就是唇脂?

沈遥凌被他搂在怀里,像个漂亮的小人偶,被他观赏,探索。

拇指停留得有些久,沈遥凌想躲。

他追着又摸上去,好像把人惹恼了,张开嘴咬了他一口。

雪白的贝齿磕在他拇指上,留下一点印痕。

宁澹抬起手看了看。

“不许咬我。”宁澹对沈遥凌说。

沈遥凌似乎被吓到了,愣怔地看着他。

宁澹俯身,吻在了那双唇瓣上。

沈遥凌这回没有再咬他,他尝到了唇脂的味道,轻轻地卷了一点,送到沈遥凌嘴里去。

她被收拢在臂弯里,怀抱越锁越紧。

沈遥凌面颊滚烫,脑海越发混沌,对于她此刻而言,宁澹的肌肤有如清凉的甘霖。

她终于想明白了。

她并没有再重生一次,这只是个梦境。

自己在阿鲁国中的那个药余毒未解,她偷懒,欠了两天的清心汤,这会儿反扑上来,竟然做起了春.梦。

梦到她与宁澹的洞房花烛夜。

她无法操控这个梦境,只能任由其发展,不过,身在其中的感觉却无比地真实。

除了她不能按照心意行动之外,一切与现实无异。

宁澹撤回去一些,气息低沉,抬起手摸索了一会儿。

沈遥凌的婚服仍然好端端地穿着。

他沉默,抓起沈遥凌的手,放在她自己的襟扣上。

沈遥凌咬紧嘴唇内侧,解开一颗。

宁澹很快就学会了,接过接下来的事情。

等到沈遥凌身上的束缚全部解开,他按着沈遥凌的腰把她放倒,俯身贴过来。

他又解下自己身上繁琐而华丽的婚服配饰,在最后抽开玉腰带的时候顿了顿,又抓着沈遥凌的手,叠在他的掌心里,一起放到了腰带上,缓缓拉出来。

沈遥凌喉间愈发地焦渴。

这梦做得太细致了。

连宁澹的眼神都那么真实。

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她放松心神,沉浸到梦境中,欣赏着宁澹的面容和身形。

烛光落在他胸膛上,肌肤如同暖玉。

他终于做好了一切准备,搂住她,假装自然地在她面颊上亲了一下。

然后又慢慢地游弋到嘴唇。

沈遥凌一边昏沉沉地和他交吻,一边心想。

梦里都没换个人。

看来宁澹的模样确实是合她口味。

至少现在,她也没有排斥。

反而心里隐隐地期待。

她可不是什么真正的十六岁少女,尝过荤腥就没那么好定力了。

被药物激起了性子,若是没点像样的东西,怎够缓解。

这个过于真实的梦就很不错。

她对新婚夜原本已经记忆不深,如今重温一遍,倒也有滋有味。

亲吻之间,宁澹把她一层层剥开,直到脊背贴在了滑溜溜的锦缎上,而他自己只是衣衫凌乱,乍眼一看也算穿得齐整。

沈遥凌忽然在他胸口上用力推了一把。

宁澹眸底染上惊怔和疑问。

沈遥凌也想了起来。

当初这个时候,她好像是害怕了。

宁澹跟她已经分别三年了,这三年里只有书信往来,而且十封有九封是她寄过去的,偶尔宁澹回过来的信中,要么只有只言片语,要么就只夹着南境的一片绿叶。

她根本不知道宁澹变成了什么样的人,甚至不知道过了这三年,自己的心意有没有改变。

阔别三年的人对她而言像是一个俊美的陌生人,突然之间就如此亲密,她开始后悔了。

沈遥凌这个角度只能仰视宁澹,而宁澹正专注地盯着他。

那双黑沉的眼睛将她所有一切都收于眸底。

她袒露无疑,而他却仍然半遮半掩。

这个姿势显然很不公平。

沈遥凌觉得冷,只有偶尔宁澹的掌心抚摸过的地方留下一阵热。

宁澹俯身的表情过于专注,显得有些凶。

沈遥凌更加瑟缩,想躲到被子里去。

然而宁澹很快把她按住了。

像按着一条想从刀刃下溜走的鱼,宁澹利落地用自己膝盖压住她的小腿,一个非常熟稔而残酷的擒拿动作。

沈遥凌抖得更厉害。

他问了一句:“怎么了?”

沈遥凌牙关轻晃着说:“冷。”

宁澹想了想,好心地压下来,用自己的身体盖住她,帮她取暖。

沈遥凌感觉难以呼吸,手胡乱地挡在两人中间,结果碰到了他。

宁澹好像也开始变得着急了。

他咬住沈遥凌的嘴角,探索得很凌乱。

作者有话说:

先发这些……还有一点点……分开发可能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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